自卫队三部曲

作者：有川浩

陆上篇 盐之街

陆上篇 盐之街 导读

    台版转自phillui、Lafrente、eliteboy888@轻之国度

    导读(就是有川浩简介)

    有川浩旋风席卷出版界！二ｏｏ四年二月，在轻小说海平面上形成的这个台风，挟着一股强大力量渐渐增强，在一般文学书单行本的平台上登陆。接着更轻易而举超越原有的分类及媒体架构的高墙，以压倒性的姿态睥睨日本文艺娱乐界。

    谈到撰写逼真的悬疑冒险小说，当然还有其他名家。至于擅长写扣人心弦的青春小说、或是喜感十足的逗趣爱情，日本小说界也不乏优秀作家。不过，能将这三项要素以如此高水准呈现在长篇小说的，就属她一人！尤其是她笔下描写那些在团体中努力不懈的专业男性们，个个英姿焕发。这类独特的文风至今无人能仿效。

    她将现代写实的怪兽小说具体化的《盐之街》、《空之中》、《海之底》（通称自卫队三部曲）出发，在接下来的《图书馆战争》系列作品里，一举将创作领域拓展到军事爱情闹剧的新天地。对于一般读者，有川浩也以严肃的爱情小说或文学小说来证明自身实力。在此，先以各个系列来简单回顾有川浩的创作历程。

    《盐之街》

    荣获二ｏｏ三年第十届电击小说大赏，相当值得纪念的初试啼声之作。二ｏｏ四年由电击文库以《盐之街wishonmyprecious》的书名出版，更在二ｏｏ七年加入四篇番外短篇后重新修订，以《盐之街》为名出版精装单行本小说。

    故事背景架构在近未来（或可称为平行世界）的日本。某天，直径五百公尺的白色陨石状物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坠落在地球上。同一时间，发生了人类变化成盐柱的诡异现象（一般称之为盐害），光是日本地区的死亡人数便估计多达八千万人。文明社会在一瞬间崩溃，劫后余生的人们逃到农村，过着自给自足的贫乏生活．．．．．．（录者吐：这也太作弊了吧？）

    小说的前半段淡淡地描写因盐害失去家人的女孩和同住的男孩生活的情景，然而，故事到了后半段，男子真实身分揭晓后节奏一变，一口气带动起有川风格。

    重新拜读后，才了解到几乎已包含所有有川浩作品特色－－科幻背景的设定；比起解开危机的科学之迷更着重因应面；大团体旗下一群专业男子大显身手的英雄式小说；不擅言词、个性笨拙的脚踏实地型主角，搭配圆满周到、伶牙利齿的配角；让人看了心焦的超缓慢恋情发展．．．．．．唯一稍嫌薄弱的逗趣爱情要素，也由收录于精装本的几篇番外短篇精彩补足；堪称有川浩的原点。

    《空之中》

    基本上可说是没有超人力霸王（注：ウルトラマン）的超人力霸王，或是将金子修介导演在电影卡美拉大怪兽空中决战（注：电影ガメラ大怪兽空中决战，一九九五年）中所呈现出的意象（摒弃怪兽电影制式化的描写，改以具体悬疑情节叙述的手法）在小说世界里重现的科幻冒险钜作。

    故事发生在四国海域高度两万公尺的高空中。民营超音速喷射机开发小组的测试机和自卫队军机相继在同一片领空发生了神秘的意外，似乎有相当巨大的不明飞行物飘浮在上空。民营事故调查委员会委员－－春名高巳造访自卫队基地，与失事当时驾驶同一小队另一架飞机的女飞行员武田光稀一同前往事故领空展开调查。

    另一条故事线的主角是住在高知市近郊的高中生－－齐木瞬。瞬在海边捡到了类似水母的不明生物，将其取名为ＦＡＫＥ。ＦＡＫＥ拥有操纵电波讯号的能力，透过瞬过世的父亲留下的手机，以生涩的语言和他交谈．．．．．．这部分就成了Ｅ．Ｔ风格的青少年科幻路线。以使用方言的笔法鲜活重现高知当地的气氛，充满青春小说的写实风格。

    两线故事夹杂叙述，在后半段合而为一时展现出一幅雄伟浩大的景象。这部杰作在现代小说中，重新鲜活地感受到儿时首次看到超人力霸王瞬间的感动与激情。

    《海之底》

    主角为海上自卫队，敌人则是神秘的巨大螫虾群，人称海蝎（Regalis）。在有川作品中少见地以密室发生的紧凑故事为主轴。

    主要的故事舞台为停泊于美军横须贺基地的海上自卫队亲潮级潜舰雾潮，在接获命令准备启航时，却因不明缘故陷入无法航行的状态。于是舰长做出决定，要舰上所有人员撤退；然而当舰组人员步出雾潮舰时，目睹的竟然是一群体型大如人类的甲壳类生物捕食基地人员的凄惨画面．．．．．．

    小说主角是海上自卫队的一组年轻自卫官，夏木大与冬原春臣。两人虽然带领十三名参加基地教学观摩活动的儿童逃进了潮雾舰，却也因此而行动受限。另一方面，地面上则由神奈川县警官和警政厅参事组成特勤小组，为拟定因应海蝎来犯对策而奔走．．．．．．是一部描写现场一群男子拚尽全力奋斗的灾难科幻小说，情节紧凑，一气呵成。有如以大搜查线加卡美拉２雷基欧来袭（注：电影ガメラ2レギオン袭来，一九九六年）为主轴，探索理想的英雄形象。

    《クジラの彼》、《ラブコメ今昔》

    两部都是聚焦在自卫队队员的恋爱小说集。《クジラの彼》收录的六篇故事中，ファイター．パイロシトの君是《空之中》的支线短篇。描写的是春名高巳和武田光稀的后续发展。此外，书中同名短篇以及有能な彼女中也出现了《海之底》的人物（冬原春臣与中峰聪子、夏木大和与森生望两对情侣）。

    《ラブコメ今昔》同名短篇，讲的是习志野第一空艇团的大队长，被一名新任公关部军官无理要求：让我采访你结婚的经过啦！两人展开一逃一追的轻松喜剧。至于另一篇青い冲击，叙述一名妻子对于隶属BlueImpulse小组一员的丈夫感到不安，是有川浩对于心理悬疑风格的全新挑战。

    图书馆战争系列

    《图书馆战争》、《图书馆内乱》、

    《图书馆危机》、《图书馆革命》、

    《别册图书馆战争I》＋《レインツリーの国》

    系列作品总计热卖一百一十万册，成为超级畅销大作，并已改编成动画跃上电视荧幕，堪称有川浩的代表作。

    构想起源于日本图书馆协会于一九五四年通过的图书馆的自由宣言（一九七九年部分修订）。一、图书馆有收集资料的自由。二、图书馆有提供资料的自由。三、图书馆必须保守使用者的秘密。四、图书馆得以拒绝所有不当的检阅。图书馆的自由被侵犯之时，吾辈必团结力守自由。

    《图书馆战争》系列作品以平行虚构的日本社会为背景。在此，五项宣言不单单是理念，而是赋予武力行使正当性的基本法，架构岘一部图书馆动作推理（也包含爱情喜剧）钜作。

    故事从正化三十一年的日本揭开序幕。昭和最后一年，为取缔扰乱公共秩序、善良风俗而制定了媒体优质化法。反对人士对此期待将此前述的宣言提升为图书馆法，以作为对抗支持审查图书馆一派的势力核心。三十年过去－－总部设在法务省的优质化委员会，在各都道府县都配置了合法审查的执行部队，也就是优质化特务机关。另一方面，图书馆方面也增强防御力，编制警备队。

    时至今日，两组织的抗争本身已具有超越法规的特性。只要抗争不侵害公共物品以及个人的生命与财产，司法也不会介入。在这样的状况下，图书馆也拥有了设置在全国十个区域里用来训练图书防卫员的基地－－图书基地。

    本篇在《图书馆战争》、《图书馆内乱》、《图书馆危机》及《图书馆革命》四册告一段落。之后由番外短篇系列接棒发展，目前描写笠原与堂上甜蜜关系的《别册图书馆战争Ｉ》已经出版。二ｏｏ八年春天播放的动画图书馆战争则是以《图书馆战争》为原作。至于漫画版，已有弓黄色的《图书馆战争ＬＯＶＥ＆ＷＡＲ》以及《图书馆战争ＳＰＩＴＦＩＲＥ！》两皿单行本出版（注：以上为日本出书时间）。

    此外，《レインツリーの国》则是将《图书馆内乱》里出现的虚构小说实际出版的支线长篇故事之单行本，是有川浩作品中唯一一本系列作品纯恋爱长篇小说。

    （按：其实还有《别册图书馆战争ＩＩ》，都是０８年出版的）

    《阪急电车》

    以关西大型民营铁道公司阪急电铁所拥有的路线中规模最小，全长仅有九．三公里的阪急今津线为舞台，描写在电车中上演的种种人生风貌。

    从宝冢到西宫北口，单程不过十五分钟，载着每个人的故事，电车驶在不往任何地方的轨道上（摘自文本）－－就这样，由偶然搭乘同一列电车的人们交织出的一个个小故事填满往返旅程。

    与在图书馆遇见的心仪女孩，于列车上再度重逢的二十多岁上班族。在筹备婚礼时遭前男友劈腿，于是穿着白纱闯入男友婚礼的豪气粉领族。还有带着伶俐孙女、个性坚强的时江。空有帅气脸孔却脑袋空空的暴力男，和迟迟无法分手的女人．．．．．．

    由于搭乘时间短暂，无法铺陈岘太长的情节，每一个场景鲜活切割出人生的一小格，展现有爱、有笑、有泪的人生百态。没有华丽的打斗、超帅气的男男主角，也没有甜蜜的逗趣爱情，这本小说可说将有川浩各来擅长的技巧完全封印，却更能藉此清楚体认到有川浩的实力所在，同时也获得轻小说及科幻类作品之外的读者群广大支持，更进一步拓展个人创作领域。

    以上简略介绍有川浩至今已出版的著作。进入文坛仅仅四年就跃升为娱乐小说界一线作家的有川浩，其日后的精彩表现将值得瞩目！

    大森望（OhmoriNozomi)

    一九一六年生。

    译者、评论家。

    主要著作有《现代SF1500册》、《特盛！ＳＦ翻译讲座》、《ライトノベル☆めった斩り!》（三村美衣合着）、《文学赏メッタ斩り!》（豊崎由美合着）等。

陆上篇 盐之街 Scene-1

    Scene-1风化中的盐柱满城林立，早已是司空见惯的日常景象。

    ＊＊＊

    登山包的背带紧咬进双肩里，沉重已然等同痛楚。

    痛哦．．．．．．下意识的呻吟声，也在背肌和双脚的酸痛感中变得含糊。

    时值初夏，却是烈日如灼，只能任由它烧殆体力，一刻一刻。

    加上肚子已经饿到了极限。撑到最后关头才狠心吃掉的那一根代餐棒，就是这整整二日步行所消耗热量的唯一来源。

    东京怎么会这么远啊．．．．．．

    以前很少去东京玩，只能粗略的估算距离，若是平时－－大众运输系统仍健在的话，到高崎搭上越新干线到东京只要一小时；就算搭电车一路转乘，一共也花不到三小时。

    现在是非常时期，不行也得行。车程三小时的距离，靠两条腿走了三天都走不到，文明果然了不起。就像父母的养育之恩，失去了才明白它的伟大。

    虽想过开车也比走路强，但家里就那么一辆车，不可能为了自己的任性就把它开出来；况且依现在这情况，只怕想加油都不容易。一路上看到的每间加油站都跟废墟没两样，商家排排站齐唱空城计；市面上的燃油恐怕早就停止供应了。

    三天前从位于群马的自家出发，一路沿着国道走，直到今天早上才终于进入东京市区。看看路标．这儿应该是新桥一带，马路上却连一辆行驶中的汽车也看不见－－这三天中也完全没见到过。空荡荡的车道阒寂无声，唯独太阳炙烫着柏油路面。不过是少了车子，街上竟会变得如此安静啊－－

    奇怪的是，即使在这种情况下，路上的行人似乎也不想走到车道上。车子走马路时，行人就走人行道－－社会规范之深植人心，也许是这么根深柢固。话说回来，行人倒也没有多到要占用车道的地步就是了。

    尽管路标上写着新桥，附近却有如偏僻乡下的小商场，只见小猫两三只。曾经豪华气派的商业大厦和精品店面，如今没有一间仍在营业；肮脏的橱窗里只剩下蒙着灰尘的展示品，其中的商品早就被人砸玻璃拿走了，只留下陈列架和装饰品之类－－然而，满街林立的半风化白柱，则令这番荒芜景象更显寂寥。

    遥传东京地区因疏散政策而逐渐空洞化，现在看来搞不好是真的。但听说日本各地都有类似的灾变，没有人知道要疏散到哪里才有救。目前报章杂志和电视新闻都已歇业，人们根本无从得知正确的消息。

    背上的行囊好像更重了，体力差不多也消耗到极限了吧？

    唉－－

    好痛。好累。好饿。还在思索要呻吟哪一个，辽一已经倒在地上。

    不知昏迷了多久，隐约听见一个有点大舌头的呼唤：

    呃－－你没事吧？喂，醒醒呀？

    微微睁开眼睛，只见一位身着牛仔裤的女孩正弯腰俯瞰自己，而女孩手里还拎着一只超市的塑胶袋。

    哇，好年轻－－他想着，第一眼就先注意到那张粉嫩光滑的脸蛋。跟辽一年纪差不多的女人上街大概都会化妆，所以他鲜少近距离看见没上妆的皮肤－－那张脸看来早已过了青春痘旺盛的时期，算年轻但起码也有高中生年纪。五官还算可爱，就是有些稚气未脱；头发要是再长一点就更合我胃口了，只可惜小孩子不是我的菜．．．．．．

    辽一慢慢撑起身子，下意识地以男人的眼光打量起眼前的女孩。

    啊，你起得来吗？

    女孩蹲低身子想扶他一把，见那只登山包碍事，伸手想去拉它，结果－－

    哇！？

    登山包的重量出乎意料，女孩没有抓稳，忽地手一滑，向后踉跄好几步，反倒是辽一及时拉住那女孩的手臂。

    小心啊。抱歉，这太重了，你不用帮我。

    标准尺寸的登山专用背包里装得又满又密实，如此弱不禁风的女孩当然是不可能单手提起。

    辽一慢慢用手撑起上半身，然后盘起腿就地坐着，女孩也在他的身旁蹲下。

    ．．．．．．你还好吧？

    恩，谢谢．．．．．．只是有点累，肚子又饿，身上很多地方在痛而已。

    ．．．．．．呃，我想这样不能算是而已了。

    噢，也是喔？

    辽一讪讪笑道，便见女孩在手上的塑胶袋翻找起来。

    不好意思，只有这个是可以直接吃的，不嫌弃的话请用吧。

    她一边说着，一边递出一颗苹果。

    啊，不用感谢。

    辽一不客气地接过苹果，在衣服上擦了几下，大口咬下去。香甜的汁液镇静干涸的喉咙，沁凉得令人心痛。

    三口并两口地，一颗苹果被他啃得清洁溜溜。

    ．．．．．．冒昧请问一下．．．．．．您是多久没吃东西了？

    这个－－二天前吃的代餐棒是我最后的存粮，而且只有一根。撑得真久。

    辽一意犹未尽地看了看手里的苹果芯，将它扔到半枯的行道树边－－对一棵因盐害而几近凋零的树木而言，恐怕也算不上多大的养分就是了。

    谢谢你，我得救了。托你的福．．．．．．

    精神好多了－－辽一嘴里如是说着，站起来时脚步却还有些不稳，女孩不放心看着他。

    辽一慢条斯理地环顾四周，问道：

    海－－在哪一边？

    啊？

    被他唐突一问，女孩歪着头想了想，伸手指着某个方向。

    我不知道要走哪条路，不过东京湾的话．．．．．．喏。

    顺着女孩指的方向望去，便见街道远处的建筑群后方有一座高耸突出的白色塔状物，模样就像个倾斜的巨大泪滴，看来非常奇怪。

    看见了吗？结晶－－就是那个，就在东京湾里。只要往那个方向一直走去，应该就会到东京港了．．．．．．

    哦．．．．．．真的很大耶，比我家附近的还要大几十倍哪！果然是很好的地标－－

    辽一迟疑了一下又回过头问：

    东京湾干净吗？

    这．．．．．．不太干净。

    这可不行啊．．．．．．我要去海水干净的地方。你知道哪里有干净又温暖的海边吗？

    真抱歉，要是电车还有行驶，我是知道几处不错的地方的。可是现在．．．．．．走路能到的，我就不清楚了。

    这样啊．．．．．．谢谢你了。再见。

    辽一轻轻挥手，正想转身离开时，衬衫一角却被女孩拉住。

    对了．．．．．．

    女孩叫住他，却欲言又止，思索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

    那个．．．．．．你要不要先来我房东的家里？

    －－啥？

    你肚子很饿吧？这样怎么会有力气走到海边呢？要是你肯来，我可以弄点东西给你吃。要不要？

    这女孩为什么对一个陌生人这么好？不过，既然她那儿有得吃－－这样的提议可不好拒绝。

    还没开口，辽一的辘辘饥肠已经先替他回答了。

    呃．．．．．．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见辽一抓头笑得腼腆，女孩也噗嗤一笑。

    辽一原想帮那女孩提东西，但想想自己的行李太重，也没有余力逞强。她的东西看起来也不太重，这个人情就欠下吧－－朝那塑胶袋瞄去，主要是蔬菜或肉类等食料。

    这一带除了配给以外还买得到东西啊？

    对。附近有一家外国商店，但那里只能用美金交易。秋庭先生说．．．．．．啊，就是我的房东，他说那些来自大陆的商人是不会放弃做生意的，况且非法居留之类的人得不到配给，那家店就是专门开给那些人的。

    是喔．．．．．．

    大环境沦落到这个地步，人类还是能找出一条生路，真是坚强。辽一正这么想着，脚下突然一滑。

    哇啊！

    啊，请小心点呀。这一带以前很热闹，所以盐份也多。

    的确，和之前走来的路相比，这儿的柏油路面被盐侵占的白色比例更高，路旁的盐柱好像也多些。

    这幅景象虽已司空见惯，还是非常超现实。

    不知怎地，他觉得双肩上的背带嵌得更紧了，于是将大姆指伸进带子下垫着。

    ＊＊＊

    两人边走边自我介绍，辽一这才知道那女孩的姓名－－小笠原真奈，辽一也自然而然地直呼好真奈。

    真奈带着辽一走进一栋陈旧的公寓。上了二楼，真奈走向其中一户，只见门扉上贴着门牌，上面潦草地写着秋庭两字。

    真奈按响电铃，便听见门后传来开门的卡嚓声。原来房东在家。

    大门发出咿轧的声音开了，一位高个儿的男子从里面探出头来。和快满二十六岁的辽一相比，好像还要大个几岁。

    我回来．．．．．．了。

    真奈说道，仿佛打量着那人的脸色。

    看见真奈身后的辽一，男子当下脸色一沉，加上他的长相本就凶狠，这会儿看来更吓人。

    －－拿出去丢掉！

    男子说完就要关上大门，真奈慌忙大叫：

    秋庭先生秋庭先生秋庭先生！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

    真奈一边喊着一面把脚伸进门内卡着不让他关，动作颇快，那位秋庭先生只好作罢，站在门口发起脾气来。

    你每次去买东西都乱捡东西，没有一次例外！这回居然捡了个大男人回家！也不想想自己还未成年，像什么话？这跟捡小猫小狗可不一样，趁他还没咬住你不放赶快给我扔了！

    不用担心，他不会咬人！你看，他是普通人，不是狗啦！他也不会咬你的，别怕！

    白痴，要是咬到我还得了！

    见这两人扯开嗓门争论，辽一忍不住往两旁探看。吵得这么大声，邻居早就出来关心了才是，然而两邻的大门却一点动静也没有。或许这儿只有一户人家吧。

    只不过，就算不会吵到别人，也不好任他俩继续闹下去，于是辽一开口了：

    呃．．．．．．

    刚插个嘴，两人便一齐回过头望向辽一。

    干嘛？

    被秋庭厉色一瞪，辽一赶紧陪笑脸。

    请放心，我不会像您所说的那样咬住不放啦。我对太年轻的女孩没兴趣的，而且真奈的年纪应该比我小很多吧？

    见秋庭双肩颓然一垂，真奈乘胜追击：

    你看，他自己也说不会乱咬人啦！你就让他进门－－

    够了，你给我闭嘴！连人话都听不懂的笨蛋，少在这里跟我吵！

    秋庭在真奈的头上轻敲一记后转身进屋，任门开在那儿。

    辽一在真奈的催促下走进屋内。二房一厅的格局，摆设不多，一如大男人的独居空间那般单调，倒也不算太乱。

    你说的房东．．．．．．就是这个人？

    真奈点点头：

    对，就是秋庭先生。啊，他突然发火，一定吓到你了吧？不过你放心，他虽然很容易生气、讲话口气又凶，但是为人满亲切的。像我跟他非亲非故，他还是很照顾我．．．．．．

    这么说来，她是个借住在独局男子家中的高中（推测）女生。若是平常，这种情况免不了要遭受社会大众的异样眼光；但在社会体制早已濒临瓦解之际，也算不上是什么大问题了。

    我去弄些东西给你吃，你先休息一下吧。房间里有沙发。

    说完，真奈转身直接进了门口边的厨房。

    被留在门口的辽一依言穿过走廊，走进她所说的那个房间，见秋庭已经坐在其中一张沙发上。秋庭瞪了他一眼，又将目光转回开着的电视上。

    辽一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决定先来个自我介绍试试。

    这个．．．．．．您好，打扰了。我叫做谷田部辽一，刚才承蒙真奈的照顾．．．．．．

    秋庭依旧盯着电视，挥手打断辽一的话。

    不用客套了，东西放下，坐吧。人都进屋了就好好休息。

    态度是爱理不理，但也算是准许他留下了。于是辽一将登山包卸下并靠在沙发旁，自己则在秋庭的对面坐下。

    电视机的画面播映着影像。虽然有杂讯，仍看得出就是真奈刚才所指的东京湾的那座结晶。

    现在还有电视节目可看？

    几乎都没了，只剩国营频道还勉强有。

    我家那边连NHK也看不到了。听说发射台全都完蛋了。

    搞不好只剩东京还有电视可看吧．．．．．．不过，这阵子最多也只有一些关于盐害和结晶的重播报导，别说外电了，国内消息也传不进来。虽然电视台号称每天更新盐害消息，结果只是以机器读稿播报一成不变的消息，看不出今天的新闻和昨天的有啥不同，所以也有遥传说他们根本是拿预录的档案带喂机器。广播电台好像还在硬撑，但也没什么新消息可播，每家媒体都一样。

    东京也变成这样啊．．．．．．

    还有人怀疑结晶是不是会发射什么怪电波咧。网络是老早就断了，电话之类的民营通讯业也一间接一间关门大吉；现存的工程人员好像都被抓去维持军方的网络通讯系统了。

    聊完景气的低迷后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沉默。厨房适时地飘来一阵香味，嗅觉的刺激引来一阵如雷的腹呜。秋庭听了之后发出一声闷笑。

    辽一觉得好糗，尴尬地笑着搔搔头：

    不好意思，这个．．．．．．承蒙真奈好心，我就厚脸皮跟来了。

    是她不该乱捡东西，你不必道歉。饿得半死时有人肯给饭吃，要是我也会乖乖跟着走。

    您真厉害，我确实是为了食物而来的。

    辽一笑道，又抓了抓头，却见秋庭没好气地答话：

    没什么厉害不厉害。她会捡回来的十之八九都是饿晕的－－我只是没想到她不只爱捡猫捡狗，连人都可以捡回来。

    那孩子心肠真好。

    是爱东张西望又鸡婆吧！

    秋庭的嘀咕中夹着一丝叹息。他站起身，正好遇上真奈拿着抹布走进客厅。

    我来擦，你去准备吧。也该吃午饭了。

    他边说边拿过真奈手上的抹布，而真奈也听话地回到厨房。

    从这若无其事的举动可看出两人应该已经在这间房子里同住了好一阵子，彼此之间大概也有些默契了。

    －－原来如此，这也难怪。

    辽一暗暗想道。在这样的两人世界里，自己确实是个多余的外人。

    哇喔，看起来好好吃！

    真奈端上来的饭菜，引得辽一欢呼起来了。

    炒青菜、白饭，配上用菜皮菜根煮成的家常味噌汤，极其普通，却是辽一这几个月以来连奢望都不敢的菜色。他所住的地方因为交通不便，配给总是不准时；除非有认识的农家，否则绝大多数的家庭里食物都很有限。

    大城市就是大城市，在这种非常时期还是有物资流通的管道。

    哇－－我可以开动了吗！？

    啊，嗯，不过你别太期待味道比较好。请用吧。

    一听得请用两字，辽一立刻狼吞虎咽地猛扒饭，活像饿极了的狗。

    ．．．．．．这么饿啊？

    秋庭愣了半晌转向真奈：

    真奈，你把电锅搬来吧，让他自己添。要是都让你添，我看你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

    也对．．．．．．

    从厨房搬来的饭锅还是温的，里头的饭却一转眼就被辽一盛光了。

    ．．．．．．你的吃相真是惊人啊。

    秋庭仍显得有些意外，辽一便摸着肚皮苦笑道：

    唉，总算是有像个人的感觉了。我有整整一天没吃东西了，又背着很重的行李。

    你打算去哪里？

    秋庭是故意这么问的，他可没想让这个人待太久。

    他已经照顾了一个真奈，没有余力再收留另一个食客了。况且一个小姑娘和一个二十多岁的大男人，食量上也不能相提并论。

    假使这个人无处可去，秋庭能做的就是帮他在这栋公寓里找一间空屋安顿下来．告诉他去哪里领配给品。若是光靠配给不够吃，顶多就是再介绍个什么差事给他；不过在这种状况下要找工作，也得看他有没有什么专长才行。

    辽一正要回答秋庭的问题，真奈却突然插嘴：

    辽一先生说要去海边呢。

    海边？

    秋庭没出声，以眼神这么问道。辽一点点头。

    若说到这附近的海－－－

    最近的当然就是东京湾了。从这里步行到筑地那边，大概不用半小时。

    哦，可是．．．．．．最好是海水干净一点的，至少是人可以下去游泳、有沙滩的．．．．．．

    关东地区的海水浴场嘛．．．．．．久慈滨、大洗、九十九里．．．．．．再不然就要往南到观音崎或逗子、由比之滨、江之岛，或是茅之崎那边吧？

    对喔，鎌仓比较好。由比之滨位于鎌仓吧？那边干净吗？

    嗯－－其他地方应该都比东京湾干净吧？

    辽一探身向前，又问：

    如果要去由比之滨，今天之内走得到吗？

    不可能。

    秋庭断言。

    从这里到鎌仓大概五十公里，搭电车都要一个小时了，能徒步走完全程的人肯定毅力过人。普通人一天能走的距离最多是四十公里左右，但我指的是脚程相当快、体力够好，而且轻装上路的；没有每天训练长走的人想要一口气走上四十公里，大概会在走完的那一刻死翘翘，水泡还会破皮喷血。

    可是鎌仓比较理想耶。

    辽一的语气并不强硬，却像是不肯死心。

    能不能告诉我怎么走？

    你真的要走去？

    没办法，我赶时间，不快点不行。

    眼见辽一笑得像是不当回事，真奈叫了起来。

    不行啦，辽一先生，你的行李那么重．．．．．．

    我看看。

    秋庭把手伸向搁在沙发旁边的登山包。只是稍微提一提，上臂的肌肉就明显隆起，要扛起这重量的出力可不是开玩笑的。

    怎么重成这样！拿起来甩都可以杀人了，喂．．．．．．

    呃，是有点重啦。

    辽一尴尬地搔搔头。

    背着这玩意儿走，还没出东京你就倒啦。

    是啊，而且．．．．．．

    真奈又急着插嘴

    这样太乱来了！辽一先生，你刚才跟我回来时，根本已经走不快了！

    那当然啊，因为背包很重嘛。

    发现辽一回答时避重就轻，真奈摇了摇头。

    走路的方式也不对劲。我想你的脚掌早就没力了吧？

    没错没错，想瞒也没用的－－秋庭暗自在心里耸了耸肩。这女孩虽然看起来呆呆的，倒是意外地观察入微。

    秋庭先生．．．．．．

    听到真奈这么一唤，秋庭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这下好了。

    能不能帮他？

    我就知道。秋庭把头一扭，故意不看她：

    不能。我不管。别找我。

    不用啦，只要告诉我走哪条路就够了。我只有带简单的日本地图和我家那一带的地图，所以接下来的路都不熟，也不知该往哪个方向走。

    辽一咧嘴笑道，那笑容既单纯又真挚。秋庭瞄了他一眼：

    你这段傻劲也实在是．．．．．．

    无恶意、无意识的强制力－－让人明知不必理会，却难狠下心拒绝。

    再加上真奈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用眼神祈求。

    根本就是另一种胁迫。

    ．．．．．．我姑且问问，当做参考。

    秋庭一脸不甘愿地挤出这句话，辽一和真奈立刻不约而同地猛点头。

    你背着那个重死人的登山包，从哪里走来的？

    啊，我是从群马来的．．．．．．一开始是骑单车，但在半路就坏了。

    早知道就不问了－－秋庭这下子后悔透顶。

    面前是天真无邪毫无心机的灿烂笑容，身旁则是真奈求救似的热切眼神。

    在这种非常时期，竟然有个傻瓜扛着重到足以砸死人的大包包要从内陆县走到海边。

    还有另一个傻瓜把这个傻瓜捡回来。

    结果－－又有一个傻瓜被这两个傻瓜缠上。

    算了－－妈的！

    秋庭暴躁地抓抓头，猛然站起来：

    给我在这等着！我几个钟头后就回来。

    丢下这些话，秋庭大步往门口走去。

    辽一慌忙地跟着站起来，还没来得及追上去，秋庭已经消失在门外。

    真奈，怎么办？秋庭先生是不是生气了．．．．．．

    －－放心吧，辽一先生。你今天就能到海边了。

    真奈说着，一面开始收拾餐桌上的空碗碟。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每次对人好的时候都会发脾气。

    几个小时后，秋庭把他们叫到楼下去，便见一辆未熄火的白色破轿车停在大门前。那是一款曾经热门的长销车种，大概人人都叫得出名字。

    路边捡的抛锚车，差不多快报废了，我只整理一下应急，引擎能跑多久可不敢说；还有，县吊坏了，别指望它坐起来多舒服。

    秋庭扳起驾驶座旁的行李箱开启杆，冷冷地朝真奈一瞪。

    到时候搞不好得走路回来，你可别哭着说走不动，否则我揍人。

    知道了！

    真奈大大点头，将怀中的背包举起来挥了挥。

    我准备好了。

    她身穿运动衫和牛仔裤，脚下也换成球鞋，显然有步行的心理准备。

    ＯＫ绷、外伤药、毛巾、水壶和便当．．．．．．饭团，怕放久了馊掉，所以全都包咸梅干，可以吧？还有，我多带两件上衣，免得天晚了变冷。

    秋庭心里又是一阵不悦。平常漫不经心的小女生，偏偏在这种时候特别细心体贴，反倒显得一点也不天真烂漫。

    行李分成两份，然后去拿睡袋。床底下应该有一个。

    恼怒心起，他不客气地命令道。见真奈匆匆折回公寓，那全力以赴的模样又让他一肚子火。

    －－老兄！背包拿来吧，放行李箱！

    秋庭拍着车厢盖喊道，却见辽一歪着头一脸不知所措。

    呃．．．．．．不好意思，我可以自己拿吗？我坐后面就好。

    ．．．．．．你不嫌碍事就随便吧。

    谢谢你。

    辽一道谢后，高兴地将登山包拿到后座。登山包才刚放到座椅上，车身便发出咿轧的声音往下一沉。

    见辽一愣在那儿，秋庭更是没好气：

    我说啦，县吊系统失灵了。

    县吊系统失灵也不至于下沉成这副德性。刚才说它是报废车，还真没半点夸张。

    这车况真的好惨．．．．．．要不要先熄火让引擎休息一下？等真奈回来再．．．．．．

    车子开到后就一直发动着，辽一似乎很怕这垂死的引擎负荷不了。不过－－

    现在熄火，下次能不能再发动就难说了。这电瓶放得太久，勉强灌了电解液进去，也不过充了一个小时出头，恐怕没法发动太多次。发动后开过来也不过五百公尺，充进去的电量大概比放出来的还少吧．．．．．．

    说着说着，秋庭的一只脚滑了一下。柏油路上满是盐沙，使鞋底抓地力变得很差。

    脚下这么滑，你不会是想推车吧？

    辽一默默摇头。在这种路况下推车是注定滑跤的。

    不用担心，她马上就回来。别看她呆，倒是意外地很能掌握状况。

    －－正好秋庭所说，气喘吁吁的真奈不一会儿便从一楼大门冲出来。

    ＊＊＊

    哇－－我不知几个月没坐车了！

    别吵！又不是去兜风！

    朝副驾驶座上的真奈吼了两句，秋庭踏下油门。引擎声高亢起来，转速表的指针也立刻往上跳，车速却没有明显增加。

    去！该死，马力都跑掉了。离合器磨过头，抓不住。

    从后座探过头来的辽一也说：

    好像一直跳到空档耶。

    是啊，变速箱油没了，引擎又要死不活，油门踩到底也只能跑到时速五十公里。啧，欲哭无泪。

    也许是不想让车子操过头，秋庭自出发以来始终没超过速限；不过运转声里还是有带着杂音，他只好不时减速，免得引擎大爷罢工。

    不愧是抛锚车，这下子回程搞不好真的要健行了。

    由于红绿灯几乎都坏了，一路上不用走走停停，也算是幸运。

    不懂汽车机械的真奈倒是一派轻松，事实上，在这种状况下开车根本是要命。

    若是以前，不用两个钟头就到了．．．．．．

    秋庭看了看腕上的潜水表，现在是下午四点左右。

    日落前能到就偷笑了。

    路况当然也不好。有些路段被出车祸后弃置的车辆堵住，他们不得不绕别条路走，而且越是主要道路越常出现大规模车祸的迹象。

    所幸路上几乎没有行进中的车辆，让这辆濒死的破车得以顺利开出市区。越过多摩川，进入神奈川县境之际，后座传来很大的鼾声。

    真奈悄悄地往后瞧。

    他累坏了呢。

    完全没有缓冲的车内可以清楚地感受到路面的颠簸，辽一依然睡得很沉，一点也没有被惊动。

    对不起。

    真奈把头转回来，小声道歉。

    干嘛突然道歉。

    我硬是拜托你－－让你这么麻烦。

    不要搞成这样才感激我，恶心。

    秋庭板着脸冷冷说道，真奈不由得低头。

    这是她第三次捡东西回来了。第一次是猫，第二次是狗，这一回变成了人，越捡越大。秋庭想起前两次的经验。

    别再捡更大的东西回来了。

    跟真奈同住了好一阵子，他已大约掌握这女孩的个性。

    她总是被无谓的事物吸引，一旦被吸引就分不清事情轻重了。平时乖巧安分，这时往往使起性子来，怎么也不肯把捡来的东西丢掉。上次大声骂她，她甚至抱着猫离家出走，活像在演几十年前的悲情家庭剧。这女孩并不倔强，却在这种事情上令大人拿她没辄。

    这种个性很教人头疼－－但最棘手的问题不在这里。

    真奈从来没有一次是为了她自己的事而使这种性子。

    所以头疼归头疼，却没法儿对她生气。

    ．．．．．．你为什么捡他回来？

    呃，这－－

    突然被这么一问，真奈紧张地抬起头：

    因为他倒在路边．．．．．．

    我当然知道。不过我晓得你。这个人八成又是哪里不对劲才引起你的注意吧？是什么？

    真奈想了好一会儿才答腔：

    ．．．．．．他说想去海边，还强调要干净的海才行－－他那时的眼神好平静好坚强，明明累成那个样子，却在跟我说完话后马上就想继续走。他着急到有点可怕，总觉得．．．．．．我突然觉得他这样不行，就．．．．．．

    ．．．．．．想叫他等一等，别急吗？

    辽一给秋庭的感觉也是这样。他笑着请秋庭教他怎么去鎌仓时，笑容底下却隐藏着一步也不肯妥协的坚强－－他不顾一切地想要去干净的海边，不到目的地不会罢休。

    十分沉静，却也相当疯狂。

    我想他一定有很重要的事，所以－－

    所以叫我插手？

    ．．．．．．对不起。

    真奈越发心虚起来。秋庭没再开口，只是自然而然地伸出手，在反射性缩起脖的真奈头上轻拍了一下。

    知道真奈吃惊地看过来，秋庭没去回应她的注视，继续望着前方。

    车速明显减慢，最后停了下来。辽一在一阵轻微的惯性冲力中睁开眼睛，正好看见秋庭放开方向盘，眉头深蹙。

    没油了。

    那接下来就走路啰？

    别急。

    真奈推开门准备下车，被秋庭揪住衣领阻止了。

    引擎还没挂，回程也要靠它，现在就把它丢下还太早了。所以．．．．．．喂，老兄，帮个忙。

    见秋庭边说边下车，辽一也跟着走出车外。两人一齐往车后走去，真奈慌忙追出来。

    那你想怎么办？

    加油。

    去哪里加？加油站都关了呀！

    所以我准备了这个。

    秋庭从行李箱中取出橡皮管：

    随便撬开几辆废车，应该能弄到暂时够用的油料。

    那我也去帮忙。

    你帮不上忙啦，回去顾车。我们等一下就回来，你在车上等着。车门都给我全部锁上，有事情就大叫。我们不会走太远。

    秋庭拿着工具和水管走开，辽一则只拎了二只胶桶跟在后头。从路边捡来的破车里不太可能有这么齐全的用品，想必是秋庭到处搜来的。

    你想得好周到，加油要用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呢。

    我这个人做事是会想前因后果的，跟你或真奈可不一样。

    被秋庭毫不客气地挖苦，辽一反而大笑起来。杳无人迹的街道上，他的笑声显得格外响亮：

    你果然和真奈说的一样。

    ．．．．．．她说啥？

    秋庭语带讶异。

    她说你每当对人好时就会发脾气。秋庭先生，其实你是脸皮太薄了，对吧？

    你．．．．．．

    秋庭回头怒视辽一：

    讲什么恶心巴拉的鬼话！不嫌肉麻啊？

    虽然我们才刚认识，不过我很了解你的为人喔。好比刚才－－

    秋庭说真奈帮不上忙，所以叫她在车里等。

    你是想让她休息一下，对吧？一路颠簸，坐久了屁股一定痛的。

    她要是走不动，麻烦的是我啊！晕车了也是我要照料她，还不是一样耽误你的时间！

    说得也是。依真奈的个性，就算真的哪里不舒服大概也会忍着不说。旁人确实该多替她着想呢。

    秋庭以极其嫌恶的眼神瞪向辽一，随即丢下他大步往前走。辽一却不以为意地跟在后面继续说道：

    真是个好孩子。现在世风日下，她是块宝啊－－难怪你会疼惜她。

    走在前面的秋庭肩膀震了一下，看来是想反驳又觉得会招来无谓的反击，所以忍住了。

    这人的脾气还真容易搞懂，辽一心想。他知道秋庭不爱听这种话，但他也不是故意要激怒他才这么说的。

    她之前已经捡过两次了。

    秋庭一迳看着前方说道。

    刚才在屋里听你们说过。

    第一次捡来的猫太虚弱，第三天就死了。第二次是狗，却像是专程给它送终。大概是跟主人走失又流浪太久，瘦得只剩皮包骨，只喝得下水，结果是一晚也撑不过。

    辽一望着秋庭的背影。

    那家伙就是有这种鸡婆毛病，明明可以不去看，她偏要看；看了也不必管的，她偏要管；越是这一类的事情，越容易引她注意。怎么说都不听。

    啊，这意思是－－

    秋庭其实并不希望真奈跟着来的。

    辽一还不至于幼稚到听不出这层意思，毕竟他顶多只比秋庭小个两、三岁。

    不过，这时候还道歉就不聪明朋，所以辽一没有答腔，而是默默跟在秋庭身后走着。

    他们收集完汽油回到车上，不多不少正好花了二十分钟。对真奈而言，刚好足够休息片刻。

    然后三人继续上路－－

    ＊＊＊

    终于抵达海边时，已是夕阳将海面染成金黄色的时刻。

    好漂亮．．．．．．

    真奈走到沙滩上，屏息了好一会儿才吐出这句赞叹。

    辽阔的海面映着灿烂波光，仿佛洒满了黄金。

    －－跟我们没关系呢。

    她怔怔地呢喃道。秋庭瞄了她一眼，又听见她说：

    不管有没有人来看，这里每天都是这幅景色吧。就算不是夏天、就算我们不在这里－－海每天还是这么漂亮．．．．．．

    纵然这儿一个人也没有，美景仍是日复一日。

    即使全世界的人类消失了也一样。

    大海和太阳并非为了供谁观赏而染上朱红，美景也不带任何涵义，不过是兀自美丽罢了。赞美只是观赏者单方面的评价，景色也不是因为这评价才变美舷。

    我们的生或死只有我们自己看得最重，大概也只有我们会以为那是全世界最要紧的事吧。恐龙死掉的时候，地球还不是照样转得好好的？

    秋庭在真奈的头上拍了一下，回头往慢慢走来的辽一望去。

    老兄，你还背得动吗？

    背着那只重死人的登山包，辽一正一步一步、小心翼翼似地走近。

    没问题的。

    太重了就换我背啊。

    真的不要紧，我可以。

    又来了，掩饰在笑容下的坚强。秋庭没再说话，自顾望着海面。

    他以眼角余光瞄了瞄若有所思的真奈，接着迈步走向前。

    辽一在海水与沙滩的交界处放下背包，动作又慢又仔细，像是不舍得摔着它似的。

    见他这副模样，真奈终于开口了。

    ．．．．．．辽一先生，你的包包里－－装的是什么呢？

    噢，这个啊．．．．．．

    辽一在真奈面前打开登山包。真奈探头去看，登时僵住了。

    她叫做海月。

    完全敞开的背包口，只看到满满的－－盐。

    其中一部份还保有原来的形状，显然是在装袋时刻意维持的。即使埋没在几乎要满出来的盐沙之中，仍看得出那是个有着年轻女性五官轮廓的大盐块。

    真奈不由得两腿发软。秋庭轻轻扶住她的双肩，让她顺势靠在自己胸前。

    ．．．．．．这个重得几乎扛不动的登山包，他不肯放在行李箱，偏要放在座椅上，也坚持不让别人帮他背。

    和秋庭料想的差不多。

    遭受盐害的人并不罕见。风化中的盐柱林立，早已是司空见惯的日常景象。

    精致地保留了生前形貌的一尊尊盐雕像，被风雨渐渐侵蚀；曾经活生生的血肉一寸一寸地削去，成了外观大同小异的白柱，早就看不出原本的身形。剥落或流散在路街旁的盐沙原都是死尸的一部分，如今人们却已可以满不在乎地踩在上面－－若是动辄想起那曾经是谁的尸骨，只怕精神都要崩溃。

    他们、我们，今天还活着的人们，哪一个不曾因此经历失去的悲痛？

    不想成为随风飘散满街任人践踏的盐粉，就只有－－

    是你的－－女朋友吗？

    秋庭问道。辽一露出不置可否的笑容。

    也许最后的那一刻才是吧。

    最后的那一刻－－实在不愿意想像。

    泪珠不听使唤的滚落双颊，真奈只能以双手捂住嘴。若不这么做，她恐怕要尖叫出声了。

    很过分吧？为什么－－在最后那一刻却跑来找我呢？明明已经有男朋友了，感情也好到论及婚嫁，明明即将成为幸福的新娘．．．．．．而我不过是和她一起长大，只是一直都在她身边，老是听她抱怨那小子这样那样的。从小到大都是如此－－虽然跟她同年，我却总是像她的哥哥，在她哭泣的时候安慰她、帮她解决麻烦事－－

    ＊＊＊

    －－那天晚上。

    海月来到辽一住的地方，走过的路上都是她流上的盐沙。

    眼泪流过的痕迹清楚地刻在她的脸上。

    他急得大骂，叫她不准哭，越哭会溶得越多。

    抱住她时，海潮的气息扑鼻而来。他浑身打颤，像是发了高烧。

    她哭着说害怕。既然怕，可以去找男朋友嘛，干嘛还特地－－来找我就罢了，拖到那时候才突然说喜欢我。搞什么，乱七八糟的。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海月不住地呢喃，泪水随着话语不停滑落，辽一赶紧拿手帕抹去。不能让眼泪再消溶她的脸庞，至少不要让那些泪痕再加深。

    至少，让她完好地化成盐柱。

    海月也想忍着泪水，嘴里还是一个劲儿的低语。

    我自己也没注意，直到这几天觉得怪，看见手心冒出盐粉，才知道不对劲了。

    脑子里只想到要待在小辽身边。不想待在爸妈身边，也不想待在即将结婚的男友身边－－我只想死在你身边－－直到得病了，我才发现自己其实从很久以前就喜欢你了。

    对不起，我说得太迟了。因为我太笨了。

    无所谓啦！

    辽一的眼底也涌出一股止不住的热流。一个大男人这么恸哭实在难看，可是心里难过，有什么办法嘛－－

    哭什么！我也喜欢你！所以别哭了！

    辽一吻了海月。她的嘴唇已经有点硬了，口中满是盐味；但两人的舌头依旧交缠着，激荡成这一生最火热的长吻。那也是他有生以来最难忘怀的一吻。

    原来真有直到最后一刻才能发觉的情感啊！要不是发生了这种事－－海月一定会照计划嫁给那个好脾气的小子，也一定会请我去暍喜酒，然后我会看着她成为别人的妻子－－我本来也觉得有点儿空虚，还以为一个要嫁妹妹的哥哥当然会有那种寂寞心情呢。我压根儿没想过自己喜欢海月，海月也没想过喜欢我；我老妈和海月的阿姨以前还问我要不要把海月娶回家，我跟她还不以为意地笑着说不可能咧

    等你变成盐巴，我就带你去海边。喏，你的名字也有海，你说好不好？噢，日本海那边就不要了，冬天太冷，你不是很怕冷吗？那太平洋这边怎么样？既温暖又漂亮，而且夏天会有很多人去玩水，一定很热闹，搞不好会看到像我们小时候那样的死小鬼。然后我就在那个海边弄一个海之家，天天陪着你－－好了嘛，不要哭了。我不会离开你的我一辈子都会跟你在一起的。

    嗯嗯。

    撑着已经不再灵活的身体，海月努力地点头。怀中的她正迅速硬化。

    有小辽陪在身边，我就不怕了。因为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也会永远在一起的。

    在最后的最后那一刻，两人同时明白了。

    我爱你。

    双唇微启的瞬间，海月已凝结成一柱白色的结晶。

    ＊＊＊

    怎么样，海月，这里很漂亮吧？

    辽一从登山包里取出情人的脸，捧着让她面向海洋，然后低下头不知说了些什么，接着便只是静静看着海面。良久，他在盐块上轻轻一吻，慢慢放下，浸在拍上沙滩的海波中，让海水渐渐消溶它。他一直捧着没有弄碎，直到掌中最后一点盐沙都被海浪冲走。

    接着，他掏起背包中的盐沙，吻一吻，撒在浪头上。就这么一再反覆同样的动作，直到将那一整袋的盐仔仔细细掏完。

    在海浪里洗去手中的最后一颗盐晶后，辽一奋力将登山包抛向大海。

    一粒也不留－－在这样的执念下，辽一认真地埋葬了情人。

    他转过身来，看着被秋庭搀扶的真奈。

    真奈心中一惊，整个人颤了一下。

    辽一笑得太安详了，就像他接过那一颗苹果时，三人围着餐桌吃饭时，还有来到海边的这一路上。

    那是看破－－打从一开始，辽一就已经看破这一刻。

    －－真奈，你不用哭，我们虽然落到这种结果，却不像你所想的那样伤心啊。

    对不起－－对不起。

    真奈死命地忍住不哭出来。身后的秋庭只是一脸平静地看着辽一，双手环抱着真奈的肩膀，像是在保护她。

    秋庭和辽一都知道真奈道歉的理由。这一份心，在这种时局里弥足珍贵。

    为了毫无关系的陌生人，真奈用哭泣表露内心的遗憾。

    该道歉的是我才对。我害你看见这么难过的场面。

    这就是秋庭不希望她跟来的原因，也是那番话的弦外之音。

    因为她总是被无法挽回的悲剧所吸引。

    所以他不希望她再看到无法挽回的悲剧。

    不过说真的，其实我们是幸福的。要不是发生了这种事，我们也不会察觉彼此的心意；虽然最后走到这一步，但比起没发现彼此的心意就分道扬镳，这样至少幸福多了，我也无怨无悔。我甚至觉得－－这么说或许任性又不懂事，不过，世界上发生这种异象，搞不好就是为了凑合我们呢！

    秋庭闻言不禁苦笑：

    喂，你们谈个恋爱还把其他人拖下水，这算哪门子嚣张的爱情故事啊？

    辽一害羞地抓抓脑袋。他走向两人，先向秋庭伸出手。

    谢谢您。不瞒您说，我本来以为自己走不到了。

    秋庭默默地与他握手，又默默的放开。

    辽一接着向真奈伸出手。

    真奈，真的很感谢你。要是没有你，我不可能来得了这里。我也替海月谢谢你。

    不我没能做什么。

    真奈说着也与辽一握手，却突然察觉有些不对。

    那你多保重了。

    秋庭的道别干脆俐落。他转过身去，同时扳着真奈的肩膀推她离开。他知道，辽一在他们身后挥手。

    直到身后的海浪声越来越小，真奈才看着自己的右手。

    秋庭先生

    不要回头－－你别再看了。

    这么说，不会错了。

    真奈握起右手。

    和辽一握过的手掌中，有颗粒滚动的感觉－－辽一的手已经开始盐化了。

    秋庭先生

    不用担那个心。

    秋庭打断真奈的话，抓着她肩膀的手也加重了些许力道，免得她又回头。

    那小子当然很幸福。他自己都说为了这场轰轰烈烈的恋爱，还把整个世界都拖下水了。

    让心爱的人溶在海里，然后自己也溶在海里。辽一不远千里而来，就是为了让两人一起化在同样浓度的盐水中－－为了与心爱的她合而为一。

    不管有没有人看，甚或这世上连一个人类也不存在时，他俩都会在隽永的美景里与世界合而为一，形影不离，难舍难分。也许，他们就此得到了水恒。

    秋庭说那就是幸福。辽一也说，他们是幸福的。

    然而－－这份挥之不去的不舍，会不会亵渎了他俩呢？

陆上篇 盐之街 scene-2 失序的社会，不被原谅的罪。

    scene-2失序的社会，不被原谅的罪。

    ＊＊＊

    再度越过多摩川时，已到了该开车头灯的时间。

    从镰仓回到家里的一路上，真奈都没出声。也许车子坏掉还好些－－徒步五十公里的强行军，起码能逼得人无法胡思乱想。

    干脆出点什么状况吧，好比一个令他们不得不弃车的小意外，或是别的－－只要不让真奈陷入沉思就好。

    话虽如此，但没有人会祈求这种灾难。这世上若有神明，想必不怎么明了中庸之道，因为每当弛实现人们的愿望时，不是过头就是不及。

    在大灯照不到的道路前方－－幽暗夜色中，突然有一道鲜橘色的火线窜入车头。

    啥！？

    本能反应是踩下煞车，但秋庭立刻重重踩下油门。那道火线绝对是枪击，加速脱离这个区域才是上策－－绝少有人能精准地瞄准高速移动中的人类，除非是战场上的狙击手。

    秋庭的预测随即落空。一个人影出现在正前方，不仅拿枪对着车子，看起来也不像要闪避的样子－－要在大马路上此谁先胆怯放弃吗？

    撞过去？迷惘倏地掠过心头；让秋庭选择尊重生命的，也许是邻座的同乘者。

    然而就在他踌躇的片刻，两者间的距离已近到就算煞车也停不住了。秋庭把方向盘打到底，试图藉着打滑让驾驶座这一面对着枪口。

    嘴巴闭上！

    失灵的悬吊系统当然也没有缓冲惯性的能力，打滑的车身斜斜翘起，紧急煞车的反作用力非同小可。坐在车里的人若是张着嘴巴，很容易咬到舌头。

    车于侧滑了数十公尺才停住，秋庭立刻猛然踢开车门，以低姿势向外跃出，立刻听见极近距离的清晰枪响，但他从声音就知道子弹射偏了。秋庭有自信可以在下一个动作逼进枪口后方，不过真奈还在他身后的副驾驶座上，歹徒会不会在被制服的过程中误伤到她，他不敢贸然一赌。念头一转，他只好先慢慢站起身。

    就在这时，持枪的男子也正一步步走近。

    上了年纪的大叔，反射神经还这么灵敏？

    称呼秋庭大叔的是个蓄着小平头的年轻人，消瘦的脸庞和充血混浊的眼睛令他看来比实际年龄苍老些，但确实是二十岁上下的模样。他穿着成套的灰色短袖短裤，脚下踩着白球鞋，手中的枪大约与他的前臂一般长－－虽然枪口对着秋庭，握法却是乱七八糟，秋庭因此知道这人枪法并不精准，也不是惯用枪枝的人。

    －－六四式？

    年轻人臂上架着六十四式步枪，虽非最新型但仍是陆上自卫队的标准配备。

    你从哪里弄来的？

    大叔，你白痴啊？当然是从有这玩意儿的人身上弄来的。

    年轻人说着，轻轻晃动枪口。

    让我上车，否则我就开枪。

    就在这时，副驾驶座上的真奈发出微弱的呻吟。她趴在仪表板置物箱上－－该说是被刚才的紧急煞车给甩上去的－－现在才渐渐苏醒，正准备爬起来。

    年轻人察觉秋庭后方的动静，眼光立刻扫去，接着轻轻吹了一声口哨。

    女的耶。真好运。我要坐那女孩的后面。

    他一面说着，一面将枪口转向车内，快步绕过车头，定到副驾驶座后的门边。

    秋庭先生那－－

    是真枪。不要惹他。

    听到这两句简短指示，真奈只是一颔首，没再多问也不表露惊慌。不知是她胆子大了，还是真的听出事隋的严重性。

    年轻人打开后车门，先把枪身伸进车内，人才坐进去。他坐得很用力，好像放下什么重物似的，车子又是一阵咿轧大响。

    开车。

    秋庭依年轻人所言发动车子，由于车子完全打横停在路中间，于是他倒车转了九十度，才重新上路。

    要去哪？车子这么破，太远的地方可去不了。

    随便哪都好。不然就先去你们住的地方吧！

    年轻人说着，将挟在右臂的步枪放斜，枪口抵上副驾驶座的头枕。后座空间不大，没法让过长的枪身保持水平。

    你叫什么？

    年轻人不怀好意的笑着，往真奈的方向打探。

    我姓小笠原。

    任谁都听得出她是故意不报名字。年轻人勃然大怒，在她的椅背后面踹了一脚。

    谁问你姓什么啊！

    真奈倒吸一口气，吓呆了似的自座椅往下滑了滑。

    －－真奈。

    被秋庭低声一唤，真奈才勉强开口：

    我叫－－真奈。

    知道是秋庭示意，年轻人遂向他投以阴狠的眼神，不过倒也没再说什么，只是把空着的另一只手绕到真奈的颈子旁，以指尖抚摸起她的脸颊。

    喔摸起来真舒服。

    真奈只能闭紧双眼忍耐手指头在脸颊上游移的感觉，她知道若是自己反抗得太激烈，这个人又要翻脸了。

    突然间，整辆车大幅摇晃。小小的路面颠簸，在这一辆报废车里就像是要翻车似的。

    你妈的！

    年轻人大骂一声，枪口马上转向秋庭，却见秋庭面不改色。

    应该是压到石头之类－－你在旁边动手动脚就会害我分心。想逃得远就给我安分点。

    听出秋庭的言外之意，年轻人啧了一声。

    他身上穿的灰色衣裤，正是监狱受刑人的制服。

    从哪逃出来的？

    鬼地方啦！

    年轻人气冲冲的啐了一口，没再出声。

    秋庭往照后镜里瞄了一眼，见枪口已经再度抵回真奈的头枕后方，眉头不禁一皱。这个逃狱犯不是省油的灯，因为他懂得下正确的判断，尽管手里拿的是极具威胁性的武器，仍然选择弱的一方当做人质；相较之下，秋庭倒宁可这名逃犯是拿了武器就趾高气昂、得意忘形的人。

    在这之后，年轻人都没说话；车子就在奇妙的紧张气氛下开到了新桥。

    ＊＊＊

    年轻人第一个下车，枪口继续指着车内，一点也没放松戒心。在喝令真奈下车后，先将她硬拉到自己身旁，再拿枪抵着她的颈子。真奈只能紧张地缩着脖子，却无计可施。

    这个人让秋庭最后才下车，显然是思考过的。

    大叔你先请吧，带路。

    他对待自己的态度中有一种超乎必要的威吓，八成是劫车当时的敏捷反应令他提高了警觉。秋庭心想，早知道就佯装成寻常的大叔，或许就会让对方掉以轻心，此刻就有机会扭转情势了－－虽然现在才后悔是迟了些。

    敢玩什么花样我就开枪，这女孩的头就整个不见啰！

    感觉到真奈在背后倒抽了一口凉气，却没有惨叫或哭泣。话说回来，她若是陷入恐慌，那才是最糟糕的状况。秋庭在年轻人上车之前给的那两句简短指示，亏得她能遵守到现在。他现在才明白，原来她是如此无条件的信任自己。

    －－放心，我可不想收拾她脑袋的碎片。

    你当自己是贾桂琳啊。

    年轻人揶揄似的噗嗤一笑，让秋庭对他的印象改观了。这人的言行虽然粗暴野蛮，知识水准却比他所想的要高。在秋庭这一代的认知里，甘迺迪遇刺不过是历史课本上的国外大事，一般人就算在学校学过，也未必知道总统夫人为丈夫收拾脑浆这种小道消息，更不会在意总统夫人的名字之类－－除非特别好奇。眼前这个逃犯顶多二十岁，这个事件应该离他的年代更远才是。

    求知欲高，判断力也高。与这样的枪手为敌－－有些麻烦。

    秋庭领头走进油漆已斑驳的老旧公寓中。四层高的旧式楼房没有电梯，三人一步步走在楼梯问。为了不让对方加强警戒，秋庭始终保持稳定的步伐。

    进屋后，年轻人命令秋庭打开室内所有照明，并且要他带路去看每一个房间，确定屋里没有别人，也同时检视任何可以当做武器的用品，一一确认它们的位置，小心得不得了。

    全部检查完后，年轻人要他们再次往厨房移动。

    大叔，你走远一点。

    那人边说边走向流理台，继续以真奈为盾。

    真奈，把你平常用的菜刀拿出来。

    听见他只叫自己的名字，真奈的脸上掠过一丝不满，但仍然依言打开水槽下的储物柜，拿出一把三用菜刀。

    拿着刀刃，递过来。

    真奈照办，将刀柄往背后递去。男子接过，便改用刀锋抵着真奈的脖子，将原先的步枪斜背在身上。

    这玩意儿太重了不顺手，也拿不久。

    六四式本来就不是让人长时间捧着的。这个逃犯知道自己该在手酸之前更换武器。

    然后我要吃东西。拿吃的来，不花时间的。

    真奈看了秋庭一眼，秋庭仅以眼色微微示意，尽量不让年轻人察觉。眼下的任何图谋都只会刺激这个人的情绪，真奈又被利刀挟持，他不想让犯人突然改变心意。

    于是真奈轻轻提起自己的背包，让身后的人看。

    这里面有便当。水壶里有茶。

    那本来是为了徒步回程才准备的，结果一口也没吃到。

    怎么，你们两个是去野餐的啊？这么悠闲。也好，到沙发那里去。

    年轻人依旧让秋庭先走，命他站到沙发正对面的墙边，自己则在沙发坐下，把步枪移到左胁对着秋庭，叫真奈坐在右邻，继续用菜刀押着她。

    真奈，拿便当出来。背包先摆腿上，拿完便当后可以放地上。

    真奈打开背包时，年轻人仍然紧盯着靠墙站的秋庭，等到她将便当盒放在茶几上打开来，才又下命令：

    喂我吃。不要用筷子，用手。

    一手拿枪，一手持刀，他没有多的手可以吃东西，大概也怕她用筷子当武器。

    真奈迟疑了一会儿，便伸出一只手拿了个饭团。

    对不起，我没洗手。

    霎时间，年轻人讶异地看着真奈，随即低声咕哝着怪人，一面咬下真奈送到嘴边的饭团。在这过程之中，他的两只眼睛仍然盯着秋庭。

    －－好好吃哦。

    他的声调突然温和起来。

    只是白饭团而已。

    很好吃。再来，我要吃菜。

    朝真奈送上的小香肠瞥了一眼，年轻人咯咯笑了。

    这什么？章鱼？

    啊，看起来不像吗？

    真奈一时忘了眼前的场合，竟老实不二地反问。

    看得出来啊。就是看得出来我才想笑啊，想说还弄得这么可爱，真好笑！！我上次吃章鱼小香肠不知是几时的事。看守所里才不会花这种心思咧，更别说这么用心做出来的便当了。

    听见自己的声音忽然有一点哽咽，年轻人像是想要掩饰，仓皇地朝秋庭努了努下巴，粗声粗气说：

    抱歉啦，我把你的便当吃掉了。

    年轻人一口气吃完了两人份的便当，又叫真奈喂他喝茶，然后长叹一声。

    唉－－太好吃了。你的厨艺真好。

    没有啦

    见真奈奈不由自主地谦虚起来，年轻人更是直视着她大夸特夸。

    真的，我没有乱讲。你这么会做菜，可以嫁人了。

    他的语调听起来显然不是在取笑人，但在这种场合下，真奈也不知该如何回应。

    其后数十分钟的胶着状态中，年轻人好像中意起真奈来了，一直东拉西扯地与她攀谈。

    你几岁？十八？那是高中生啰！我看你做事一板一眼的，穿制服时一定都把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吧？我念高中时班上也有一个女生像你这样，土死了，一天到晚念我服装仪容不整，啰嗦得要命。我骂她丑八怪闭嘴，她居然就哭了，真是伤脑筋啊。你跟她有点像咧。

    刚才那个煎蛋卷是怎么弄的？味道不太一样哪，不会太甜。调味料应该不只盐吧？喔，原来是酱油原来如此。我以前吃过某个人做的煎蛋卷，味道跟你做的一样。嗯，原来是加了酱油啊。不过那家伙做的味道比较重一点，也满好吃的，只是我当时觉得很烦，就对她说无敌难吃。其实真的很好吃啦，我也不知我干嘛把气出在她身上。早知道就老实说跟她好吃了

    说了半天，年轻人才转向秋庭。

    喂，你们两个是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

    你们一起住这里对吧？是兄妹？亲戚？还是男女朋友？

    没有关系。

    秋庭冷冷地答完，年轻人便一把将真奈搂进怀里。

    他说你们没有关系耶！真的吗？

    真奈被他半扯进怀里，却也不禁苦笑起来。

    是真的我们是盐害发生后才认识的。我没有地方可去，他才收留了我。

    不是援交吧？他收留你，你就让他上吗？你该不会是被这个色老头骗上床了吧！

    真奈感到脸上一热。她终于知道人在生气时血气上冲是什么感觉，现在她好想回嘴骂人。

    －－不要惹他。

    可是秋庭是这么交待的，意思就是不要刺激他。不要惹他不要惹他不要惹他－－真奈快速地反覆默念了数十次，像在念经一样。

    秋庭说的话一定不会有错。

    秋庭先生不是那种人。

    真奈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话，只见年轻人邪邪一笑。

    所以我就不用顾虑他啰－－真奈，喂我喝茶。用嘴喂。

    啊？

    真奈错愕地叫道，年轻人却是神色自若。

    你们若是情侣，我还有理由顾虑一下；既然是没有关系的人，那还有什么好怕的？又不会少块肉。噢，你要是不喜欢，可以拒绝，

    说到这里，他轻蔑地瞥向秋庭。

    那我就开枪打那位大叔。

    －－你不要太嚣张哦。

    秋庭阴沉地回瞪。被他这么一瞪，那人的情绪突然激昂起来。

    不是没有关系吗！你自己说的，不是吗！既然没关系就给我闭嘴！气死我了，明明是两个不相干的人，干嘛在我面前装出感情很好的样子？别以为我看不出来！要让你们听话再简单不过，我早就看穿了！

    枪声响彻屋内。贴着米色壁纸的墙面应声出现一个弹痕，就落在不为所动的秋庭身旁。

    住手！

    真奈高叫，抓起水壶直接喝下一大口，然后用双手扶住年轻人的两颊，让他转向面对自己。她知道自己的手正微微颤抖，只是弄不清是因为恐惧、害怕，还是愤怒。

    那人把脸往前探，抵在真奈颈间的菜刀不经意地划动，细线似的微小痛觉掠过喉头。

    她闭上眼，把自己的嘴唇压上去。年轻人一点一点的吸，可是真奈却想一口气全吐出去。

    直到最后一滴也流了出去，真奈才僵硬地退开身子。

    －－这样总行了吧？

    看见真奈愤怒的视线，那人轻薄地笑了。那笑容中流露的危险气息，仿佛即将逾越某条界线－－也许早已逾越。

    好拚命啊。为了一个不相干的男人，你肯这样牺牲？真可怜，你看看，脖子都割伤了。

    年轻人说着，突然伸手去搂真奈。真奈整张脸皱了起来，却只能忍着不喊出声。

    住手！

    听见秋庭大喝，那人越发嘲弄地用刀锋敲起人质的颈子来。跳动的刀刃给真奈带来的恐惧更胜于痛楚；一下又一下，那轻快的规律几乎令她为之冻结。

    他得寸进尺地伸舌舔舐掠过真奈喉侧的那道伤痕，两眼还不忘盯着秋庭，眼底闪着胜利者骄矜的光芒。

    痛

    哦，痛是吧。那我换不痛的地方。

    年轻人继续往上舔，缓缓移向她的颈后。

    真奈忍不住缩起脖子，他却不允许，硬是把脸挤进她的肩膀和脸颊之间。

    －－！

    年轻人的舌头舔上耳根时，真奈不禁紧闭双眼、咬紧牙关，知道泪水正从自己的眼角滑落。

    别这么嫌弃嘛，太伤人了，多少假装一下不行吗？我很可怜耶，一个没梦想没希望又卑微的囚犯，就当做是安慰我嘛。

    年轻人反手将菜刀抵在真奈的胸口，另一手放开了步枪，毫不客气地摸了上去。

    别动哦，大叔。就算你打得赢我，先死的可是真奈。

    秋庭原想趁他放开步枪时冲上前去，这下只好作罢。射向那人的视线更加凶恶，几乎欲置人于死。而年轻人明知对方的目光充满杀意，非但面不改色，还用近乎自暴自弃的眼神回敬秋庭。

    你真幸运啊，又高又帅身手又好。有这么好的条件，就算在这种世道下也不愁没女人，何必捡这种乳臭末干的小女孩回来、还这么宝贝地养在家里呢？你若要捡更好的，外面一定多得随便你选吧？这一个就让给我啦。反正你们两个是不相干的外人，有什么关系？我快一年没碰女人了耶，你说可不可怜？

    年轻人喋喋不休地说着，最后把真奈推倒在沙发上，自己也压了上去。真奈不反射性地举起双肘挡在那人胸前。

    不要

    回答她的却是一记枪声。

    真奈吓得缩起身子，看见秋庭没有被击伤，这才呼了一口气。

    －－你们实在太好对付了。

    放下因受惊而乏力的双臂，真奈揪着两侧的沙发布，免得自己又不由自主地想抵抗。

    年轻人把刀尖伸进真奈的衣领，猛然向下划。被扯裂的运动衫往两旁敞开，白皙的肌肤在电灯下层露无遗。

    －－又来了。又是这样。

    剥削与被剥削，猎杀与被猎杀；真奈总是沦为后者，总是那只无力反抗的小兔子，总是走投无路－－根本也由不得她选择。

    世上为什么要有这样的二分法？

    这二元论已经够令人生厌了，还被眼前的男人拿来折磨自己和秋庭。这人明明没有必要这么做，就是知道真奈和秋庭会痛苦，他才故意－－

    男子强吻上来时，真奈闭紧了眼睛。

    他的嘴唇退开时，她再也不想保持沉默了。

    这个人心里明明还有另一个人，不可能真心想这么做－－既然明白这一点，真奈就更不愿让自己为这种事情受伤害了。

    －－你是真的想跟我做这种事吗？不对吧－－你想亲吻的人其实并不是我，对不对？

    听见真奈的喊叫，年轻人的气势显然为之一颓。

    只是这一瞬的踌躇，对秋庭而言已经足够。

    年轻人很快惊觉，却已经来不及拾枪。蓦地掷出的利刃扑了空，有如飞镖似的嵌进墙上；而秋庭的身形早在同时跃过另一张沙发椅，扑向男子空出来的右手，擒来就是一记反手扭。

    啪。

    只听得一声闷响，年轻人倒卧在真奈的身上。而秋庭的手中－－

    是一只从肘部碎裂的断臂。

    男子的脸因痛苦而扭曲，他回头看着秋庭：

    －－你就让一个女人给我会怎样？我都已经变成这副德性了！

    手肘的断面里，已能看见白色的盐晶。

    害怕了这么久，直到这一刻，真奈才发出惊恐的尖叫。

    你们这种没做坏事的人最幸福啦，时局这么坏还有女人愿意跟你过日子，替你做好吃的！真奈一定每天都准备好料给你吃吧？就像特地为心爱的人下厨一样，她每天都费尽心思帮你准备饭菜对吧！

    年轻人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哭喊道。

    秋庭没有答腔，只是伸手取走男子身旁的步枪。真奈也在这时慢慢坐起身子。

    年轻人已经不再逞凶，只是趴在真奈的膝上大哭，不肯起来。真奈任他赖着，没再躲避他。

    你们知道现在的犯人逼着什么样的日子吗？哼，反正跟你们这些清高正直的家伙无关吧。你们一定觉得做了坏事活该被抓起来关，死了就算了。反正坐牢的人性命不值钱，猪狗不如，是不是？对啦！我就是猪狗不如啦！

    真奈不知所措地望着秋庭。她该怎么回应呢？跟他说不是你想的这样也没有多大意义，这人大概也不会因此就觉得安慰。

    这时，秋庭大刺刺地一屁股坐上茶几。

    干嘛讲得这么偏激？我们的确不知道现在的犯人过得如何，那也只是因为没机会接触这一类消息，又不是因为把犯人当猪狗。

    秋庭说着，定定地直视年轻人。

    就算觉得谁猪狗不如，也只有在对那个人火大到极限的时候吧。像我刚才就完全觉得你是个猪狗不如的畜生。

    年轻人听他这么说，竟然破涕为笑。

    －－所以说你们两个没有任何关系，根本是骗人的嘛。

    秋庭这下无话可答了。他和真奈非亲非故，确实是捡到才相识，目前也不是情侣；老实说，他还真不知道该如何正确描述这种关系。

    是我不好啦，原谅我吧－－我只是气不过你们装成外人。不管挟持你们之中的哪一个，另一个应该都不敢轻举妄动吧？明明就很在意对方的安危，干嘛还装给我看啊！也不想想我们这种被人瞧不起的，根本没有人在乎我们的死活。既然你们这么幸福，就别在我面前装啦！

    真奈轻轻抚着年轻人的头。

    你听我说－－要是希望别人对你好，就该老实说出来呀。

    年轻人抬起头看着真奈。

    你不生气啊？

    我气过了啊刚才也觉得你很讨厌。

    见真奈面露苦笑，年轻人喃喃道：

    怪人。

    嘴里如是说着，他却用仅存的手攀到真奈的膝上。

    算我拜托你，对我温柔一点吧。我不想一直被人瞧不起，更不想连死的时候也如此卑贱所以才会逃出来

    年轻人再度呜咽，而真奈仍静静地抚着他的头。这人虽然对她做了许多过分的事，也令她受伤：但在这样的情况下，她却不忍心扔着他不管。

    监狱里流传着这样的风声－－眼前这时局没有犯人生存的余地，所以会从死刑犯开始处死，等死刑犯杀完就换我们。结果狱友们真的一个一个被带走，最后都没有回来，而且听说都是自卫队来带人的。有一天，他们把我叫到看守所长办公室，而自卫队的人也在那里。那时我就心想：完了，这次轮到我了。

    那些人很凶啊，而且像机器人一样面无表情，问什么都不理不睬。我一直缠着他们问要带我去哪，其中一个人才冷冷地瞄了我一眼，说我反正是浪费粮食的米虫，临死前有点贡献也好。

    结果他们把我带到另一个不知名的地方。房间好大好干净，墙壁全都是白色的，又清爽又舒服。而且我不用再照表操课，每天只要按时吃三餐就好；可是我却怕得要命，觉得快要疯掉。

    也许他们只是想让我在死前过得舒服点吧。听说死刑犯都会先吃饱喝足了再上路不是？我大概就快了。

    过不了多久，我就开始冒盐巴了。有一天小脚趾不知撞到啥，结果一点也不痛，还掉下一块来！掉下来的那一块居然是盐。

    看守所里也播新闻，所以我知道自己的下场会如何。我对警卫说，我已经受了盐害，反正没救了，好歹就放我出去吧。反正都是等死，既然逃不过，让我死在外面也好，我也想再见家人朋友一面啊！

    可是那些人理都不理我，一副当我不存在的样子。我看他们的眼神就知道，他们根本没拿我当人看，跟那个说我是米虫的家伙一模一样。那几个警卫一定也觉得我比虫子还不如吧。

    我隐约感觉得出皮肤下的身体正一点一点地变成盐。先是四肢末梢，接着是其他地方；皮肤下的部分渐渐变硬。开始注意到这一点之后，盐化的速度就越来越快了。小趾撞掉一块的隔天，五根脚趾都变硬了，再过一天就已经蔓延到膝盖了。变化的速度越来越快，真的很恐怖啊！我奸紧张；心里急死了，可是大哭大叫也没人理我，实在很惨。我哭到鼻涕跟口水流得满脸都是，难堪得要命。偏偏那些人只会在外面看，一脸没事的样子，我好像一个人在那里扮小丑，搞滑稽。

    我越哭越不甘心，于是决定要给他们好看。

    到了放我出去运动的时间，我拿起板凳殴打负责看守的自卫官，想不到那些家伙好壮，被板凳打了也没倒下。

    反正我已经豁出去了，干脆就抢了其中一个人的佩枪，朝他开火。我看到那家伙的脑浆喷出来，大概是活不成了吧？不过那也是他活该。

    然后我就逃出来了。奸不容易溜到外面时天已经黑了，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人开枪射杀我，还让我一路逃到围墙外。

    问题是，外头一直有吉普车绕来绕去。我躲了好久，他们奸像一直不死心。我正觉得被抓回去恐怕只是时间问题时，你们的车子就开来了。说起来你们也真够倒楣。

    其实我本来只打算在这里休息一下，然后让你们带我去别的地方；可惜体内的盐化速度好像越来越快了。为什么呢？是跟你聊过之后心情放松的关系吗？难道就像快死的老头子那样，一放心就忽然断气了？等等，我又不是老头子。

    你说是吧。

    我以前的确是不好，成天跟朋友一起干坏事。可是我真有那么坏吗？我既没杀人，也没干过非礼女人之类的勾当；虽然被关，刑期本来也只有一年多而已。这不表示只要反省一年就能获得原谅吗？国家把我关起来，不是要给我改过自新的机会吗？

    难道我坏到该被那种冷血无情的人骂得猪狗不如？坏到非得被那种人杀掉不可吗？坏到受了盐害还不值得原谅吗？

    我只是想在死前看看我想念的人，他们也不准。我真的坏到那个地步吗？

    真奈和秋庭只能聆听，却都无话可说。他们不清楚这个人的罪状，当然也不知道他犯的过错该怎么补偿。究竟该如何才能真正弥补过错？这个问题恐怕没有人能解答。

    真奈又轻抚了他的头一会儿，细声说道：

    你想见的人，是不是那个像我一样土、煎蛋卷的味道和我一样的女孩？

    穿制服时会把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被我骂丑八怪闭嘴，她居然就哭了。

    其实她做的煎蛋卷很好吃，我却因为心烦就故意说难吃－－早知道就老实对她说好吃了。

    你这么会做菜，可以嫁人了。－－这句话其实也是对那女孩说的吧。

    别笑我，我知道老掉牙。她是我高中时的班长，做什么事都很认真，就是个性太死板，看我服装仪容不合格时会一直哇哇叫；虽然啰嗦，但我其实满喜欢被她注意的。我说要是她做便当给我吃，我就遵守服装仪容的规定，想不到她居然真的做来学校。不知道为啥，我竟开心得不得了，可是发现自己开心时却别扭起来－－喂，那种感觉你也懂吧。

    他如此询问秋庭，秋庭忍不住苦笑。之前一直被唤作大叔，这会儿聊起青涩少年的往事，大概又被当成是能够分享那份心情的同辈了。秋庭的确记得那种感觉，只是不像年轻人有过这么一段酸甜回忆。

    秋庭点点头道：

    怎么会不懂呢。

    唉，我现在非常后悔啊。要是自己当时成熟一点，或许就敢大方的夸她做菜好吃，也不用到现在才后悔了。毕业后我们就没再见面，可是我还是好后悔。

    放心吧，江山易改本性难栘。就算再过十几年，你还是一样不好意思说实话的。人就是这么回事。

    是哦

    年轻人点了点头，像是放心，又像是有点儿不满。

    我现在有时还会想那一天，如果我老实地称赞她，说不定后来的人生就完全不同了。搞不好我跟她会处得不错，过了一阵子后向她表白、开始交往，然后就会跟她成为同一个世界的人了。我的个性变得比较正经，乖乖的就业或升学，那么现在－－就算是临死前，说不定也能跟她在一起，两个人互相为对方打气，而不是像这样隔着一道牢房的围墙。只不过，要是我老到成了大叔还是这么不坦率，那也只好认了

    年轻人无奈地笑了笑，然后抬头看着真奈，表情突然变得畏怯。

    真奈我越来越看不清楚了

    －－你可以用她的名字喊我。

    听见真奈轻声道，那人的眼中又盈满泪水。

    横山我好害怕，我是不是快死了啊？在这种地方

    我知道你怕，不过你不会寂寞的。有我在这儿。

    真奈轻轻地抚着年轻人的头，掌心和指间却戚觉到越来越多的颗粒。

    你也叫我的名字，好吗？我想听你叫我的名字。不要连名带姓的，要像男女朋友那样，亲密一点的。

    好呀，那要怎么叫你？

    智也。

    智也。你也可以只叫我的名字。

    真奈一面说着，一面握住智也的手。

    秋庭默默地看着，知道真奈准备要为这名年轻人送终了。她既然起了头，就会用最好的方式让他安详地上路。

    佑子。

    智也忸怩了一会儿才出声：

    你做的煎蛋卷其实，很好吃

    没关系，其实我都知道，智也。你只是脸皮薄，不好意思说。

    那就好我以为你生气了所以，才想去道歉

    嗯，我原谅你，别再提了。

    智也那逐渐僵化的脸上显现微微笑意。这时候，他的头跟脸已经完全变白了。

    －－好渴嘴里、好咸喂我喝水

    真奈抬头看了看秋庭，秋庭只好替她拿来水壶，看着她接过去暍了一小口，低下头覆在智也的嘴唇上。

    －－他的喉头动了一下，然后就停了。茶水从智也微张的嘴唇中流出来，随即被硬化的白色肌肤吸干。

    突然听得有人重重敲门，秋庭即拉开嗓门朝门口大吼：

    门没关！

    开门走进的，竟是一群身着迷彩服的自卫官。

    拖到现在才出场，你们好大的派头啊！

    也不知是才刚赶到，还是早已在屋外窥探了一会儿，几个自卫官没搭理秋庭的讥讽，鞋也没脱就踩进屋里来。其中一人似乎认得秋庭，惊愕地想要敬礼，手才举起却被秋庭白了一眼。

    免啦！

    一名自卫官走向真奈，粗鲁地拉起她膝上的智也。

    别这样！

    真奈急道：

    拜托－－请你们轻轻地带走他。这人已经不会再惹事了。

    －－再也不能因绝望而反抗，也无法再重新做人了。

    已经变成盐啦，还不小心点？万一碎掉你们要帮我打扫吗？

    听见秋庭故意不客气地补上这么几句，自卫官们倒是默不吭声，只有一个大约是行动指挥官的男子看了看腕表，接着说道：

    二三〇一，确认盐化。目标取得。

    他一说完，另一个带着记事板的人立刻拿起笔边抄边复诵，另外几个人便走上前去拾智也的遗体。也许是怕遗体受损，也或许是真奈的话起了作用，这一次，他们的动作都轻多了。

    指挥官没有去帮忙抬，而是来到秋庭面前敬礼：

    感谢您的协助。本案依治安维持法盐害特例处理，因此禁止对外泄露，请您配合。

    当然，否则你们的麻烦可大了。

    秋庭一面挖苦，一面将智也的断臂交给他，意有所指地说道：

    怪玩具别忘了带定。

    知道秋庭说的是可能植入其中的讯号发射器，指挥官的神情有些不自在。他接过那只手臂，低着头又行了一个举手礼，这才转身离开。

    ＊＊＊

    自卫队的人离开之后，秋庭走向门口，锁上大门。

    回到客厅时，只见真奈在沙发旁看着地板叹气。地毯上满是混着盐粒的沙土。

    那些人怎么不脱鞋就直接踩进来呀！

    明天再清理吧。

    秋庭说着，走向真奈。

    －－还好吧？

    他伸手轻抚着掠过她喉前的那道红线。

    没事，只有一点刺痛而已。

    我不是说这道伤，是说后来！

    听秋庭问得含蓄，真奈反而笑了出来。她伸手拢了拢破掉的前襟。

    那些倒是还好。别看我这样，初吻可是很早就给了别人呢。那点小事我不在意的。

    看她故意答得俏皮，秋庭也跟着起哄：

    几岁啊？

    五岁。

    秋庭噗嗤笑道：

    不会是给了爸爸吧？

    嘿嘿。

    真奈害羞的笑，却冷不防被秋庭紧紧抱住。她一时忘了呼吸，全身都绷紧了，好一会儿才怯怯地放松。

    秋庭先生？

    我答应你。

    秋庭抱着真奈，两眼则盯着空无一人的虚空。

    以后不会再说我们是没有关系的外人了。再也不会。

    如果直说会落到这步田地、那他以后再也不这么说了。就算找不到贴切的说法可形容这种关系，至少他不会再说她是不相干的外人－－在见到她被别人轻薄的那一刻，那种痛苦和愤怒是他从未感受过的。

    真奈在秋庭的怀里轻轻点头，然后用很小、很小，小到连秋庭都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说：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那声音像是在悄悄的啜泣，仿佛想在巨浪还未拍上岸头前，不着痕迹地将它压下。

    世界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呢？我没办法像辽一先生那么豁达。

    独自留在日暮海畔的青年说，世界变成这副德性也是值得庆幸的。他用平静的心去接纳乖舛的命运－－然而，这份平静并非人人都能达到。

    从前的世界虽然存在过很多错误，有停滞和退步，也有很多缺点，但还是比现在这样好很多。至少在以前，人们看得见规炬，也知道怎么去遵守它。

    在停摆的世界里，既有的规范完全派不上用场。规范是用来保护人的。因为有限制与惩罚存在，人们只要循规蹈炬，大致上就能自保。

    不犯、不盗、不杀－－许多宗教的教义都告诉人们，神明愿意拯救遵守这些戒律的人。

    然而，当人们发现谨守戒律也难免一死，秉守规范无益于生命的维系时，还有谁会去信守那冠冕堂皇的承诺？

    既然遵守规范也没有好处，别说是智也先生了，其他人恐怕也不会遵守呀；就算守规炬是正当又体面的事，如果做了也没有人赞赏，再体面也没有意义。因为大家部明白任性而为才不吃亏啊。

    我的刑期本来只有一年多而已，这不表示只要反省一年就能获得原谅吗？社会奉行旧世界的规范而做出承诺，到头来又自行推翻了－－如果这样的承诺都可以因情势和世界的改变而推翻，被承诺的一方又何必继续遵守？

    所以，智也就放纵自己妄为了。

    杀掉挡路的警卫，闯出不该离开的牢笼；因为自己有需要就持枪威胁秋庭和真奈，心里不平就非礼真奈。

    横竖都是一死－－这就是他冠冕堂皇的理由。

    本来就是世界先背叛了他，所以何必做好人？何必遵守善良规范？善良至上这回事，反正是旧世界里的游戏规则。

    然而在规范被颠覆的这一刻，人们才明白自己从前多么受到保障。

    如果这世界仍旧正常！我想智也先生应该会乖乖服满刑期，然后理所当然地回归社会。因为他自己也说刑期才一年多嘛。

    －－搞不好会因为只关一年多，出狱后又去干坏事。

    秋庭故意泼冷水，只见真奈猛摇头。

    －－就算那样，我也不必碰到那么讨厌的智也先生！他也不会故意表现卑鄙下流的一面，更不会做出让我那么害怕的事情！

    真奈喊完，再度消沉低喃：

    我知道－－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如果遇到他的不是我，那该有多好只要不发生在我身上就好。就让别人去面对吧，不是我就好－－有这种心态，其实我也跟其他人没两样。

    世界已不再美好，自己却只想看见美好的事物。即使世上污秽、狡诈、自私的丑态横流，只要不出现在自己眼前就行。

    这和智也的自我中心有什么不同？顶多是期望的方向不同罢了，出发点都只是自私。

    不想承认自己也有这样的一面。曾经存在的普世价值掩盖了人性的丑陋，而人们只要谨守分际，便以为自己是正当的、是善良的。

    －－万一哪天盐害发生在我身上，我怕自己也控制不住，变得像智也先生那样。

    死亡将至之际，压抑至今的欲望会如何失控？那样的丑陋，她实在不想目睹。

    而到了那个时候，还有谁会陪在身旁？假使无人相伴，她会不会因此心生怨怼－－不消说，一定会有的。

    秋庭会是那个人吗？万一秋庭不肯陪伴自己到最后一刻，她能不恨不怨吗？

    明知自私已经在心底萌芽，她更没有这样的自信了。

    天底下没有完人，每个人心里都有善恶两面。无论是你或那小子，甚或是我也一样，不可能只有美好的一面。

    秋庭的声音格外沉静，仿佛是想安抚真奈。

    善或恶不过是在赛跑，抓不准谁跑赢罢了。有一点点肮脏念头就不值得原谅？这道理大概只有你这个年纪的人还会相信吧。我们没有坚强到能够让自己的心灵一尘不染，所以总会有个脏点什么。况且

    －－是你让那小子在最后得到平静的啊。

    秋庭说着，松开环着真奈的双臂。

    哎，场面话，说说而已啦。

    他的口气似乎在开玩笑，真奈不禁微微笑了。不过他忽然又变了个口气：

    话虽如此，我对那些没事找麻烦的家伙可从来不手软。我会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直到我满意为止。或许还是有修养好的人会说可以原谅别人啦，不过道貌岸然的话谁都会讲，心里怎么想却是另一回事；毕竟这种话连我都讲得出口了。所以啦，别提什么以前的世界了，它其实没有你想像的那么好。

    他在真奈的肩上拍了拍说：

    去换衣服，再把药拿过来。花时间思考深奥的问题，不如先处理伤口。

    真奈点点头，拢着衣服转身走向卧室。秋庭看着她走进房间，自己才在沙发上坐下。智也刚才就躺在这里。伸手去摸，布面上还留着一点点盐粒的触感。

    宛如大凶之时降临的魔物，突然出现掀起一阵混乱，然后自顾自离去，也不管造成了多大的冲击－－

    秋庭无声地喃喃自语：

    最后－－还好有真奈陪在你身边啊，魔物少年。

陆上篇 盐之街 scene-3 人生在世有快乐也有悲伤。

    scene-3人生在世有快乐也有悲伤。

    ＊

    自前往海滨那日以来，真奈陷入严重的低潮。

    这些日子她一句也没再提起当天偶遇的那两人．有时笑着闲聊，聊到一半竞突然落泪，但她自己似乎完全没意识到，直到泪水沾湿了脸颊才恍然发现。惊觉哭泣之后的张皇失措，自是不在话下。

    看这情况

    这不知是真奈第几次慌忙躲进卧室去了。秋庭看着房门，见她很久都没出来，搞不好是哭着哭着就睡着了。

    该不是勾起了什么过去的伤痛？

    已经过了整整两个星期，为两个素昧平生的过客哀悼也该有个限度。不管怎么说，她这般不稳定的情绪拖得未免太久，显然是往心里去了毋宁说是被迫往心里去的．

    那没来由就掉眼泪、活像泪腺坏掉似的模样，令人在一旁看了都担忧。

    纵使感伤于眼前的人生悲剧，但对象毕竟只是相处不到半日的陌生人，把情绪投入成这个地步可就不正常了。

    或许真奈的确好管闲事，但她这个人其实足很理智的。

    秋庭如此揣摩着。当事情发生在她身边时，明知自己力有未逮，她仍然愿意涉入关切；对待那只猫和那只狗时便是如此。

    他想，这女孩并不是不明理，她知道过去的一切无法挽回，所以总是静静地悼念过往。给猫送终时如此，给狗送终时亦是；真奈都没有嚎啕大哭，只是无声的落泪，然后就看开了，没有留下情绪的障碍。

    秋庭至今仍觉得自己这番揣摩没什么太大失准，因为见到她在与辽一道别时还向他道歉。一个旁观者却哭得像是个当事人，这种脆弱正像是秋庭所认知的真奈。

    就算对象换成人类，这女孩大概还是会了解情况试着插手吧？碰上智也时就是这样。

    照这么想来，伤感拖得这么久，反倒是一种常态了。真奈正在挣扎着使情绪回复正常，这也可以解释她发现自己落泪时为什么会惊慌了。

    秋庭在记忆中搜寻着那一天的种种，试着找出引发真奈失常的关键。一个平素安分又格外理智的女孩，为何无端逾越了旁观者与当事人的界线？

    问题八成出在真奈本身的回忆里。

    勾起回忆的人不是辽一就是智也，或者两人都有份。

    两者都有可能，却怎么样就是厘清不了。秋庭揣测不出究竟是哪一件事影响了她、又是哪一段回忆被触动，突然间觉得自己跟她就像毫无关系的陌生人讽刺地违背了先前的誓言。

    心理谘商之类的诊所好像早就关门大吉了吧？

    秋庭叹了口气，随意瘫躺在沙发上。

    ＊

    盐害刚发生的那一刻，真奈已不记得了。

    她那天刚好身体不舒服，请假没去上学；爸妈照常去上班，留她一个人在家休息。

    真奈很少生病，那天却烧得特别厉害，一倒下就昏沉沉睡到天黑才醒来。时序刚入冬，天黑得早，拉起的半遮光窗帘令室内一片漆黑。她开灯看看时间，晚上七点多，这时母亲通常已经到家了，房外却寂静无声。走出去一看，屋里果然一片漆黑。她一路打开走廊和门口的灯，走进客厅看电话答录机。母亲若要加班，一定会先打回来说一声，然而电话答录机却显示并无留言。

    她没有多想，只觉得这种事也是难免。顺手打开电视，走进厨房找东西填肚子，便听见电视里播报紧急消息的声音。

    出了什么事吗？她一面想着一面在橱子里找到夹馅面包，边咬边向客厅里的电视机瞥去。

    如果是什么大新闻，明天到学校可有得聊了。

    她想得很轻松。

    今天上午八点半，疑似陨石的大型白色不明物体坠落在东京湾的羽田机场方向，击中了正在兴建中的填海工程地基

    画面切换到东京湾的景像。真奈呆住了。大型根本就不足以形容。

    录影重播着白昼的晴空，正中央是一座庞大的庞大又极其高耸的白色塔状物体直指天际，活像是从东京湾里长出来似的。结晶胜的物质反射着阳光闪闪发亮。

    这座白色陨石整体高度约五百公尺，应是由全球同步发生的的大规模流星雨夹带而来。目前日本各地也有同样的陨石坠落，但是规模都比东京湾的这一座要小．国际天文学会并未发布这一波陨石群坠落的预测报告

    画面又变成市区街景，是晨间新闻常常拍摄的霞之关一带。摄影机切换望远模式拍摄往来于人行道上的大批行人，看起来却有些不对劲。

    景像没动，行人也没动，就像定在半路被停格的画面。而且

    他们的头是白色的。

    原本该是肤色的脸庞与黑或褐色的头发，画面里看来却一如石膏似的雪白。

    就在陨石坠落的同时刻，各地上班上学的人潮也出现奇怪现象：目前尚不确定是否与这些白色陨石有关连

    摄影机靠近纹风不动的人群，镜头移动时带到后方的车道，可以清楚瞥见数十辆追撞成团的汽车都挤在那儿，那却不是记者要拍摄的景象。

    焦点在一名行人脸上定住、拉近，只见那张雪白的脸庞越发清晰。

    这是雕像？人的雕像？

    睑上的每一道细纹都那样精致，发际的每一根胎毛也细巧无比却充满无机质的感觉，感觉不出一点儿生气

    各位请看，竟有这种事情！

    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这样了！

    这是盐啊！他变成盐巴的雕像了！

    请恕我失礼没有错，这是盐！的确有食盐的味道！

    现在回想起那样的举动会觉得惊悚，正是因为盐柱原本是活生生的人而记者居然若无其事地品尝了一具亡骸。

    但对真奈来说，她却是直到最近才切身体认这个事实。

    单是东京地区，一个上午就出现五百万到六百万左右的受害者；全国各地的受害者总数目前尚无法估计

    那一天，真奈的双亲没有回家。第二天也没有，然后第三天、第四天再也没有。

    他们都带着手机出门，真奈却没有打给他们。她不敢打。只是驼鸟心态吧，她不想承认，也不想知道他们是不是出事了才不接电话．

    就这样，直到今天，她一次也没有拨过爸妈的手机。电信系统全面停摆之后，就算她现在有勇气了也打不成。

    她只是不拨打而已，不代表没人接，当然也不代表电话那头的人已经不在这世上。

    有好长一段时间，她都是这么自己骗自己。

    不时插播的电视快报，一点一滴的透露出消息。

    天外飞来的陨石主成分是氯化钠。

    活人变成盐的怪现象简称为盐害。

    日本关东地区的人口锐减三分之二。

    事件发生当时正召开临时国会，导致许多政府要人也成为受害者，内阁和各政府机关实际上已完全失去功能。

    盐害仍持续扩大，变成盐的人与日俱增。

    各界均无法证实不明陨石与盐害的因果关系，所以专家们仍然找不到方法来防止盐害。

    全球均尚未发现治疗方式，一旦染上盐害便形同罹患绝症。

    在日本观测到流星雨后的二十四小时内，国外也观测到同样的流星雨，各地随即发生相同的盐害，灾情正在扩大。

    真奈听到的只是一小部分，电视一定报过更多的消息，只是她的脑子早被这异常状态麻痹，太多事情恐怕只是左耳进右耳出。若是为了准备大学考试，这样的填鸭倒不坏就是了。

    那阵子的媒体还很热闹，争相抢播最具震憾力的画面。后来广告赞助商一间一间倒闭，媒体也一家一家关门大吉，最后只剩下NHK独撑场面。

    在家里窝了二周左右，能吃的都吃光了。母亲是职业妇女，向来习惯大批采买，所以家里的存粮总是超过一个三口之家所需，但如今也见底了。

    真奈决定到学校去找老师商量。毕竟爸妈自盐害当日就没再回家，也许老师知道哪里有公家机关的相关窗口可供谘询。

    她带着钱包，心想这趟出门可以顺便买点什么，结果证明是白带的。

    满街的商店早就没了商店该有的样子，毁坏的毁坏，凌乱的凌乱，根本没见到还正常营业的店家。不过短短两个星期，市街已经荒芜到飘散着肃杀气息。

    家里的水没停，电也没断，闭门不出的真奈因此不知道外头已经变成这副德性。现在看来，这世界真的发生了剧变。

    真奈开始后悔，不该穿制服出门的。在这种情况下，她不该再穿着有性别之分的服装在外头走；现在旁人的口哨声、调戏和躁动令她好不安，得趁还没走远时赶紧折回家换衣服素面的运动衫和体育裤，再套一件妈妈比自己大一号的上衣，完全遮住身体的曲线．

    林立的盐柱正如电视上所见，只是绝大多数都已折断或碎裂，极少保持着盐化当时的原型。这两周下了几场雨，它们的轮廓早已被冲刷侵蚀不再精致；身上的衣服和携带物品都被拿走，据说是本地自治会等团体担心遭人纵火才去收的，当然应该也有不少是被暴民私自拿走的。许多脱光了的盐柱遭到涂鸦，写的全是些不堪入目的下流话；雨水虽然冲淡了麦克笔的墨色，但还要下几次雨才能完全冲去下流的字迹和盐像原本的模样呢？

    真奈走到车站才发现电车停驶，想来也是理所当然。后来她花了一个多小时才走到学校，其中有大半时间花在找路。一旦平常搭习惯的大众运输系统瘫痪，连每天上学的路线都不熟了。

    学校现在成了物资配给所，教员们都当起了志工，正忙着分发救灾物资。真奈找到级任导师，把事情说给她听，却见老师露出困扰的表情，显然是帮不了真奈。

    老师弄了一份配给的乌龙面给真奈吃，包了好几份配给粮食和生活用品卫生纸和卫生棉让她带回去，又教她怎么去找家附近的配给所和受灾者谘商中心，并说会尽量请社工到真奈家里去探访。

    真奈向老师道谢，在她的目送下动身回家时心想：自己大概再也没机会来这里，这恐怕也是最后一次见导师了。

    在那之后，也没有一个社工来过家里。

    真奈独自生活了一段日子。除了定期去领配给，她不太出门；因为外头越来越乱，只有待在门窗锁好、连白天也密密拉上窗帘的家里才能安心．

    外出时，她必定穿上看不出身材的服装，绝对只在白天出门、在白天回家，并且绝不多话，尤其不提双亲至今未归之事。反正领配给只看身分证，领到的东西份量并不因年龄、性别等条件而异，也就不必跟谁多开口了。

    真奈起初都带着学生证去领配给，后来改带健保卡，因为她发现用健保卡可以一次领取全家也就是三人份的物资，而且办事员不会多问。这么一来，她可以很久才去领一次配给，出门的次数也可以减少了。

    幸好以前就常帮忙做家事，真奈知道怎么保存大量食材；也多亏自治体用心维持水电之类的能源供应，让冰箱的使用不成问题，她也记得母亲是怎么管理冰柜的。

    唯一的不便就是保鲜膜。这东西不在配给之列，真奈不得不省着点用。

    她去过谘商中心，发现那里根本提供不了实质帮助，后来就不再去了。谘商中心能给她的，只有柜台后方那些中年女士的同情而已。

    就这样，她过了两个多月的独居生活。

    某天下午，楼下的门突然喀喀作响。

    她吓了一跳走过去观望，但是心里明白，不按门铃就想开门进屋的绝对是不速之客。果不其然，踹门和敲打的声音紧接着传来，看来门外不只一人。

    过了一会儿，门上传来沉重的撞击声，一下、又一下、再一下。门外的人对着门把猛敲，门链也发出了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他们想破门而入。战栗顿时从脚底沿着背脊直窜脑门。不行，害怕也无济于事，现在就算天塌下来也没别人能替她顶着。振作点

    真奈大了胆子走过门口，拿起走廊上的对讲机，屏住呼吸，竖起耳朵，便听见讲话声从听筒里传来：

    不会有错吧？你说她爸妈都不在？没错啦！第一手消息耶，谘商中心那个老太婆讲的啊！我妈跟那个老太婆是同一个八卦帮的，说她爸妈可能因为盐害挂了，家里只剩她一个。鲜嫩诱人的高中女生唷！哇喔，太赞了！我们爱怎样就怎样哦？对啊，还有谁会罗嗦？没吧？快点啦！我忍不住了。她在里面一定吓死了，好想赶快进去啊！这门锁怎么这么牢啊？搞太久会不会让她逃了啊？这里三楼耶！能逃去哪？安啦！她是我们的啦！

    什么怎么可以这样？

    奇怪的是，真奈只觉得生气，却不感到恐惧。

    她气门外这几个胡说八道的家伙，气那个不分轻重东家长西家短的社工，气自己的大意，竟将爸妈失踪的事讲给那种长舌妇听。

    真奈掂着脚走到门边，拎起球鞋，俐落地穿上，转身跑进屋里。

    这里三楼耶，能逃去哪我怎能如他们的意？快想快想快想想现在该怎么保护自己！

    跑进客厅，抄起健保卡就往长裤口袋里塞。只要有这个就够了只要有这个，走到哪儿都能领配给。

    她冲向阳台，扑向搁在角落的红色铁盒。盒子上以白漆写着紧急逃生索几个大字。

    住边间就得摆这东西，真吃亏。好占空间呀妈，不会啦，不吃亏的。

    隔板上印着逃生时请一一拆去后取出使用，但这么做一定来不及。真奈打开逃生箱的盖子，里面装的是绳梯，她不看说明，抓起一头就往楼下扔。梯子喀啦喀啦地散开，垂到地上。

    没时间犹豫了。她跨越阳台的扶手，一脚蹬在绳梯上。绳梯猛然晃了一阵，害她的脚也软了一下。可是玄关传来的撞击声越来越清楚，也越来越急了。

    爬下去，否则就得任屋外那些人宰割；从一开始就没有自己选择的余地。

    她不看别处，专心一意地探着下一阶、再下一阶。

    大门尽忠职守地撑到她踩着最后一阶绳梯。刚踏到地，阳台就传来一阵咆哮。她听不清那些人在吼什么，反正一定是粗话或下流的言词，她也不想听懂。

    真奈连头也没抬一下，拔腿就逃。

    她发挥毕生最快的速度一口气跑到有人来往的地方，上气不接下气地躲到转角的墙后往回窥探，幸好那些人都没有追来。

    几次深呼吸之后，泪水这才渗出来。看见她哭着调整呼吸，路过的人都面露讶色。

    家里是回不去了，眼下却也无处可去。亲戚都住得很远，徒步是不可能走到的；同学朋友也没法依靠，人人都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不可能有余力照料别人家的小孩。

    沦落为刀俎鱼肉的烕觉，宛如病灶般在心底侵蚀成黑。

    尽管走投无路，真奈还是在外头熬过了一星期。配给所都有基本住宿设施，暂住个一晚不成问题，所以她都故意晚去，然后说不敢一个人走夜路回家，旁人便不会起疑。

    现在她再也不打算信任什么谘商机构了。这一个多礼拜来，她去过的每一间派出所或分局都空荡荡的，不但没遇到半个警员，电话机拿起来也只听得到线路不通的嘟嘟声。光是走来走去寻找为数不多的配给所就够累了，一天之中大半的精力都花在填饱肚子和找地方睡觉，实在没有力气特地去找有驻警的大警局。

    配给所一处一处的换，她就这么辗转流浪、担心受怕，觉得自己迟早还是会被猎捕。

    有一天，她误入一个因人口锐减而空洞化的地区，遇上另一群和闯进她家那些人一样的人。

    发现彼此之后，对方立刻追上来，真奈也立刻逃命。毋需言语，双方凭本能就能察觉出孰强孰弱。

    真奈没跑多远就被他们追上，不由分说地被拉扯推倒。她不知道那几个人是怎么骑到自己身上的，也不知道一齐伸进衣服里来的手到底有几只。那些手指直接在她的肌肤上游走，品尝似的到处乱捏。

    不要！放开我！走开。

    虽然老掉牙，但人在情急之下的确也只喊得出这么几句话。

    别这么嫌弃嘛！反正大家都要死了，我们就交个朋友吧！互相安慰嘛！既然都要死就先爽一下也不吃亏，是不是？别挣扎啦！

    这些混帐都一样。

    就算换了脑袋，讲出来的话还是都一样。

    猥鄙的手一把攫住她的胸部，那是只图发泄欲望的力道。

    马上就让你舒服

    你凭什么这么决定！

    又是一群自作主张的家伙。理智枷锁崩裂的那一瞬间，怒意排山倒海而来，就连恐惧和绝望也不敌。

    说什么鬼话！谁说跟你做这种事会舒服？给我钱我也不要！舒不舒服也不是由你决定的！

    被你这种人碰根本让人恶心想吐！

    话才出口，脸上就挨了一拳。

    临死前让你碰上这么舒服的好事，还叫什么叫！

    真奈瞪着那个打她的人。

    她恨自己的眼泪太不争气，就这么掉下来，简直就像是被吓哭的。

    为什么

    为什么舒不舒服是由你决定？

    怎样叫舒服？怎样叫不舒服？

    哪些是好事？哪些是坏事？

    让我自己决定

    ＊

    突然有人用力摇她的肩。

    真奈！

    这叫声令她醒来。睁开眼，只见秋庭就在眼前，正注视着她。

    对了，当时也是

    就像这样，把她从恶梦中唤醒是秋庭救了她。

    你怎么了？

    没事

    真奈慢慢坐起来。她刚才只想休息一下，让眼泪自然停止，没想到迷迷糊糊就睡着了。睡了一顿时间可观的午觉，她觉得眼睛比先前更肿了，大概睡着了还在哭吧。

    秋庭在床边坐下。

    你好像做了很可怕的恶梦。

    想起以前的事情

    真奈揉着红肿的双眼，难为情地笑了笑。

    结果又让你救了。

    你在说啥？

    我刚才梦见遇到你的前一刻。

    哦秋庭像是早有察觉。

    算啦，努力忘掉它吧。没必要动不动作那种梦来吓自己。

    他的话是对的。那些差劲的人与事都应该赶快忘掉，只不过

    越是让人想要快点忘却的记忆，越是可怕得足以囚锢人的心灵。

    真奈怔怔地呢喃道：

    当时要是没有你救我，我

    够了够了，想这种事很好玩吗？

    秋庭的制止听来就像在生气，真奈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秋庭先生，你这一点也没有变呢。

    哪一点？

    就是故意摆臭脸呀。

    真奈想起秋庭出手相救当时，碰巧路过的他始终是那副闷闷不乐的表情，一个人赶跑了那帮恶徒

    你还记得吗？当时你说，老子没睡好心情正差，别挑我会经过的地方干这种事。

    我有那么说吗？

    有啊有啊，然后你就带我回来了。我还觉得不可思议，不知道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

    我本想送你回家，还不是你自己说无家可归。

    你家在哪？听他这么问，她竟回答自己已经无处可去。好些日子以来坚决不肯向人吐露的这个事实，不知为何，她竟然对着秋庭讲了出来．

    真奈沉默了一会儿，目光飘向远方。

    秋庭先生，你当时也没有多问呢。

    从那天之后，真奈就在这间屋子里住了下来。

    你没有追问，让我松了好大一口气。我一直不敢跟人谈这些事，总觉得一旦说出来，一切就会成真虽然那些事根本早就是真的了。我把事情的一部分埋起来，尽量不去想。

    真奈停顿了一会儿，迟疑片刻又继续开口：

    直到碰见辽一先生和智也先生盖子就像打开了。

    秋庭没有马上答腔，顿了一秒之后才说：

    不舒服就别逼自己说了。

    不，我没有逼自己。

    秋庭知道真奈想说给自己听，只是不好意思直说。反正秋庭没再表示意见，真奈姑且自顾自地说下去：

    你知道吗？这是我第一次看见认识的人变成盐巴。

    登山包里满满的那些盐、叠在最上层那张完整的脸，还有被辽一依依不舍地唤作海月的那整整一人份的盐。

    然后是智也就在真奈的腿上，怀着对死亡的恐惧化成了盐。

    虽然我跟海月小姐素不相识，但辽一先生那么重视她，我也觉得自己跟她并非毫无关连。一个认识的人的女朋友，比起完全不认识的人总是来得亲近些嘛。智也先生也是，虽然一开始很不愉快，临终时我们却陪在他身边；多了这一层关系，我就没把他当外人看了。

    那一袋闪耀白色结晶，曾经是活生生的血肉之躯

    一个即将失去血肉之躯的人

    以及一个就在她眼前逐渐失去血肉之驱的人。

    外形保留得那么完整，让我很震惊，我以为自己知道盐害是怎么回事，直到事情发生在眼前才发现自己根本不懂。说真的，我一直不知道活生生的人就是那样变成盐巴的。

    真奈当然看过盐化的人。风化中的结晶盐柱已经是街景的一部分，她漫不经心的看过就算，至于未风化的，虽然还留有精致的人样，她也努力将它们当成雕像而已不是人，而是用盐做成的人像。

    看见海月小姐的脸，还有智也先生的手臂就那样碎掉，我才才想到，我的爸妈也是这样吧

    只是没打那两通电话，并不是打不通，更不是电话的主人已经不在这世上。

    那都是谎话。

    我知道那都是谎话。

    从一开始就知道，我只是在骗自己。

    盐害发生的第一天，我爸妈就没有回家了。然后一连过了好几天，一星期、十天一个月，他们都没有回来。可是我不想承认。

    所以无论是去学校找老师、或是去找谘商人员时，真奈都只是说他们没有回家。

    我故意不去想没回家这三个字背后的意思，只想着他们都不回家，真伤脑筋，那我要怎么办等等。至于他们不回家的原因，我就跳过不去想，直到后来在你让我住下来之后，我都还是那么认为：盐害迟早会解决的，恢复正常的生活后，我就可以回到家里，说不定就会看见他们两个在家里等我明明知道不可能的。

    真奈笑了笑，在自己的头上敲了一下。

    我很笨吧？结果我把事情搞到不可收拾了要是一开始就当做他们遇害，我也许会去爸爸跟妈妈上班的地方找他们，说不定就找到了。就算两个人都盐化了，至少可以把他们的遗体带回家，就像辽一先生那样。

    她这番话也是说给自己听的，就像自虐似的停不了口。

    结果我甚至没能把他们接回家。他们一定很想回家，可是现在也认不出来了吧

    真奈咬住发颤的嘴唇。忍了又忍，肩膀还是禁不住抖了起来。那些埋藏已久、无处宣泄的思绪，伴随着接受现实的自觉满溢了出来。

    秋庭伸出一只手揽过她的头，压在自己的胸前。

    失去双亲之后，这是真奈第一次放声大哭。

    但她感觉到心头的重担正随着每一声嚎啕而减轻。

    眼前还有这已然改变的世界里最亲近她的人，如今正默默地承受着她的泪水。

    ＊

    那天之后，真奈再也没有突然掉眼泪了。偶尔眼中含着泪水，她都会努力掩饰，所以秋庭也装作没看见。

    一个做女儿的当然会为父母之死而悲伤，想掩饰泪水也不奇怪。

    我想回家去看看。

    真奈欲言又止地开口要求，是在大哭的十天之后。

    就在南千住那边，不是很远。

    秋庭从躺着的沙发上坐起身来吞下他本来想说出口的话。

    你受得了吗？

    说不说都无谓，反正痛处就是痛处。不管经过多久，多么刻意忽略，那里永远都是真奈的伤心之地。

    既然如此，既然现在她想要主动面对，就该好好重视这份心情。

    今天也满适合让那台破车跑一跑的。

    日照已经接近夏季。窗外的蓝天上，朵朵积云显得精神饱满。

    是个好天气。

    阳光灿烂得近乎傻气，卯足了热力蒸乾空气中的水汽。风和日丽。

    送辽一去海边时开的那辆车，之后就一直停在附近的空车库里。

    燃料应该还够跑南千住一趟。我去弄电瓶发动车子，你去准备便当。

    秋庭说着，一骨碌从沙发上跳起来。

    带着工具出门时，真奈已经在厨房里忙了。

    *

    引擎的状况还是老样子，看样子这一路上少不了又得提心吊胆。所幸这一趟的目的地很近，就算得走路回家，感觉也轻松多了。

    真奈上回出游时兴奋得吱吱喳喳，这一回却像变了个人，静静地坐在副驾驶座上。

    今天怎么没喊哇风吹起来好舒服？

    秋庭装出来的假音令真奈忍俊不禁。

    你学谁呀？真是的，我讲话才不是那样！

    不就是这样？还有点大舌头咧！

    才没有！

    真奈急起来挥动双手。秋庭笑了一阵又说：

    对了，你唱首歌来听听。

    啊？

    热闹一下嘛，权充收音机。

    才、才不要呢！我还要给你指路耶。

    算了吧，我还比你认路，起码到南千住站前还不用问你你就唱吧！

    不要啦！重点是我唱得很烂，你一定是想笑我才叫我唱。

    见真奈抗议地噘起嘴巴，秋庭伸出手在她的头上敲了一下。

    我不会笑啦，你就唱吧。儿歌也行，学校教的歌也可以。

    讨厌啦～～～～～～～～～～

    你敢笑我就不唱罗！使性子地说完这一句，真奈做了个深呼吸。

    有一天爸爸对我说

    也许是难为情，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但还是努力的抓音准。虽然戚觉有点稚拙，但歌声却十分坦率清朗。

    人生在世有快乐也有悲伤

    GreenGreen晴空中小鸟歌唱

    GreenGreen在小小山丘上

    看绿意盎然

    真奈唱到这里就安静下来，秋庭马上发难：

    不会吧？这样就没了？

    唉唷就说我唱不好嘛。丢脸死了。

    真奈已经羞红了脸，虽然还笑着，脸上却写满忸怩。

    不会啊，还可以啦。继续唱完吧。

    那你也一起唱好不好？

    你会到第几段？

    这首歌不是只有三段吗？

    唱到第二段就好。预备

    当时爸爸抱我在怀中轻轻对我说

    痛苦悲伤时啦啦啦不要哭

    GreenGreen晴空中微风吹过

    GreenGreen在小小山丘

    看绿影摇曳

    唱完这一段，真奈叫了起来：

    秋庭先生，你自己一个人唱比较好听啦。好好听哦，我想听。

    少来。再唱吧，你还会唱啥？

    ＊

    一连唱了十几首儿歌，南千住站就到了子。

    开始指点开往她家的路时，真奈才发觉秋庭要她唱歌的理由。秋庭则仍是一派若无其事。

    嗯还是他懂。

    真奈轻轻按着胸口，有些不甘心，又有些感动。

    阳台外已不见真奈当日攀下来的绳梯。

    你在车子里等我就行了。

    话是这么说，秋庭还是陪着真奈一起下了车。真奈没对秋庭说过自己离家的原因，细心如他也许早已猜出了七八分；再者，坚持陪同也像是秋庭的作风，他下判断一向谨慎，不会以为白天就比较安全。事实的确如此。恶徒们闯进真奈家时，正是大白天。

    穿过门厅，走上楼梯。这是一栋电梯大楼，还好她家在三楼，走楼梯也不会太吃力。

    就在三楼走道的尽头，她家大门的锁把头已经整个被敲掉了。从门上布满凹凸不平的敲痕，还有地上躺着的那只灭火器看来，那些人大概是等不及破坏门锁就用它撞门，还在一旁的墙面上留下灭火药剂的喷痕。

    门扉还算是维持着原形，只是真奈鼓不起勇气打开它。她在门前垂头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肩头一热，原来是秋庭的手搭了上来。这小小的举动，却令她振作不少。

    真奈深吸一口气，拉开大门她想像过屋里会是何等惨状，眼前的景象却更胜一筹。

    扑空的恶徒心里大概不痛快，于是拿整间屋子的东西来出气。鞋柜、穿衣镜、每间房门和所有的玻璃，能打破的、能摔坏的全都打破摔烂，简直像是有人把怪手开进来过。

    踏过玄关的各种残骸，跨进客厅的门，那儿的惨状则不太一样。橱柜的每一个抽屉和每一扇门都大大敞开，里面的东西显然被翻过捡过。

    拉开收放存摺和贵重物品的抽屉暗格，不用想也知道里面果然空空如也。

    看见冰箱的制冰格不翼而飞，真奈忍不住笑出声来。

    袭击她家的恶徒们不太可能连这种东西也要，应该是另外有人后脚跟着进来搜刮过。

    而且还不只一个。

    蠢毙了。

    真奈喃喃骂道。

    在这种时候有钱又能怎样？况且捧着银行存摺和提款卡，能上哪儿去领钱？

    唯一可惜的，大概就是母亲仅有的那一条珍珠项链吧。她是个不爱打扮的人，家里有的饰品大多是些假的、一看就知道是小店买的廉价品。那些东西如今也全部不见了。

    你不觉得很好笑吗？连我的饰品也没了。那是爸爸买给我的贝壳耳环和项链，我们去热海玩时的纪念品。耳环顶多三百圆吧，他们拿去要做什么呢？那么便宜的东西，拥有它能带来多少满足吗？也太好打发了吧？真好。那种小孩子玩具似的东西，拿了也有人会高兴。

    虽是不值钱的玩具饰品，却是父亲买给她的。在这世上，会因它感到高兴、觉得它意义非凡的，应该只有真奈一个人才对。

    你要找什么吗？

    秋庭没有回应她的话，只是直接这么问道假使她想要找什么遗物的话。

    真奈从剩余的书堆中取出《我是猫》和《咆哮山庄》，那是爱看书的爸妈最喜欢的作品。书柜里只剩这些读旧了的文库本，精装硬皮书一本也不剩，连相簿都不知被扔到哪里去了。

    拿书本做坟墓，会不会很怪？

    不会啊找一天来做吧。

    秋庭拍了拍真奈的背。

    真奈的衣柜里还有几件内衣裤没被偷走。现在不容易买到合尺寸的，她也不好意思跟秋庭开口提这种事，便决定直接收起来一并带走。

    在形同废屋的卧房里又看了几回，正准备回去时

    小笠原小姐？

    门口突然有人叫她。

    站在门口的是一位矮胖的中年妇人。她就住在隔壁的隔壁，以前跟真奈打过几次照面。

    妇人站在那儿，上上下下打量着真奈。

    我们听说了，事情闹得很大呢，社区的人都好担心你。你家里也是哎呀哎呀，怎么变成这样。

    她的语调格外亲切，听起来也格外刺耳。真奈只是微笑，不想回答，也不想跟她多说什么。

    真的，我们都担心死了。那帮男孩子好凶呀，又是冲着你来。

    说溜嘴了。所以这个人当初是看见的，看见这个家被人袭击的情况一定不只她。恶徒们敲坏门锁、闻进屋里时，真奈仓皇地攀下绳梯逃命时，只怕有好多双眼睛都在旁边看着，却没有一个人出来保护她，一个也没有。

    这事没办法去责怪谁。在这种乱世下，人人都只图明哲保身。只是话说回来，要真奈对他们表现友善，她实在也做不到。

    屋子里也唉，乱成这副德性，一定是那些人干的。

    血气忽地冲上脑气这个人真敢睁眼说瞎话。

    所以她现在是来看热闹的吗？观赏一个因盐害而家破人亡的悲剧？期待着一个失去双亲的女孩被恶少们欺凌的社会案件？在那张圆润红通的脸下，有的只是佯装同情的好奇心罢了。

    幸亏你平安无事。那你这些日子都去哪儿了这一位是？

    我是真奈的监护人。

    没等真奈回答，秋庭就站出来说话。

    如您所知，她的父母亲都过世了，现在暂时投靠我们亲戚这里。

    顿觉无趣的神色在妇人的脸上一闪而逝。虽然只有一瞬间，但足以让人察觉。

    被不良少年们吓得逃出家门的少女，失踪多日后带了个男人回来足以在茶余饭后当成趣谈的丑闻，这下子少了一个。

    是不是该对她说，抱歉违背了您的期待？

    听说当时非常危急，幸好她在中途遇到了警察，总算没有出事。后来警方就把她送来我们家隔了这么久才来跟各位打招呼，不好意思。

    秋庭也依样画葫芦的大方扯谎，一面暗暗在真奈的背后推了一下。真奈硬梆梆地鞠了个躬，就奸像鸟儿在啄水。

    好不容易能回这里来拿这孩子的东西，想不到家里竟然变成这样，真是的

    是啊就是说呀，那帮人太过分了，凶神恶煞似的。

    妇人娇声说道，也许是想要讨好两人，也许是秋庭的外表和斯文勾起了妇人的女人心。

    真的好可怕呢，我都吓坏了。

    妇人笑得乐呵呵，秋庭也报以一笑。

    好像也有不少主妇和女性跟着那帮恶少们闯进来呢。

    啊？

    妇人一惊。秋庭挂着完美的业务笑容，继续说道：

    冰箱、电锅里和流理台底下也都给翻遍了袭击真奈的不过是一群孩子，不至于动到那些地方的东西；何况现在的孩子都没什么生活概念，应该不会把歪脑筋动到那种小地方才是。

    妇人的脸色突然一阵青又一阵红。

    我们赶着回去，就麻烦您代为向其他邻居们致意了。等治安恢复之后，我想警方应该会针对这起事件展开正式调查，到时候还劳烦各位多多协助再会。

    妇人颔首道别后，秋庭推着真奈的肩膀步出大门。真奈被他推着走，也没来得及说再见。

    就像叫她唱歌时一样。秋庭为什么要跟着来，真奈现在明白了。

    挺胸，撑到上车。

    听见秋庭这么说，真奈便一直抬头挺胸地跟着走。车子发动之后，真奈才松了一口气。

    秋庭先生，原来你也会那样讲话，听起来好像普通的大人哦。

    你很失礼耶，我可是有判断力的大人。

    对啊，难怪你一下子就可以编出刚才那样的谎话来骗她。听起来好顺。

    我可没说谎，监护人就是监护人，不对吗噢，最后那句话只是吓吓她罢了，谁教她连一点反省的意思也没有。

    啊哈哈。

    真奈笑着低下头去，紧紧抱住怀中的两本书。泪水滴滴答答地落在她的腿上，她只是紧闭着眼睛。

    不要紧。不论去多么肮脏的地方，看见多么污秽的事物，听些多么卑鄙的话都不能再伤害我了。

    我不会有事的。

    她可不想再被那种无聊的事情所伤害。何况现在有秋庭站在她这边，那种小事更不值得放在心上了。

    难得天气好，在外头吃了便当再回去吧．

    秋庭说道，听起来像是他自己想在户外用餐似的。

    ＊

    这里很凉快，可惜树荫不够浓密呢。

    勉强在路过的一座公园里找到有树荫的草地，只不过枝头的叶子稀疏，树根处积着盐沙，草地上也有不少落叶。

    不过四面通风，带走不少初夏的暑意。

    你做的便当里好像都会摆这个？十几岁的人了还把小香肠弄成章鱼的样子，很幼稚耶！

    咦，可是便当里就是要有小章鱼不是吗？小螃蟹也不错。

    吃完了饭团配章鱼和煎蛋卷的便当，两人休息了一下，便见真奈将便当盒收进提袋去。

    我们走吧。

    真奈站起身，却彼坐着的秋庭一把拉住。

    再坐一下。

    可是车子会被晒热的。这里这么凉快，等会儿上车后不是更难受？

    现在回车上还不是一样热！你别管啦。

    秋庭说着，将她拉到自己面前。他的一腿平伸，另一腿屈起，真奈被扯得跌坐在他的两腿之间，不禁吓了一跳。才坐定，秋庭的手便从后面环过她的双肩，在真奈的眼前交叉，又令她身子一僵。

    秋庭的体温就在背后。

    想不出什么话可以在这种场面打哈哈，因为这样子就像一样。

    她慌忙在脑中抹去中间的那个词。

    真奈已经够紧张了，秋庭竟还把脸探到她的右颊附近，现在她只要稍稍撇向右边，鼻尖就快要碰到他的脸靠得这么近，害真奈更不敢乱动。

    秋庭就在她的耳朵边说：

    其实那首歌一共有七段。学校里都只教三段，因为后面的四段不适合教给小孩子。我现在教你。

    她知道他在指哪一首歌，也知道他刚才为什么只让人唱到第二段尽管他没有说明理由，她也没有问。

    有天早上醒来时我终于明白

    这世上果然有痛苦悲伤

    痛苦悲伤爸爸不在人世间的那个早晨。那一觉醒来。

    失去双亲之后的每一次睡醒，没有他们在身旁的每一天，还有那每一天背后的事实真相。真奈能体会。

    在长久不去正视之后，如今她重新面对这份悲伤。

    秋庭低低的、耳语般的轻声唱了起来。

    光阴流逝我终将明白

    爸爸说过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GreenGreen晴空中太阳欢笑

    GreenGreen在小小山丘

    看绿意盈盈

    总有一天我也将对孩子说

    人生在世有快乐也有悲伤

    GreenGreen晴空中一抹晚霞

    GreenGreen在小小山丘上

    看绿意无限

    看绿意无限

    一唱完，秋庭立刻从地上站起来，头也不回的丢下一句回家了，转身就走。

    真奈不慢条斯理地站起，跟了上去。

    我都不知道，原来这首歌的结局不是那么悲伤啊。

    她故意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不过秋庭当然没有回头。

    那一天总会来临。

    也罢，他不会多说这一句的。

    有那耳语似的温柔歌声，对真奈而言，已经足够。

    Intermission中场

    ＊＊＊

    我们到底还有多少时间？

    这是他以前没想过、也是尽量不去想的事。

    本来还有数十年的人生，很可能在某一日就因为盐化而突然中断。没人知道那一天会是哪一天，也没人知道它是按什么规则去挑选哪个人的。

    盐害始于半年前，来龙去脉没有人知道，也许它会持续到地球上的最后一个活人化成白盐，也或许它会提早结束，在这世上留下几个活口。

    可是，在满城的盐一日比一日增多的情况下，他并不指望自己会是活下来的那个幸运儿。

    －－先走的会是我，还是她？

    在这个只有两人的小小社群中，这是个可怕的议题。谁会先走？谁先走比较好？

    全然的理性告诉他，该为自己的多管闲事而后悔。

    不该插手的。那一天要是没走那条路，他和她仍旧是陌生人。

    那么一来，他就不必在自己的人生中培育出这一块脆弱面－－唯恐失去的一面了。

    理性是追求利己的、是冷酷的。这份理性如今正毫不留情的弹劾着秋庭，从他无意识地开始察觉的那一刻起。

    选择独自生活，不就是因为嫌厌这种患得患失吗？抛下那些会成为弱点的亲朋好友，不就是为了斩断所有瓜葛吗？纵使盐化，也是只身一人，多干脆。

    结果他竟然把丢掉的东西又捡了回来。而且现在后悔已经太迟。

    他没法不承认，若是失去真奈，他恐怕会心痛；真奈若是失去秋庭，只怕也是一样。

    －－我没有勉强自己。像是一种小小的坚持，真奈对他谈起了自己的事。她把痛苦摊在秋庭的面前，也一并坦承自己的过去。

    在那之前，他们从没聊过彼此的身世，也许是不敢太过深入，于是都只把同住之事当成紧急时刻的权宜之计吧。不要放感情，不要互相了解，免得让对方成为自己的不可或缺。

    结果真奈却打破了那道防线。

    她主动提起，便是希望有人来了解自己。想要被人了解，接着便会想了解对方－－

    这个讯号一经打出，秋庭便有了预感，真奈即将踏进他的世界。

    －－意外找上门的那一天，也正是这份预感浮现的那阵子。

陆上篇 盐之街 Scene-4 从此,无欲无求的时光不再。

    Scene-4从此,无欲无求的时光不再。

    那位访客,改变了两人与世界的命运。

    ＊＊＊

    门铃响起时，晚饭已经吃完很久了。

    半躺在沙发上的秋庭撑起上半身，讶异地往门口看去，真奈也半站起来，隔着沙发望向同一个地方。

    时候已经不早了，况且自从真奈入住之后，这个门铃只有在他们之中的任一人外出返家时才会响。推销或募款之类的活动早就没有了，宅配等邮递系统也大幅缩小了配送范围，现在更是连跨区寄件都不收。这一区应该不会有人要寄东西给秋庭，也没有人会寄东西给真奈。

    两人都在家里时一声也没响过的门铃，接着又响了二声，像是催人开门。

    我去开，你别乱动。

    秋庭说着，随即起身往玄关走去。真奈依然坐回沙发，只是反过身趴在椅背上，伸长了脖子观望。

    盐害之后的混乱期中，有一阵子常发生街头帮派之流的混混横行，最近虽然少了，治安总不比往常。

    哪位？

    秋庭问道，门外却没有回答，只多了一声门铃。

    于是他换了个位置站，只拨开门锁，不取下门链，然后开了一道细缝。

    门才开，立刻有只鞋尖塞了进来。

    秋庭倏地把手伸进后裤袋，却见一张脸在门缝外晃呀晃。

    秋－－庭。

    认出来者，秋庭立刻停下了动作。

    门外的那张脸虽略显苍白，却有着端正的五官，就像个精致的日本人偶，而且笑容满脸。

    我啦我啦。别朝我扔东西哦。

    ．．．．．．居然是你。

    秋庭口袋内的武器当然不是拿来扔的。见他空手抽出后裤袋，门外的男子又邪邪笑道：

    你出手还是一样快，好可怕好可怕。

    谁叫你干这种无聊事！我差点就开枪了！

    秋庭嫌恶地大骂，男子却一点儿也不以为意。

    不然你要我怎么办。你要是心情不好，不都把我关在门外吗？啊，带女人回来时也是。我好不容易找到你，总不能叫我乖乖吃闭门羹吧？喂，你是给不给我进屋啊？

    秋庭想起这位旧识的性格，虽是一副散漫样，却有十足的自我主张，从来没有一次是乖乖听从逐客令的，再加上他说是特地找到这儿来，也不好就这么叫他滚回去。

    叹口气，秋庭算是认了说道：

    ．．．．．．脚拿开，我开门链。

    真奈，没事了，是来找我的。

    听见玄关传来的声音，真奈这才放心的站起身。总不能坐着接待客人。

    秋庭和客人的谈话声渐渐接近客厅。从秋庭的粗鲁语气听来，来者应该是个熟人。

    跟着秋庭走进客厅的，是一个模样斯文清秀的男人，看上去与秋庭年纪相仿。那人的长相出奇地好看，脸色却不太健康，好像很久没出去晒太阳似的。

    －－是男的啊．．．．．．

    真奈下意识地松了口气，发现自己这么做时又惊慌起来，赶紧向来客鞠躬问候：

    啊，呃，您好．．．．．．

    见真奈在场，那人似乎吃了一惊，但马上就向她伸出右手。

    你好，我叫入江慎吾，是秋庭的老朋友了。多指教啊。

    听见老朋友一词被强调，秋庭大皱眉头，迳自走到沙发旁坐下。

    我叫小笠原真奈。请多指教。

    也不知有什么可教的，真奈总归是做了自我介绍，也伸手与那人相握。

    手放开后，入江斜眼望向秋庭，狡黠的笑了笑。

    秋庭，你对女人的口味变了不少唷。跟以前完全相反嘛。

    秋庭还没投以怒目，真奈已经忙着摇手。

    不、这个，不是的。我不是．．．．．．

    啊，不是吗？

    我只是没地方去，托秋庭先生收容而已。

    这时，秋庭打断他们的谈话。

    入江，你少跟小鬼扯东扯西，坐下！

    好好好－－受不了，这人很爱生气哦？从以前就是这样。跟你一起住很累人哦？

    入江的滑稽口吻引得真奈吃吃笑。秋庭的确是爱生气，虽然有时是装出来的。

    我去泡茶。

    真奈说着便往厨房去，却听见秋庭在身后凶巴巴的叫道：

    喝剩的倒给他就行了，这种家伙！

    入江溜进沙发区，在秋庭右手边的沙发坐下，还大摇大摆地坐得很深。

    秋庭，那女孩是怎么了？

    入江显然是很感兴趣，秋庭却是爱理不理。

    只是路上遇到，她说无家可归，我就暂时收留她而已。

    是哦？

    听出入江的调侃，秋庭没再应他。

    入江朝厨房瞄去。门帘下只看得到她的脚，但看得出她正俐落的忙着。

    好像很熟这里了。已经住满久了吧？

    三、四个月吧。

    年纪那么小就无家可归，不太妙吧？应该是高中生年纪，她是出了什么事吗？

    不知道。

    什么不知道．．．．．．相处了三个多月还不知道？

    我是非得要告诉你吗？

    秋庭厉色朝入江瞪去。

    你来要是只想问这种无聊事，我就把你轰出去。

    听这口气，入江知道秋庭是认真的，也知道他并不是真的不知情，于是举手做出投降姿势。

    既知秋庭向来是说到做到，他可不想故意惹恼他，何况那也不是他这趟来访的目的。

    没有多久，真奈回到客厅来，手上端了一只盛着两个茶杯的托盘。入江眼尖，立刻问道：

    咦，两个杯子？你自己呢？

    真奈还没回答，秋庭就先开口了。

    别理他。我们在这里喝。

    这样好吗？

    真奈说着，还是依言将茶杯放在两人面前，然后走回厨房去。秋庭啜了一口茶就皱眉－－叫她拿着旧茶回冲，结果她重新泡了一壶。却见入江嘻嘻一笑。

    人家欢迎我来耶。真是乖孩子。

    我话说在前头，我可完全不欢迎你。

    结果屋主的心眼这么小。

    就在他们尖酸刻薄的你一言我一语之间，真奈拿着塑胶杯走了回来，在距离厨房最近的位子坐下。

    对了秋庭，你最近过得怎样？

    入江闲话起家常来，秋庭篷篷肩。

    还能怎么样．．．．．．在这种时局下，谁能指望日子像以前那样好过。不过，哎，基本上还有配给，不够的部份也可以靠打零工补贴一下。

    你有工作？

    有一技之长，起码还能混口饭吃。盐害弄得交通不便之后，能源方面的维修和管理就更缺人手了，所以现在找那方面的工作还满有赚头的。要是再勤快点，配给或是什么警卫之类的职缺也不是没有。

    哦－－你的财源挺多的嘛。

    听得此话，秋庭哼了一声别过脸去。入江的语调有一丝揶揄，她像拐了个弯在说你学多不精似的。

    我说，你混饭吃的这些家伙，要不要用来干大事？

    这个人开始用这种语气说话时，脑子里十之八九不会是什么正经事。秋庭想起过去过去的经验，随即警戒的眯起眼睛。

    你在打什么主意？不要拐弯抹角，有话直说。

    噢，我可以直说？好吧，我就直说。

    说着，入江一口气喝干了茶，然后重重放下茶杯。

    搞个大规模的恐怖行动吧？

    呃，呃．．．．．．

    真奈紧张的来回看着入江和秋庭，却见两人都面不改色，好像什么怪名词也没听见似的。

    啊哈哈．．．．．．真是的，我大概听错了．．．．．．

    真奈不好意思的抓抓头，却见入江笑开了道：

    你没听错。我是在邀请他来搞大规模的恐怖行动啊。

    入江笑得那样和蔼，越令真奈摸不着头绪。这时，秋庭没好气的开口了：

    你去勾搭哪个左派团体不干我的事，不过我倒是头一次听说日本还有可以接受示威的政权。首都毁灭后，成立的临时政府已经整合了剩下的地区行政体系，公共民生事业不都尽力维持了吗？

    我对政治完全没兴趣啦，而且在这种时局谈什么左派右派也没有意义，你晓得我根本就不爱搞那种麻烦事。啧，我说的恐怖行动是指广义的破坏活动，你大概抓个意思就好。怎样？不排斥了吧？

    你是把我当成了危险思想犯还是社会边缘人啊．．．．．．

    那我换个说法嘛。

    入江击掌说道，然后演戏似的展开双臂。

    想不想拯救世界？

    搞恐怖和搞激进环保团体可是两回事，而且你居然大大方方的把恐怖行动和拯救世界划上等号，我看你脑袋完蛋了。

    秋庭仍是一贯冷漠，入江也依旧泰然自若。

    观望着他们的隔空喊话，真奈在沙发上越缩越小。

    有点恐怖。

    他们虽然没有大吼大叫空气中却弥漫着争吵的气息。

    秋庭，难道你打算死于盐害？

    又不是我打算怎样就能怎样。人类要是就此灭亡，也只是气数将尽罢了。

    啊唷气数咧，这么有学问的词儿都跑出来了。

    苦笑的入江突然换了一副脸色，是进屋以来头一回的严肃。

    你一点也不想挣扎？

    －－至少是没有挣扎的机会。我不确定有没有神明，但我的意思是说，如果这是天理，违抗它也不会有好事。

    也许不是天理呢？

    你要挣扎就去挣扎啊。

    好无情哦。你起码听听我的想法嘛．．．．．．嘿。

    入江若无其事地把手伸入怀内，再掏出来，秋庭立即面色大变的站起来。

    真奈察觉时，眼前已经多了一个黑亮亮的枪口，握着枪把的人是入江，弹筒的转轮上方则有秋庭的手按握着。从发白的指尖看来，秋庭使的手劲极大。

    入江，你他妈．．．．．．玩笑不要开过头。

    你忘了我的个性就是这样吗？我做什么事都不择手段的。把这么可爱的弱点摆在身旁，是你大意。

    你哪里捡来这玩意儿？可别跟我说是黑枪。

    本人自有办法。时局这么乱，要弄一张配枪许可证也不是没法可想。

    真奈愣住了不敢动，只能看着面前的两人你一言我一句。她知道，秋庭按住的弹筒只要一转动，子弹就击发了。

    他真的想开枪？

    真奈悄悄打量入江的神色，只见他忙着和秋庭耍嘴皮子，并没有把注意力放真奈身上，甚至像是毫不在意她似的。

    又或者是－－他认定真奈会乖乖被枪吓着，不敢乱动？

    真奈灵巧地向旁边挪动身子，避开枪口，一边伸手去搔入江的胁下。

    唔咿呀？

    预期外的这一波软攻势令得入江弓起身子，握枪的手就松了，秋庭立刻一把扮下，反过来用它指着入江。

    啊－－吓我一大跳。

    枪口下的入江像是惊魂未定，转头向真奈望去，又深吸一口气。

    你还真敢啊？万一我开枪了怎么办。

    反正我已经避开了枪口，而且秋庭先生应该会有办法．．．．．．

    这种事很难说，搞不好手滑也会打中你，下次不可以哦。

    真奈老实地点点头，秋庭却火大了。几秒钟前还用枪指着人，这会儿被枪指着又像没事人似的风凉话，气得秋庭额角都冒出青筋。

    入江！你到底搞什么鬼！

    嗯，这个嘛－－

    入江对着枪口笑，好像一点儿也不怕。

    反正你晓得弱点被我发现了就好。我知道你没有完全相信我，就像你不敢确定我绝不会拿你的弱点来开刀一样。

    秋庭听着这话，简直恨得牙痒，因为入江的一字一句都戳中要害。

    入江的言外之意是，当你被一个不信任的人抓到弱点时，你就只能接受对方的要求了。

    你愿意听我讲了吧？

    秋庭把**插在自己的腰带后面，他没有好心到愿意把枪还给他。

    只有听而已。快点讲。

    秋庭说着，重重坐回沙发上，却见入江又露出那副不怀好意的笑脸说道：

    抱歉，不能在这儿讲。

    什么？

    我不想在这儿待太久。我有开车来，我们换个地方聊吧。不好意思，要请你们两个一起来。能不能准备在外头过夜？大概二、三天份的换洗衣物。

    ＊＊＊

    入江突然一个劲儿催促两人整装，赶他们坐上他开来的吉普车。

    美其名是吉普车，却不是镶有厂牌或车型字样的时髦吉普，而是挂着草绿色帆布的那种军用车。车子的外型粗犷，但看得出是有细心保养的，在普通人连燃料都很难弄到的这时，周遭的街景令它显得分外突兀。

    秋庭应该习惯了，真奈恐怕要忍耐一下啰？坐起来大概跟路边废车没两样。

    一面说着，入江发动了引擎。秋庭坐在前座，真奈和行李则在后座。

    秋庭臭着一张脸问道：

    市谷，目黑，哪一边？

    爱说笑。要是那么近，我何必换地方？

    习志野吗？

    嗯－－习志野，也不错就是了，可惜离海太近，不妥不妥。

    说时，仕江在大路口左转。车子大致往西行。

    府中．．．．．．不，立川？

    真会猜，知道我脸皮再厚也不敢染指府中。

    听着秋庭讲出来的那些地名，真奈隐约猜得出几分。说起市谷，人人都会想到防卫省，习志野则是众所周知的自卫队屯驻地。

    要掌握一个没有司令部或指挥部的营区，凭我还办得到。你想想，在指挥系统瓦解的状态下，我一进陆上自卫队参谋部就可以翻两翻升中校兼幕僚长了，只要我敢吹，这牛皮可以大到我爱怎么空降就怎么空降，反正高层死光光，人事派令要跟谁去确认？看吧！要搞得更复杂一点也行，弹个手指就搞定。

    入江自顾贼笑，秋庭可一点儿也不觉得有趣。

    所以你弹个手指搞到了什么阶级？

    托您的福，我现在是立川营部司令大人。

    警视厅的小虾米居然大摇大摆．．．．．．我看你别搞科学研究了，诈欺比较适合你。

    这是恭维你救命恩人的方式吗？

    我可不记得几时欠过你那么大的人情！

    听着秋庭大吼，入江回以一个奸笑。

    除非你想快点遭到盐害，不然我倒觉得你是该感谢我唷。

    ．．．．．．什么意思。

    目前应该还没有人了解盐害的作用机制，入江的口气却像是－－他有办法防患于未然－－

    到了营区再说吧。我怕我讲得太投入，开车就疏忽了。

    姑且不论专心与否，入江的驾驶技术还没有高明到足以令秋庭信任。

    秋庭只好闭嘴，闷不吭声地任吉普车载着他们一路往西。

    ＊＊＊

    抵达陆上自卫队立川营区是，已近午夜。

    欢迎光临立川营区。都是预制构件的组合建筑，不是很整齐，别见笑啊。

    入江说道，继续开进营区。吉普车行驶在笔直的柏油路上，两旁果然都是组合屋，看起来像是赶工搭建的。

    走到路底，右转，来到一处看似行政中心的建筑物前。入江在大门外把车停下，拉起手煞车，率先走下去，对着从四面赶来的自卫官之一喊道：

    不好意思，帮我停进车库去。我跟访客开作战会议。

    我可没说要帮你哦！什么作战会议！

    秋庭边骂边下车，聚集在周围的迷彩服人群随即传出数声惊呼：

    －－秋庭中尉！

    百里基地的那一个？真是他？听说是失踪．．．．．．

    骚动与窃窃私语顿时包围了他们。秋庭尴尬地缩了缩脖子。

    真奈在车窗内看着这一幕，一边拉过他们的行李。中尉这个称谓她很少听到，她认为应该是自卫队的军阶。

    这么说，秋庭先生也是－－？

    站在车外的秋庭仍是铁青着一张脸；她觉得他不像－－不过，真奈亲眼目睹过的自卫官就只有智也事件的那一次，恐怕是以偏概全的成见居多。一面这么想着，真奈一边下车，便听得四周爆出一片哗然。

    哇，是女生！司令，这女生是怎么回事？陆军妇女团来的吗？拜托，你看她一点也不壮。你想从军吗？你几岁？叫什么名字？

    众人连番发问，真奈只来得及回应那些针对自己的问题。

    我．．．．．．我叫小笠原真奈。十八岁。呃－－我帮你拿行李！不用，我自己来．．．．．．

    眼看真奈的行李争夺战即将上演，入江懒懒的喊了一声：

    先提醒你们，这女孩是秋庭的怒点，玩笑别开过头。

    自卫官们忽然静了下来，有人心虚地缩头退开。这些军人看上去都很年轻，好像比真奈大不了几岁，而且－－近乎天真无邪，和智也所形容的自卫官大异其趣。真奈心想，同一种职业也有各种人，以后还是不要一竿子打翻一船人。

    秋庭一把拎起真奈手上的东西，向入江问道：

    现在去哪？

    来司令室吧。这边请。

    两人迈步走开，人群便自动让出一条路。真奈跟着走并一路向众人欠身致意。

    领头走在空荡荡的大楼内，入江转头对秋庭道：

    啊呀－－话说回来，秋庭的面子果然大，士气大振哪。

    立川不是以陆自为主吗？来一个空自会有什么差。

    空自在这边也有驻营啊，这里连补给和乐队都有。哎，航空战竞会三连霸的高手，在哪个基地或营区应该都满有名的。

    面对这番吹嘘，秋庭反而显得不自在，于是换了话题。

    外面盖了那么多组合屋，那是啥？

    哦，那些主要是宿舍之类的。练马部队的盐害太严重，人员锐减，就跟装备一并整合到我们这里来了，况且立川有起降跑道，比练马更方便。也因为如此，立川的兵员反而比盐害前还多，在全国据点中也算是少见。

    入江走进挂着司令部门牌的办公室。室内虽有沙发茶几等接待区，周围却摆满了电脑和周边机器，简直跟电脑机房没两样。

    每个部队只剩下一些菜鸟小毛头了，我们这里也是。合并前的练马部队更不例外。

    入江边说边在皮沙发坐下，秋庭和真奈便也跟着坐下。

    盐害的灾害动员时，直接出动的通常以陆自居多，对吧？他们跟结晶接触多，摸到盐的次数多，所以盐化似乎也比一般人早。我想这跟本身的抵抗力多少有点关系，所以发病都是从体力已过高峰期的年长者先开始．．．．．．

    又来了，入江又说得好像他明白盐害的真相似的－－

    不过你们也真厉害，虽说是不知情，却能在那种地方住那么久。白天人口越密集的地区也会有越多的盐，况且还随时都看得见东京湾的结晶。

    习志野离海太近，不妥不妥。秋庭回想起入江在车上讲过的话。

    我怕死，所以就算是视线不佳的夜晚，我也不敢靠近山手线内侧那一带。现在住在海边的人口密集区，根本和慢性自杀没两样。

    你的海边会不会太广大了点？我还是头一次听人把山手线都算做海边。

    我说秋庭－－别挑语病嘛。你明知道我的意思是－－

    肉眼看得见东京湾结晶的范围，以及因盐害而大量残留盐分的地区。

    研究机构中途关闭，所以我们也没有收集到够完整的临床资料，不过，目前可以单靠我的心证来进行。没办法，谁教我是天才呢。

    ．．．．．．你这调调跟以前一模一样。你不知道巴比伦的通天塔就是被神怒给打烂的吗？

    哎呀，我倒觉得现在这情况比较像是所多玛跟娥摩拉呢－－啊，我说的可不是特摄怪兽的名字唷。

    后面那一句是看着真奈说的。被他讲中，真奈的脸一红。

    那是旧约圣经故事，知道吧？这两个城市堕落罪恶，上帝派使者去毁灭它们，有个叫做罗得的男人是唯一善待那仗者的人，所以使者就叫罗得赶快带着家人逃命，因为他们居住的城市即将灭亡。

    入江的声音转为低吟，像是在背诵那段文章：

    逃命罢。

    不可回头看。

    也不可在低地站住．．．．．．

    罗得逃到琐珥之城时，日头已经出来了。

    耶和华将硫磺和火从天上降与所多玛和娥摩拉，把那些城和平原连同城里所有的居民，以及地上生长的一切都毁灭了。

    罗得的妻子回头一看，就变成一根盐柱。

    无神论者，你改信神啦？

    秋庭揶揄道。入江耸耸肩：

    哪可能。我只是认同圣经的文学价值，把它当成以符号记载的珍贵史料罢了。你不觉得创世纪的这一段很符合现在吗？多看一眼就成了盐柱。

    入江对着秋庭咧嘴一笑，笑意里却流露出一丝少见的寂寥。

    古文里记载天降硫磺与火，现代则是天降盐结晶和陨石群。共通点就是看见它的人都化成了盐柱。

    室内沉默了一会儿。入江没出声，像是在等待回应，秋庭却没有答腔，真奈当然也没开口。耳边只听得弱空调的低频振动。

    打破沉默的是秋庭。

    你知道自己说的话有多荒唐吗？只差不是疯言疯语了。

    警视厅那些死脑筋的大人物也是这么说，但你别跟他们一样令我失望嘛，秋庭。

    你当我蠢到会被这种理论煽动？结晶和盐害之间的因果关系又还没被证实，而且未知的病毒、病原体、电磁波的可能性都已经排除了。

    可是，有个年轻的天才科学家提出不同的因果关系，只是被周遭的所有人打压又践踏罢了。

    入江的脸上出现似笑非笑，又有点儿尴尬的表情。

    单就现实来看，结晶落下的时刻和盐害的第一波灾害发生时间完全重合，一分也不差，谁要硬说这两者之间无关，我觉得他的脑袋才有问题吧。事实上，结晶来自太空，也把人类前所未知的传染途径带来了啊。

    －－看见它就会被传染？

    秋庭问得平静，入江却兴奋起来，声音也提高了。

    没错！假设看见它的人本身就会成为感染源，这一切就有办法解释了。你看，盐害在结晶的可视范围和不可视范围的传播速度差这么多，也可以套用这假设。否则检体上什么东西也没找到，蛋白质就这样变成了盐，岂不是更不合理？

    这种说法也不是不通，只是根据呢？你是怎么想到这种假设的？我知道你的思考模式与其说是正常人不如说是特技演员，但这么异想天开．．．．．．就像平飞到一半突然来个花式动作，我大概会先怀疑你的神智不清。

    面对秋庭的反问，入江好像挺高兴的。

    我就知道你会先问这个。庸俗的人只会捂住耳朵说不可能有这种蠢事。这个假设的出发点就是，盐害首日的遇害者中，没有一个人是视觉障碍者。在公务机关失调前，官方发出的盐害死亡证明总共是三百万张－－之后就没有资料了，所以我只能大致的找间接证据，不过在这数百万人之中，有视觉障碍的中数是零。这么绝对的机率，很难忽略吧？既然病毒说和电波说都讲不通，这一点已经足够成为假设了。

    入江的脚跟不住地在地板上踢踏，仿佛处在异常的兴奋状态下。

    那东西应该可以称作暗示性形质传播物质吧。它们－－那些结晶们循着自我保存的本能，开始在地球上增殖，要是放任下去，不到五年就换它们来当地球的主人了。

    等一下．．．．．．

    秋庭打断入江的话。

    你说那是生物？

    这有什么好意外的，一九三八年发现草履虫时还不是一样？几十年前的人也认为那是在不可能的场所发现未知的生物，现在换成从太空来的，如此而已。

    还而已咧。你的少根筋真教人羡慕。

    入江对索庭的反讽不为所动，一迳说道：

    反过来说，谁能证明那不是生物呢？我也没找到任何证据。所有的比对都只有一种结论，那就是他们是活着的。这是个全球规模的超大流星群，质量那么大、数量那么多，可是别说KECK、GEMINI等主要天文观测站没有一处观测到了，就连北美空防司令部也是在它进入大气层之后才探测出来；不仅如此，它们一齐在二十四小时之内坠落全世界，从结晶辨识所需光量最充足的区域先开始，再加上坠落地点都是某种程度以上的人口轭集区，没有一处例外。感觉不到人为因素？骗人。

    真奈惊讶地朝秋庭瞄去，入江这厢则是话闸子一开就阖不上了。秋庭靠在沙发椅背上，倒像是好整以暇。

    所以，那么大的陨石就落在人口密集区的旁边，它的撞击却几乎没有造成灾害。就拿东京湾来说，陨石撞地球发生的海啸或地震早该毁掉整个首都了，可是我们完全没有这样的纪录，连轻度的也没有。我调阅过详细数据，一看就知道那玩意儿的坠落角度和速度都是经过控制的，甚至在着陆之前还可用逆喷射来减速啊！东京湾这个就不用说了，我觉得它根本就是瞄准填海工地降落的。

    盐害发生初期，电视上曾经广播过这一条消息。

    结晶坠落时，击中了正在兴建中的填海工程地基。

    如果老直接落在海里－－以东京湾的地形，那样的体积必令海平面急遽上升，巨浪将吞没整个都会区，两次灾害的牺牲者肯定难以计数。

    只能想做对方也不希望水害减少了陆地生物。他们也需要能够复制形质的对像。

    这些话听来竟有几分恶梦的味道，两人都有些茫茫然，唯独入江越说越起劲。

    还有还有，北美空防司令部在它进入大气层时有射飞弹去野，可是听说没效。

    是没效，还是没有命中？

    秋庭反问的语调带着厌倦。

    后者吧。可能是那些东西在太空中长出了耐热的保护膜之类，喏，河马在陆地上也会分泌碱性液体来保护体表，你就当做是相同的原理吧。那一层膜在通过大气层的过程中被磨掉不少，但没有完全剥落，它的成分和隐形战机用的磁波吸收剂非常像，含有亚铁类盐的氧化铁。它应该是勉强穿过大气层的，不过．．．．．．

    说到这里，入江停了下来，见秋庭也默默点头。就秋庭所知，这世上还没有哪个飞弹系统有办法击坠一架具有隐形功能的大型高速飞行物体。

    结晶陨石一坠落，盐害随即发生，两者之间的因果关系必然最先遭到质疑，如今应该也有相关的研究正在进行才是。这么一来，各国不得不禁止人们破坏结晶，免得失去了研究的线索。

    不管是从哪个角度来看，这一连串的现像都让我们感觉到人为操作的因素。是不是出于自我延续的本能还不一定，重点是对方拥有高度的判断能力。他们显然有能力选择有利条件，只是我不确定那算不算是一种自主意识就是了。话说回来，有没有自主意识也跟生物的构成条件无关，繁衍与增殖才是吧。

    请问．．．．．．

    沉默到现在，真奈终于开口。

    您说看见它就会被传染，可是我们已经看了很久啊？

    两人所住的新桥离东京湾并不远，只要天气不差，很容易就能望见结晶，真奈外出购物时就常常看它，尤其是刚搬过去时常要认路，她总是用结晶的方位来判断自己有没有走错。

    要是看见它就会受到感染，那我们都还没有盐化，不是很奇怪吗？

    见真奈这么说，秋庭也反驳性的接口道：

    还有，你要怎么解释盐害首日与第二日之后的盐化比例？

    假设原因便是结晶，继第一波盐害已造成复制对象锐减之后，剩余人口内继续发生盐化的比例应该要和首日一样才是。

    单单东京都一地，首日的盐害遇难者就有五百至六百万人，若是依照这个比例进展，现在都内早就没有活人了。

    姑且把盐害的原因限定在结晶上，同时结晶的攻击又还在持续中，那么受害比例从第二天起就骤降，这要怎么解释呢？总不会是它突然手下留情吧。

    有秋庭帮腔，真奈的表情像是松了一口气。

    入江看了看秋庭，又看看真奈，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似的。

    你们俩真有意思。好，我就一并回答你们。

    他笑着说，双手一拍。

    很简单。第一天，他们莫名其妙的闯进地球来。要对人类下暗示，当然不可以预警，所以我们完全没有接收到任何征兆或异常现象，而是突然地就发现一个空前绝后的大陨石在天上。在第一天亲自目睹结晶陨石的生物，应该是在看见的一瞬间就盐化了，也就是在肉体形质被结晶的暗示形质所取代。不单如此，发生通勤时间造成的牺牲者更多；想像一下，在尖峰时间的电车或公车里，可能是司机盐化后撞车，或是窗边乘客的盐化造成车内惊慌，没被盐化的人搞不好被挤死或踩死，那都比盐化死得更痛苦啊。地铁和车站内的人或许在第一时间免受于害，不过结晶的滞空时间相当长，坠落地表也是到处都看得见，够让初次目睹的人大大震惊了。

    东京湾的白色结晶如塔般屹立，人们如今已经见惯，但初见时的确有点吓人。

    官方说第一天有五六百万人遇害，我认为不只。要是电视之类的影像也有暗示传播的效果，现在存活的人口会更少。

    真奈咽了一口唾沫。盐害刚发生时，电视频道活像在做盐害特集的大联播，各台几乎是每五分钟就播一次结晶的画面。若是电视影像也有暗示的效果，真奈早就在家化成盐柱，顶多没有在外头风化掉而已。

    可是在盐害发生后，大家心里都起疑了，成天想着这种怪病的原因何在，想要找出它的根源。虽说没有证据显示两者的直接因果，但人人都觉得还是结晶最可疑，对吧？

    确实如此。那只结晶陨石的成份是氯化钠，按常理想来是不可能与盐害无关的，且从政府实施的盐害措施就可得证－－疏散地都选在附近没有结晶的地区。

    从好处想，幸亏结晶没有落在人口较少的地区，农业和畜产反而因此得以保存，被迫疏散的人口就此移居，也缓解了农村人口过度外移的问题。

    这下子人类有了警戒心态，这种暗示就没法大量生效了，于是第二阶段才从容易接受暗示的、精神比较耗弱的人开始慢慢传染，身体的抵抗力大概也有影响吧。同时，遇害者盐化成的盐也继承了母体结晶的暗示形质，效果虽然不如母体，量多起来仍是威胁。以现在的东京而言，沿海的人口密集区会同时接受到母体结晶与人体盐化物的双重侵蚀，当然只会促进盐化，而你们可以平安活到现在，只能说是侥幸啦。

    说完，入江改了个口气：

    入江这人没神经，可是会耍奸诈，他会假装上当然后反过来扳倒对方。

    然后他笑了笑，转向真奈。

    真奈也是，你看起来文静，其实意志还满坚定的吧？

    突然听人这么说自己，真奈连忙否认。

    没这回事，我觉得我有点耳根子太软．．．．．．个性算是单纯，容易受人影响。

    也不至于哦。你有时挺顽固的。

    被秋庭这么一反驳，真奈心虚地缩缩脖子。

    唉，我看她的理解力也不差。照你的说法，难道她以前曾经处于不易接受暗示的状态？

    入江边说边对秋庭别有用意的眨了眨眼睛，秋庭则默不作声，也不知到底有没有注意到。

    结晶坠落才半年，我推算日本已经失去八千万人口，哎，其中的三分之二是第一天就遇害啦。你们想，这岂不是天大的侵略行动？我当然不想就这么落入敌人的诡计。要是联合国还在，那么国际救援或许还能指望，结果全球一齐陷入停摆状态，人类现在只能自救啦！日本目前的努力只停留在消极的维持基本生存，对于民间的无政府状态所提出的政策有限，因此我想到，是时候不按牌理出牌了。

    入江朝着秋庭探出上半身：

    怎么样，秋庭？神秘太空生物的侵略跟天理可不同了吧？

    秋庭闷不吭声，入江却不死心。

    老实承认吧，你从当初就觉得结晶有问题了，不是吗？我早听说了。

    被一张不正经的得意笑脸对着，秋庭板着脸转开去。

    你不是申请对各地结晶发动同步总攻击吗？听说被驳回之后你还大吵大闹，然后就为此退役了对吧？只不过你的退役申请好像没被受理。

    你少啰嗦。

    知道真奈睁大了眼睛望向自己，秋庭的脸更往旁边撇去。

    秋庭，你想得太简单了，用那种方式请求总攻击是不可能实现的。何必以下犯上呢？直接取代他们成为上级不就好了。

    你是在教唆军事政变啊？

    这就是你的问题所在。非常时期干嘛还要墨守成规？如果当时直接付诸行动，我保证你之后一定被捧成英雄。你自己想，内阁不早在第一天就被消灭了吗？当时正是国会会期，大多数政府要人都在往国会去的半路上，啪，一网打尽哪。真可说是天助我也。

    讲述他的危险思想，入江的嘴角仍带着那一抹轻蔑的笑意。

    妈的，你想让解决结晶之后的世界军阀化吗？

    所以嘛，为了可恨的秋庭老弟，你看我不是尽心尽力筹备出这番局面吗？奉司令的指示而行动，就不算是一介军人的独断独行了，况且只要没人知道这个司令是骗子就行。除了你以外也没人知道。

    你愿意帮忙吧？

    尽管入江更进一步摆出低姿态，秋庭还是不肯点头。他从沙发上站起来。

    让我考虑一下。我只答应你说，可没答应听完就加入你－－重点是时间不早了，小孩子不该这么晚睡。

    是是是。房间都准备好了。

    入江也跟着起身，又是别有用心的一笑。

    －－不过我想，你应该会愿意的。

    ＊＊＊

    入江为秋庭和真奈安排的住处是营区里的女子宿舍。他说原本只在男子宿舍准备了秋庭的房间，既然现在多了女伴，便决定临时开放女子宿舍。

    让我住没问题吗？

    秋庭向领路的入江问道。

    女子宿舍已经没人住了。这种时候的女人果决得跟男人一样，女队员马上分成二批，一批退役去，另一批嫁给队里的同胞，改住家庭宿舍。入队前就结婚的人就没住宿舍，她们白天才会来上班。何况．．．．．．

    入江打趣似的添了一句：

    反正秋庭不肯让真奈离开半步，是吧？

    因为我是她的监护人。

    秋庭冰冷的应道。那语气是冲着入江而来，却是真奈听进了耳里。

    这是当然。真奈微微收拢下颚，像是在说给自己听。秋庭现在当然是她的监护人。

    来到宿舍的玄关，已经有人搬来两份棉被。

    我准备了两个房间，不过．．．．．．还是要同一间？

    挂有房号牌的两支钥匙在入江的手上晃呀晃。秋庭没吭气，一把将它们全扯下。

    秋庭先帮真奈把被子搬进房间。房里有两张双层床，真奈将垫被和床单铺在其中一张的下铺，一面问道：

    入江先生是个怎么样的人哪？

    是骗子。

    惜字如金的骂法，引得真奈窃笑。

    这是你对他的看法啦。我知道。

    秋庭大概也知道那样根本算不上是说明，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把话讲完。

    他是我的高中同学，头脑好得跟怪物一样。顶尖的第一志愿是随便读一读就考上，毕业后说要进警视厅科学搜查研究所，也是马上就被录取。是个无可挑剔的菁英。

    讲到这里，秋庭补充说自己不是在夸他，只是在公平的陈述事实。

    可是那家伙的品德奇差无比，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也从来不避风险。

    这倒是。只为了要秋庭听他讲话就亮枪，确实超乎常理。

    天才与狂人只有一线之隔，说不定他根本就是个狂人。别人或许都吹捧他是个天才，实际上谁晓得？搞不好当他是怪人。学生时代就是如此，同学们对他敬而远之，把他当火星人。

    可是他能想得出那种假设，也许真的是个天才．．．．．．

    那是异想天开。像他那样逐一推翻所有的可能性，别人也未必就想不到。他只是想说自己被贴上怪人的标签，所以他提出的研究心得都不被人重视罢了。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换个角度想，搞不好就是那小子把日本逼上绝路的。科研那帮人也太没大脑，既然不用它，干嘛不一开始就毙掉算了。

    被秋庭这样一说，那位自称天才科学家倒像是一条落水狗，含冤莫白又怀才不遇。

    他从以前就是这样，动不动就搞些天方夜谭来让大家跌破眼镜，只是这次太离谱．．．．．．趁乱假冒营部司令官，真不知他在想什么．．．．．．

    秋庭苦恼地搔头，真奈又问。

    我只觉得他的说法太前卫，还不太能接受而已．．．．．．秋庭先生，你觉得呢？

    这个嘛．．．．．．

    但见秋庭的眉头越锁越紧，几乎成了嫌恶的神情：

    那家伙爱说屁话，脑袋却灵光得很。就是这一点教人不爽。

    不忘加上一句个性更让人不爽后，秋庭又换回那副不情愿的表情。

    只不过我不得不承认，他那么说一定有他的根据。

    秋庭先生－－

    该表示意见吗？片刻的犹豫打断了她的声音。

    所以你也怀疑过结晶，对吧？

    听过入江所说的话，真奈心中大致有数了。

    我只是纯粹根据情况直觉判断。结晶一出现就发生盐害，这一层因果关系本来就让人无法忽视，毁掉它至少可以防止情况恶化。

    秋庭边答边将被子放在真奈铺好的床上。

    总之先睡吧。老想那家伙说的话会头痛的。

    三两下从行李中抓出自己的物品后，秋庭将那二支钥匙一齐抛向真奈。

    二把都给你，保平安用。有事就过来找我，半夜也没关系。

    啊、那个．．．．．．

    等等。先不要走－－

    还在选择用词，秋庭已经走出房间。

    真奈看着关上的房门，怔了一会儿，隐约听见隔壁的房门打开，秋庭开始搬棉被。

    要不要去帮他？她犹豫着，最后还是留在房里。隔壁不断传来秋庭的动静。

    真奈躺到床铺上。

    总觉得－－不知为什么。

    ．．．．．．好像隔得很远。

    要我帮忙吗？

    她不敢过去说这一句，是因为自己明白那只是藉口。

    －－秋庭中尉。

    真奈无声的喃喃道。

    认识秋庭的人用她所不认识的头衔这么称呼他；入江和他谈话的前题，也全都是从这个过去的身分出发。真奈不知道中尉究竟是何等地位，但从营队众人的态度看来，应该是相当了不起的军阶。

    航空自卫队。百里基地。航空战竞会指的应该是战斗机的航空竞技大赛，以前班上有个航空迷的男生常常讲。能在那种比赛拿下三连霸的飞行员，应该是很厉害很厉害了。

    回想起来，如果秋庭是自卫官，那么好多事情都解释得通了。别的不说，他的求生本领就很强，好比被他救下的那一天，他一个人打好几个人也没喘一口大气，再说辽一去海边的那一次，他也有办法在路边捡一辆废车回来修到好。

    啊，不过这会不会是因为他的财源多呢？

    只在今天一天，真奈就知道了很多以往所不知道的秋庭。可是－－

    我一点也不想在这种情况下知道。

    知道得越多，好像离他越远。

    真奈又朝门口瞄了瞄。不过数小时前－－两人一同待在那间老公寓时，她就没有这种距离感。想说话就走过去说，而且随时都听得到他的声音。

    其实她今天格外想在一起多待一会儿。可是她不敢讲。

    她想让他明白这一份距离感，又觉得这是个任性的念头。

    尽管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他们够亲近，他会原谅这小小的任性。

    一回神，邻室的动静已经听不到了。

    真奈在枕头旁的水泥墙轻轻敲了两下。当然，她并不指望会有回应，否则她会敲得更用力、更响亮些；况且秋庭是不是选了这一侧的床位，她也不晓得。

    可是－－

    隔不到两秒，墙后也敲了一下。

    心口痛痛的。

    他选了真奈也会选的位子，隔着墙相邻。

    但他是怎么想的呢？

    笨蛋，真奈低声骂自己。怎么可能？我期待个什么劲儿？

    不至于的－－他不会基于同样的理由选择那张床位的。

    真奈闭上眼睛，裹紧被子。

    ＊＊＊

    敲了一声之后就没再听到回应。以为她会直接过来，结果没有。

    是不是该陪她多待一下呢。想是这么想－－

    秋庭在床铺上翻了个身。

    －－不过我想，你应该会愿意的。

    入江笑得那样贼，显然自以为看透了他。只是自以为罢了－－秋庭也想这么认定，但想起自己刻意忽略真奈的无言请求，徒然证明了事实并非如此。

    唯恐失去的那一面－－防卫线已经破裂。再想到入江即将拖下自己去淌的那一滩浑水，秋庭只能把那条线再往后拉一点。

    虽说只答应他把话听完，没保证一定点头，心里却明白这话只是虚张声势。

    这是秋庭曾经想要却不被给予的机会，是他想做却没机会做的反抗。

    如今机会就在眼前，他也不能再无欲无求。

陆上篇 盐之街 Scene-5　任何一个不变的明天，都已不再是这个世界所能应许。

    Scene-5任何一个不变的明天，都已不再是这个世界所能应许。

    ＊＊＊

    第二天起，秋庭就天天往入江的司令室跑。

    我可以一起去吗？

    真奈在问出口的那一刹那就后悔了。她看见秋庭的表情有些困扰。

    对不起，不要好了。

    真奈连忙改口，却听得秋庭这么说－－

    反正聊的都是些无趣的事。

    像是口头安抚而已，没说真奈可以跟去。

    况且入江的嘴巴太毒，你会吃不消的。

    秋庭又添一句。虽是玩笑话，却不是玩笑口吻。

    总之他不想让真奈在场。这一点她听得出来。

    对不起，请你忘记吧。我只是觉得一个人在房里等好无聊哦。

    我现在有没有在笑？有吧。没有露出不满意的表情吧？

    拜托，笑得自然点。

    秋庭回以一笑。看来真奈用力挤出的笑容是生效了。她努力维持着，深怕一不小心就让难看的脸色露出来。

    我会陪你一起吃饭。放饭时记得在宿舍等我。

    秋庭说到做到，每天都在用餐时间回宿舍带真奈去餐厅吃饭，而他们一天就见那三次面－－宿舍里的澡堂可以随意使用，不必由谁领着去，所以秋庭吃过晚饭就又去忙，几乎都要过了午夜才会回到宿舍；回来了就直接洗澡，洗完了就直接回寝室。

    每天都这样。

    他一定已经加入了拯救世界行动。

    以往三餐都由真奈下厨，在这儿就不用了。如今洗澡也不用等，洗衣服原本就是各自负责，除了用餐，两人等于是各过各的。

    你可以随时进来我房间－－秋庭这么说，真奈便也依着他的话，每天专程为了打扫而进他的寝室，不料在家时邋遢成性的秋庭，在这儿竟然一丝不苟。

    房里一点也不脏乱，根本没有天天来打扫的必要。

    我是可悲的小心眼。

    秋庭只把这里当成睡觉的地方，打扫也只是个藉口。真奈越发觉得自己在这儿净做些不必要的事。想和秋庭保有一点交集，搞不好从一开始就只是她的幻想而已。

    每当她走进这个整齐的寝室，在寂静的空间里扫着莫须有的灰尘时，她就越来越了然于心。

    这才是事情本来该有的样子，之前都是特殊情况。特殊情况就是原本不该发生的。

    一个平凡的高中生，一个自卫队的战斗机飞行员。若按常理，他们只会是两条平行线。

    想到这里，她更不敢趁秋庭在屋里时过去找他，每天只能等着秋庭来那三趟。

    她将爸妈留下的两本书带了来。真奈看书并不算快，但也没过几天就全部看完了。接下来就只有用不完的空闲时间，让她一直觉得没事做很讨厌。

    为了打发时间，她决定在营区里逛逛。

    这儿是军事重地，真奈也不知道哪间建筑物能不能进去，只敢在户外散步。这座营区大得像一个小镇，还有很多长着野花的草坪空地，倒是很适合散步。外墙虽然有篱笆隔着，仍能看得见隔壁公园的林梢。

    她尽量挑人少的地方走，但在经过一处看似停机坪的大仓库后方时，还是被一名队员撞见了。

    真奈！啊，你叫真奈没错吧？

    突然被一个人直呼名字，真奈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拉着往前走。

    来来来，去我们队上坐坐吧，请你喝茶。我们是武器队的。

    呃，可是，那个．．．．．．

    哎呀，没关系，别客气！我带你去看火箭炮，你想不想看？

    不，还好．．．．．．

    啊－－我就知道，一般女生来队上都会说想看的。

    那人根本没理会真奈说什么，迳自将她带进机库里。

    喂－－！小姐大驾光临唷－－！倒茶倒茶！

    只这么一吆喝，四周立刻跑出好几名队员，将真奈团团围住。

    哇塞！好瘦－－好娇小－－你身高多少？１５８？那也不算矮了嘛，不过你骨架真小耶！饭有吃饱吗？怎么该有的都没有？呃啊！你太低级了！性骚扰啊你！

    一群大男生围拢来像在观赏熊猫似的，害得真奈越来越紧张。

    就在这时，一道完全不同的声音从天而降。

    干什么！你们几个在干什么！

    是把女声。

    真奈求救似的向那声音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个短发的年轻女性拨开人墙走了进来，虽然和男性队员穿着相同的迷彩服，看起来有点儿凶，但是长得很漂亮。

    干嘛像一群饿狼扑羊似的，人家都吓坏了，你看！

    什么嘛－－野坂，凶什么凶。

    不甘心就去考下士啊，考上了再来凶我啊。现在这里是我的阶级最言，凶也是我的权利，怎样？

    可恶，真不爽！

    置身在一片嘘声中，这位名唤野坂的女自卫官却是满不在乎。即使真奈不是这个圈子里的人，也看得出她的与众不同。

    我们每天看的都是像你这种不可爱的，难得有机会抚慰一下心灵嘛。

    既然难得还让人怕成这样？人家只是有教养又客气，可是表情都这么为难了，你是不会看吗？被你们五六个臭男人围住，有哪个高中女生不会吓死啊。

    野坂劈里啪啦的狠骂过一遍，真奈听来却有些畅快，看那些男孩嘴里虽怨，倒也不像是真的在生气。

    她是秋庭中尉的怒点，你们该不会忘了吧？把她弄哭了就等死吧你们。

    那是入江在他们抵达营区第一晚说过的话，之后大概全营都传遍了。

    未料，野坂的一番话引来队员的另一阵哄闹。

    啊－－对对对！就是这件事！真奈你真的跟中尉同居吗？啊，真的假的？不会吧，我一直以为只有这件事是瞎掰的！这么说，中尉已经下手了吗？啊－－混帐！急什么，人家又还没证实。对啊对啊，而且你想，那个秋庭中尉会找一个小女生吗？

    七嘴八舌地说到这里，一名队员把文件卷成筒状充当麦克风，伸向真奈。

    请问事件的真相是？

    你们闹够了．．．．．．没？

    野坂还没说完，却见男队员们脸色大变。众人一齐向真奈望去。

    真奈这才惊觉，伸手捂住眼角。指尖摸到一滴眼泪。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这事情－－

    万一传进秋庭的耳里怎么办。

    真奈已经可以想见他困扰的表情。

    忽地几个响亮的劈啪声，男队员的脑门都捱了一记，同时听得见野坂破口大骂：

    不用等中尉来杀人，我先开除你们！我可是说到做到！统统给我回到岗位上！被并过来已经够丢脸啦，别再给我惹麻烦！

    野坂打跑一帮比她还要高一个头的男队员们，回过头来牵真奈的手。

    跟我来。我们去休息室，我冲杯咖啡给你喝。

    跟着走进组合板隔成的房间，看见房门关上时，真奈才怯怯的开口：

    不要跟秋庭先生说．．．．．．

    你不说我不说就不会有人泄露，那些家伙们也不敢去踩地雷啦。

    野坂拉过一张铁管椅请坐她坐，自己则走到热水瓶旁，俐落地冲了两杯咖啡，一面问真奈要不要放糖或奶精。

    真奈只要了奶精。她不敢说自己喜欢两种都加，总觉得那么做是自贬身分。糖也要奶精也要，好像是小孩子才会做的事。

    野坂与她对坐，用白色素面的马克杯喝了几口咖啡，暂时没说什么。

    隔了一会儿，野坂才问她好点没？见真奈频频点头，她便用劝慰的口气对她说：

    你别讨厌他们。他们虽笨，但没有恶意，只是在这种地方工作，跟女人没什么缘罢了。看你长得太可爱，他们就闹过头了。

    没有．．．．．．

    你真的长的可爱呀，从头到脚就是个小女生的样子。那些人就是喜欢这个调调嘛。

    －－我就是不喜欢这样。

    真奈笑了。她知道自己笑得很害羞。

    我不喜欢像个小女生，也不想人家说我可爱。

    头一次听别人一本正经说自己可爱，也许是客套话，但她并不觉得开心。在这年头与其被人觉得可爱，她宁可做一个不起眼的泛泛之辈，就像盐害开始前在学校里那样。

    小女生。可爱。这两个名词都给人柔弱感。

    看看眼前，她只有一双细瘦的手脚和身体，想在这世上独自生活都成问题，要靠秋庭保护才勉强活到今天。可爱的小女生根本就是这世界上最柔弱、最不可靠的生物。

    遇到事情时，她只会拖累别人，既不能替别人护着后方，也保护不了自己。

    她老是增加秋庭的负担，是个碍于良心不忍丢掉的包袱，若是可以不管她，秋庭应该会更轻松、更自在。

    要是我现在是大人多好，我好想像姊姊你一样漂亮能干又厉害。

    哎呀你真是．．．．．．我都不好意思了。

    野坂边说边在她的肩头上拍了一下。

    你把我看得那么帅气，我真荣幸。不过你会这么想，大概跟我所待的这个组织有关吧。

    见真奈面露不解，野坂笑笑地解释：

    你知道吗？我已经结婚，现在住在营区附近的家庭宿舍，可是不管是上班或下班，我在通勤的路上都穿着这身制服。

    野坂身上的草绿色迷彩服，和其他队员的一模一样。

    穿上这个，别人一看就知道是自卫队，而且是在想到我是个女人之前就先知道我是个军人了。要是不这么穿，我根本不敢在街上走，因为现在外头不平静呀。若是换上便服，我跟你就没两样了，走在外面不得不提心吊胆，看在别人眼里也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罢了。

    说到这里，野坂换了个语气：

    你说希望自己不是现在的自己，但想这种事是没意义的。

    －－说中了。

    正因为一矢中的，听来难免刺耳。真奈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左耳垂，觉得那儿好像真的发痛。

    野坂喝了一口咖啡，重开话闸子。

    你叫做真奈是吧？我看你对秋庭中尉是一心一意呢。

    一心一意－－眼中只有他。真奈默不作声，没法儿去否定却也没有勇气积极的承认，怕人家笑她是痴人说梦。

    你想那个秋庭中尉会找一个小女生吗？旁人有这皇想法也是自然。

    入江去拜访秋庭的那一天，曾提到秋庭对女人的喜好变了，跟以前完全相反云云。是啊，入江所知的那个秋庭才是对的，真奈只是他破例捡到的累赘－－

    我觉得很好呀。

    野坂慢条斯理的说道，这意外的一句令真奈不由得抬起头，正与她笑眯眯的脸相对。

    我刚才说我结婚了，是吧？我嫁的人跟我同一个营队，交往了满久却始终谈不到结婚那回事上去。可是，喏，出了盐害这种病，找不出原因又没有办法防治，谁也不知道哪天谁就死了。人哪，被逼进这种极限状态时就会突然对寂寞敏感起来。你想想，死的时候也孤伶伶，岂不是很可悲吗？既然生命苦短，不如找一个人一起过算了。我常骂那人温吞，其实并不讨厌他，现在要我选一个一起过日子的伴侣，选来选去还是只有他，所以我们就这样结婚啦。只不过户政事务所没开，婚虽结了也没办法登记，只好等它开了再去补办，而我现在也只是换个宿舍跟他一起住而已－－话说回来，要是没有盐害，我未必会嫁给他呢。

    要是没有盐害－－要是世界没有落到这步田地．．．．．．

    常常听到类似的话。

    碰上这种事情，不妨就放开心胸吧，我觉得，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人事间有太多事总是缺那临门一脚，我跟我先生就是这样。你也是呀，一心一意不是挺好的吗？在这种时局里，太在意别人的观感是无济于事的，而且值得在意的人类也没剩几个了嘛。入江司令就说过，要是以现在的减少率发展下去，一年后人口就会少到让配给量供过于求呢。

    说完，野坂抬眼望向天花板。

    说真的，对我们而言，秋庭中尉是个高高在上的人，又是不同单位的，我还真不知道喜欢上那种人会是什么心情。不知道对方的阶级和经历，谈起恋爱也许还比较轻松点。

    见她说得爽朗随和，这一回真奈便老实承认了。

    恋爱就是恋爱，单相思也是恋爱。

    逗你玩的那些人都少根筋的啦，抱歉哪。你要是不嫌弃，有空再过来坐坐好不好？我也很久没跟同性的朋友聊天了，聊聊这些挺开心呢。

    喝完咖啡时，听得野坂如是说，真奈便反射性的开口问道：

    请问，有没有我能做的事？

    啊？

    我想找点事情来做，打杂也行。否则营区让我白吃白住，我会别扭。

    不想做秋庭的包袱，至少要独立，再不然也尽量做个轻一点的包袱。真奈如今是托秋庭的面子才在这里吃住，总不能老是承人情又毫无贡献。

    再怎么对自己不满意也于是无补。既然如此，不如想想现在的自己能做些什么。

    最渺小最卑微的轨也行。

    什么事也可以，扫地煮饭之类的。

    野坂没有一笑置之，而是低下头去认真地思考。

    说得也是．．．．．．打扫倒是个不错的点子。可惜我们这里都是重火炮，没法儿请你帮忙，不过别的单位全都缺人手，要是有人肯帮他们做这些事，我想大伙儿一定很高兴。尤其那些公共设备都是到处乱丢的。

    好！

    扫除工具应该每个地方都有，那种的柜子都不会上锁，你随便去用应该不成问题。要是有人讲什么，你就说有得到武器队的野坂许可。

    谢谢你！

    真奈向她大大一鞠躬，精神大振，刚走进这个房间时的颓然已经烟消云散。

    ＊＊＊

    从那天起，真奈就在营区各处当起了小小清洁工。正如野坂所说，队员们都显得很高兴，即使有些只是表面上的。

    这么努力啊？

    在打扫行政大楼的玄关时，秋庭正巧经过，便这么说着抓了抓真奈的头，害她的头发乱到得用梳子重梳才行，但这就是秋庭夸奖真奈时必然的举动。

    在各处走动多次之后，真奈开始觉得自卫队里的人也很普通。

    在智也事件当时，她觉得自卫队是一个冷酷的组织，但在立川营区接触到的人都很活泼。队员们看起来只像是比真奈大不了几岁的一般人，有些亲切和善，有些不苟言笑；有成熟稳重的，也有孩子气的。当然，队上人口的年龄层大幅降低，也拉近了真奈和他们之间的距离。

    若说秋庭是这其中的一员，现在的她也不再感觉突兀了。反正这是一个团体，里面有各式各样的人，所以有秋庭在也不足为奇。就像学校一样。

    只是不同的时刻，看到不同的面罢了。

    照秋庭的说法，真奈是非常幸运的。

    在这个群体中，她很少遇到不开心的事，反而是大家都对她特别亲切。

    在这样的好运下，回想起已死的人，难免有些过意不去。

    ＊＊＊

    在男子宿舍的活动中心扫地时，真奈发现扫把有点儿秃了。

    她走到屋外，随便拦了一个路过的队员来问，那人便说附近有个存放备用扫除用具的仓库。

    常麻烦你帮我们打扫，谢谢啊。

    虽是随口加上的一句，仍令她寻找仓库的脚步大大轻盈起来。

    那人说往那个方向走一下就到，但这一下就不容易掌握了。真奈走了一会儿没看见像是仓库的建筑物，于是她再走一下子，又走一下子。她想，自卫队的人嘛，他们口中的一下也许比她的一下要多。

    但是到这里来的一下似乎也太多了点。正在不安时，她看见一栋浅灰色的盒状建筑物，大小和武器队的机库差不多，却不太像是仓库。

    她放下心来跑向它。厚重的铁门没上锁。

    那是一道拉门。真奈用全身的重量将它向旁边推开。

    里面很暗，每扇百叶窗都是遮合的。她想开灯，却不知道开关在哪，只好把大门推到底，让外头的卷线多进来些。稍微亮一点、眼睛也适应之后，她才明白室内为什么这么暗，原来是百叶窗外还有一层遮光帘。

    以一间仓库而言，这儿算是整齐的。原以为会像学校的体育用品室那样堆得横七竖八，结果她只看到依尺寸大小分门堆叠的卡其色货柜。

    ．．．．．．怎么不贴个标签嘛。

    真奈无耐地看着那几座大大小小的货柜山。她得一个一个打开来才知道里面装什么了。

    离她最近的一排都是较小较浅的。真奈走过后，打算从最上一层的货柜开始找起。见那个柜子像是对开式的，便摸到门扉对合处，抬起上层的门，不料那扇门比她预期的要轻，一下子整面掀了开来。

    啊，幸好．．．．．．

    幸好门上没挂着锁，否则待会儿还得去找飞掉的锁头。

    真奈往货柜探头看去。

    －－呃，这是？

    一下子认不出里面的物品，真奈才刚刚发愣，后脑便感到剧烈的撞击。

    还没来得及想到痛字，意识与气力已经远离了她。

    沉钝的痛楚将她的意识拉了回来。后脑勺不住刺痛。

    好痛．．．．．．

    真奈用双手抱住发疼的部分，身体也缩成一团，虽然这么做并不能减轻痛楚。

    啊，你醒了？

    突然听见上方传来一个人声，真奈猛然睁开眼睛。她还在仓库里，但是照明已经点亮。

    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块帆布毯上，真奈慌张地跳起来，抬头看去－－

    早安。

    入江就蹲在她的面前。见到熟面孔，真奈的紧张感缓和了些。

    我怎么了．．．．．．？

    闷痛感再度袭来。真奈又抱住了头，并用手指头去摸那个痛处。定睛一看，指头上竟有些血迹。

    你还好吧？先别勉强爬起来，因为那一下子打得很重。

    哦，对了，有人在后面打我－－

    唉呀，实在太过分了，对你这样娇弱的小女生也下这么重的手。你的头肿了一个大包，我看今天最好别洗头。

    说时，入江是一脸忿忿不平。真奈一面点头，一面反问：

    我怎么会被人打．．．．．．

    对不起，打你的那家伙，我会好－－好骂一顿的。

    听出一丝含糊的异样，真奈不自觉地把身体往后移。只见入江咧嘴一笑道：

    都是我的直属部下处理不当。他太紧张了，怕你看到这个。

    入江边说边从物后拿出一只白色的固体，乍看像是个石膏头像，不过尝起来应该是咸的。

    啊，那是．．．．．．

    真奈总算想起那个货柜里的东西。浅长的方柜里，装的是已盐化的人类遗体。

    难道这里的货柜－－全都是吗？啊，对了，自卫队也有去回收遗体嘛。

    说着说着，她又觉得不解。就算是这样，也不必打人吧？

    就是啊，一般情况下都会这么想吧？那个呆瓜其实不用那么紧张的，结果他自已心虚就失手动粗了。

    背脊窜上一阵寒意。真奈头一次觉得入江可怕。

    天底下也没几个人会一见到停放在货柜里的尸体就联想到实验体嘛，是不是？

    实验体－－被实验的人体。真奈觉得脑门上好像又挨了一记。

    －－人体实验？

    她说得很轻很小声，隐约透露想要被否定的意愿，入江却完全不打算顺她的意，仍旧笑得温和；在此刻看来，那笑意已经有些恐怖，也正在回答真奈的问题。

    ．．．．．．拜托，请说那是骗人的。

    说说当然可以，但你会相信吗？

    真奈咬着嘴唇，无话可答。入江显然不想顾虑她的心情。

    用人体实验来解开盐害之迷，在他看来一点也算不上是罪恶。

    真奈蓦地想起一件事，随即恨自己的联想。

    智也先生该不会也是？

    噢，那人叫智也吗？

    入江答得像是没事人似的。

    那一次真够棘手的。实验就快结束了还逃跑，弄得队上损失惨重，当初只想弄个病例，结果搞到部下的一条命都给陪上，一点都不合算。哎，不过也够巧的，多亏那件事才让我找到秋庭的所在。

    入江说完又笑了。这些话完全是站在他自己的立场而讲的。

    他的也放在这里唷。做完实验的实验体都会集大摆在这儿。

    真奈，你是怎么跑到这里来的？是走错路吗？

    入江问得悠闲，像在问一个迷路的孩子要去哪里。真奈觉得自己的情绪猛然朝负面方向疾奔而去。

    为什么－－为什么你说得满不在乎？

    你不是听过我的假设吗？

    真奈的责备丝毫没有令入江动摇。

    我虽然说那是推论，可是你想，一个科学家提出的理论背后若没有根据，这还像话吗？当然要有临床数据之类的资料来佐证啊。我既然把目标设定在一种以暗示为武器的生物上，只做动物实验要怎么得到结果？人类是万物之灵，有意识且能描述知觉，这是我们和动物最大的分别。我是不可能拿猴子猩猩来做临床实验的。

    还是得用人类才行呢。入江笑得理所当然。

    说来奇怪，我们正面临绝种的存亡危机，你们却个个悠哉得很，老是把人道啦人权啦挂在嘴上。好啊，等到地球人都死光了，看还有谁要来谈人权。漂亮话或理想再怎么动听，也要有命才能说。别的不说，政府早就有计划的从死刑犯开始减少囚犯数量了，说穿了，这年头哪有多的饭给罪犯吃呢？横竖都是为了图自己方便而杀犯人，多加一条理由也没什么差吧。

    反正我是米虫，临死时让我做点贡献。

    这是他们对智也说的话，也是将他逼入枉法妄为的关键－－

    －－你的意思是，反正他们是米虫，就可以随便利用吗？

    真奈瞪着入江，却见他连连摇头，直说才不是。

    米虫指的是一无是处的东西，但他们怎么会没有用呢？这些人都是了不起又珍贵的－－

    －－工具啊！

    入江的笑容里已经没了笑意，有的只是近似笑意的残酷表情。真奈看着他，竟觉得他并不存在自己的面前，而是在一处邈远之地，居高临下地俯瞰着真奈和其他人，像在看一颗颗任凭他操弄的棋子。

    智也就是被他用过的其中一颗，靠在真奈的腿上，在恐惧和呜咽中撒手人寰。

    －－过分．．．．．．

    真奈忍不住掩面，却听得入江放柔了口气：

    你只是太善良了，才会有这种先入为主的情感。部下向我报告了你们和那名实验体相处的一致经过，我知道你和他只是偶然遇见，你也只是同情他吧？假使不认识他，你就不会有这种情绪了。换个比方吧，你会哀悼那些比他先死的被实验者、为他们流泪吗？不会吧。我反而怀疑，要是你们不曾相遇，你还会哭成这样吗？你同情他，却不同情被他枪杀的那个部下，难道就公平吗？就因为不认识我的部下，你就可以不在乎吗？

    一字一句，毫不留情地指责着真奈的自我本位。

    每次开发新药时都有几百只实验动物惨死，你也知道那是实情，身体不舒服时还是照吃不误，听说新药有效也会去买，对不对？反正研究人员用的又不是你的宠物，在你不知道的地方死掉几百只你所不认识的动物，跟你也没有关系嘛？这难道不是同一回事吗？有错吗？

    落入不幸的只要不是跟自己有关的人就好，眼界所及之处干净漂亮就好；别处再怎么肮脏、丑陋或残酷，只要不去正视就可以佯装不知，太平过日子。

    同时继续受骗，相信这世界是美丽的。

    即使现实的美丽面纱被揭去，向世界展示它的丑恶，人们还是可以在某处诅咒，埋怨这一切害自己失去视而不见的权利。

    再说你的朋友智也，死在减囚计划和死在实验下又有什么不同？对他来说都是不合理的谋杀，不是吗?

    求求你，不要说了，我不想再听－－可是真奈连恳求、掩耳的力气也没有。能救她的人－－愿意为她捂住耳朵的那个人不在这里。

    我这个人啊，天生任性自私又骄傲。现在遇到老天爷把一个我不想要的状况丢到人间来，我就要用尽手段把它给丢回去。盐害对我而言就是这么回事。有人说盐害前的世界多好又多好，我倒不想说那种俗劣的谎话，但是那个世界仍有令我喜爱的优点，而且我也不想死在这种时候。一团盐巴块也想灭亡我们？我不要。不管用什么手段我都要排除它，而人体实验也不过是其中的一种手段罢了。

    看到就会感染。为了证明这一点，他们就让实验体长期看着结晶。

    房间好大好干净，墙壁全都是白色的，又清爽又舒服。

    也许他们想让我在死前过得舒服点吧。

    不是的。

    那个干净的大房间就是一个实验室，是专门为了让他长期看结晶而设的。白色的墙壁都是从结晶切下的一部分，而他若能始终闭着眼睛，就能幸免于难了。

    为了减少囚犯人口而被杀害，或是在不知情的状况下成为盐害的牺牲者。真奈在理智上明白比较这两件事没有意义，可是为了智也－－为了一个偶然结识的陌生人难过落泪，却不是她能够控制的。

    况且入江的嘴巴太毒，你会吃不消的。

    她想起秋庭的话。他果然不是说着玩的。

    －－秋庭先生呢？

    她喃喃问道。决定先不去推想答案。

    秋庭先生知道这些事吗？

    你以为他不会发觉吗？

    这是反话。

    秋庭要是没有察觉，便不会刻意让真奈和入江保持距离，也不会在这段日子里任由疏离令他俩尴尬。

    －－别摆出这种脸色啦！

    入江面露不悦。

    一副被人出卖的样子。

    我哪有。真奈不由得低下脸。

    也许有吧－－有一点这么认为。

    小孩子就是这样。

    入江厌烦地耸耸肩。

    我跟秋庭已经认识很久了，他应该早就知道我是什么个性。你以为他没有挣扎过吗？告诉你，那家伙一板一眼到死脑筋的地步。他当时想去攻击结晶，可是申请一被驳回就放弃，因为他不想当英雄。你知道有多少部下愿意跟着秋庭硬干吗？可是他傻到相信与其让英雄崇拜和军阀化扭曲社会，还不如在盐害中过一天算一天。那一次－－就那一次，那小子把他自己跟世界划清了界线，现在他决定要把这个机会捡回来，你有想过是为了什么吗？

    入江捏着真奈的下巴，硬是把她的脸扳起来。

    秋庭为什么要跟他最讨厌的我合作，你真的不懂吗？

    －－我不想懂！

    真奈使起性子尖叫。求求你－－

    不要让我做那个累赘。不要说我是他的沉重负荷。

    哎，算了。

    入江放开手，站起身说道：

    你只是轻微的脑震荡，现在可以起来了。肿包应该还会痛个几天就是了。还有，你以后别再进来这里，刚才的话也不可以说出去。这些事我都没让一般队员知道，麻烦你千万保密啰。

    他转身走开，又回过头。

    我会狠－－狠地教训那两个忘记锁门和打你的队员，所以拜托你也别跟秋庭说这件事哦。他会骂死我的。

    我不会说的．．．．．．

    真奈回得很快：

    不过，也请你不要处罚队员们。

    够了。不管对方是什么样的人，她都不想再牵累别人了。

    入江没回头，只是举起手来对着真奈摆了摆。

    ＯＫ。那就改成口头申诫和伏地挺身好了。

    ＊＊＊

    走在营区的马路上，不经意地瞥见一个不自然的色彩。

    秋庭停下脚步回头去看，只见一栋方形仓库的铁门前摆着一只罐子，里头插了一株蒲公英。

    他已经知道那栋仓库里放的是什么，却一时想不出谁会在这里供花。

    那人知道仓库的真相，却还是这么做－－或者，正因为知道了才这么做。

    秋庭走近去抽起罐子里的蒲公英。还是新鲜的。

    他脑中想到的那个人，每天都忙着打扫。

    至少是我能做的，我想多做一点。

    因为我只会做这些事嘛。

    就这样，昨天和今天，她都笑得和平常一样，完全没让秋庭察觉什么。

    疏于察觉，不只是因为相处的时间变少了。

    能做就多做一点－－她做得到的，她像比秋庭所知的更多了。

    他将不起眼的黄色小花轻轻按在唇上，再将它插回装满水的罐子。

    小黄花就这么放着，直到吸干了罐里的水而枯萎。

    ＊＊＊

    今天你不准打扫了。

    准备去吃早餐时，秋庭一看见走出房门的真奈就这么说。

    她也觉得自己有点儿发烧，只是没想到气色坏得这么明显。

    秋庭独自去餐厅替她选了几样清淡菜危，以托盘端来寝室。

    午饭时我再一起来收，吃完就摆着不用管了。还有，你在中午前去医务室检查一下。

    秋庭说完这些就走了，出房门前还凶巴巴的回头朝真奈一看。

    你有没有去医务室我都会知道哦。不要多顾虑，只管去吧。

    一副很不信任她的样子。真奈点点头，躺在被子里向他挥了挥手。

    吃完早饭又睡了一会儿，十点钟左右才动身去医务室。女医官上前来迎接，好像就在等她。

    听说你发烧了？

    听她这么问，真奈反问她。

    你怎么会知道？

    便见医官笑答：

    秋庭中尉有交待嘛，他还说你要是没来，叫我一定要去看你呢。

    诊察只花了五分钟，拿了一份退烧的药。

    大概是你来到营区之后太勤劳。今天就别做事了，好好睡一觉吧。

    医官笑着送她离开。

    中午时，秋庭又端来午饭。

    你看，我有去吧？

    见真奈带点儿得意，秋庭苦笑。他过来之前八成已去医务师打听过了。

    过了中午，大概是药效发作，真奈开始觉得想睡。

    啊－－上一次像这样在白天睡觉，就是在那时。

    盐害的第一天，真奈也是因为发烧而在家里睡觉。

    世界在她昏睡时发生剧变的那个日子。

    浑身热烘烘的这种感觉，令她想起那一日。

    正在熟悉的恐惧感中徘徊时－－真奈听见一段对话。

    就是明天了．．．．．．还没什么真实感。

    应该是认真的吧，袭击厚木这回事。

    应该是。入江司令加上秋庭中尉，两个人都是油门，没人能踩煞车。

    而且又是秋庭中尉之前没被上级批准的作战计划，他这次不可能再妥协了吧。一定会干的。

    听说每天都搞沙盘推演，操得要死，当然非干不可。

    没别的方式吗？攻击驻日美军未免也太．．．．．．

    拜托，不然怎么办？开口借吗？全副武装的战斗机，你以为人家肯借？为了阻止盐害，我们也没别的选择。

    但这不是闹着玩的耶。不知要死几个人．．．．．．

    你讲什么没种的屁话！最冒风险的是中尉好不好！

    是他要去抢战斗机然后开去攻击耶！最接近东京湾结晶的人是他耶！

    真奈猛然推开窗户。

    你们在说什么？

    窗下那一群队员吓得全都跳起来，回头看着身后。

    哇啊．真奈！你怎么会在？今天放假？

    真奈急切地探出头去，双手紧紧抓着窗沿，撑住因发烧而虚弱的身体。

    刚刚那是怎么回事？拜托告诉我！

    ＊＊＊

    看着冲进司令室来的真奈，入江只是耸耸肩。

    秋庭不在，而真奈的表情也正说明，她此刻的出现是有原因的。

    听说你发烧了在睡觉。下床走动没问题吗？

    他刻意说得关心，却被真奈无视球路地一棒击回。

    你想让秋庭先生做什么？

    看来马虎眼是打不成了。

    唉－－到底是怎么被你发现的啊？

    你想叫他做什么？请你告诉我！

    真奈只站在门边，一步也没靠近。自从上次的那件事以来，她对入江大概充满了戒心。

    看样子，你知道的只是个大概。我请他当结晶攻略计划的执行队长，如此而已。

    什么而已．．．．．．！你们要偷袭厚木的美军基地，抢他们的飞机对吧？这不是犯罪吗？你自己说接近结晶就会有生命危险－－

    我一开始不就说了？我请他加入大规模的恐怖行动。

    入江神色自若地直言。真奈再也说不出话来，嘴唇只是颤抖，见对方笑容依旧，眼神却是那样的寒彻骨。

    别在人类存亡关头为了一点小事叫啊叫的。攻击美军抢飞机就可以阻止盐害，这点代价算是便宜的了。

    ．．．．．．有哪一点可以保证一定能阻止？你只是用炸弹炸结晶，盐害就会停止吗？

    你以为我是谁？我可从来不干没胜算的事。

    这般狂妄自负反倒令真奈一时失语，但她很快振作起来反驳道：

    那又何必特地去抢美军的飞机呢？用自卫队自已的不行吗？

    这是秋庭的要永啊，我也没办法。

    入江支着脸颊，一脸无奈。

    照我的想法，我只是要秋庭去他以前的百里基地调一架装备齐全的Ｆ２来用一下而已。毕竟是同一队的老同事，即使是硬借总也该借得成，况且现在是非常时期，等人家看到我们的作战成果应该也就气消了，我想。

    对东京湾结晶发动攻击的同时，入江会假防卫省名义向全国的自卫队基地发电报下达总攻击命令，并且指示结晶的处理方式。

    政府迟迟拿不出对打盐害的有效策略，自卫队只能消极的支援救灾行动，早就累积了不少压力，如今有了契机，各基地想必会群起跟进－－入江的这番盘算，正中秋庭的下怀。

    我上次说过，秋庭做事就是太拘泥了，死也不肯让这事情引发军阀掌政的可能性。日本现在几乎是无政府状态，自卫队若在这种情况下擅自作主解决了盐害，那么等到政府体制恢复之后，军系官员八成会抬出自卫队的功劳来搞政治斗争；防卫大臣原本是由文官遴选的，搞不好藉这个机会就由武官担任。再来呢？内阁人事案也可以由武官插手了，若有个差错就直接成了军阀。之前的防卫大臣就相当激进了，跟他同调的幕僚官员又很多，虽然大臣自己死于盐害，可是保不定哪个跟随者会过度膨涨他生前的主张，跑出来搞独裁。咱们个性严谨的秋庭老弟就是担心这一点哪。

    入江显得一副事不关己。的确，这些事对他而言都无关痛痒，只是芝麻绿豆小事。

    要是最先发难的部队搞出袭击驻日美军等等的暴力犯罪，官员们就不敢拿自卫队的成果来邀功了。至于美军那边，到时就拿盐害的研究结果去赔不是吧。

    见真奈低头不语，入江低又是一耸肩。

    哎，反正我是个冒牌货，伪造身分、滥用特权和人体实验的事情若拆穿，保证吃不完兜着走，所以事成之后只能躲起来避风头，解决盐害的功劳看谁要就拿去好了。立川的队员也只是被一个假司令骗了，上头应该不至于怪罪他们。

    那秋庭先生．．．．．．

    那小子大概也会消声匿迹－－算啦，活下来再说。计划若是顺利，他在攻击结晶之后就会跳机，我们会去海上救回他的。只要能熬过袭击基地的第一关，那么以秋庭的身手，之后的任务并不难。

    真奈没再反驳，只是僵着脸向入江一鞠躬，离开了司令室。

    真奈离开之后，入江对着司令室后方的小门喊道：

    进来吧？她回去啰。

    话才说完，秋庭就走了进来。

    你都听到了吧？她可是须诚心的，你还不改变主意？

    不改变。

    秋庭立刻答道。他走向沙发，边说边坐弄：

    我几乎跟逃兵没两样，把队上搞得颜面扫地，现在再跑回去叫他们借一架最新机种给我开，你以为我说得出口啊？

    好啦好啦，你说怎样就怎样啦。

    入江随口敷衍，换来秋庭的一瞪。

    你自已的作战计划又怎样？行不行啊？

    我说你这个人还真难搞，这么不相信别人？这样会没人缘的。

    你是怎么听话的？我才不是不相信别人，是不相信你。

    是是是。

    入江缩了缩脖子，起身离开办公桌，朝秋庭走去。

    结晶的成分并不是百分百相同，这资料我给你看过了吧？

    秋庭快速地在脑中搜寻出印象。

    结晶的成分包括氯化钠八Ｏ％、矽十九．二％、氮Ｏ．八％，而盐害检体的成分则是氯化钠八Ｏ％，钙、钾、甘油、氮和其他等等共占二Ｏ％。

    我那时安排了不下数万次实验，能想得到的条件统统设定过，没有一次发现那个矽成分具有传染性。这就表示，结晶的本质充其量就是盐，它是藉由使对象变成与结晶母体相同比例之氯化钠块的方式来进行传染暗示的。所以，要化解盐害，改变母体结晶的成分比例是最安全的。组成结构被破坏，就是结晶的致命伤。

    入江的办法是将它溶入海里。轰炸只是让那座结晶塔倒下罢了，并不是硬生生地将它炸坏。

    溶于海水后，结晶的盐分比例将大幅改变，而海洋又广大无比，就算把全球的结晶陨石都丢进去，也不会令三．五％的盐分浓度上升超过一个小数点。

    如果那块结晶也有死亡，那就是丧失它自己的结构比例。

    但是含有结晶的海水不会传播暗示形质吗？万一海洋也变成了传播媒介，事情就真的没有救啰。

    这一点我也实验过了。

    入江浅浅一笑。

    摄取过结晶食盐水的实验者全都还活着－－包括我在内。

    秋庭瞪大了眼睛。他没想到入江会拿自己的身体来做实验。

    别误会。我只是对自己的天资和研究结果毫不怀疑，如此而已。

    是啊，你就是这种人。秋庭忿忿道，为刚才的须臾担忧而觉得可笑。

    我还把那个溶液煮干到盐分重新结晶，然后再构成与结晶母体相同比率的新结晶，结果新结晶并不含有暗示形质。结晶的构成比率是一种奇迹性的偶然，就像地球生物所拥有的生命一样，一旦这个奇迹被破坏，偶然性也就不可能再恢复，如同我们死了就不能复生一样。

    难得你这么感性，秋庭咕哝道。入江笑了。

    搞科学不是跟奇迹硬碰硬，而是追求奇迹背后的真理。我既然是天才，岂有追求不到的道理？

    随你便。秋庭只是板着脸说了这么一句，便继续先前的回答。

    炸掉它不会有问题吗？结晶不会因高热而爆炸，或是产生有毒气体吧？

    这一点你就相信我吧。反应实验中用的虽是样本，基本上和地球物质的性质没两样，顶多是保护膜里的亚铁成分稍微特殊而已。

    那一层保护膜已经在大气层里剥落许多，不致妨碍攻击时的瞄准。

    从各方面条件来看，要对付东京湾的那块结晶塔，打碎它是最快的，否则体积那么大，就算遇上台风也溶解不了多少，我们现在直接用炸的，大部分碎块都会落入海中，剩下的残骸也可以靠天然雨水冲掉；更何况结晶的可视体积大减，人们就不会再经常看见它，对于遏止盐害应该也有相当效果巳。市区的盐只要用水冲掉就行，流进下水道后反正也是排进海里．．．．．．内陆地区的结晶也用炸的好了，残骸到时再想办法运到海边丢掉，至少防止盐害扩散和恶化。至于那个塔，轰炸后的倒塌方向是计算过的，大致可以把海啸的灾害降到最低。

    我还是祈祷一切顺利吧。

    秋庭恨恨道，心中却不得不承认，这场行动完全是根源于入江的研究成果。

    ＊＊＊

    真奈回到寝室，瘫坐地上。

    那是她所经历过最不具慈悲心的一场对话。真奈的请求或劝说都打动不了入江，完全无效。

    高高在上地，睥睨着手下的棋子们－－这一回，他要利用秋庭了。

    真奈为了自己的无能为力而泪盈满眶。

    就这么突然地，她重新得到的世界又要失去了。

    那个可以让好一心一意看着秋庭的世界。打从初见面起－－从他佯装不经意地救了她的那一处起，她就悄悄的看着他，看出他是刀子口豆腐心，看见他温柔的眼神。温柔的手和温柔的动作。

    她观察得很小心，努力不被他发现，怕他知道是这么样地注视着他。那些不经意流露的真性情，她所知的恐怕比秋庭本身更多；秋庭在什么场合中会有什么样的体贴神情，在什么情况下有如何细心的举动，他自己从未察觉的。

    这些日子以来，她那样近距离的看着他。

    ＿＿可是，我对秋庭先生了解得好少。

    他以前是做什么的，有过怎样的回忆，为什么独自住在那间公寓里。

    秋庭曾经默默的听着真奈述说往事，却从没有提起自己的过去。一次也没有。

    甚至是名字－－真奈只知道他姓秋庭，竟连名字也不知道。

    急切与渴望涌上喉间。

    我讨厌这样。

    我不要就这样结束。毫无瓜葛的结束。

    也许我们都没有明天了－－

    明知任何一个不变的明天，都已不再是这世界所能应许。

    她见过太多人，被这个世界残酷地颠覆了他们的未来。

    为什么还这样裹足不前？

    时间不会等人的。就在这原地踏步时，它就从指缝溜走了。

    秋庭就要走掉了。

    那间小公寓里的两人世界还会不会再回来，没有人能保证。

    好希望自己能想出什么办法来－－遇上这种事情时。

    真奈不知道想出了办法又会是如何，至少她会有伸手挽留的自由。手是会动的，只要她想伸出去，它就会伸出去。

    就算构不到。

    －－爱上了就是爱上了。

    Scence-6你们的恋情会拯救你们。

    ＊

    当晚真奈的造访，秋庭似乎早已料到。

    敲门之后，秋庭没出声应答，而是直接把门打开。他的头发是湿的，大概已经洗好澡。真奈也是刻意在这个时间来找他的。

    秋庭向真奈招了招手，自己走到墙边的床铺坐下；真奈则走到对侧的另一张床坐下。

    他们很久没在晚上面对面了。

    呃，好像好久没这样了呢。

    真奈不好意思的抓了抓脸。

    来到军营之前，每晚的这个时段，他们都是这样过的偏偏在那间小房子里受他保护的当时，她还不懂那段时光的可贵和使人留连。

    所以才造成了此刻的无谓踌躇。

    反正我是小孩子，又不相配，又没被人家放在眼里。

    踌躇着没有意义的欣羡，只为了不想做自己。

    烧退了吗？

    秋庭问道，真奈便点点头。总是秋庭先来关心真奈。

    一定只是因为单纯的义务感使然那又如何？

    所以那又如何呢？端出这种藉口，究竟是为了防什么？怕什么？

    单相思的时光既苦涩又快乐：那个人会不会看我？会不会对我笑？心里又是怎么看待我的呢那个人会不会喜欢上我，就像我这样的喜欢他？

    他的动作、话语、表情。情绪被这每一个小细节牵系着起伏，一喜一忧，既苦也甜，同时漫无边际地梦想着心愿何时实现。

    那般悠然的恋爱，却只在乎稳的世界里存在。

    无妨。至少她发现了伸手的空间，就算构不到他也无妨。

    怎么了？你有事吧？

    听见秋庭这么问，真奈回答得极其直接，连她自己都吃惊。

    我想了解你。

    声音有点儿抖。不自然就算了。丢脸或被他察觉，都无所谓。

    或者，就算他露出困扰的表情。

    秋庭的表情却不是困扰，而是少许的讶异。

    他一定是在想，怎么现在还问这个？入江和队上的人都向真奈提起过秋庭的脾气和经历，推敲推敲应该也有所了解才是。事实上，真奈确实是这么推敲着，但她要的不是这样。

    我想听秋庭先生自己说。

    过界了。后退也没有用了。

    听别人说的没有意义。我想听你说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放胆说吧，越陷越深吧，直到不可自拔。

    关于你的任何事，我再也不要让别人来告诉我。

    秋庭沉默了半晌也没有任何回应，只是略略把目光别开。

    就算见他别过视线，真奈已不觉得痛，也不再害怕了。

    因为她已经发现，现在不是怕受伤的时候也不是坚持靠想望就能达成甜美恋爱的时候。

    我是什么样的人，我以为你最知道。

    温柔时反而会生气的人。

    装作漫不经心，其实比谁都细心。

    真奈所知的秋庭是这样的。

    可是：；

    她一直努力使心情稳定，这一刻却动摇了起来，摆荡的幅度竟越来越大，像一段压也压不住的弹簧，真奈用力地摇头。

    我不要，那样一点也不够我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

    高范。

    秋庭忽然直截了当的说出口，令真奈一时愣住。

    他直视着真奈的眼睛，又说了一次：

    高范。你叫叫看。

    真奈无声地在嘴里念着。这是秋庭正视着她、亲口告诉她的也许就像是他准允，把这个名字给了真奈。

    我不要！

    真奈叫道，比刚才更激动。

    不够，不管你告诉我什么都不够！等到能说的都说完，我觉得够了，你就要走了对不对？那我一辈子都要说不够！

    所以你别走。不要一个人去到那种可能会回不来的地方。袭击美军，或是在最后关头只有秋庭一个人最接近结晶，这都超过了真奈的容许范围。

    真奈哭了起来。隔着泪水、她也看不清秋庭是用着什么表情在看她。

    再拖下去，这世界有没有明天都不知道哦。

    他的声音带着告诫与训斥的意味。若是平常，秋庭无论说什么她都愿意听，只有现在的这件事情，她不想听，也听不下去。

    没有明天也没关系。如果你要走，那我还要明天做什么？我宁可世界像现在这样！

    说我任性也好，说我自私也罢，我就是宁可世界变成这副德性。

    要是世界没有变成这样，我就不会遇到秋庭先生了。

    为了与他相见，我宁可

    无论是多么离谱、多么糟糕的世界，我都愿意忍受。

    极其平凡的高中生和自卫队的战斗机驾驶员，在平常的世界里是不会有交集的。这两者的交集因为世界的异变而存在，所以也只存在于这个异变的世界改变了所有人与人交集的世界。

    真奈又发现，自己说的话彷佛似曾相识。

    这么说或许任性又不懂事，不过世界会发生这种异象，说不定就是为了凑合我们呢。

    以大海为归宿的那对恋人如是说。

    你爸妈会伤心的。要是没有盐害，他们应该都还活得好好的。

    又听到秋庭告诫，真奈终于忍不住反抗。这是她头一次产生如此强烈的反抗心。

    我说话小心，他们就会回来吗？不可能吧？既然如此，要我装懂事、然后任由喜欢的人离开我，我才不要！

    真奈从来没这么大声地对秋庭说话，可是她想，要是这么做能够留住他，那么就算是叫喊到吐血、一辈于都发不出声音，她也愿意只要秋庭能因此留下，只要这双手能够拉住他。

    我不要你去拯救什么世界！我只要你平安无事！我也不会再说旧世界比较好了！

    空气撼动得越发剧烈。

    你为什么不懂！

    秋庭忍不住大吼。他猛然抓住真奈的肩膀，粗暴地扳起她的脸。

    令人屏息的热意。和那双唇同样的温度。

    不知该不该呼吸，真奈只好怯怯地、浅浅地换气。

    秋庭先生为什么要对我做这种事？

    和喜欢的人初吻，应该不是这样的；应该更浪漫、更温柔，而不是这般蛮横强夺似的

    可是，好舒服。

    像是突然觉得有这种感觉是不对的，真奈紧张地僵住了。

    宛如永恒的这一瞬间。

    才感觉他的嘴唇微微退开，只隔着薄薄的一层空气，却听见怒喝似的低沉嗓音响起：

    万一让你先死了，我会受不了的！

    被秋庭一把推开，真t奈差点儿倒在床上再抬眼看去时，秋庭已经不在房间里了。

    不公平，怎么可以！

    真奈怔怔道，像是自问。

    这双手构到了，她自己也没料到却在构到的那一瞬间，他拂开了。

    留不住他，那构到还有什么意义！

    真奈将脸埋在双手中，只觉得泪水不停的流，止也止不住。

    ＊

    秋庭在深夜来访，来开门的入江一点儿也没显得意外。

    床给你睡吧。出击前可不能不保重。

    入江一个人睡在男子宿舍的四人房，不过房里没有多的被铺。反正也没有客气的必要，秋庭便迳自往铺有棉被的那张床走去，然后屈起单脚盘坐在床边，无意识地垂下双肩。

    这么费精神？

    入江一面敲着笔记型电脑的键盘，盯着萤幕一面说道：

    真奈啊？

    见秋庭不理他也不回答，入江便自顾说下去。

    那女孩啊，哎，什么都好，就是太拚命啦。单纯成那个样子，教人吃不消哦。

    是啊。

    太单纯近乎沉重。

    秋庭半被动的回答，一面有意无意的暗想，说不定这还是自己头一次在这人面前用这种心情说话。

    与真奈同住在一起将近四个月，时间不算长，但也绝不算短，即使除掉这一层因素，还有这异样的世界；跟时序平和的时期相比，现在这世界就像一个密度的增幅器，而在这高比重的时间里

    他第一次见到真奈为了她自己而使性子，虽然是因为担心秋庭的安危而试图阻止他离开如果这样的任性也算的话。

    女人是怎么搞的啊？

    秋庭不自觉地喃喃道，入江却没有接着调侃。

    没有明天也没关系。如果你要走，那我还要明天做什么？

    那到底是什么样的思维？

    只为了得到一个人，竟然宁愿世界毁灭？她没有疯，却为什么能说出那种话？

    光是想到他们之中的任一方开始冒出盐粒，他一个大男人都忍不住心惊了，那个小女孩居然不怕？

    那样娇小的身躯，为什么可以轻松超越那种恐惧呢？

    女人这生物啊。本来就比男人更有胆量也更少根筋啦。男人只能用大脑思考，女人可就不同；男人不敢超越理性，女人三两下就把它踩过去。我在想，她们一定是用大脑以外的不知什么厌宫掌握到理性之外的某种东西。

    入江的口气得意，表情也得意，像在吹嘘自己很懂女人。

    若是处在同样的极限条件下，其实女性的生命力比较强。在野生动物的社会里，选择权往往由雌性掌握，甚至从生物学来看，雌性体也比雄性体要优越。我们以为女人比较软弱，根本是我们男人自己的幻想。否则，要是少了保护女性的义务，从女人身上生出来的我们就只是一个发生的存在而已，派不上什么用场了嘛。

    回头想想，保护者受到的保护又是何其多？

    不知情的在盐害危险区住了那么久，自己至今仍然平安无事，难道不是因为有真奈的陪伴？

    先走的人会是自己，还是她？这个两人社群里的可怕议题。

    失去她的痛楚，尽管秋庭已有自觉，也为了这种恐惧的沉重而神伤，他还是觉得不能是自己先走。

    若是没有秋庭的庇护，那娇小的身躯马上就会在这个世界里沉没于是，保护她的那一份意志，反而让秋庭得到了庇护。

    别看她年纪小，也已经是个女人，不是小孩子罗。

    说到这时，入江才转过头去看着秋庭，然后说：

    人家都恋爱了嘛。

    女人就是这么了不起，不管年纪多小，一旦恋爱了就是个女人了。哪像我们，还得扛一堆责任成就一番事业才能被当个男人看待，有点不公平吧。

    你还真爱讲女人啊。

    只要有趣，我什么都爱讲，况且一场关乎世界命运的恋情又不是常常可以见证到。

    很烦耶你！

    秋庭拿起一个枕头丢入江，然后用力躺到床上。木制的床架轧轧作响，抗议他粗鲁的举止。

    他不知道这样算不算赌上全世界的命运，也不知道能不能用那两个字来指称，只知道不能任由这已然变异的世界这颠覆常识、颠覆明日的世界夺走一切。

    被夺走的虽多，无可挽回的更多，但人类至少还不至于一无所有。

    在如此不堪的世界里，有人增添了新的获得，也有人甚至为这世界的不堪而庆幸秋庭自己又是哪一种人？

    入江

    这对象究竟能不能托付？但秋庭实在想不到别人了。

    万一出事就拜托你了。

    知道啦。

    至于是拜托什么，入江没反问。

    ＊

    次日，秋庭就从队上失去了踪影。不知怎地，别的队员好像也变少了。

    真奈见一个拦一个问一个，就是没有人肯透露秋庭的所在。

    对不起，我们这边是后勤支援部队，上头没让我们知道作战行动的细节。

    武器队的野坂说道，一脸的过意不去。

    我只听说行动是半夜开始进行，不过我们队上已经接到装备动员命令了，所以

    所以部队极有可能已经出动了。不过现在还不到日落，大概是预备行动之类的。

    真奈的双膝一软，野坂急忙扶住她，一面问道：

    中尉临走前有说过什么吗？

    真奈摇摇头。

    要是我说找他是为了叫他别去，你会不会生气？

    这世界怎样都好，只要他平安无事就好。

    即使有几千人、几万人甚至几亿人渴望着世界得到拯救。

    野坂一定也站在期盼盐害解除的那一方。一定的。

    期望这世界继续被盐害蚀朽的，全世界只有真奈一人。

    就算被全世界憎恶，她还是舍不下这扭曲的心愿。

    秋庭要是有个万一，那么纵使换来一个被拯救的世界，于她也毫无意义。与其让秋庭的生命曝露在危险之下，还不如让这世界继续没救吧，也许它再过不久就会终结，但至少秋庭可以平安的活到那个时候。

    怎么会呢？这有什么好生气的。

    野坂的表情复杂，既像是困扰，又像是生气或一点点悲伤。

    要别人为了世界而放弃自己喜欢的人，这种话谁说得出口嘛！当然啦，要说不想得救那是骗人的，问题是我自己什么也做不到。

    可是我

    真奈掩面蹲了下去。

    我真的不在乎这个世界变成怎样，对不起。我真的不想去在乎。

    对不起。对不起真奈不住低喃，也不知道是在向谁道歉。

    对不起，我只在乎那个人，他对我才重要。

    察觉身旁的动静，真奈抬头望去，看见野坂也蹲了下来，而且不知为什么，她也是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我们去找我老公问问看，好不好？他虽然也是后勤，可是他的单位比我了解作战细节，说不定可以问出个什么。我们去找他，好不好？

    那样好吗？

    真奈才刚问出口，野坂就突然抱住她。一丝甜香隐隐飘来。

    算我求求你，别再说对不起了。你有什么好道歉的呢？跟谁道歉嘛。不希望自己喜欢的人去送死有什么错？你只是喜欢中尉，不是吗？

    只是喜欢秋庭，为什么就不能如愿？不知怎的，好像全世界都在说这段恋情是错的、是不对的。

    你没有错呀。听得野坂这么说，真奈只是点头。她就希望有人能对她这么说。

    野坂带着真奈走进行政大楼，毫不迟疑地走在每一扇门看来都一模一样的长廊上，然后停在某一间办公室前。门上挂着的牌子写着通讯队。

    野坂敲门后，房门只开了一点点，里头有人来应。从真奈所站的位置，她看不见门里景况。

    讲了几句话，又等了一会儿，便见一名男性队员走了出来，同时顺手带上房门。那人身材中等，长相斯文，大概就是野坂的丈夫。

    真奈向他鞠躬。他不像秋庭或入江那样英俊出众，却流露着诚朴的气质，引人好感。

    野坂说，要不是有盐害，他们两个未必会结婚。真奈不懂她为什么那么说，也许要等到年纪到了才会明白吧．

    却听得野坂劈头就问：

    中尉在哪？招出来。

    野坂的丈夫正在向真奈点头示意，被这没来由的一句惊得转头去看妻子。此刻的野坂恶狠盯着丈夫，可见两人平日的均势如何。

    你们有跟中尉的部队联系吧？中尉现在在哪里？

    这种事情

    野坂的丈夫语带责备。从声音听得出他稳重老实的人品。

    我怎么能告诉你？出动中的部队动向是重大机密，你自己也是自卫官，还不了解吗？

    阿正。

    被妻子直呼其名，野坂的丈夫脸色有点难看。听见他咕哝了一声公私不分，野坂立即抬高了下巴。昂然不逊地说：

    很好，我就是公私不分。我本来就不是以自卫官的身分来找你问话，这一点你应该很清楚吧？

    你每次露出这种表情就是怎么讲都不听，谁会不清楚？野坂正叹道，像是拿妻子没辄。

    拜托你，我想跟秋庭先生说话。

    真奈求救似的说道，便见野坂正叉着双臂，表情犹豫。夹在野坂的瞪视和真奈的关注之间，他静默了好一会儿。

    不管怎样。先换个地方吧。我总有我的立场要顾。

    野坂正压低声音说完，随即迈步走开，真奈和野坂便快步跟上去。

    带着两人走到隔壁大楼，野坂正在顶楼的一个房间前停下。

    快进去。被人看见就不好了。

    他紧张地催促，真奈便赶紧从敞开的门缝钻进去，然后是野坂。这房间好像很久没用了，空气里都是凝滞的灰尘味。

    我最怕这种味道了。我去开窗，真奈你去开灯。

    真奈打开电灯，野坂便走向窗边。她一拉开窗帘，空气立刻动了起来。这里是最顶楼，最是通风。

    但在这时，风势突然减弱。真奈回头看时，野坂已经气急败坏地冲到门边。

    野坂的敲门声又急又响亮。喇叭锁的门把早就转不动，从外面给锁上了，而且屋里这一侧连钥匙孔也没有，要开也只能从外侧开。

    搞什么，你什么意思！

    野坂对着紧闭的门大喊，真奈只能愕然地看着。

    为什么人人都这样到最后一刻，连他也出手阻挠。

    开门！快开门！你太可恶了，竟然竟然骗我！

    门外没人答腔。野坂忿忿道他应该在，然后突然举脚，朝门板就是一记旋踢。

    给我开门！

    野坂吼得好凶好可怕，一下又一下踢着门，激烈的砰磅声足足响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停下来喘气，从凌乱的浏海之间怒目瞪着那扇门。门扉虽是木头做成，却坚固得只有些微损伤。她又啐了一口，说这门大概只能从外面打开。

    王八蛋竟敢把我关进这么破的旧仓库。

    她再度槌向木门。

    你在外面吧！开门啦，卑鄙，我绝不饶你！再不开门我就要跟你离婚啦！我要告你！还有赡养费！你看我会不会放过你！

    眼见野坂气炸了对着门外乱骂，真奈走上前去，把手放在她的肩上，虽然立刻制止了她的叫喊，却见她投来的眼神里满足震惊。

    只不过，真奈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表情，也不知道野坂感受到了什么气息。

    真奈轻轻敲了敲门。

    野坂先生，你在外面吧？请你开门好不好？你不用告诉我秋庭先生在什么地方没关系。我不会再麻烦你了，请你开门。

    不会再求人了。这话说出口的那一刻，真奈才发觉自己在生气。对谁呢？不是野坂，也不是她丈夫，而是这一切的不顺遂．

    我也不会找别人帮了，真的，请你让我们出去吧。要是我自己一个人找，那就是我的自由了吧？反正也没有线索，我也不可能找得到他，就不会给任何人添麻烦了吧？我不会让你难做，你就不要妨碍我了。

    抱歉。

    门外终于有了回应，那声音听起来却十分苦涩。

    我不能让你走。有人来拜托过我，说不能让你去把他追回来。

    是谁拜托的？野坂蛮横地插嘴问道。

    是秋庭中尉。

    真奈的泪水滑过脸颊。自从来到这里，她动不动就哭。谈恋爱不是应该更幸福更甜蜜的吗？为什么这么痛苦又不如意呢？而且

    连秋庭自己都身不由己。

    他说真奈若是想追回他，一定会去武器队找相熟的下士帮忙，加上做丈夫的我又在通讯队，所以他料定你们一定会找上我。出击前已经够忙乱了，他还是特地赶来拜托我像他那样的大人物，还跟人低声下气啊。

    野坂正的声音竟像是在哭泣。

    我能了解中尉的心情。他是真的喜欢你，真心想保护你的。我懂那种感觉，因为

    他接下来要说的话，真奈已经猜到了。

    换做是我，也会做一样的事情啊由美

    听见他唤自己的名字，野坂不高兴地撇过头。

    我也会这么做的，只要能保护你，要我做什么差劲事我都愿意。你恨我也好，讨厌我也罢，要离婚或赡养费都依你，我只要你平安。中尉也是这个心情啊。

    根本是你们男人在自我满足啦。

    气归气，野坂的语气已经原谅了丈夫。

    真奈无力地坐在地板上。真的，男人怎么会这么任性、这么自以为是呢？

    宁可扮黑脸、淌浑水，只要女人平安无事就好：难道他们以为天底下只有他们有这种想法？

    不甘心的是，女人最后还是会原谅男人。就因为喜欢他，女人就甘心被这样的一句话给哄住，教人想起来就懊恼。

    求求你让我跟秋庭先生讲话。

    真奈喃喃道，门外却只传来一声声的抱歉。

    门里面没了声音，只听见些许动静，证明她们两人还在里面。野坂正靠坐在门板边：心中暗忖，妻子由美或许有办法从最上层的气窗逃出来，但真奈铁定办不到。

    这份歉意令他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一个规律的脚步声由远而近。

    野坂正抬起头，便见入江司令正往这个方向走来。见野坂正看见自己，入江笑着摆摆手。从这位司令到任以来，大伙儿都觉得他不太像个军人，特别是在这方面。

    野坂正赶紧站起来，立正敬礼。

    不用不用。不过，替我放人吧？

    入江没点明要放谁，意味着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内情才故意省略不说，至于他为什么会知道、为什么知道是在这里、又为什么会跑来要求放人，野坂正只觉得脑中混乱，于是闭口不答。入江倒像是不当回事似的，迳自说道：

    秋庭会干些什么事，我都猜得出也掌握得到，包括他在哪个队上做什么，消息都会传到我这儿来。秋庭既然不想声张，一定是私下去找你吧。你们还是太小看我啦。

    这么说来，入江都知道了：包括里面的人就是真奈，以及她被关起来的理由等等。野坂正自问，带妻子和真奈来此的这一路上应该没被人发现，不过营地里就这几个可以反锁的空房间，依序找来倒也不难就是。

    能放人吗？我满急的。

    司令的命令是绝对的，军人本来就不可以违抗长官，可是

    不能。

    野坂正早已做好了被降职的心理准备。他再度敬礼，并且直视司令：

    属下奉秋庭中尉的命令拘束民间人士，除非中尉撤回命令，否则属下不能中止任务。

    要是把人交出去，之后的动向就难追了；万一真奈趁入江不注意时溜出营区怎么办？被一个比自己足足高了六级的中尉低头请托，野坂正要怎么向对方交待？

    这时，只见入江的表情丝毫未变，唯独气势变了不容抗辩的高压姿态。

    你知道我是谁吧？

    那口吻活像在教训一个坏小孩。

    入江司令不，是立川营部司令。

    很好。那么，我跟秋庭谁比较伟大？

    心底浮现一股小动物被野狼追逐的厌觉，野坂正吞了一口口水。

    是入江司令。

    营区里的大小事，最终决定权在我，不在秋庭，对吗？

    这种问题怎能答不，野坂正战战兢兢的点了头。

    那你要放人吗？我现在请你放人，你可以乖乖照办，这就是最不麻烦的做法；至于第二麻烦和第三麻烦，结果反正都一样，我也没差，只要最终目的能达成就行，差别只在于你在这里僵持或在这里切腹，然后结果晚个五分钟十分钟出来罢了。换句话说，你再怎么坚持都是没有意义的，懂吗？

    无论这位司令多么不像一个军人，却是他将秋庭给劝回来的。

    盐害刚发生时，秋庭违抗了统合幕僚部的决定而逃兵，如今却选择服从入江的命令。这是个不争的事实。

    澈悟二字完全是野坂正此刻的心情写照。他从胸前的口袋掏出钥匙，交到入江的手掌心。

    谢谢。你是个明理的人，我很高兴。

    说着这种只会让人觉得是反讽的话，入江一面将钥匙插进锁孔：

    我想也该是时候了。再拖久一点，我保证你一定后悔。

    入江开门时，房间里的真奈和野坂都吓了一跳，同时望向门口。只见两人对坐在房间中央，中间是一座窗帘布堆成的小山，野坂正用手中的小刀将布料撕成长条，真奈则将布端结在一起。

    她们在做绳子，打算逃出去。

    见野坂正看傻了眼，入江便朝他耸了耸肩。

    喏，我说吧。这女孩可卤莽得很呢。

    千万拜托你了想起秋庭的请托，野坂正这才明白，千万指的原来是这回事。

    来，过来。

    入江对真奈招手，真奈站起来，却警戒似的没走近。

    来啦，我们去救秋庭老弟吧。快点。

    听得他一副天经地义的口气，真奈睁大了眼睛。

    真的吗？

    信不信随你罗。

    说着，入江已转身往门外走去，一面看着野坂正说道：

    我需要一个传令，你一起来吧。给你十分钟准备器材。

    然后他又转向野坂由美：

    你，负责备车。一样十分钟以内开到行政大楼前。

    野坂夫妇同时立正敬礼．随即奔出室外。入江也快步走出去，真奈则小跑步追上去。

    ＊

    整十分钟后，四人在行政大楼前集合。

    大型高机动多功能车的驾驶座上坐着野坂由美，入江坐副驾驶席，后座则是真奈和背着野外无线电的野坂正。

    入江指示野坂把车子开到府中看守所，之后再也没开口，急驶中的车内一片沉默。

    市区仍是那般荒废景象，不过野坂的驾驶技术显然比入江高明。在真奈的感觉，坐这一趟比入江载他们来立川时要舒服些。

    晚霞开始笼罩街道时，前方出现一栋占地甚广、四面有高墙的建筑物。

    庄严而厚重的铁门，入江只打了声招呼就让它开敔了。

    车子在管理大楼前停妥后，入江没说话就下了车。真奈等人匆忙跟着。

    职员跟入江好像很熟，见入江闷着头迳自往二楼穿室定，也没有出声拦住他。一行人就这么走过连接管理处和看守所的穿堂。

    通过职员们忙进忙出的保全管理大楼，他们来到受刑人的寝室区，人迹忽然冷清起来。但这儿原是一间收容了两干名受刑人的看守所。

    跟在入江的背后，真奈想起智也的事。

    入江究竟在这里抓了多少个实验体？不管是几个，在入江心目中都只是数据。真奈已经明白这一点，也知道这个人有多么不择手段。

    于是她对着面前的那个背影问道：

    你说要救秋庭先生，是什么意思？

    反正真奈都跟来了，入江便摆出一副无意解释的态度，只顾着在牢房前的走道上赶路。

    终于，入江在一个房门前停下。

    为了秋庭，你什么都肯做？

    他回头看着真奈，突然这么问。

    这是在激将事到如今还明知故问？他以为我还会犹豫吗？

    真奈不甘示弱的一点头。

    好胆量。那就进去吧。

    说着，入江打开房门，让真奈先走进去，他自己和野坂夫妇也跟着走进。

    室内原本是一片漆黑，他们一定进，照明就自动亮起。只见日光灯闪了一下，四周随即溢满白光。

    周围的墙壁是白色的，日光灯照上去会闪，还会反射出清澈的光。

    知道吧。

    听得入江这么问，真奈默默颔首。在见到这四面白墙壁的那一瞬间，她就知道了。

    这是一间盐害实验室；墙上贴的是结晶，好让房间里面的人盐化和智也被关，而后逃出的白色牢房是一样的。东京都里恐怕还分布着好几间同样的实验室，否则不可能生产出足够的统计数据。

    入江转过头去，对背着无线电机的野坂正说道：

    联络秋庭，他应该有一个专属的传令兵。你知道频率吧。

    野坂正立即卸下背上的无线电机，开始操作。他很快就调好频率，并将麦克风交给入江。

    喂？秋庭在不在呀？

    入江开口呼叫的第一句，只像在自家客厅打电话似的。

    ＊

    原为厚木基地第一五四战斗飞行队（ＶＦ１５４ＢＬＡＣＫＫＮＩＧＨＴＡ）主力的F１４A雄猫战机，曾经一度除役并全数撤回美国。经过改良之后，装备升级为精密轰炸规格，数周前重新回到厚木基地服役。

    抢夺其中的一架，便是秋庭所率领突击部队的第一阶段目标。

    重新布署这一批F１４Ａ时，美军方面的解释是做为支援友邦的紧急警戒，不过没有人会善良到全盘相信这个说法。

    若是单纯只为强化警戒，美方不必大费周章地为全机体加装低空导航／夜间红外线标定系统（ＬＡＮＴＩＲＮ）和雷射导引炸弹装置（ＧＢＵ）！！那些千磅级的GBU２４弹头就更不用说了。调来这种对地攻击性能异常特化的机种，强化警戒的藉口毕竟是牵强了点。

    因此，日本可能已被选为轰炸实验的区域这是秋庭和入江的一致判断。美国现阶段的盐害防治方案主要有二，一是封锁结晶所在的城市，其次是在结晶周围设下防护壁，此二方案虽然单纯，但在盐害研究停滞的情况下，却是最妥善的对策。日本若不是早在盐害初期就失去了类似方案的实行能力，那么就国内的实际受灾情况而言，也会有同样作为的。

    话说回来，美国可不是一个只会把怪东西围起来就满意的国家，他们应该会想要决定性的解决之道才是。假设美国的盐害研究已经进展到与入江的推论相当程度，下一步的选项想必也相去不远特别是他们还可以搬出家传绝活来露两手。

    然而，选择海外国家来做预行演习，足见美国还没有像入江这样确切的理论；没有动员对地攻击性能同样优越的现行主力机F/A１８大黄蜂，却采用早就除役很久了的老爷机种，也是另一个但求保险的证据。

    如今美军仔细地将每一机都装上新配备，十之八九是为了进行大范围轰炸，只是执行的时机完全掌握在他们手中，是否已经妥善考虑到市容与老百姓的安置也是个莫大的疑问。对美国而言，一个已经失去半数以上人口的国家，也不过就是个现成的实验场罢了。

    在对方放肆之前先发制人刻意去厚木基地劫机的另一个用意，就在于此。

    中尉，你的F１４驾驶经验有多少？

    某个队员来问时，秋庭先是用耸肩代替回答。F１４没有被布署在日本自卫队里。现行空自的主力是F１５Ｊ鹰式战机，而秋庭便是所谓的鹰式战机驾驶员（ＥａｇｌｅＤｒｉｖｅｒ）。

    只有拿到外流的驾驶手册，不过这几天已经把整本都背起来就是了。

    你会开吗？

    那人又问，语气里颇有不安。

    当然啊。虽说机种不同，但基本操作还是大同小异，况且任务内容又简单。那么大的目标定在那儿动也不动的让你打，没必要小题大作的搞机种转换训练啦。

    秋庭知道，这番话一说出口，四周的气氛立刻转为宽慰。

    事实上，机种差异事小，对地攻击的熟练度问题才大，秋庭只是故意不讲。空自的鹰式战机并没有对地攻击能力，理所当然的，一直在驾驶它的秋庭也几乎没有受过对地攻击训练。当然，具雷射引导性能的GBU如果也算在导弹类之列，那么空对空的攻击经验应该就能派上用场。

    秋庭向身旁的另一名队员问道：

    离进攻还有多久？

    攻击行动预定于预测的日落时间正式展开。突击部队已经在厚木基地四周布署成包围阵形，也已经进入待命状态。也许是因为盐害时期，在美军看来，今日的日本完全不具有威胁性，所以基地的正门口只有象征性的设了几个步哨，不像是有部队在戒守的样子。

    不过，对方毕竟是这世上最习于战争的军队，纵使遭到突击，势必很快就能展开反击。

    还有一小时左右。

    我一起飞，你们马上撤退。被抓到的就投降，之后只准说是奉营部司令的命令，其他的事一概不准提。这一关也许要好几天，不过放心，入江会想办法的。

    下达最后命令后，秋庭扯下挂在颈上的其中一块军籍牌，将它交给方才发问的那一名队员。

    照计划是依LANTＩRN显示去飞，所以不会看到结晶，不过

    万一出事就帮我交给真奈。

    见那名队员哭丧着脸收下军籍牌，秋庭笑了笑。

    而且人家都说怕死的人会长命嘛。

    玩笑话一出，周围的气氛又缓和起来。

    入江的无线电呼叫就是在这时传进来的。

    喂？秋庭在不在呀？

    听见那全无紧张感的声音，气得秋庭一把抢过麦克风，按下通话钮便破口大骂：

    快行动了你呼叫个屁，少在那边耍宝！降低士气啊？

    噢，我跟你说哦，我让真奈进那个房间了。

    这个牛头不对马嘴的答覆，令秋庭愣了几秒。

    你说啥？

    哎呀你知道的嘛，就是那里嘛。

    秋庭当然知道，于是压低了声音：

    妈的，你真会选时间开烂玩笑

    啊，你以为我骗你？那我让她来讲。

    入江声音远离，取而代之的是

    嗯，我是真奈。

    一个秋庭怎么也不会听错的声音亏他今天刻意躲起来，避了她一整天。

    秋庭忍着不发作，一字一句的沉声问道：

    真奈，你现在在哪？

    知道真奈不会骗他，秋庭静静等待她的回答。他同时也知道周围的队员们都竖起了耳朵在旁边听。不过现在没心情去顾虑那许多了。

    在府中看守所的白墙壁的房间很像智也先生说过的牢房。

    马上离开！不要看！

    秋庭大叫，再等回覆，但真奈没有出声。

    至少闭上眼睛！

    他激动地劝她，继而听见的却是入江的声音。

    就算在最差的心理状态下，也没有一天就会盐化的案例起码这一点我可以保证啦。算不上什么保障就是了，抱歉啊。

    入江，你他妈！

    秋庭痛苦地骂道。但是入江的话还没讲完，所以他的声音传不过去。对此刻的秋庭而言，这种单向式的无线通讯无异使人更加心焦。

    就把作战行动好好地搞成功，然后回来，一切就圆满啦。

    像是在说风凉话似的，入江轻松地说到这里，声音中止。

    见秋庭静默不语，传令兵低声提示道：可以发话了。

    秋庭槌也似的重重按下通话钮，几乎没将它敲坏：

    脖子洗干净等着，他妈的这次我一定要杀了你！

    然后他将麦克风塞到传令兵怀里，将自己刚才交出去的军籍牌从那队员手里拉回来。

    算啦！烦死人！活着回去啦，

    ＊

    哇哦好恐怖。

    入江缩着脖子把麦克风还给野坂正。

    你们两个行了，出去吧。

    野坂由美闻舌便反驳道：

    请问为什么？她已经累了一整天，属下认为应该由同性的人在旁照料比较好。

    乍听此言，入江只以诧异的神色看着她，随即恍然大悟，喃喃自语道：噢，你们不知道嘛。

    你们听好了，这墙上贴的全都是结晶的切片。

    野坂夫妇倒抽了一口气。看结晶会感染盐害的情报，立川的所有队员都很清楚。

    这个房间是用来实验的，看看人类在这里待多久会被盐化。你的义气我很欣赏，可惜不是个明智之举。

    野坂由美的脸色变白了，这也难免。

    野坂姊

    真奈向她微笑道：

    我不会有事的，请你到外头去吧。

    野坂由美望着真奈，表情从没有那样沮丧过。

    好不好？

    被真奈又劝了一声，野坂由美终于低下头去。野坂搭着她的肩，在心手暗暗施了一点力。

    于是，在丈夫的护送下，野坂由美垂头丧气地被带到了室外。

    ＊

    留下真奈和入江，野坂正关上房门，带着妻子走开。他俩在廊上走了一会儿才停下脚步。在这段期间，由美始终垂着头。

    一滴水在她的鞋边打散了。

    我没有陪她。

    野坂由美喃喃道，声音颤抖，像在压抑着情绪。

    想陪那女孩一起待着。她真的有这个念头。这些日子以来，她和真奈已经变得要好，真奈对秋庭的用情也很令她厌动。

    可是，那个白房间更让她害怕。

    既知看了结晶就会变成盐，要她在那房间里待下去，她受不了。

    那就像在嘴里含一口致死性的剧毒，纵使短短数分钟也一样恐怖。含在嘴里还可以吐出来，可以漱口几百次，但是看进眼里的可没法去除掉。

    那么可怕的房间我却把她一个人留下来。

    她不是一个人啊，司令也在一起。

    野坂正安慰道，却见由美倔强的拾起头来：

    都一样！都是我抛下她们，没有不同啊！

    涌泉似的，那双细长的眼睛里不断涌出泪水。由美瞪着丈夫，瞪着那双眼瞳里的自己。

    那孩子，她说我能干又厉害呀，结果我我却被几块盐结晶给吓跑了，把那样的小女孩丢在那儿！我是自卫官，怎能把老百姓丢在那么危险的地方！我哪里能干厉害了，根本就是自私而已！我又软弱又没用差劲透了！

    突然问，野坂正紧紧抱住妻子，打断了她的哭喊。

    你若是软弱没用又差劲，那么我也一样。我也是个自卫官，也把她一个老百姓给扔下了啊，我甚至庆幸我们能离开那个房间，还行你肯跟我一起出来。我可以为你死，但我还是希望我们两个都能平安。

    不过，你搞错罗。野坂正在她耳边轻声道：

    自私的人可不会哭。他们才不会为了把别人丢下而哭着道歉。

    攀在丈夫的胸前，野坂由美嗫嚅着你不要宠坏我，却哭得像个小孩。

    中尉会回来吧？他一定会回来吧？

    能让真奈走出那房间的只有秋庭。除非他回来，否则真奈绝对不肯出来的。

    她知道真奈早有此心。

    会的。换作是我也一定会回来。若我不回来你就会死，那我拚了命也非回来不可啊。

    中尉一定也是这么想。

    说着，野坂正再度抱紧妻子。

    ＊

    野坂夫妇离开后，真奈讶异的看着入江。她没想到他也会留下。

    入江察觉。对她笑了笑。

    意外吗？

    真奈没回答他，迳自问道：

    照你刚才说的，我这么做就能救他吗？

    她指的是让秋庭知道真奈进了这个实验间。

    会啊

    面对着真奈，入江又装模作样地伸展双臂。

    毕竟我这个人没信用，秋庭也知道我不会只是吓吓他。他没有这么乐观的。这下子他不敢死了，他得回来把你从这里带出去才行。

    怎么讲得这么毒。

    真奈苦笑着轻声道，入江又继续说：

    你就是应该做他的包袱，不要让他觉得可以把你丢下，或是可以托付给别人。你得给他压力，让他不敢自己去死，不敢留下你一个人。

    自己在秋庭心目中是不是真有这么大的份量，真奈不敢确定，不过假使秋庭会为了她这个包袱而无法赴死，她便愿意让自己成为重担。

    秋庭若能活着回来，那么从来只为拖累秋庭而愧疚的真奈，今天将头一次为此心存感激。

    等到秋庭回来后，她再努力使这包袱减轻吧。

    哎，我只是骗骗秋庭，所以你可以离开这房间了。怎么样？

    真奈静静地摇摇头。

    我如果是会离开的那种人，你一开始就不会带我来了，对吧？

    便见入江满意的点点头：

    依我的看法，你们的爱情就是美在这种自虐上。而且你们对彼此的牵挂就是一种过度自虐，更让我发现这份美学的存在。

    你的美学关我什么事？

    这是真奈尽最大努力挤出的针锋相对。入江也回敬一个微笑，以及令人脊背发凉的两句话：

    况且你若是那种会离开的女人，也许我就不必把你还给秋庭了。

    刚才那个若无其事的质问，说不定其实是入江在考验真奈的命运。真奈回想起初次相见时就被他拿枪抵着，她真觉得自己弄不懂这个人在想什么，也不知道他在做什么。这种人讲的话真真假假，她猜不出哪些是打发时间的玩笑话，哪些又是认真的。

    恐怕连秋庭也猜不透。所以才会怕入江吧。听他在无线电里和入江对话的声音，那里面有真奈从没听过的疑惧。

    她甚至有一种感觉入江刚才若不满意她的答覆，恐怕会气定神闲地还一具尸体给秋庭也不一定；他今天应该也带着**。但不知怎的，尽管初见面时就在他的枪口下待过，但是真奈并不怕跟他同处一室，想来不可思议这人满奇妙的。

    入江没再开口，真奈也就不说话了。这么一来，她能做的事情就只剩思考。

    真奈挑衅似的凝视着雪白的墙壁。

    秋庭一定会回来，她是如此相信的。假使信心就能使命运趋近于人的想望，那么她若离开房间，就等于是怀疑秋庭的生还了。既然相信秋庭，她就没必要离开。

    况且，若是他没有回来真奈就更没有走出房间的必要了。

    没有秋庭的世界，她也不想要了。

    入江先生，你不用陪我呀。

    真奈忽然想起来说道．却见入江苦笑：

    哎，陪个一天遗不成问题啦。若只是睡觉，这房间其实是无害的，我又是利用你们的人，道义上总说不过去。再说，我今晚也别回立川比较好。

    秋庭的突击部队冲进厚木之后，部队所属单位一定很快就会被查出来，防卫省或邻近的自卫队机关也就会有大批人马杀到立川来兴师问罪，与其二应付还不如让他们扑空找不到人，而且在这种情况下，通常防卫省会先跳上台面处理风波，这样还可以尽量延后资讯外流的时间。先着急的人就会先跳脚，人或组织都一样。

    入江叨叨絮絮地将这些事情讲给真奈听，一面走到墙边的床铺坐下。真奈也跟着走去坐下。

    以前啊

    入江没看她，自顾开口道：

    有个电视节目，每次开头都会打一行恶心的标语爱能拯救世界。你知道那节目吗？

    这个话题听来又是风马牛不相及。真奈在模糊的记忆中搜寻着，同时小心回答：

    我想想小时候也许看过几次。

    我实在讨厌死那个了。

    入江的脸上是极度的厌弃，真奈甚至光看他的侧面都能感觉得出来。

    爱哪能拯救世界啊。我敢打赌，爱这玩意儿顶多只能拯救爱情里的当事者，而且被拯救的一定是当事者在取舍之后选择的对象。

    如此辛辣的观点，很像是入江会有的。

    达成任务的虽然是秋庭，被拯救的却不是这世界，而是他心里那份利己的厌情，还有那份感情投射的对象。因为他不想看你先死，而你又希望秋庭平安无事，等于是你们的恋情拯救了你们自己。而我们其他人都是顺便沾光罢了。

    真奈吃吃笑道：

    入江先生，你其实是个浪漫主义者呢。

    别跟秋庭说哦。

    入江把食指竖在唇上，像在逗小孩似的。真奈心想，怪不得人们怕他，却没法儿讨厌他。

    她被引得又笑了起来，眼角却渗出一丝泪水。

    原来我们之间算是恋情了啊。

    她总觉得还不够真切，秋庭流露的情感只有那一瞬间，然后他就走了，没有给她足够的时间去体会多少。

    真奈开始想，她构到的那双唇，那个温度甚至是她在那一刻的惊怯和呼吸会不会只是个梦吗？

    就凭那些，怎教一个人明白恋爱已经实现了呢？胡来。

    所以只有一半。真奈的这一半才是恋爱。

    你为什么不懂！

    他的呼喊犹在耳际我才不要懂。

    在你没有清楚地让我明白之前，我才不要懂。为什么我先死会让你受不了，你可要好好交待一番。

    除非秋庭亲口承认他的那一半也是恋爱，让真奈明白完整的相恋是怎么回事，而不只是只有一半。

    她静静望着白色的墙面，双手握在胸前，像是祈祷。

    求求你，让他平安的回来。

    世界怎么样都无所谓，只要他能平安，我便别无所求。真的，所以求求你。

    请把他给我。对我来说，他就是一切的意义。

    这大概是全世界最自私、最任性的祈祷吧。

    然后，真奈等着等了很久。

    ＊

    冲进基地后，各员散开并寻找掩蔽。

    到目前为止的进展顺利得就像画一样，甚至可说是太过顺利。

    秋庭忍不住狐疑，从掩体后方打量着正在反击的美军部队。一颗跳弹从他的脚边掠过等等，打从进攻开始，射向我方的就只有跳弹而已。

    联络全班，确认负伤者。人数跟程度。

    传令兵立刻照办。除了秋庭亲自率领的A班以外，遗有另外三个班在其他区域做诱饵。

    B班目前零负伤！C班二名，D班四名，都是轻伤！

    是这么回事啊。

    秋庭狠狠啧了一声。

    命令全班，不准瞄准！统统射偏！

    听见这道超乎常理的命令，射击中的队员都睁大了眼睛往秋庭看来，那名传令大概也不能理解，愣在那儿没发讯。秋庭向他吼道：

    还发什么呆，打假球放水啦，对方也是故意不打中我们的！

    战斗开始至今已过了二十分钟，连一名重伤者都没有，不太可能。这种不可能的事通常都是事先套好招的。

    是谁去套招的想都不用想。

    王八混帐！我要杀他两遍！

    部队的指挥层级早就谈好了。来演闹剧的秋庭等人被摆了一道。

    装甲车开过来！直接冲跑道！

    太危险了！

    身旁的副官反驳道，却被秋庭更大声的吼回去：

    那样最快，听着，美军已经知情了！入江不知怎么骗过他们的，总之跑道上一定有一架已经暖机的F１４在等啦！

    只见副官傻在那儿，丈二金刚摸不着头。

    知道了就快去开车！杀干刀的疯狂科学家，任务结束后我就把抢来的战机停到立川去！等着收烂摊子吧！

    秋庭搭着装甲车在枪弹中冲锋十数分钟后，A班传令收到无线电呼叫。那是事前设定好的共通频率，地面支援部队和营部也都收得到。

    猫跳墙了！重覆一次，猫跳墙了！

    发讯的传令兵扯着嗓门报告时，低空中爆出一阵喷射引擎的轰隆巨响，骤然掩过他的声音。

    众人一齐抬头看去，只见一架低辨视性涂装的F１４在夜空下急速攀升。在升空途中，机翼还上下摆动一次，证明那是秋庭座机。

    地面立刻爆出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声。

    万岁。成功了。加油。冲啊。麻烦了。拜托你各种激励的话语激荡交叠着，一声盖过一声，几乎是听不出意义的暴力声浪。

    即使在美军的重重包围下，队员们仍没有停止那狂热的咆哮，美国大兵们也只能等他们自动冷静下来。

    就这样，令人难以置信的，为时三十分钟的战斗没有造成任何重伤或死亡，在突击队员们的全体投降中落幕了。

    ＊

    绷紧了的听觉神经异常灵敏，在遥远的空中接收到一个尖锐的穿刺音。

    由远而近，雷鸣似的声响急速迫来。

    坐在床边的真奈猛然坐起。入江依自己声称的只睡觉是无害的躺平了睡着，听见声响时也醒了过来，但还是真奈快一步冲出房门。

    见真奈奔出房外，坐在门外的野坂夫妇惊得跳起，只见她一个劲儿的跑在长长的走廊上。

    像是在追随那阵轰隆声，真奈在建筑物内四处急奔，最后从一楼的玄关跑出大楼外，来到漆黑的星空下。她仰头望向天顶，听着奔雷般的鸣声一路持续，在至近距离重重的打在地面上，紧接着刮起一阵狂风。

    然后

    三角形的鳍状机翼从头上掠过，她几乎能数出机翼上的小灯有几颗。

    劲风瞬间呼啸而过．

    秋庭先生！

    黑夜中，两道排气焰拖着青白色的光影。

    啊完蛋了，他火很大。

    跟着真奈走到外面来的入江喃喃道。

    搞这种低空迫降摆明了是威吓我明明叫他把机体丢在海上的。这下子恐怕不是挨一拳就能了事了。

    挨拳头而已

    真奈笑了。一面笑着，一面感受泪水的决堤。

    不过是挨拳头而已，这点代价算便宜了吧？我们免费让你沾光耶！

    听得此言，入江更是苦笑。真奈又把视线栘向夜空。

    熄灭了人工光芒的城市上空，原来也有如此灿烂而密集的星光。

    真奈明白，这并不代表一切已经结束。

    结晶攻略还会有下一步行动。继东京之后，各地，然后全世界。

    大概要在那之后，才会有人着手重建这一度毁灭的世界。

    纵使重建开始，像以前那样怠惰、随兴而便利的世界，恐怕还要很久很久以后才会回来。真奈将来对自己的孩子讲故事时，说不定会说出妈妈年轻的时候，东京是个二一〇〇万人口的大城市，而且电视频道多得看不完之类的话来。

    世界的均衡瓦解了，许多事物有了许多不同的转变，也有太多太多的失去和无法挽回。

    那些事，地再也不在乎了。

    从今以后，不管这世界将带来多大的艰险，真奈都会活下去。

    因为秋庭回来了

    再残酷的世界，也不会比失去秋庭的日子更令人煎熬。

    真奈，进屋里来等吧。

    入江唤道，真奈却一迳望着前方摇头。她不想再看见别人。

    直到看见他为止。

    我要在这里等他。

    他一定一下机就会马上过来。然后呢？我要怎么做，该说什么呢？

    先给他一个灿烂的脸，然后大声说：

    欢迎回来

    同样是等待，此刻的等待却突然变得不再漫长。

    然后他就出现了。

    要给他一个灿烂的笑脸，然后

    大声地欢迎他回来。

    真奈是这么想的，却没有做出来。

    回过神时，她已经在他的怀抱中。秋庭紧紧抱着她，就这么跪了下去，真奈也被他拖着坐在地上。

    混帐。

    那个声音夹着喘息，低低骂道。

    不是宽心，不是欣慰。也不是说喜欢或说爱，而是粗鲁蛮横，又没好气的可是。

    听在真奈的耳里，那竟像是在说我爱你。

    在令人喘不过气的怀抱中，真奈只能挤出一点儿声音。

    秋庭先生，欢迎回来。

陆上篇 盐之街 盐之街　-debriefing-　旅程的起点

    盐之街-debriefing-旅程的起点

    ＊

    世界在一夕之间变色。

    能处在经历巨变世界的狭缝间，这机会可不常有。

    听旁人说，世界的变动即将进入尾声。

    所以我想，我应该出去见识见识这变色的山河。

    ＊

    哇！

    不预期地在路旁见到盐柱，宣生慌忙栘开视线。

    通往邻县的联外道路上。有一根高度及腰的盐柱静静伫立在路边，乍看就像是一柱钟乳石。

    被列为盐害防治处理对象之一的盐柱，早在清除工程展开之前就已被风雨冲刷泰半，只剩下极少数的漏网之鱼会像这样残留在某处。

    仔细看去，原来这根盐柱旁边有一小片坍塌的土堆。从土堆里斜长出来的胡枝子灌木丛半覆在盐柱上，多少替它遮挡了风雨。盐柱的表面已经被风化得圆钝，但从腰部以下的线条看来，的确能看得出它原本是个人。

    看起来果然不怎么舒服

    住在结晶影响区域以外的人，对盐害一事比较不那么神经质。宣生知道自己也有这样的迟钝，但是既知盐柱也是导致盐害的传染源之一。他就算再好奇也不敢目不转睛的直盯着看．

    想起经过数位处理的影像便不会有传染性。他从背包里取出数位相机，战战兢兢地看着液晶萤幕，拍了一张照片。快门一按完。他马上掉转过身，背对着盐柱检视刚才拍下的影像。

    哈，一出发就取得一张资料照。可见我在定好运。

    他大声说给自己听，努力平衡不小心看见盐柱所造成的负面心情。个性单纯的宣生，这一招用起来满有效的。

    可是话说回来

    宣生坐在满是盐粉的人行道水泥砖上，望着同样布满盐粒的路面地上的小盐粒反正避不掉，索性不去在意它了。

    怎么都没车啊。

    宣生从家里走了十公里来到这条便道上，却没看见半个车子或人影。两条腿也开始累了。

    找出盐害的主要原因之后，结晶的处理工作在全国展开，至今已过了数个月，但人们显然还没有乐天到愿意出远门游玩的地步。看看这条便道，它是两县之间唯一的联络道路，如今竟然杳无人迹。由此可见一斑。

    哼哼，我居然能做出这种分析，好酷。

    宣生不禁自鸣得意，觉得自己年纪轻轻就有采访记者的架势。

    得意归得意，这一趟搭便车之旅却颇有行将触礁之势，不免令人失望。外国电影里演的徒步背包客都是搭便车出外旅行，看起来明明是那样率性又潇洒的。

    胆小鬼，你们要怕盐怕到几时啊？宣生不满的嘀咕。

    结晶清除的大工程进行到现在，人口逾百万的城市已经清得差不多了，其下的中小城市正在陆续进行中。盐柱和路面盐粒都在清除项目之列。清洗车前几天也开来宣生所住的城市，将马路上残余的盐都冲进了下水道，所以市区内已经完全看不到盐害的痕迹，只有来到这种郊区的联外道路才会看见。

    严格说来，宣生的周围没有人死于盐害，以致他对盐害的可怕之处没什么概念。听说他就读的中学有好几个同届的学生遇害，但都跟他不同班，他也不认识，而且那都是学校停课之后才传出来的消息，感觉上毕竟不那么真实。

    对此刻的宣生而言，盐害直接造成的最大问题就是害他没有便车可搭。然而不知道的是，由于盐害重创物流体系，使得燃油供应至今仍陷于停滞，街上在跑的其实都是公家单位的车。

    我要快点离开这一带啦

    留在书桌上的那封信应该快要被发现了。自从停课以来，宣生每天都在家懒散贪睡，不过母亲还是每天去房间叫他起床。算算时间，她差不多要去敲门了。

    见到那封给爸妈的信，对孩子一向过度保护的母亲大概会疯掉。宣生完全可以想像她那歇斯底里的模样。

    他立志要成为一个采访记者，亲眼见证这历经巨变的世界，但他也知道母亲绝对不会接受这番说法。宣生虽然在留书里写得很清楚，只是以母亲的个性，到头来势必还是会在小镇里掀起一阵风波。

    拜托不要让我被抓回去啊

    那会是全天下外加这辈子最丢脸的事。

    就在宣生无奈的叹气时

    国道远处出现一辆草绿色的吉普车。

    来啦！

    更幸运的是，那辆车正往县外的方向行驶。

    宣生冲到车道中间，高举着速描簿。上头大大的写着请载我一程。

    走下车的是一个高个儿男人，眼神锐气逼人，瞪得宣生讲不出下一句话来。

    见宣生不语，男子便凶巴巴地开口：

    你是要搭便车还是要自杀？搭便车就站到路边去，要自杀就选别的车，不要来给我撞。

    那人的声音也很可怕。宣生越来越心惊，但想到这是自己走了大半个早上才见到的第一辆车，而且又成功拦下了，说什么也不能在此放弃。

    呃那个，我是要搭便车！我想到县外去，请你载我一程！

    心想这么凶的人大概不会答应，宣生几乎是不抱希望的喊道。却见男子默默地盯着他，目不转睛地看了好一会儿，宣生赶紧端出好孩子的模样，不敢再放肆。

    男子这才用大姆指朝吉普车指了指。

    谢谢你！

    男子走回驾驶座旁，宣生立刻小跑步跟上去，这才发现副驾驶座上已经坐了一个人。那是个双眼被绷带蒙住的少女。

    见宣生在车窗外兴味盎然地对着少女打量，男于不客气地咆哮起来：

    你坐后头去，小朋友！不上车我就开走罗！

    宣生一惊，缩缩脖子往后座钻去。

    是一个中学年纪的小男生。他说要搭便车，所以我让他坐一程。

    吉普车重新上路时，男子如此说道。宣生知道他是在跟少女讲话。

    少女听了便半转过头，向后座微微点头，嘴角挂着微笑。

    你好，我叫真奈。幸会呀。

    她讲话时咬字轻快，听起来十分可爱，可惜眼睛被绷带遮住了，不然长相一定也不错。看那乖巧文静的气质，正好是宣生中意的类型。

    你你好，我叫宣生。

    宣生难为情的回应道，心里暗自庆幸少女看不见，否则这丢脸的害羞表情就会变成少女对他的第一印象了。

    真奈，你的名字好可爱哦。你眼睛受伤了吗？

    宣生问道，却听得驾驶座传来男子的回答：

    她不是眼睛不好，而是最近在短期内看结晶看得太密集了。我们这阵子都在未清除的地区移动，所以让她把眼睛遮起来，免得不小心又看到盐结晶。

    有关盐害的传染途径，宣生其实是最近才从社区的镇公所公告看到的，只不过他没有亲身接触过盐害，对那些讯息也就没什么警觉心了。

    话说回来

    叔叔，我又不是问你，我是在问真奈耶。

    你叫我叔叔？

    宣生的余光扫到男子投来的怒目。

    臭小鬼，你搭我便车还这么不识相，好大的狗胆。

    听到这里，副驾驶座上的真奈忍不住噗嗤一笑。

    秋庭先生一碰到小孩子就动肝火呢，

    少罗嗦，反正你们都把我当老头啦，

    被唤作秋庭的男子转回头看向前方，嘀咕着大表不满不过宣生也有点不平。

    一碰到小孩子就动肝火。

    真奈的年纪看起来虽然年长一些，但跟宣生应该也差不了多少岁才是。

    宣生，这个人姓秋庭，你应该叫他秋庭先生才行。

    真奈转过脸来说道，嘴角又是笑意盈盈，当场把宣生心中的不平都给吹跑了．

    嗯，好！不过，幸好你不是眼睛不好。

    见真奈歪头不解，宣生又说：

    你长得这么可爱，要是眼睛看不见，岂不是很可怜？

    真奈像是做了一个苦笑．没有答腔。

    你这小鬼真是脑袋短路。那万一她长得不可爱，你这话不就伤人了吗？

    听见秋庭的揶揄，宣生不高兴地嘟起嘴巴。

    我又不是那个意思！

    那以后话讲出口前先想个十秒。讲话不经大脑，小心被人当成傻瓜。

    干嘛在真奈的面前害我出洋相

    讨厌，讨厌，讨厌！

    宣生对着秋庭的背影猛吐舌头。

    喂喂秋庭先生，你们要去哪？

    听见宣生在后座问，秋庭不耐烦地皱起了眉头。

    反正是往关西方向，途中会去几个地方绕一绕。

    我可以跟你们走一阵子吗？

    照后镜里，秋庭正在瞪他。宣生觉得对方好像看穿了看出他是因为对真奈有好感才要求同行的。

    随你便。秋庭没好气地丢出这么一句。既然如此，那就随便我了。

    真奈是秋庭先生的妹妹吗？

    不是。

    答话的仍是秋庭。

    那是什么？

    宣生又追问，便见秋庭侧过脸来邪邪一笑。

    你看呢？

    表妹．

    宣生按自己的愿望回答，却见秋庭笑而不答好讨厌。

    他一个人在后座气鼓鼓。

    接近中午的时候，秋庭在一座关闭的加油站前停下车子。

    这一带还没有洗到啊

    秋庭喃喃道，开车门伸出一脚，用鞋底在路面上擦了几下。宣生也往地面看，见道路上仍是处处白盐。

    真奈，抱歉，先休息吧，不过还不能让你看外面。等等恐怕还要再开一会儿才能离开未处理地区。

    好。

    真奈点头应道，一面摸索着解下安全带，看起来已经颇熟练了。

    小朋友，那边的行囊不．背包，拿一个下来。

    见宣生依言从后座的杂乱物品堆拿起最上层的一只登山袋，秋庭便也走出车外，绕到副驾驶座旁，打开车门，牵起真奈的手，抱也似的领她下车。

    哇塞，这样

    宣生不由自主地直盯着这一幕。

    好像把她当公主还是千金大小姐似的。

    秋庭让真奈勾着他的左手臂，领着她慢步走向加油站的办公室。

    要是没有盐，这里倒是满漂亮的。山就在旁边，马路对面有田地和菜园，大部分都荒废了，但也有一些种着东西。看来还是有农家已经开始复耕。

    一面走，秋庭一面把四周的风景讲给真奈听。

    哇菜园啊。我好想看哦，有种什么？

    太远了不是很清楚，不知是什么菜叶，不过叶菜类对盐害的耐性不强

    啊，你说的是农业上的那种盐害吧？那你看到的说不定是白萝卜的叶子。

    从后面远远看去，他们就像是一对手挽着手的情侣。在秋庭的搀扶下，真奈的步伐没有一丝迟疑或害怕，看起来完全不像是眼睛被蒙住的人。他们两人这样熟悉，可见已经在一起很长一段时间了。

    真没意思。

    走在两人身后的宣生跑过去插嘴道：

    喂去办公室之后呢？门一定是锁上的啊。

    我会开。

    秋庭回答得若无其事，随即从口袋里掏出两根铁丝，掏掏弄弄花了不到五分钟就打开了办公室的门锁。

    大概是猜出宣生的惊讶，真奈开口道：

    吓一跳吗？秋庭先生会很多事情哦。

    秋庭让真奈坐在圆桌旁的椅子上。然后开始拉下室内的百叶窗帘。

    对哦，关上窗户，真奈就可以拆绷带了。

    想到之后，宣生便也跑去帮忙。

    所有的百叶窗帘都拉下来后，秋庭开始解开真奈脸上的绷带。上头的结可能打得太紧，看得出他的十指都在用力。

    好不容易解开。白色的绷带一圈一圈拆下，宣生马上跑到真奈的正面．

    绷带之下的眼睛原是闭着的，这时才渐渐睁开。

    你好哇。

    真奈抬头看着宣生。笑得十分亲切她的长相属于邻家女孩那一型，虽然平凡，却完全对中了宣生的胃口，害他必须死命地收紧嘴角，否则笑容铁定会憨傻起来；收紧了才勉强像个普通的笑容。

    小朋友，看傻了啊？

    被秋庭调侃，宣生这才回话。

    你好啊。

    午饭是秋庭从背包中拿出来的行军粮。一人一个卡其色的铝箔包，里面有饼干和熟菜类，还有汤粉。

    真奈用办公室里附设的丙烷简易炉煮开水，把熟菜包拿出来烫一下，再用那些热水冲汤粉。

    秋庭先生，你是自卫队的人吗？

    宣生咬着饼干问道，秋庭却回答现在还算是。

    这东西不怎么好吃耶。自卫队的人每天都吃这种东西吗？

    哪可能每天吃啊，这是紧急口粮。自卫队的战斗口粮味道更好，比较起来，美军那种加热式的根本像是随便乱煮，有人嫌臭说不敢吃。

    大概是食量小，真奈一开始就把饼干和少许熟菜都分给秋庭，所以她很快就吃完了，便和宣生聊起来。

    宣生，你为什么出来搭便车旅行呢？

    真奈的语气像是在质问他为什么选这种时候外出。果然女孩子就是女孩子，虽然看起来年长一些，还是一样怕事又爱担心，这一点就跟班上的女生没两样。当然啦，那些女生很臭屁，真奈可完全不会。光是想到停课可以不再听到那帮女生的吱吱喳喳，宣生就觉得耳根子清净真是好，她们跟真奈根本不能比。

    宣生决定表现出自己最好的一面，于是挺起了胸膛回答：

    我啊，正在旅行。我要看遍这世界的现况。

    虽然今天早上才刚出发就是了这一点就不要讲。

    我将来想当采访记者。对一个记者来说，能亲身经历这些情势是很难得的机会，所以我要趁现在到全国走一趟。亲眼见识各种景象，这对我将来写书都会有帮助。

    真奈看着他，眼睛睁得好大。

    好棒哦，你这么有想法。

    那单纯赞赏的声音听来真舒服。宣生洋洋得意．

    那你一定要写一本好书哦。

    看见真奈的笑容，宣生也不由得笑开了。

    当记者要想牢牢抓住读者的心，一生中果然需要一位缪斯女神一个有魅力的异性。真奈就很有这个资格。她不像班上的女生那样爱唠叨，脾气又好，各方面都是宣生最喜欢的类型。

    算啦，不要只是小朋友远足就好啦。

    秋庭泼来的冷水，令宣生鼓起双颊。

    年轻人的热情你才不懂啦。

    是是是，反正我就是老头啦。嘿。

    秋庭将杯里的汤一饮而尽，然后把纸杯揉成一团，不偏不倚地投进自动贩卖机旁的垃圾筒。

    上过厕所，他们又要出发。走出办公室前，秋庭重新仔细地用绷带包好真奈的眼睛。

    你先上车，去放行李。

    秋庭说着，把车钥匙抛向宣生，宣生的神情马上亮起来。听见他问我可以发动吗？无疑正是对机械感兴趣的年纪。结果秋庭不准，他大概有点不满，但还是老实地带着背囊先跑向吉普车去。

    那个年纪的小孩好有活力哦。

    想像宣生跑开的方向，真奈面朝屋外吃吃地笑道。宣生在吃饭时表情一下变来变去的，彷佛脑子里在想什么都写在脸上。

    还有，跟他一搭一唱的秋庭也变得多话，更有趣。

    你倒是很会摆大姊姊的架子嘛。

    被秋庭取笑，真奈噘起嘴。

    我才没有摆架子他如果是中学生，不就正好小我三、四岁？我本来就是姊姊啊。

    说是这么说，心里却有一丝丝不安。真奈只是怀着平常心将宣生当做一个年纪小的弟弟看待，但在秋庭看来，会不会觉得滑稽呢？在他看来，是不是觉得两个都是小毛头，真奈还故意装老成呢？

    会奇怪吗？

    她装做随口问问。秋庭嗯？了一声，便说：

    不会。像个好姊姊也不错啊。

    听起来像是不经意的回答，也是真奈想听的。只不过，实际听在耳里的感觉又有点不一样。

    会不会只是为了顺我的意思？好想看看他现在的脸色，否则总觉得不放心。

    可是，光是有这个念头，真奈在心情上就已经差他一截了。

    不过那个年纪的小孩最想长大了，你也别太把人家当小孩子看哦。

    真奈点点头，心中却隐约觉得尴尬。秋庭这么说，好像在讲她还不够成熟，不够资格把宣生当小孩子看待似的。

    幸亏眼睛遮起来了，否则现在的表情会被秋庭看见。她不想让他看见这幼稚的不甘愿。

    不知秋庭是否把自己和宣生归为一类想到自己会为这种事情介怀，甚至会怕被秋庭发现这份介怀，真奈就觉得心目中的理想自我离她又远了一寸，不由得懊恼。

    ＊

    晚上大概就可以拆绷带了。

    一如秋庭所说，路面上的盐粒已经变少了。

    他们在路肩停车，秋庭把地图打开来看：

    二十公里前方有国道休息站不知道能不能洗澡。

    有些国道休息站设有沐浴设备和卧铺，但要视休息站的规模和位置条件而定。

    昨天洗过了，今天不洗也没关系。

    见真奈这么说，秋庭便合上地图。

    好，那就去吧。今晚就睡那里。

    继续往前开不到一小时，他们抵达了休息站。这间休息站的规模相当大，停车场少说可以容纳百来辆汽车。

    真奈，我帮你拆绷带！这里没有盐了，不用怕。

    宣生说完，便见真奈把脸转向秋庭。像在徵询他的意见。

    可以，让他拆吧。

    那就麻烦你了，宣生。

    都说没问题了，干嘛还要看秋庭的脸色呢？宣生觉得有点儿没趣，一面把手伸向真奈的头。

    碰到她的头发时，他的心脏猛然跳了一下。

    怎么会这么软又这么柔顺啊。

    刚才没想太多，忘了拆绷带就会碰到她的头，仔细想想，这是他头一次碰女孩子的头发还有这是什么香味，是洗发精还是润发乳呢？

    秋庭到底是把结打得多紧，结头硬得要用指甲尖才能解开。宣生一面和布结头奋斗，一面深深地吸气。

    晚餐在餐厅的厨房里煮，三个人一起忙。水和电都来了，唯独瓦斯还没有恢复，所以就在后门外头生火烹调。

    既是野炊，当然吃咖哩饭。

    好像露营一样耶，好好玩！

    手不要停，小朋友。要是你只能顾一边，那就闭嘴别讲话。

    三人都在削皮，想不到秋庭是最会削的。真奈削得仔细，但比秋庭慢一些，只有宣生一个人要用削皮器才会削。

    肉呢？

    秋庭准备的咖哩料都是蔬菜，爱吃肉的小孩子当然嫌不够。

    太阳这么大，难道带着生肉到处跑？我只有带白米和可以久放的蔬菜而已。今天没时间去打猎，路上又没经过农家，要不然也许能要一只鸡来。

    见他说得轻松，后面那几句却令宣生愣住了。打猎？打鸟或兔子吗？鱼不知道算不算；跟农家要鸡，那谁来杀？

    像是读出他的心事，秋庭又若无其事的添了几句：

    出门在外要吃肉，哪可能等着别人替你宰好了处理好？除非是运气好，经过配给所。

    这我当然知道。

    用抗议的语调宣生说了一个谎。

    宣生所见过的肉，以前是在超级市场，现在是在配给所，统统是用保丽龙盘盛着，事先已经宰杀处理干净了的，不仅毫无血糊，而且一块块都切得整齐。鸡腿、猪五花、鱼肉都一样，完全不是它们本来的形状。

    在听到秋庭的这番话之前，宣生从没发现生活中有这么多其他人的劳力贡献，同时也是那些劳力使他的生活过得轻松方便。

    事实上，大环境若此，早已容不得人们享受那些轻松方便了，而自己夸口说要出来见识这改变后的世界，却也只有他一个人连这点事实都没察觉。

    宣生偷偷瞄了真奈一眼。真奈见宣生在看，依旧和气地笑了笑，像是没听见刚才的对话。她的笑容，是不让宣生尴尬。

    在真奈面前丢脸，宣生只觉得不甘心。

    这间民营休息站原本是以天然温泉为号召，站区内不只有两处气派的大浴场，甚至还有一座露天的桧木浴池。

    汲泉的帮浦好像始终没关闭过，天然的泉水因此源源不绝地涌进浴池，水位总是满溢。浴场看起来也不脏，可能常常有这附近的居民过来使用。秋庭检查了帮浦，再把存有燃料的热水器点起来，淋浴间就有热水可以用了。

    全体洗完就要关闭热水器，所以洗完的人都在大厅待命。完毕，解散！

    秋庭说完，立刻转身走进男汤的布帘。

    宣生也要跟上去，却见真奈偷偷招手，然后凑到他的耳边说：

    宣生，我跟你说，你要写关于盐害的书，可以去问秋庭先生。

    为、为什么？

    听她窃窃的说，耳边丝丝痒的，宣生心脏狂跳．雀跃一词指的一定就是这种感觉。如果她轻声说的不是秋庭的名字，那就更棒了。

    最先在东京攻击结晶的人就是秋庭先生啊。你从他口中一定能问出很多有用的事。

    宣生张着嘴看着真奈，满脸的怔然就像在说怎么可能，却见真奈一本正经地点头。

    就这样啦，待会见。

    真奈挥挥手，宣生也反射性的挥手。

    有用的事能帮助他写下盐害纪实的事。

    想做采访记者的这份志向，真奈不只听进去了，还很认真的当成一回事。

    宣生无法压抑脸上洋溢的喜悦。

    宣生匆匆走进男汤区。却为了拿毛巾和换洗衣裤花了好多时间，等到进入浴场时，秋庭已经淋浴完毕，正准备进浴池泡澡。

    啊还有我还有我。

    宣生随便泼几盆水胡乱洗刷一下。马上从秋庭的旁边跳进浴池。

    不要跳啦，笨蛋！

    缩缩脖子任他骂，宣生立刻切入正题。

    对了秋庭先生，东京结晶真的是你攻击的吗？

    真奈说的？

    秋庭微微皱起眉头。看来真奈说的话不假。

    所以是真的罗？

    先声明，官方以外的消息我可不会透露。我在职务上有保密的义务。

    被对方先设下防火墙，宣生嘟起嘴巴原以为能打听出惊天动地的大秘密。

    不过，当一个记者可不能为这点小事就败下阵去，况且真奈那样认真的看待这个梦想，宣生说什么都要撑着。

    在官方声明范围内的就可以吧？也行啊，跟我说嘛。

    七月上旬，陆上自卫队立川营区取得盐害研究的机密报告，防卫省临时幕僚连接获报告后判断该研究可信度极高．并确定盐害的原因为结晶的暗示性形质传播物质，因此展开全国境内的结晶破坏作战，同时命令立川营区负责执行作战的第一阶段。立川营取得美军厚木基地的协助后即执行任务所以。我就开着从厚木借来的战斗机去破坏东京湾的结晶，就这样。

    宣生把大大的不满全写在脸上，因为秋庭活像在背诵官方新闻稿似的。想不到他的口风这么紧，不仅全没说溜嘴，还讲出一大串硬梆梆的名词，有些根本听也没听过。那些名词可以之后再查出意思，不过宣生还是要抱怨。

    这么难我听不懂啦，到底是怎样？

    那我换成儿童版的好了。自卫队找出盐害的原因就是结晶，伟大的哥哥爸爸就说：好，那我们去攻击它吧。然后美军就说我们来帮你，飞机借你炸弹也借你，然后立川部队就开着人家的飞机去轰炸了。磅啊

    咦，那为什么会选你去开呢？

    大概只是资历问题吧。当时在立川，只有我的飞行时间最长嘛。

    唉唷这样一点都没有戏剧性。

    写作者要自己去找出切入点才对吧？

    这倒是。要让故事产生戏剧性，就该有个吸引读者的切入点。那会是什么呢？

    中心思想吧？宣生没信心，不过反正问问又不要钱。

    秋庭先生，你接到命令时有什么想法？你为什么会接下这个任务？

    秋庭扬起一边的眉毛，大概颇感意外。

    你说说看嘛。是不是像我要拯救世界！诸如此类热血的信念？

    宣生不断追问，引得秋庭苦笑：

    一个人会去拚命时，通常不是为了那么冠冕堂皇又抽象的目标。

    什么

    又被他泼了冷水，宣生失望地沉进浴池里，听得秋庭继续说道：

    我认识一个研究盐害的专家，他说他的研究动机就只是不甘心败给那种盐巴块而已。至于我

    见秋庭收声不语，宣生抬头望去。

    秋庭的视线游栘在热气蒸腾的天花板上，神情中有些苦涩。苦涩是心情复杂吗？不，不一样。

    隔了一会儿，秋庭才开口：

    我只是不想看着我喜欢的女人变成盐。刚好有这样一个机会落到我头上，我就去把握，如此而已。

    说完这些，他又换上一副不情愿的口气，责怪宣生追问太多，然后就不再开口了。

    这些话和秋庭给人的印象太不相符，宜生愣了半响才终于能反应过来。

    什么！等等等一下！那是怎样，听起来很棒啊！讲详细一点嘛！

    吵死了，我才不要再说一次！

    秋庭怒喝一声，撇开头做出冷漠状，不过宣生可不吃这一招。

    唉唷还以为你有什么难言之隐，结果根本只是害羞嘛。

    宣生开心地闹起来，朝秋庭泼水，结果换来脑袋上毫不留情的一记拳头。没关系，这么一点采访费算是便宜了。

    我懂了原来攻击结晶的飞行员是为了爱而奋斗！爱可以拯救世界！哇塞，这个动机够咸人啦！

    再讲那种没水准的话试试。臭小鬼！

    秋庭又在宣生的脑门敲了一拳，然后走出浴池。

    快点洗一洗起来了。我让你帮忙关热水器，你赶快去擦头发，免得刚洗完就着凉。

    什么让我帮忙，是请我帮忙才对吧。

    见宣生又鼓着双颊不满，秋庭苦笑起来，只说了声小鬼。

    留下宣生，秋庭先走去大厅，正好看见真奈也走出来。

    这么快？

    你都洗得很快，我也就习惯洗快了。

    自卫官的战斗澡也是一项绝活儿。

    真奈在沙发上坐下，打量着空无一人的贩卖部。秋庭靠在沙发旁的柱子上，也望着同样的方向。幽暗的柜台上积了一层灰，天花板结着蜘蛛网。

    以前我们全家一起到这种地方来洗温泉时，我每次都要喝水果牛奶，我妈都喝咖啡牛奶。我爸只喝鲜奶，就会说我跟我妈是旁门左道。

    近来，真奈开始会在闲聊时随意提起她家里的事情了，就像现在这样。可能是聊着聊着不经意想起吧，所幸见她没怎么勉强自己，只像是怀念往事那般。

    废话，当然是旁门左道。刚洗完热水澡就喝那么甜的牛奶，不会觉得恶心吗？

    可是很好喝呀啊，不过搞不好你跟我爸会谈得来。

    谈牛奶合得来做啥？一个说嗯，还是玻璃瓶最正统，另一个说不不，利乐包也有它的好处啊这样哦？莫名其妙。

    被这番话引得想像起那副情景来，真奈噗嗤大笑。

    笑过头了就当做是笑过头吧觉得眼角泛出泪水，真奈便用指尖将它拭去，然后低声说道：

    好想让你们见见面哦。

    这当然是个不可能实现的假设。假若真奈的父母亲没有遭受盐害，她和秋庭便不会相遇。

    他俩邂逅的前提，是一场人生的重大损失、是生命中突如其来的不完整。对秋庭而言也是，他也付出了某些代价。

    因一场不幸而促成的邂逅，个中滋味除了苦甜参半，也难免有辛酸。

    见了面八成会被你爸杀吧。我若是做老爸的也会想砍人。你爸可能会大骂滚出去，然后一个烟灰缸飞过来。

    哪有这么夸张。

    不会吗？你仔细想想，真的不会吗？

    不会吧，应该嗯．

    真奈很认真的思考起来，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抬起头：

    放心啦，而且我家没有那么重的烟灰缸！我爸的烟瘾不重，所以家里的烟灰缸都是小的，不会造成致命伤。

    等一下！所以你会让他丢我啊？

    想不到这女孩还挺少根筋的。

    算了，拐跑人家家的小女儿，就让老爸打到气消为止好了。

    不好意思罗。

    嘴上道歉，真奈却笑得羞红了脸。如此单纯无私的喜悦，为什么她能表现得这般坦率为什么？

    真奈，你看上面。

    思？

    真奈不假思索地抬起脸。

    宣生往大厅走去时，远远看见真奈也已经洗好澡，正坐在沙发上和站在一旁的秋庭聊天。

    从她的肩膀抖动，看得出她是在笑，而秋庭的表情也十分柔和，气氛相当温馨。

    秋庭先生平常要是也都这样，看起来就不会那么凶了嘛，真是。

    宣生如是想着，突然起了戏谵心，于是放轻了脚步躲到墙边去，想趁两人不注意时跳出去吓他们。

    真奈要是叫起来，那声音一定很可爱：还有秋庭先生被吓到的表情一定也很好玩。宣生在脑中想像着，一面探头去偷看，要是秋庭正好面朝这个方向，那就吓不到他了。

    哎，都没有好机会。

    正在观望时，却见秋庭轻轻弯下腰去，就这么覆在真奈的脸前。

    直到秋庭的脸再度移开，宜生才发现自己刚才目睹的那一幕是接吻。

    宣生怔住了，站在墙后紧抱着怀中的背包，觉得心口好像给人重重槌了一下。

    妹妹？不是你看呢？

    秋庭不想看到他喜欢的女人变成盐所以他那么小心，坚持不让真奈多看见盐一秒钟，就连走到加油站办公室的短短几十公尺都不让她拆下绷带，硬是要护送她进到室内。

    什么嘛！

    看起来根本就不像情侣嘛悄声的，宣生又说了一个谎。

    怎么，你已经洗好啦？

    秋庭突然从走廊转角探出头去，正好跟宣生四目相对。但看宣生的样子，竟像是准备走回男子浴池似的。

    东西放真奈那边，我们去锅炉室。

    秋庭边说边用大姆指朝肩后比了比早就知道真奈在大厅里了啦宣生对秋庭吐舌头做鬼脸，然后跑进大厅。见秋庭一脸莫名，宣生只觉得他活该。

    真奈，帮我顾一下。

    宣生跑了过去，真奈也笑着把脸转向他；那微红的双颊是因为刚泡完温泉，还是因为秋庭的吻妒意令他的心思都扭曲了。

    你们是不是要去关热水器？别着凉罗。

    真奈在说话时，宣生忍不住一直盯着那双嘴唇。淡淡的粉红色，看起来好柔软，而且在数十秒前，这双嘴唇才和秋庭的重叠

    心头竟涌现一股想用自己的嘴唇抹去那痕迹的冲动。当然，他没有那个胆量去实践。

    宣生不发一语地将背包塞到真奈手里，便往秋庭的方向跑去。

    ＊

    第二天早上．秋庭在驾驶座上把地图摊开。

    上午要先去一个结晶区域查看。

    这附近也有吗？

    真奈应道，眼睛上已经缠好了绷带。宣生说要帮她弄，秋庭却死也不肯，坚持要自己动手，而且又是牢牢的把绷带缠上。

    清单上面写的。好像不大，掉在一处台地上，可能是从名古屋或哪边的大结晶裂掉，在坠落中途飞到这儿来的吧。

    明明带着真奈，为什么你还要特地跑去看结晶？

    宣生的口气颇有责难意味，秋庭却没特别在意。仍旧盯着地图，只是耸了耸肩膀道：

    没办法，这也是工作。有个成天乱使唤人的混帐上司就是这样。他叫我在调任的途中顺便去查看结晶的处理状况。

    工作比较重要吗？

    你在说什么啊，小鬼。

    秋庭根本没理他，看完了地图就踩油门出发。宣生却紧咬不放：

    原来工作比真奈重要啊？

    从气氛感觉起来，真奈好像比秋庭更感困扰，却见秋庭那厢只是一脸的厌烦：

    你是哪根筋不对劲？心情不好就去睡个回笼觉。

    那口气显然是在声明他没有回答的必要。宣生赌气地往旁边倒去。

    既然你不把我当一回事那我也有我的想法。

    车子开了一会儿就进入市区。在集合住宅与林木相间的台地上，微微反射着阳光的白色固体时隐时现。

    秋庭随便找了一处有小路的斜坡开上去，果然顺利的往台地顶端前进。一次也没有碰着死路，可见他看路的眼光相当熟练。

    抵达台地顶端之前，秋庭在路肩停下车了。

    我去拍照，你们两个都在车子里等。我很快就回来。

    秋庭从仪表板拿出一台小型数位相机，随即走出车外。关车门之前，他还探头对着真奈说：

    绷带绝不可以拆哦。

    好。

    好，很乖。

    像是知道秋庭说这话时会露出的笑意，真奈也笑着向他摆摆手。

    宣生耍起性子，觉得他们这样稀松平常的交谈，光是看着就不愉快。早知要这样千叮咛万叮咛，一开始何必把她带到这种地方来？故意带她去危险的地方，又装做关心她的样子，偏偏真奈也够傻，那样的表面工夫还高兴个什么劲儿。

    宣生一路看着秋庭的背影往上坡爬，然后再往前走，直到坡道完全挡住秋庭的背影。

    就是现在。

    他打开车门往外跳，接着将副驾驶座的车门完全打开。

    真奈，来一下。

    咦？

    我有话跟你说，来这边！

    见真奈迟疑，宣生抓起她的手臂往外拉，她的身体却被安全带挡着。隐约觉得那似乎象征着真奈不愿下车的意志，宣生急躁起来，擅自替她解开。

    呃，等等，宣生！

    不顾真奈责备地叫着，宣生一个劲儿地猛拉。若论力气，他是不会输给真奈的，两人的身高也几乎相当，而且学校明年若是复课，他就是国中三年级生了。果然，禁不住他一番拉扯，真奈跨出了车外。

    走下坡道，他们弯过第一个转角。宣生紧抓着真奈的手臂，却觉得她越来越紧张，走起路来的步伐又小又迟缓，重心也完全往后拖。宣生想走快一点，于是又使劲拉了几下，令得真奈脚步踉呛。

    宣生，拜托你，回车上吧！

    我不要！

    宣生迳自走着，想趁秋庭回来之前尽量走远一点，让秋庭多花点时间找他们，好让他能跟真奈多点时间讲话。他要让她知道自己喜欢她，比秋庭的喜欢更多，而且他会更珍惜她，这都需要时间说明。

    可是，步调慢的真奈却像个重物，拖在后头不让他前进。

    为什么？她平常总是走得那样轻快。明明可以走那么快，现在是故意的吗？宣生越来越不耐烦了。

    突然间，扯着真奈的那只手完全拉不动了。回头一看，只见真奈瘫坐在路上，像是在说她再也不能走了。

    真奈，怎么了？

    听见宣生不高兴的问道，真奈抬起脸对着他，嘴角瘪得好像快哭出来似的。

    对不起，我不敢。

    她边说边屈起身子，用全身抗拒宣生的拉扯。

    不行，我不敢走了啦，我会怕！

    为什么？你跟秋庭先生一起走时就没事，你明明敢蒙着眼睛走的！

    那是因为有秋庭先生啊，

    真奈的叫声像是关键性的一击，打得宣生只能呆立在那儿。

    只有秋庭先生在旁边时，我才敢那样走路，其他人不行嘛！

    有秋庭在她就敢，换了宣生就不敢从她口中道出的事实，令宣生的思绪沸腾。

    为什么？为什么你就喜欢秋庭先生？他根本不管你在旁边还到处去看结晶，不是吗？

    那是他的工作呀。

    这表示他重视工作更胜于你吧，万一不小心让你看到结晶怎么办？他根本一点都没考虑到你嘛！

    虽然真奈的眼睛被蒙着，宣生仍看得出她的表情悲伤。

    宣生，这种事不是你说了算吧？是我觉得跟秋庭先生在一起就万无一失，我觉得跟他去到哪儿都没问题，这个理由就够了吧？

    为什么就非要他不可！

    宣生气起来吼道。

    我也一样喜欢你啊！

    真奈不出声了。他看得出她非常困扰，害他越来越急．

    要是我，我一定随时随地都把你放在第一！我就不能当你的男朋友吗？我现在开始追，就追不上吗？就因为你先认识秋庭先生？因为我年纪比较小，又是刚认识吗？

    我也能像秋庭先生那样亲你的。宣生放低了声音，伸手去摸真奈的脸颊。

    真奈的语气却严厉得令他害怕。

    你再这样，我真的会讨厌你哦。

    宣生心中一惊，立刻把手抽回去。彷佛看见他神色胆怯，真奈的表情才稍微缓和下来。

    对不起。这跟谁先谁后没有关系，跟年纪大小也没有关系。是我只想跟秋庭先生接吻，如此而已。

    因为我喜欢秋庭先生。

    被如此坚定的心情拒绝，宣生沮丧到了极点。年龄也好，相识多久也好，她都说不是理由，而是非秋庭不可。

    就在这时，那个令人胆战的声音在叫真奈的名字，真奈的表情立刻开朗起来，朝着声音的来向转过头去。低着头的宣生也偷偷瞟了一眼。

    只见秋庭站在路弯处，肩膀大幅起伏，像是全力奔跑过的样子，而且一看见真奈回过头来，脸上的表情就不再那么凶狠了。

    以为他会冲过来，结果只是大跨步走过来，然后半跪在真奈前面。

    没事吧？

    宣生从不知道，极短的一句话里也可以包含这么多情感，相比之下，刚才那些催促和责怪真奈的言词里只有一时的情感冲动，多么空虚。

    没事，我什么也没看见只是不敢走路，腿就软了而已。

    真奈刻意说得轻松，八成是在包庇宣生。秋庭听见那清朗的语调，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然后轻轻地用额头去贴真奈的前额，彷佛想确定真奈的确在那儿。

    好，回去吧。

    好。真奈点头应道，便要自己站起来。宣生见状，于是蹲跪下去扶她的手。

    你别碰她，

    他的手才刚伸出去，就被秋庭从旁用力的拂开。

    宣生吓得抽回那只手，为这一拂的毫不留情甚至是不理性的劲道愕然不已。

    活像脸上给人狠狠打了一拳似的，宣生竟觉得自己站不起来。

    只见秋庭轻轻抱起真奈，对蹲在地上的宣生看也不看一眼那是公主抱，姿势好帅气，却不是宣生做得到的。宣生只会蛮横地拉她，嫌她不肯跟来和走得太慢而硬扯硬拖。忘了那样子也会弄痛她的手臂。

    秋庭头也不回地迈步走开，似乎当真要丢下宣生，也不因为他还是个小孩子就原谅他。无语的尴尬令宣生找不到台阶可下，只能呆坐在那儿。

    就在这时，走了几步秋庭停了下来，转头向他瞥来。那是令人胆寒的一记白眼。

    还要我牵啊？自己跟上来。

    有台阶可下了。宣生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跟上秋庭的脚步。见秋庭抱着真奈，步伐却与平常无异，再想起他领着真奈走路时的一步步谨慎，宣生终于恍然大悟，那是秋庭留心地面些微的高低差、细碎小石，避开每一个绊脚处。

    只会强拉女孩子的手臂，怎么能跟人家比！

    将真奈放上副驾驶座后，秋庭走向宣生。

    被秋庭正面瞪着，宣生连头都不敢抬，心中再度明白，原来认真瞪起人来的秋庭是这么恐怖的狠角色。想起自己有眼不识泰山，也难怪会被别人当成不懂事的小孩。

    你不揍我吗？

    秋庭回答时的口气很冲。

    你想挨揍也行，那至少要让我觉得揍你有价值。

    连挨揍也不值得。秋庭的言外之意竟然在心里刺得这么深，宣生万万没有料到。

    你若只知道用自己的喜好去摆布对方，不必找活生生的女人，更不必选上真奈。

    模样可爱，恰巧是他中意的类型，写进书里既戏剧化又威风。宣生心里想的只是这些。

    然后是不甘心。为什么她如此可爱又亲切，近在眼前却已名花有主？他只想把她从那个吻底下抢过来而已。

    都是他一个人的喜好，都是他一个人在摆布，就连真奈蒙着眼睛被牵走时多么害怕，他也没去体谅。这样有什么资格说喜欢人家。

    尤其是在看见他们刚才的互动之后。

    喜欢一个人，就是愿意看重对方、珍惜对方。

    对不起。

    宣生想不出别的话可说，也不敢直视秋庭，就连看他落在地上的影子都觉得惭愧。

    突然间，头顶上落下一个拳头，又快又猛又狠又重，打得他眼冒金星。宣生双手抱着头差点儿叫出来。

    便宜你了。

    宣生嘻皮笑脸地抬起头，知道自己其实很丢脸的快哭了，但还是努力挤出笑容。难看就难看吧，他想。

    因为秋庭像是在对他说：算啦，小事一桩。

    事实上，真奈的情况并没有危险到完全不能看见盐。

    某位盐害专家也说，他们不须要那么提心吊胆的。

    坚持不肯让她看见盐结晶的。好像反而是秋庭。

    因为我会怕。秋庭率直的说道。

    我会怕，所以你别看。既然秋庭这么要求，真奈就笑着答应了。

    没有期限。除非全日本的盐都清除了，否则凡是去到未知的地方，真奈都必须闭着眼睛。其实她也不知这么做是否有帮助，也许根本就不必这么麻烦，根本就只是秋庭蛮横又多余的要求。

    这大概就叫做任性吧。

    不反驳也不抗议，只当是天经地义；不觉得是任性，只是欣然接受，这是多难做到的事。

    也因为如此，秋庭努力不让真奈为此厌到不便。她既已被迫接受视觉的不自由，秋庭便不要她再承受其他任何的不便或恐惧。宣生只和他们相处了短短的时间，已经充分体会秋庭在这一点上是多么卯足了全力，

    大概也因为秋庭如此付出，真奈才会接受这卤莽的要求吧。

    所以我才气啊，秋庭找了一个真奈听不到的空档对宣生说道。

    没想到中途出了这样一个差错，让她吓到了。

    宣生无话可答，难堪地抓了抓头。妄想介入他两人之间，实在是轻率之举。

    ＊

    在那之后，宣生跟着他们又走了一天。

    相遇后的第四天早上。在擅闯借宿的便利商店里醒来后，三人吃完了早餐，宣生就说了：

    从今天起，我要自己走了。

    秋庭只是点了点头，真奈则是有点担心的问你行吗？宣生便笑着回答：

    放心，热水锅炉和电路的配线我都会一点了。

    不过，他就是不肯说那是秋庭教的。

    学会那些事情，对一个只身旅行的人大有帮助，秋庭使唤宣生帮忙做这做那的就是这个用意。这个道理也浅显易懂，但他就是不明讲，也许是觉得没必要。

    驽钝的人就一辈子驽钝下去好了，不必浪费唇舌。

    有些人就是得要别人钜细靡遗的讲清楚才行；对这种人而言，秋庭大概就是个难懂的人。话又说回来，真要迟钝到这种地步也未免太逊了，宣生暗想，幸好自己有长进了。

    真奈我跟你说，我现在知道你为什么喜欢秋庭先生了。

    宣生促狭的笑道，便见真奈立刻红了脸。

    哎唷，讨厌，干嘛现在讲这个？

    这有什么好害羞的？你真可爱。

    讨厌啦你很坏耶！

    真奈在他的肩头打了好几下。

    宣生突然觉得他们是同一国的了。其实不必硬说自己和真奈的年纪差不多，也不必装大人。自然就好。

    能像现在这样自然的聊天，反而比叫她事事都顺他的意更开心。可惜这样的感情不能发展成恋爱，但也只好随缘。

    托你的福，我采访到好资料，所以我要跟你说一个好消息。

    宣生边说边朝秋庭偷瞄，见秋庭自顾在那儿暍咖啡，显然是故意忽视他和真奈的笑闹，心里便想：你再装酷也只有现在了。

    你知道吗？秋庭先生说，他当初接受任务的理由只是为了他喜欢的人，还说他才不管什么世界或人类的，他只在乎你耶。

    秋庭的咖啡喷得好远。炸弹的威力果真如预期。

    死小鬼，你！

    一个喝干了的铝杯随即飞过来。宣生缩缩脖子躲开攻击，听着它掉在地上的匡当声。

    我去关电源！

    宣生跳起来往办公室的机电房逃，不去看身后。

    站在马路旁，宣生看着他们坐进吉普车。秋庭关起车门后，从窗里扔了一本小册子出来。

    这什么？

    全国配给所的地图。其实到处都有得拿，不过给你带着吧。

    谢啦，太棒了。

    宣生收下地图册，一转念又跑到驾驶座旁。

    秋庭先生。我跟你说

    他把头伸进车窗里，跟秋庭晈耳朵：

    我一定马上就会交到女朋友。到时我要找一个比真奈更可爱更好的女孩子，谈一场大恋爱，保证比你厉害。

    听得此言，秋庭竟然挑衅似的笑了起来，并且说：

    Goahead，makemyday。（去啊，让我见识见识啊）(注：美国电影拨云见日（SuddenImpact》中的名对白。)

    等一下！你说什么？你在笑我对不对？听起来好像在说我不可能还是把我当傻瓜。

    自己去查。离家出走也要记得用功，否则那才是对不起你爸妈。

    听到离家出走这几个字，宣生不由得愣住。

    你早发现了哦？

    谁会在这年头放一个未成年的小鬼出来自助旅行？你爸妈说不定已经去请求协寻了，小心点别被逮到。

    明知秋庭量言语捉弄，宣生还是不服气。

    那你为什么不把我抓去警察局？

    我也当过小鬼啊。况且我还没有老到忘记小鬼的行为模式虽然我是叔叔啦。

    宣生不禁笑出来。看来秋庭一直对这个称谓耿耿于怀。

    对不起啦，我把你叫老了。不过你虽然是叔叔，跟真奈还是很相配，所以不用怕啦。

    要你多嘴。

    脑袋又挨了一记拳头。

    秋庭发动引擎时，真奈突然对着宣生大喊。

    宣生！名字，跟我讲你的全名！

    宣生不解其意。见真奈笑得灿烂，他又忍不住想，绷带下的那双眼睛一定也满是惹人怜爱的笑意吧。

    或者是你将来要用的笔名？两个都说好了，不然我怕会找不到。

    胸口又是一紧。她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一直如此认真地看待这个梦想？

    打从一开始，到这临别的一刻，真奈对宣生当上采访记者的志向从没有怀疑过。也深信着这样的将来。

    唉气死了，为什么已经是人家的了。小小的恨意在心中一闪而过。

    高桥宣生。宣传的宣，生命的生。

    他想过要给自己起一个又酷又好听的笔名但为了避免真奈将来找不到书，还是用本名写好了。

    我还不会这么快写，也会花很多时间。不过我一定会写出来的，你可以等我吗？

    真奈笑着点头。

    我已经记住你的名字了，你慢慢写没关系。

    看着吉普车开走，宣生挥手道别。直到车子消失在马路尽头的那一刻，他才让泪水溢出眼眶。

    坦白说，记者或作家之类的志愿中，有很大的成分只是为了虚荣心。因为这是个人人都会夸赞的伟大志向，说出口又显得很成熟很有地位。

    但在这一刻，他仿佛有一种告别虚荣的心情。

    有真奈那样诚挚的相信和等待，他得全力实践梦想，可不能玩玩而已。

    就连秋庭也是那样正经地对他谈论盐害，教导他许多事物；这样的付出，绝不是为了在旅途中打发时间。

    是他们让他发觉自己的天真和轻浮。盐害没有从他身边夺走什么人，所以他把这场天灾当成了余兴节目，甚至乐在其中。

    在便道旁见到那半尊盐柱时，他只是背过身不敢正视，甚至单纯的视它为坏兆头。骗自己说是幸运的拍到资料照，根本没想过那尊盐柱可能牵系着多少人的思念。

    对当时的他而言，盐柱只是不吉利的象征只是一个物体。

    惊觉自己曾有那样过分的念头，现在的他简直惭愧到无地自容。大言不惭地端出客观性，结果里面包着的只是恶质的狗仔精神，还被别人点出他的幸灾乐祸。起码也该由他自己发现才不丢脸。

    不过，套用秋庭的口气，至少他们认为他仍有被点醒的价值，而这一点还是幸运的；他们相信他是孺子可教，略经提点便会懂得自我更正现在他觉得自豪了些。

    从今以后，他决心好好地看这世界，写下他用双眼见证的盐害，以厩谢命运让他在旅程的起点即与那两人相遇。

    开卷第一句，他一定要这么写：

    人们相爱，直到世界终结的那一刻。

    这世上一定有很多人是相爱到最后一分一秒的。

    在这之中，有一段爱情救了这个世界。它的确不是因拯救世界的使命感而被激发，只是单纯地想要保护心爱的人。

    守护所爱这样的心愿一定胜过一切。绝对没有人只会为了保护世界就去保护世界的。

    因为心爱的人活在这个世界里。

    想要微底地保护所爱，最后顺便拯救了世界，这一定才是世界得救的原因。

    啊，还有一件事忘了问他朝两人离去的方向抬头望．

    真奈、秋庭先生，你们经历了什么样的爱情呢？

    算了，也许根本不用问。

    因为他们的爱情一定是幸福的。

    ＊

    唉，罗哩叭嗦的小鬼。

    听秋庭一副如释重负的口吻，真奈笑了起来。

    秋庭先生，你就是不肯老实承认，又讲这种话。

    秋庭不吭声了。通常这就表示有人说中了他的心思。真奈觉得好玩，于是更进一步的试着戳戳看。

    其实你还满喜欢他的吧？

    这句话绝对是说中的，可是秋庭赌气不回答。

    暗忖他是随便听过就算了，大概不当回事，真奈便也不语，想不到过了好一会儿，竟然听见秋庭开口：

    他对你认真也害我火大就是了。

    呃，这个嘛

    宣生只是闹孩子脾气不懂事，真奈寻思着替他缓颊。

    我想，他那个大概不是认真啦。喏，小男生不是都会对大姊姊有憧憬吗？应该是像那样。不过那只是一种错觉嘛。

    你连人家认真了都看不出来，哪有资格谈男人？应该说你要谈男人还早得很，再等十年吧。

    十十年会不会太过分啦？你这样讲也太狠了吧。

    真奈尽量让语调平静，却是相当坚定的表达了自己的抗议，仍被秋庭没好气地驳了回来：

    那年纪的小鬼头连错觉也会当真的。向往谈恋爱的青春期才最恐怖。

    怎么了？踩到他的地雷了吗？

    真奈悄悄去厌觉秋庭现在的情绪。她看不见他的表情，但能厌觉到气氛火爆，又带一点捉摸不着的复杂微妙。

    就在这时，秋庭忽然拉开嗓门大骂：

    我是气炸了又急又火大，都是现在的死小鬼发育太早！

    火大跟气炸应该是同样的意思哦。

    随便啦！干嘛挑我语病！

    凶巴巴地打断了真奈的更正，秋庭又陷入沉默。

    真奈想了一下，再偷偷观望了一次。

    对不起，你该不是因为太担心我吧？

    当然是啊，而且还乱担心一把的。都是某位小姐只顾着帮臭小鬼打圆场，却把我丢在一旁不管。

    难不成他在闹别扭？

    这样的言行完全无法和平日的秋庭扯在一块儿，令真奈也不得其解。这时又听秋庭说：

    哎，我承认是我自己大意，太小看那个年纪的爆发力跟愚蠢跟不识相可是！

    说到这里，秋庭突然把车停下。他的煞车踩得很急，幸好安全带有防勒紧的弹性预留，挡在身体前面才不觉得痛。

    真奈吓了一大跳，把脸转向秋庭那边，立刻听见他连珠炮似的骂了起来从声音的位置和音量判断，她知道秋庭是朝副驾驶座探出了上半身。

    我怎么看都觉得是你被那种小鬼的迷恋搅得晕陶陶！不要把对方当小鬼就不提防人家！你也有点自觉好不好，大你十岁的男人都有本事拐跑，更年轻的根本就是手到擒来，放电也要点到为止啦笨蛋！

    呃，原来是我拐跑了你吗？

    啊对啦对啦，就是被你拐的啦！本来你这种乳臭未干的小女生根本就不在我的目标内，都是你太迟钝，连空域以外的男人都击坠了还不知道！你这魔女！

    魔？等一等，秋庭先生，你是不是昏头啦？你要对宣生发的脾气该不是都发到我头上来了吧！

    我一个大男人怎么可能跟那种小鬼计较！难道我还为了这点小事去教训他吗？

    你这不是自相矛盾吗？根本就矛盾嘛。你刚刚还叫我要提防那个年纪的小男生，难道是我听错了？

    跟一个气到失去理智的人还正经八百的讲道理？欠打！

    你会说自己失去理智，可见还是保有客观性，不是吗？

    讨厌鬼，吵架时讲道理抓别人语病的女人最讨厌！

    秋庭好像气鼓鼓的把头撇开，不再理她了。这样子实在有点幼稚，一点也不像平常的他。

    这也算吵架的话，究竟是几时吵起来的？真奈也搞不清楚是否该颐着他的意思讲下去，两人之间就这么沉默了片刻。

    半响之后，秋庭自己开口了：

    那小子要是敢怎样，看我不把他绑在大石头上推到海里去。我能体会你爸的心情了，要是摔烟灰缸就能把人家赶走，就算摔上几百个我也会摔的。

    那你来的时候，我就先把它统统换成铝制的好了。

    你这样算是在打圆场吗？

    秋庭苦笑。看来是奏效了。

    真奈暗暗松了口气，心头却同时涌现一股笑意。

    原来秋庭先生这么可爱虽然这个念头来得有点不识相就是了。

    真奈努力不笑出声，忍不住还想逗他，于是说道：

    大男人也会闹别扭呀？

    她故意逗秋庭难为情，不料秋庭却理直气壮的应道：

    连这你都不知道？就说你还要再等十年嘛，真是！

    车子再次往前开。真奈还是觉得有趣，看来这趁乘追击是玩得过头了点，现在秋庭故意不把她当一回事，故意拿她当小孩子看待了。

    话虽如此，她曾经以为自己和宣生处在同样的立场，此刻心中却没有当时的那份忐忑。

    在刚才斗嘴的过程中，真奈回想起反正你们都把我当老头一语，才明白秋庭其实比她更在意这十岁的差距。当然，这样的差距绝不是嘴巴说在意就能弥补的。

    不知还要多久，她才能缩短他的再等十年？不可预见的未来，真的会如人所愿吗？当那一天到来时，他们会有何等改变，而秋庭是否也同样期盼着那一天呢？

    她想问，最后还是没问出口，总觉得一本正经的问这个有点丢脸眼前就先算了吧。

    秋庭应该会等的，她想。

    Fin

陆上篇 盐之街 盐之街　-briefing-　天地变色之前与之后

    盐之街-briefing-天地变色之前与之后

    ＊

    让他们邂逅的。是一罐咖啡欧蕾。

    坐在午餐争霸战即将揭幕的福利社里，关口由美正在发呆。

    啊！

    听见贩卖机的方向传来一个错愕的叫声，她转头看去，便见到一名男队员伸手在取出口拿东西，从那不知所措的表情看来，那人显然是买错了。

    她只是随便打量一下，那人却也不经意的往这儿看来，结果视线就这么对上正想移开视线的那一刹那，那人竟然和气地笑了，害她没法儿不回笑一下。那人的气质、模样与神态倒像是个民间企业的职员，以自卫官而言算是少见。起码不是战斗单位的。

    喂

    那人走向由美，把手上的罐装饮料摆在她面前的桌子上。

    不嫌弃的话，这给你吧？我不喜欢暍甜的。

    原来是矮罐装的咖啡欧蕾。由美也没有那么爱喝甜的。但也不讨厌就是了。

    习惯性地朝对方的襟章瞥了一眼，原来是个下士。比由美这个上兵高了一阶。

    哦，那

    由美从作业服的口袋里掏出零钱包。

    这个当做我买的好了。

    不用了。

    下士作势按下由美的手。

    我做事情常常这样不小心，总要付点代价才会受到教训。

    不过是一百二十圆的饮料，怎么用到代价来形容呢？由美忍不住笑了。

    好吧，那就谢罗。

    她轻轻举起罐子向他敬一敬，下士便笑着走回贩卖机重新买过。这一回大概买对了，见他向由美挥挥手，走出了福利社。

    故事本来应该到这里结束的。这儿是多达二千名队员常驻的练马营区，偶然在福利社擦肩而过的两个陌生人不太可能再次巧遇。

    所以，第二次的偶然真的很让她吃惊。

    不嫌弃的话，请你。

    面前又多了一罐咖啡欧蕾，只不过这一次是在午餐争霸热战方酣的队员餐厅里。抬头一看，就是那位模样斯文的下士。

    又买错？

    我又恍神。

    八成是买错时刚好又见到她也在场。下士在由美对面坐下，打开手上的另一罐黑咖啡。

    这次要考？

    下士指着她摆在餐盘旁的陆上自卫队士官考试题库本。

    啊，是呀。

    在自卫队里，只有升到士官以上才有前途可言；二兵到上兵的地位其实和工读生差不多。想在自卫队待久一点的，正常途径就是先考进士官阶层；况且由美是以预备士官的身分入队，这一关升级考更是非过不可，否则离职时连退休金都领不到。

    好拚啊，很少看到人现在就开始准备。

    这位下士的年纪看起来和由美相仿，如果同样是从预备士官升上来的，那么他一定更拚，而且还相当优秀才是。

    由美听着有儿不是滋味，答起话来便也少了几分客气。

    光会拚也没什么好自豪的，况且我已经落榜过一次了。

    第一次就考上才吓人啊。我也是第一次时没考过。

    这么说来，他是第二次时考上的罗？还是很厉害。由美的心中掠过一丝消沉，不知道自己要考几次才会通过。

    午餐吃完，由美打开那罐咖啡欧蕾。这种饮料在餐后入喉，格外有一股化不开的甜腻，但既然是别人请的，将就点就算了。

    真希望今年能考上

    近乎自言自语的呢喃，还是引得下士问道：

    你有设定什么目标吗？

    我不想被队里同梯的超过。

    反正不是熟人，不用在人家面前捡好听的话来说，由美便直率地讲出她不服输的理由。

    我们队上有个跟我同梯的，又轻浮又白痴又色，要是让那种蠢货当上长官把我呼来唤去。我会气死。

    听到由美如此口无遮拦，下士噗嗤笑出。

    这怎么说你这理由还挺积极的。

    显然是一番思索后的用字遣词。

    啊，满不错的啊，有个明确的目标。

    忍着笑意讲这种话，听在耳里就少了点夸赞的感觉，不过由美还是草草点头说了声哪里，接着一口气喝光了那罐咖啡。

    她将空罐放到餐桌上，却见下士迳自取走它。

    我拿去丢。

    正想婉拒，他已经大步走开了。

    由美收完了餐盘才想起，她都没去看那个下士的名牌。

    所以在那之后，他有好一阵子都只是个单位不详、姓名也不详的神秘下士。

    看名字的机会再度出现在福利社。

    出操完，由美决定在回宿舍前找个地方看一下考古题，便选工顺利社。

    不嫌弃的话？

    又是一罐咖啡欧蕾。由美抬头看去，还是那张斯文的笑脸。

    再看他右胸前的名牌，上头写着野坂，是通讯队的。

    天啊，第三次了耶。

    她又惊又厌地说道，便见野坂下士难为情的苦笑。

    好像故意要我请你喝咖啡似的。

    听起来有点像是在刻意解释，说这一切完全只是巧合。

    这么用功啊。

    野坂的眼光落在由美面前的题库上。

    在这种地方看书不会分心吗？

    训练课程结束后的福利社当然谈不上安静。队员们都在回宿舍前来这儿放松心情、喘口气。

    我想在回去之前随便看一下，否则回寝室反而就懒散了。

    主要是因为回寝室免不了会和室友聊天，而她们放在寝室里的那些杂志零食也是一大诱惑。自修室永远都是先到先赢，通常都是那些只剩最后一次应试机会的老鸟队员们占去了大部分的位子，像由美这样的菜鸟考生不太容易抢得到。再者，宿舍里的女队员们总是吱吱喳喳，也不会为了谁已经开始用功读书就安静下来。

    反正再过一个月，宿舍里就会是清一色的考前气氛了。

    关口小姐，你很早就开始准备啊？

    啊，是呀。

    这么唐突的开问其实还满引人不快的，幸亏这人态度和善。

    初选的通过虽是出乎意料之外，笔试落榜的打击还是不小，这一点才是由美积极准备考试的真正理由。在这种选考制度里被评定为不需要的感受，不管活到几岁都难免激发心底的负面情绪。

    由美天生是个不服输的人，怎么也不肯用反正没几个人是考第一次就通过的来自我安慰，明知这种个性是吃亏多过占便宜，偏偏她就是改不了。

    不嫌弃的话，要不要我帮你看看学科？

    这样的要求也是一个唐突。由美再次望向野坂的脸。

    学科部分其实还满需要诀窍的，我也是有前辈指点过才知道。所以，你不嫌弃的话

    不嫌弃的话他每次拿咖啡欧蕾来都是讲这一句。

    呃，可是

    她觉得自己隐约看得出对方心里在打什么算盘，却又觉得这个念头像是往自己脸上贴金，总之脑中有各种思绪交错，搞得她一时竟答不出来。

    如果你觉得不妥，直说也没关系。

    这时来上这么一句又是另一种高明。由美确实想找一个肯为她指导学科的长官，女子宿舍的下士对她们这些菜鸟还是剑拔弩张的，彼此之间的关系更不到可以攀交情问功课的程度。

    通常再过一阵子，队上自然而然就会出现读书会，由美原打算到时就选一个钻进去，不过若能先抓到一个家教，心里当然更踏实。

    就这么决定？

    若无其事的这一声追问，不知怎地竟有些催促意味。

    嗯，算是吧。

    顺水推舟。

    请多指教。

    这么说完，便见野坂下士拿起他的黑咖啡罐略略一举，由美这才拉开咖啡欧蕾的拉环。

    就结果而言，野坂这个家教做得十分称职，学生一遇到瓶颈，他马上就停下来处理到问题完全解决为止，并且也从不急躁、不硬逼她死背解答，追根究柢的耐性甚至比学生还好，这一点倒是令人心生好感。

    坦白说，他的指导并不是由美原先预期的考前必胜讲座，可是他教的都是基础重点，教法又扎实。由美甚至觉得，就算这一回又落榜（当然最好不要），下次也一定胜券在握。

    她算是捡到一个宝了。

    训练课程结束后的福利社家教，就这么上了一阵子。

    野坂偶尔还是会带着一再买错的咖啡欧蕾出现。不知为什么，由美也不好意思明说自己不爱喝甜的。

    某天中午，她在餐厅外的贩卖机前看到野坂和他的同袍们在一起。野坂在替其他人按饮料按钮。由美看见的是他的背影，所以他并没有察觉，而由美自己也很意外，怎么有办法只凭背影就知道是他。

    她也要买饮料，所以就站在远处等他们买完。

    男人们的谈笑声隐约传了过来，大概是在聊各人喜欢的女明星之类。野坂也讲了几个名字，听不清楚，但是立刻引发周遭一阵议论，只见野坂辩解似的说：我就是喜欢有点霸气的女生嘛

    是哦，这么说来不外乎谁谁谁跟谁谁谁那一型的罗。由美脑中浮现二、三个走霸气风格又受男人欢迎的女明星，怱而想起曾经有人说她就满像其中的那个谁谁谁不对，下士中意哪个女明星是他的事，有什么好在意的。

    野坂最后才买自己的。先帮大家买，自己排最后，说是他为人处世的风格也相去不远。由美不经意地观望了一会儿

    你怎么会去按那边？

    黑咖啡在上排左侧，野坂要按的却是在下排的中间。

    匡嗜一声，铁罐落下，野坂将它取出，竟是一只白色的矮罐正是他常买错的那一个。

    但野坂却神色自若，笑着拉开拉环，就这么和同袍们一起走开了。

    等他们走远，由美在贩卖机前站定。

    原来哦

    野坂刚才按的这一区只有一种白色矮罐。由美从没想过要买甜饮类，不清楚各种饮料的排列方式，但这两个口味隔得这么远，真有可能三番两次的买错吗？也许就是有人这么糊涂，眼前这情况却无疑是该说是工于心计吗？不，也许不是。

    是我头脑简单。

    由美不情愿地噘起嘴。

    操课后的福利社，一样的喧哗。他通常都比由美迟一点才出现。

    久等了。

    说着，白铁罐又被摆在由美面前。

    我要那个。

    由美指着野坂手里的黑铁罐。

    反正你爱喝的好像不是黑咖啡。

    野坂的手指头停在黑铁罐的拉环上不动。他愣了好久。

    服了你。是哪儿穿帮的啊？

    一面说着，野坂乖乖拿黑罐换了白罐，倒是个干脆的男人。

    是你头脑太简单啦，选这种做法。

    上钩的我才是头脑简单：心中的这份懊恼令由美的口气也尖酸起来。野坂苦笑着喝了一口咖啡欧蕾，便道：

    其实啊

    我没打算问。

    由美不让他讲下去。她低头盯着考古题册，坚决不抬头。

    我只想通过陆上自卫队士官考试，考完之前不打算想别的事你若想说什么，麻烦等我考上下士再说。

    好，多谢。

    可恶。

    由美的笔尖都陷进了笔记本的纸页里。

    在这种时候只说一句多谢，实在是太对我的胃口了。

    在接续昨天的进度之前

    你喜欢黑咖啡？不是因为只能二选一？

    对。

    嗯，那我记住了。

    从此以后，野坂都改带黑咖啡来给由美。

    就在队里开始弥漫起考试气氛时，考古题也都复习完了。

    之后差不多就是这样，有不懂的地方再来问我就好。

    来问我听这语气，他从明天起就不会再固定到这儿来了。

    心里突然有某种计划取消的失落感。

    术科项目没问题？

    嗯。

    考试快到时，大部分的长官都会稍微指导自己队上的人，由美所待的武器队也一样。

    关口小姐满擅长术科项目的嘛？

    由美的运动神经本来就好，术科的正步和各种敬礼等基本动作都能做得标准。以女性面言，她的举枪敬礼或背枪之类的持怆动作也十分俐落。

    放心吧！

    见由美没怎么答腔，野坂大概看出了她的不安，于是故作轻松地说：

    学科保证没问题。我也不是只为了占你便宜才来的。

    废话，我当然知道。白痴。

    由美越想越烦躁。若不是为了阶级之差，她好想这么回敬对方。

    野坂教得很认真。他若是表现出醉翁之意不在酒的态度，那么由美老早就主动喊停了。

    加油。

    稀松平常的这么一句，结束了最后一堂家敦课。

    虽然她自知有望，陆上自卫队士官考试的放榜日还是等得人心焦。

    有话就等我升上了下士再说期限虽是由美自己设的，话出口时也许太冲动了点。且不管野坂对由美的想法如何，如今心急的反而是由美；焦急的一方反而让情况陷于胶着，显然是她用错了战略。

    也罢。要是整件事在这段期间就自动烟消云散，那她也就当做没发生过这回事了。

    偶尔让他请几罐黑咖啡、偶尔在相遇时打声招呼聊几句。别人大概常见到他们在福利社坐在一起，但若不是为了指导学科这理由，分属不同部队的他们原本是不会有交集的。

    想东想西地过了半年，一线一樱的阶级章交到了她的手上。

    不知道野坂是不是还有话想说？

    别着新阶级章出勤的第一天中午。

    恭喜。

    准备去贩卖机买饮料的由美被一声道贺给叫住。是野坂。

    这时机巧妙得超出了巧合的范围，显然他想说的话还在心里。

    由美按了下排中间的按钮，白色铁罐滚出来。

    你不是不喝咖啡欧蕾的吗？

    野坂打趣道，由美迳自把白罐子塞给他：

    家教费。我是托你的福才考上的，谢啦。你要是有话想说，我现在可以听。要讲吗？

    野坂接过铁罐，抓了抓头。

    在这里讲？

    你不是本来就这么打算的吗？

    说是这么说，他们还是走到离贩卖机稍远的地方。那里有许多队员站着聊天，比较不那么引人注目。

    唉，都是藉口太早被你发现了。

    所以一开始的那次也不是买错的吧？

    只是装得非常像是不小心买错而已。

    野坂思索了一下，然后开口：

    关口小姐，你知道自己在男性队员里还满受欢迎的吗？

    这种环境嘛。

    在这种女性占绝对少数的环境中，大多数的女队员都处于热卖市场。来跟由美提交往的人也不只一个两个了。

    跟环境无关，是我自己为了你而越来越紧张。我们不同部队，平时没有交集，我却一天到晚听别人说起有关你的事，好比武器队的哪个谁已经看上你了之类的。

    这种现象在女队员里也差不多，只差在买卖方市场的立场不同，以及某些要钓金龟婿的女队员专把目光集中在单身长官的身上，如此而已。

    附带一提，野坂自己也是女队员们口中的潜力股。在同梯的预备士官之中，他算是很早就升上下士的，所以女队员们私下总是自顾想像起来，说野坂若是就这么平步青云，趁早跟他攀交情也不错。

    刚好就在那时候，我看到你一个人坐在福利社，想说要制造机会就只有现在了！所以，我就想了一个妙计

    那样也算妙计？

    由美不假思索地用跟同性之间聊天的语气叫了起来，只见野坂苦笑。

    别这么说嘛，那已经是我的能力极限了。反正就是那样，后来刚好看到你在准备陆上自卫队士官考试的事，又让我抓到一个机会，况且学科算是我的拿手项目。

    也对，你教得的确很好。谢谢。

    然后呢？被她这么一催，野坂像是困扰已极仰头望天。

    关口下士，你实在太敏锐了。

    开什么玩笑呀你，跟女人讲这种事情还打马虎眼，像什么话。别以为可以混过去。

    干嘛这样逼供？

    你不是喜欢凶女人吗？

    哇啊，你从哪里听到的？我还真不能大意啊。

    别罗哩叭嗦了，快讲。由美边催边瞪他。

    你不快点讲，那我要怎么点头说嗯啊？

    看他那副恍然大悟的惊愕样，是少根筋？这一点也很对她的味可恶。

    坦白说，我很早以前就注意你了。跟我交往好不好？

    带着有点难为情、又有点傻乎乎的表情，这段话就成了野坂正的表白之词。想不到他自己过不了半年就忘了，还辩解说当时太紧张哪有办法记得住。瞧他一直担心的追问我当时是怎么说的？由美就是想欺负他，硬是不肯讲。

    好啊，那我也不跟你讲了。阿正由美后来就改口这么喊他了也这么说道。他还得意的说，反正你也记不得自己是怎么回答的吧？

    由美确实不记得了。

    他总是主张由美先讲他才要讲，也不知是在打什么算盘，不过这种交换条件通常只得到一句想得美。对由美来说，重要的是逼阿正先开口。这就是整件事情该有的结果；至于她当时有没有在他面前出洋相，这一点她可很有自信。

    再加上阿正每次大叹当时我到底是说了什么啊？时总是一脸苦恼，那副仰天兴喟的模样完全就像当时，可爱得不得了。

    你还满稳健派的嘛。

    同寝的一个室友这么说她。另一个室友是个包打听，也说曾有阶级更高的人放话想追由美，连哪个队什么人的名字都列举出来，阶级不是中士就是上士等等。只不过由美本来就嫌这种事麻烦，现在当然更不感兴趣了。那位包打听平常就爱嚷嚷着要找乘龙快婿，这会儿便肆无忌惮地庆幸少了一名竞争者。

    其实我也想追你啊！

    也有男性同袍对她说过这种话。等到她已经被人追走了才讲，显然是在放马后炮，安心地存着被拒绝也是理所当然的心态，让由美觉得很无聊。

    被异性用我已经有对象了以外的理由拒绝，通常表示对方对告白的人兴趣缺缺，所以大多数人都宁可接受这种藉口。也不想承认自己在对方眼中缺少身为异性的吸引力。

    少了这一层顾虑之后，有些人甚至跑来问如果我先表白，你会考虑我吗？

    这么窝囊的话也讲得出来，难怪你们没有女人缘啦！不可能！你们讲出口的那一刹那就完全失去男性魅力了。

    呃啊，讲得这么过分！

    就这样，她先发制人的给自己建立起泼辣女下士的形象。

    毕竟她完全不想听这一群不成材的家伙说野坂哪里好、他跟我们有什么不同之类的蠢话。

    至少阿正努力了那么久，还假装他不爱喝咖啡欧蕾。当时说什么我不喜欢喝甜的，现在回想起来，那是多么的低声下气啊；就为了找机会和她讲话，拚着将来迟早拆穿的丢脸也要假装，教她一想起来就好笑得忍不住眼角泛泪。

    该死。想不到我这么黏他。

    究竟是谁先喜欢上谁，早就没有意义了。

    其实她早就料到阿正偏爱甜食，只是没想到会爱到这个地步，甚至每次约会都要买圣代来吃。刚开始还不那么熟，他也没有提，是约会几次之后才心虚地问我可以吃甜的吗，恐怕也是在乎她的观感，特地算好了时机才提出来的。

    她就喜欢他这一点，喜欢为此捉弄他也许他也是故意的。

    点餐都是由阿正开口，服务生端来时必定将圣代放在由美面前，然后他俩再偷偷交换，阿正吃圣代，由美喝她的黑咖啡。

    跟他交往之后，由美才发现许多情侣也都是男方偏爱甜食。

    蛋糕或冰淇淋之类的还好，男人吃起来不会引入侧目。圣代就不一样了。一个大男人坐在那儿吃圣代实在很难看，跟普通朋友一起时更不好意思开口。

    经他这么一说，吃圣代好像成了交女友之后才能享受的特权了。他说带着女朋友去吃圣代是一大梦想，说得可爱兮兮的。

    那你当时还骗说自己不爱吃甜的。要是没被我拆穿，你不就得一直假装下去？

    我想，等到我们够熟，你就会笑着原谅我，我再向你赔不是就好。而且那时情况紧急，我一时实在想不到别的藉口啊。反过来说，一个男人拿着黑咖啡说我不爱喝这个，看起来不也满逊的吗？

    你要是那么做，我反而才高兴呢。我喜欢喝黑咖啡嘛。

    你也体谅一下啊，男人遇到喜欢的女生都会装模作样的。

    不经意的这么一句，听得她心中小鹿乱撞。

    我问你

    你喜欢我呀？

    其实她从没想过这句话会从自己嘴里说出来，若是换作别人，她一定也不好意思问出口。

    可是，她就是爱看他一脸苦恼的样子。

    两人在外头租了一间小套房，外宿时会在那里过夜，也算是互许了终身，就这样过了三年。

    不知不觉间，她开始想，这段感情是不是变成例行公事了。

    情场职场两得意，也有了一点积蓄，可以买买喜欢的东西或去哪里游玩。宿舍规定其实不严，习惯了也能在其中逍遥自在，觉得太闷了就逃到他们租的小套房去喘口气。

    这样的日子就已经够惬意、够轻松快活了，她不觉得还有什么积极改变的需要。

    某个假日的前一天，他们申请了外宿，她在天快亮时冷醒。

    倒不是气温下降的缘故，而是前一晚亲热后就这么睡着，身上没有穿衣服。她懒得下床找衣服穿，于是缩起身子，便觉得背后温温的笼上一股暖意。是阿正伸手来抱她。

    冷不冷？

    带着浓浓睡意的声音问道，一面为她盖被。

    嗯，暖了。

    那就好

    阿正又沉沉睡去。她翻个身面向他，阿正也无意识地挪了挪手臂，好让她睡起来舒服一点。裸着身子感受到的体温格外有一分安详感。

    在寒冷时会来为她取暖的情人，或许在各方面也都合得来，她也觉得自己是被爱的，有时甚至心想，嫁给他应该也不坏。

    可是，只要一离开这个两人的小天地，回到营队的生活步调，她在心情上似乎就会比这时更放松，他俩会是一对互不干涉且行事低调的男女朋友，军营里的集体生活让他们不必担心每天的生活琐事，而她也能和一帮同性朋友们开心出游，不必为对方迁就什么。

    对现状没有不满，她因而跨不出结婚那一步．她问自己，结了婚会比现在更好吗？开始了两人生活之后就会有家务分担种种问题，岂不是很麻烦？私人时间会减少，又得兼顾家庭与工作，面对生活再也不能像现在这样随性，也不知道阿正会体贴到什么程度，万一反而增加两人之间的摩擦，结婚就毫无意义了。

    我的老家在和歌山，下次休假时耍不要跟我一起回家去走走？

    听见他在小套房里提出这个要求时，她只觉得忽然有一丝怯意。始终用逍遥的日子掩饰的这个问题，终于要来逼她做出决定了。

    你这是唷？就是要带我给你的爸妈看罗？

    她也知道是明知故问，但还是问出口了。只见阿正一脸讶异。

    不然你觉得是什么？

    哎呀，原来你脑子里是打这个主意呀。

    看见他的神色猛地一沉，她就知道自己讲错话了。

    你要是没想过，我才觉得意外呢。

    阿正的口气难得这么凶。

    不是，等等，我不是那个意思啦。

    要是老实告诉他，他会接受吗？说她只是想再快活一阵子，现在的感觉太好了她不想有任何改变等等。

    我当然不是没想过，只是

    阿正的表情突然变了，像是有点受伤似的。

    跟你在一起之后，我可是常常都在想哦。

    你以为我不是吗？由美这么想着，突然有点想发脾气。她找不到适当的言词，总觉得分明就是自己懒散，还有什么好包装的。

    阿正个性温柔，心态总是正面，她不好意思坦白说出自己怠惰和胆怯的理由．

    谁能保证结了婚不会使两人的关系恶化呢？

    我只是害怕改变嘛。因为现在这样太好了。

    想了又想，她总算想出一个比较温和的说法，阿正果然也用正面的心态去解读。

    我是觉得，如果是我们两个，其实是不用担心这个问题的，我以为你也跟我一样。大概是我太急了，抱歉。

    你干嘛抱歉。根本不是你的错。是你对我够认真，愿意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

    只不过，我不敢相信自己。我不敢相信婚后的一切都会跟现在一样，更不敢相信它会变得更好。等我们开始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等我做了你的妻子，我的缺点就统统摊在你面前了，你一定会嫌弃我、讨厌我的．

    因为我是个贪图安逸、只顾眼前而不肯改变的懒惰鬼啊。

    阿正抓住由美的手腕，轻轻将她拉过去，把她拥在怀里。

    好啦好啦，我不是故意要惹你哭的。

    她只知道自己坐在地上，双膝无力，不知道自己原来在掉眼泪。

    我不知道你在怕什么，只是我觉得，你大概是担心太多了。没关系，我们不急，你就慢慢考虑吧。

    慢慢考虑只是拉长了做决定的期限，但那期限还是会来的。她开始害怕，不知何时会超出这段感情的极限。

    因为害怕，她有意无意地减少了两人见面的次数。就在这时

    异变发生了。

    ＊

    一种会使人变成盐的怪病，瞬间在城市中蔓延。

    致病原因和传染途径不详，甚至有人怀疑是空气传染。但就算是空气传染，自卫队还是得出动救灾，到大街小巷去清除满街的遗骸、事故车辆成了陆自的主要任务，协助安置灾民，设置避难所也是当务之急。

    人人都说自卫队就是为了这种时候存在的，她也知道实话如此，心里却还是不由得愤慨。怪病带来的恐惧令人心大变，灾民们只觉得自卫队所做的一切都是天经地义，每个人都嫌不够，辛勤付出得不到多少回报，无从宣泄的压力只能用笑容忍下。

    这股压力也在队里扩散开来。在长官看不见的地方，倾轧或管教过当的现象开始发生。

    那场名为盐害的天灾耗去了上级的大半精神，队内的风纪只能完全委由各队的下士管理。由美也是其中之一。

    名曰管理，一个人的耳目总不可能那么灵通，在大多数案件中，她都只能在事情发生后喝斥那些加害人，却做不到事前预防，这又令她无比抑郁。更严重的是，他们越是想导正风气，这些见不得人的行为就越隐密、越不容易被发现。

    该怎么办才好？没有一个方法可以根本的纡解强者发泄在弱者身上的那些压力，队里的人心抵挡不了巨大灾变，只能任由劣根性侵蚀。

    阿正现在不知如何？换作是他，又会怎么做呢？由美常这么想，他们却忙得连私下碰面的时间也挤不出来。之前她明明想要躲他，遇上这种事却反而格外想念他，有几次勉强用手机互相联系，但也没法儿久聊，工作多到逼得他们只能匆匆挂断。

    就在队里士气大跌之际怪病的魔掌开始伸向队员。

    就像梳子落齿似的，出席朝会的人数一天比一天少。盐害一旦发病就无药可医，染病的人还是会被送往自卫队医院，却是一个也没有回来。

    我只做到今天了。

    隔壁寝室的队员来由美的寝室向她们辞行，说她要回乡下老家。

    防卫省几乎只剩一个空壳子之后，各屯驻地的管理阶级再也挡不住基层队员的离职潮，许多人都是迳自填了退队申请书就走得不见踪影。

    由美的寝室也只剩下她和另一名室友。三个女孩就这么开了一个小小的饯别酒会。

    我老家太远，我怕拖晚了就回不去了，赶快趁现在走。

    邻室的队员摇着空啤酒罐说道。由美记得她是东北人。

    飞机和火车都已经停驶，她一个女人要怎么回到东北？由美不敢问也不敢想，因为问了也帮不上忙。现在的她没有多余的心力去想这趟归乡之旅有多么辛苦，因为留下来的人还有剩下的工作要做。

    宿舍变得好冷清哦。

    这里曾经住着几百个女孩子，永远都像个吵翻天的麻雀笼，那段日子彷佛是遥远的过去。她们曾经一群人凑在一起聊金龟婿，搬弄着谁中意谁、竞争率又是多少之类的蠢话，但那样的日子大概也不会再来了。

    你们两个要怎么打算？

    我暂时没打算辞职。

    听得由美答道，邻室的她便直勾勾盯来。

    我说，你们留在这种地方死缠烂打又能怎样？现在谁能保证什么。再怎么卖力，那些老百姓还不是一天到晚骂我们不够尽力？留在这里还有什么乐趣啊？

    她大概在藉酒发牢骚了。由美苦笑着打圆场：

    哎，这里起码能保障衣食住嘛。

    回去家里也不会没饭吃吧？现在又有配给。我劝你们还是快逃吧，而且你家又在关东，不像我家这么远。还是说，你不舍得跟你男朋友分开？哎唷，真幸福。

    你够了没！

    怒吼的竟是由美的室友。

    你要逃跑就自己逃啊，没人拦着你！我们干嘛听你这种不负责任的人冷言冷语啊！你是想炫耀什么？逃跑才是对的吗？卷着尾巴落荒而逃的丧家犬，少在这儿耀武扬威啦！

    别这样。

    室友的老家情况有点复杂，她和家里关系不好，几乎等于是无家可归。当然，邻室的队员并不知情。

    由美也知道，邻室的她其实只是极度不安．在这样混乱的情势中，她有办法只身平安的回到东北吗？她不顾一切要回家，可见故乡是令她牵挂的，而这份牵挂令由美的室友嫉妒，也令有家可归却迟迟不归的由美内心焦虑。

    反正你要走了，我也不怕你难堪了。

    由美向邻室的她说道：

    你不过是个上兵。打工的本来就是这样。

    上兵以下不过是临时工，这就是队内对他们的私下评语。由美现在故意拉到台面上来讲。

    我们拚上来做下士，可不是抱着出了事就脚底抹油的心态。正职有正职的责任厌，打零工的大概不会懂什么叫做敬业精神吧？

    她听见两个声音在说过分。

    想逃跑的尽管逃跑，谁也不必去责怪谁。时局这么差，我们本来就不指望打零工的能多么坚守岗位。不逃跑的就算不逃跑，也不过就是个有骨气的工读生罢了，你们爱打什么工随你们高兴，反正只是一份薪水。

    有什么了不起

    语带不满的是室友。

    是呀，别的不说，我在阶级上也确实比你们了不起呀。

    由美大刺刺地直言。

    都要分别了，开心一点吧，大家要好聚好散。

    规则规则的让人心烦，走到哪儿都没有隐私的团体生活也曾令人厌倦，但她们的确在这栋宿舍里共同度过快乐时光。她不希望连这一点回忆都给破坏了。

    放下情绪之后，三人重新举杯。

    祝你一路平安。

    这话也许只是口头安慰。相识一场，能够互相安慰，交情也不算浅。她希望她们彼此都记得这一点。

    把酒言欢的气氛稍微回来了一点时，由美忽然起了归去的念头。归去哪儿？

    最先浮现在脑中的，是那个与他一起租下、却在天灾与忙乱中几近被遗忘的小套房。

    由美那晚所说的话虽是义正词严，意志上却不是百分之百的坚定。

    她只是把自卫队的义务当成一种依靠或寄托罢了。这世界一天比一天更不稳定，能获得这样的一分使命感实属可贵。

    只要克尽职责，他们就站得住脚，也没有人可以诋毁他们。无论世界会不会恢复原样，他们没有义务去想到那么远，只要一心一意处理眼前堆积如山的工作就好只要执行任务就好。被做不完的事情追着跑，让日子一天过一天，她就觉得生活有意义，生活是满足的。

    邻室的同袍逃回老家，由美逃进工作。说穿了就是这样。

    你比较豁达吧，豁达的人胆子大。

    阿正在手机里这么说道，还问她为什么能活得这样积极。她在电话这头暗想：不是的，我仍然只是在逃避。

    就在那次聊天之后，通讯状况恶化，不久手机就不通了。

    有事可做，心理上就没负担；尽了义务，心情上就没负担。这恐怕是当前世上最怠惰、最不用脑筋也最幸福的选择。

    就跟逃离你的求婚那时一样，什么也没改变。

    你就会讲好听的来宠我。

    下意识的，她在声音里使了一点点性子，便听得阿正在电话那头笑起来。

    好久没听到你这种声音了。最近的你都好有男子气慨。

    有点高兴，这个声音只有我听得到呢。

    就像人在累的时候会想吃点糖，他的话正是一股及时的甜意。他们果然就是这么合得来。

    由美心目中的最佳生活伴侣非他莫属，而且她打从一开始就知道。是她自己贪图别的安逸而避之不谈，如今她再也开不了口。

    这事也就这么束之高阁。

    老是喊着无家可归的室友有点儿不对劲，气色变差了，而且总是愁眉苦脸。

    你是哪里不舒服吧？去医务室看看吧。

    有天晚上，由美随口这么劝道。

    不要！室友坐在床上，竟然倔强地反抗。

    哎，你怎么了嘛。

    由美便从矮桌爬出来，想到她身旁去关心一下。

    当她用手撑着桌面站起来，掌心却有异样的感觉。

    由美盯着手掌看，然后再看看室友，只见她惊怯地往后退，在床铺上缩成一团。

    掌心沾着几颗盐粒，小小的几颗。

    几时开始的？

    没救了。真可怜。盐害好可怕。这人是在哪儿传染的？她居然瞒着我。明知这病也许会传染给别人。

    缺乏整合的思绪片段在脑中盘旋起来，其中最大的一块是幸好不是我。

    穷途末路的人类原就是自私。由美甚至还有闲工夫可以为发现这个事实的自己哀怜一番。

    求求你，不要把我带走。

    室友的哭诉丝毫动摇不了她的心。

    好不好？我们是朋友吧？

    打从察觉事态的那一刻起，由美就在情感外布下一层过滤网，不让理智随感情漂流。

    没有人知道盐害的传染途径为何，已经发病的人绝不可以留置在队里，甚至令宿舍的全体曝露于危险之下。

    更何况若是就这么放任你，最危险的岂不是跟你同寝室的我吗？

    最不想察觉的那个声音却嚷嚷得最大声。头好痛。头盖骨下好像有一口钟不停的被敲响。

    拜托，你也知道我就像没有亲人一样，进了医院也是孤伶伶一个，不会有人要陪在我身边的。好不好？难道你要我一个人死吗？我只想在最后有个人陪啊。拜托，我们朋友一场，你能体谅吧？

    所以你就想拖着我一起死？万一传染给我怎么办？别开玩笑了，我们的交情哪有好到一起死呀。既然是朋友就该识相，别把我拖下水。天晓得你发病多久了，这几天我都跟你同处一室，要任性也要有个限度。

    吵死了。住口。住口。住口。住口．自私的声音别这么大、别吞没我、别让我发现自己有多肮脏。

    住院去吧，早点就医说不定有办法可治。

    你说谎！明明就是绝症，你不要因为想赶我走就胡说八道！

    你就不能识相点听出我就是要说谎赶你出去吗？

    由美怒吼道。

    你以为谁想跟发病的人一起生活呀？我可不记得我跟你的交情有好到要陪着你一块儿死！宁可被传染也要陪着死在一起？我又不是你亲人！

    别恨我，是你逼我说狠话的，要是你一开始就识相的退让，我就不用把话说到这么绝了。我也是不得已的。

    听见这阵突如其来的叫骂，其他寝室的女队员都跑出来看。

    你明知道我家的情况还故意这样讲？

    室友的嘴唇发颤。

    那是你家的事。我也为你难过，但那关我什么事？

    亏我还把你当朋友！

    别摆出这种弱者姿态来伤害我。要不是发生这种事，我们会一直是朋友的，所以你要恨就恨你的命、恨你受到盐害吧！又不是我让你落入这种命运的。

    害我们不能好众好散的也是你。你大可以哀伤的向我道再见，那么我将永远记着你这个人。我又何尝不想有个美好的惜别呢？

    少说蠢话了。

    肤浅丑陋污秽的结局是必然的，然后她们会互相推卸责任，说事情本不该这么收场。

    对不起，我比较珍惜我自己。

    呃，关口下士

    在房门外观望的队员们终于出声唤她，由美转向面对她们。

    联络医务室。她发病了。

    我有保护队员的义务。我有保护队员的义务。我有保护队员的义务。

    我不是抛弃她，而是为了保护其他队员。

    由美努力转换心态，但没有人比她更清楚那被代换掉的另一种心态是什么。

    室友被抬走时叫得声嘶力竭，像是要赴刑场。

    不要把我带走，让我留下来，让我留下来，让我留下来。

    没有人回应她那诅咒似的求饶。

    关口下士，这不是你的错。

    队员们纷纷说道，脸上都是关切神色。

    我们也不想和盐害的人一起生活呀。

    是啊，由美茫然点头。

    可是你们说的是不是我的错，却不说我做对了，不是吗？指着哭喊的朋友大骂，铁了心把她扫地出门，你们在旁边看着也觉得很过分很不应该，所以才会说这过错不是我的，是吧？

    是我的自私救了你们，让你们不必和盐害患者一起生活，所以你们用这种话来安慰我，用这种方式来感谢我这双脏手。

    因为也许明天就轮到你们站在我这个立场了。

    我想问你们

    万一今天发病的人是我，你们会做出同样的事吗？也许我明天就发病．到时你们也会只顾着自救，所以现在才来安慰我吗？

    抱歉，我出去一下。

    由美边说边走向玄关，没有交待几时回来。队员们也体谅她，没有人过来问，反正门禁早就形同虚设了。

    她穿了拖鞋就往外走。呼气都是白的。

    抱歉，我跑来了。

    连续剧或漫画里的女主角这么说时，通常都是夜深入静在情人独居的住处，不会是眼前这种粗枝大叶毫不浪漫的军队宿舍大门前，旁边更不会有一个个闻风前来看热闹的好事者。

    在这里，女生在入夜后跑来找人，跟浪漫八竿子打不着关系。

    你怎么没穿外套？小心咸冒了。

    走出玄关的阿正急急地踩着拖鞋跑来，把他身上的短棉袄脱下来披在由美身上。在宿舍附近可以穿短袄来代替长大衣或军用夹克，勉强算是服装规定上的极限。

    他大概在寝室里也一直穿着这件短袄，衣服上有他的味道。就是那间小套房里的味道。

    突然有点想见你。可以陪我聊一下吗？

    好啊。

    阿正向围观群众徵收了一件刷毛外套，然后陪着她一起走到屋外。

    我室友发病了。医务室刚刚来接走她了。

    哦，女生那边也有病例了啊。

    看来男队员里已经不罕见了。队员数量毕竟差得多。

    她叫我不要说出去。她跟她家里处不好，进了医院后恐怕也是孤伶伶的死。她闹脾气，说她不想走，可是我硬是把她轰出去了。

    和室友的对骂还在耳边回荡。由美没有权利说自己受伤害。

    我随便打发她说也许有办法治。她很生气地说我不够朋友。

    轻轻地，肩上多了一只手。

    亏得你忍下来了。

    他那肯定的语调听来好舒服。由美知道，这个声音不管到哪儿都会认同她、肯定她的，她便试探性地继续说：

    大难来时各自飞，职场上的朋友也一样吧。我自己也吓了一跳，当时脑子里想到的净是些残忍的话，好想骂她，万一传染给我了她要怎么赔之类的。我只想着先顾自己，不想被她传染，就叫她赶快滚出去，别传染给我。然后

    赶她走的人明明是由美。

    我不想像她那样被带走。

    只希望有人陪着走到最后。由美抹杀了她的渺小心愿，却无法不承认自己也有同样的期望。

    明天也许会有另一个我，把我像她那样赶出去。

    如果我现在说想嫁给你呢？

    也许会传染，也许会死，但她还是希望有人给她送终，而这种事只能向自己的亲人拜托。朋友或情人都不够亲。

    搞不好会是我传给你，也说不定是我被你传染，可是不论如何，我就是想跟你在一起走到最后。

    阿正没有答腔。

    抱歉。是我自己想要找避风港。都是我一直只想过轻松的日子．

    在这种时候，身旁有个人总是轻松些。有寄托、有依靠的日子，心头一定会轻松些。

    正当她做好了被轻蔑的心理准备时，阿正却从背后轻轻抱住了她。他的臂弯总是那么温柔，就像在那间小套房里为她取暖时一样。

    碍事的衣服，传来的体温都淡掉了。

    挑在这种时候说我是你的避风港，你还真狠。

    我们什么时候可以一起住？

    阿正这么问时，由美毫不迟疑就答了明天。

    结婚证书已经没处可缴交，他们姑且先向基地司令报备。随即得到批准。与立川营队合并的消息传来时，上级也批了一间家庭宿舍给他们。

    二十五年的老房子，破旧得令人瞠目，跟新婚气息完全沾不上边，所以他们搬进去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惊天动地的大翻修。就在无数个休假都花在敲敲打打中、而每一扇门窗终于都可以像样的开关时，已经是好一阵子以后的事。

    唉我以前还想，结婚后要把新家的日用品全换成Francfranc（注：日本知名居家生活品牌）的呢。

    不可能，跟这房子风格不合啦。顶多用无印良品的吧？

    他们聊起这些话时，大环境早已不容得人们随喜好自由消费了。

    况且打从做自卫官的那天起，我们就没资格摆谱罗。你自己想想，我们决定要结婚的那天晚上穿的是什么玩意儿？

    旧短袄和起毛球的刷毛外套。

    死心吧，我们自卫官就是这么回事。

    被他这么一解嘲，由美心底对不能在和平时期成婚的那份歉疚好像都变得不足挂齿了。他又说道：

    反正我们过得幸福不就好了？外在环境不重要啦。

    这是他在提醒妻子能在这种局势中得到幸福，已经是最大的幸福。

    然后，由美的面前坐着昔日的自己。

    少女说她的咖啡里只要加奶精就好，这显然不是她原本的喜好。由美看得出少女的心思，便依着她的要求冲了咖啡。

    虽然只是这个岁数，那神情却已经是个女人了。她对由美说，她不要可爱也不要人劝慰，强调着稚气的形容词统统不要。

    思暮着一个年长她士岁的中尉，少女为情所苦的模样令由美印象深刻。由美明白，少女也在煎熬与解脱之间挣扎着反正年纪相差这么多，对方不会理睬一个小女孩，也许早点死心才好，省得弄到双方都尴尬。

    少女想从这个念头里寻求解脱，却割舍不下，于是挣扎。

    耽于安逸有什么错？惶惶于未知的明日又有什么错？我的男人就是要这样的我。

    差点儿淡出的一段姻缘，到头来竟是在盐害的压力下圆满的；世间就是有这种事，而且那也不是坏事。

    把结婚的动机推给盐害，也许只是在为自己的胆怯找藉口如今面对一个同样胆怯的少女，由美决定多聊聊其他不相干的事，当年的逃避就含糊带过吧。少女把由美看做一个能干又厉害的姊姊，让她忍不住也想威风一下。

    于是少女稍稍打起精神，点头微笑这一步是如何使世界改变的，当时的由美还不知道。

    在可能改变世界的那一场行动第二天，顾人怨司令的左脸颊大剌剌地贴了一块OK绷。

    除了当事者以外，司令受伤的理由就只有正巧在旁的由美和阿正知道。暴怒的中尉毕竟不可能单凭阿正一个人拦住。

    你们说他狠不狠？有必要下那么重的手吗？

    不好意思，当时在场默许的恰巧都是没人性的家伙。由美和阿正笑得暧昧。

    不过我好意外唷，想不到竟然是中尉黏着人家。

    他们当然不会在人前卿卿我我，不过处处护着少女的中尉像是变了个人，经常流露出纵容的态度。

    哪有他不早就是那样了吗？我倒觉得只是他一直在装模作样。啊，这个好好吃。你的手艺进步了。

    真的？万岁。

    教我做，我要学。

    小俩口很久没在家里吃晚饭了。两人平常都是在队员餐厅里各自吃过饭才回家。

    他们现在不知道走到哪儿了。

    奉司令之命，中尉在今天启程往西日本出发。当然也带着少女一起走。

    临别之际，少女抱着由美哭了起来，经过一番安抚才上了车。

    中尉看着这一幕也没说话，只是举起一只手向由美作势致歉。由美还是觉得他在宠那女孩，只是这感觉就像阿正在宠她时一样，可见中尉和少女也沉浸在幸福中。

    也沉浸在幸福中。由美没多想，自然而然将自己的幸福公式套在那对情侣的身上。

    喂，我去弄洗衣机，待会儿你去晾。

    你这劳务分配不平均吧？阿正苦笑道，结果还是乖乖去晾。

    没问题的。

    我们会过得好好的。真奈，你们一定也会。

    尽管时局如此，你们还是可以过得幸福，所以尽量去掌握幸福吧，不必去想自己亏欠了谁。

    我衷心希望，那个小小的女孩子也能和她心爱的男人过得幸福，就像我现在和这修男人携手共渡的人生一样的幸福。

    你怎么啦？

    阿正忽然问道。

    你刚才的表情好棒哦。

    哦？有那么棒？

    嗯，害我差点又爱上你了。你在想什么啊？

    不告诉你，由美笑道，然后又说，你就乖乖的再次爱上我吧。结果阿正也笑了。

    你就是这样。

    至于这话是什么意思，她决定不去多想了。

    Fin

陆上篇 盐之街 盐之街－debriefing－　如梦幻泡影

    盐之街－debriefing－如梦幻泡影

    ＊＊＊

    意识在隐隐痛楚中清醒，痛楚的来源是后脑勺。

    唔哇．．．．．．怎么搞的？

    想要伸右手去摸脑后的痛处，左手竟也跟着一起动了。定睛一看，原来双手铐在一起。

    ．．．．．．这又是干啥？

    咕哝着爬起来，四周却是陌生景象。除了一张大床以外，这个宽敞的房间里完全没有其他家具，有的只是整片地毯和雕刻精美的天花板和墙壁，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就连床铺也是营舍远不能及的高级货。

    后脑一个劲儿地主张它的疼痛。用铐着的手伸过去摸了摸，果然在头发里摸到干掉的血块。看样子是破皮了。

    呃啊，真是。

    该说是报应吧。想起从前也有过类似的误会，不过发生在自己身上的这一次恐怕不是误会。

    误会不至于用手铐吧－－

    将自由的双脚挪到床边，却见鞋子好好摆在床边。可以在室内穿鞋，难道这里是旅馆？

    房间里有两扇门，一扇通往卫浴间，另一扇被人从外面反锁，在房内的人无法打开。军营里的某些房间也有这种构造，但在民间房舍之中应该不多。仔细一看，整个房间就只有这扇门显得特别新，恐怕是之后特别改装的。

    浴室里摆着全新的毛巾和盥洗用品，上头没有商标或特殊图案，那么旅馆的可能性就低了。应该是私人宅邸。

    窗户是敞开的，房间却是在三楼。墙外只有藤蔓爬着，几乎没有可以探足的地方。想起某个在这种困境下也有办法可想的友人，自己既没有效仿他的意愿，当然也没有那人的好身手。

    用来软禁一个头脑发达又优雅的男士，倒是不错的环境。

    将双肘撑在窗台上，随口喃喃自语。天色微明，四下静谧，看出去像是在一处别墅区，而且地势相当高，庭园里又长着好几棵颇有榭龄的老杉，显见此间占地之广，让屋主敢种下这么多参天巨木还不至于令左邻右舍困扰。

    外加这屋子里的人都没有花粉症。

    姑且拿这一类无关痛痒的小推理来打发打发时间。话说回来，这栋房屋也太气派了些。

    我最－－讨厌这种屋子了。

    皱皱鼻子讲完这些话，便听见有人敲门。敲得挺温和客气的。

    要进来就进来啊－－反正我既不能开门又不能关门。

    听到这两句讽刺已极的回应，门外的人才打开房门。这也是客气。

    来者是个年轻男人，个子既高且瘦，穿着一身看得出是手工制做的合身西服，还在门口先鞠躬才进屋来。弱不禁风嘛－－一时在心底五十步笑百步的评论起来。

    你醒了吗？

    你不就是知道我醒了才来的吗？还问。我还以为你会等我洗完脸再来呢。哪有人待客这么急躁的。

    对不起。男子恭敬地道歉，又鞠了一个躬。

    我是来向您确认身分的。

    妈啊，不确定身分的你们也这样铐？一点也不好笑。

    言语揶揄之外还甩着手铐让链子发出声响，却见那人脸上也没有一丝动摇，以那年纪而言倒是极有自制力。

    敢问您是陆上自卫队立川营部临时司令，入江慎吾先生吗？

    听着男子尔雅温文的语调，入江没好气的给了一个白眼，冷哼道：

    我说不是你就会放人？拜托你别再问这种无聊的问题了。

    ＊＊＊

    临时司令的怪头衔会落到入江身上，据说是重建后的陆上自卫队幕僚部基于各种考量所搞出来的；简单的说，就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在盐害后续处理完全结束之前，这么一号盐害专家要尽量留在队里。于是那些伪造文书、假冒身分，连同在立川期间擅自进行人体实验等等罪名，都因时制宜地不予过问。

    不予过问可不是一笔勾销，入江当然不会天真到从此没了戒心。他的存在无疑证明着自卫队的种种疏忽，欲除之而后快的高层将领大有人在，谁晓得幕僚部几时翻脸不认人。

    所以眼前的这件事情，他也认为是那一派人士所为。

    和美军开完盐害的研讨会，当时他正准备回营。由于会议结束时间比预定的要迟，美军便送他一程。那个人冲到大马路中间差不多是出发后二十分钟左右的事。驾驶紧急煞车还是来不及，被撞上的那人好像是个上了年纪的男性。

    负责开车的是个日裔美军，一路上都用流行的日语和入江闲聊，只有在煞车的那一刻用他的母语大骂。

    坐在后座的入江出头打量，见倒在车前的男子一动也不动，忍不住皱起眉头。惹出麻烦来了。

    －－算了，反正责任是美军要扛。

    总之你们快点联络基地。

    急救系统虽然已在部分地区复苏，却还不到以前那样完善的程度，先送基地医院比较妥当。

    丢下指示后，入江就走出车外。他虽然没有临床经验，却拥有医师执照，现场若是没有人会诊察就罢了，既然他在，不去看看总是说不过去。

    俯卧在地上的男子看来没有明显外伤，也没有出血。入江在他身旁蹲下，把手指伸进泥污的衬衫领子里探找颈动脉。

    －－怎么搞的。

    脉搏略快却十分稳定，一点也不像是刚被车撞飞的人。

    才这么想，却见男子蓦地睁开眼睛，压在身体下面凡右手握着一把枪，枪口正对着入江。

    小哥，头一次遇到假车祸吗？

    那人邪邪笑道。入江耸了耸肩：

    对啊，头一次亲眼见到。

    入江朝车子瞄去，早有一队持枪人马围在车旁，正在胁迫美军驾驶及护卫下车。

    不好意思。我们无怨无仇，只不过布人花了大把美金要找你。

    黑市自盐害以后就更加活跃，美元行情一路飙高，欧元其次，日圆则一落千丈。

    抱歉得让你睡一下啰。

    这就是入江当时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

    在那种情况下可以用麻醉剂，你们是不会教他们吗？叫他们把人打晕，这是那来的上流雇主啊。现在好了，打破了我的头，害我一觉醒来都还会痛。

    入江也对别人做过同样的事，如今却只顾说别人。他瞪着那名年轻男子，男子看来教养良好，这会儿却只是低头致意，只字未答。

    妈呀我最讨厌这种的。入江撇过脸去，大皱眉头。

    你以为你还有资格抱怨吗？

    忽听一个声音阴阴地说道。转头看去，原来是个坐着轮椅的少女，正让女佣推着进屋。

    少女大约是中学年纪，长相令人联想到高贵的小动物，笑起来肯定惹人怜爱，此刻却用满是敌意的眼神瞪向入江。要在这种表情里找到任何魅力都是难上加难，况且入江又不喜欢小孩。

    将轮椅推进屋内之后，女佣就告退了。

    大小姐．．．．．．

    男子有些紧张地挡在入江和少女之间。

    不用担心，我不会对那位小姐怎么样的。挟持人质逃命的这种事我嫌麻烦，肉体劳动也不适合我。

    入江直指男子的疑虑，少女也对男子抬了抬下巴，高傲地说道：

    让开，柏木。你站在那儿会挡到我说话。

    唤作柏木的男子依言退回原位，退开前还不忘向少女一鞠躬。障碍消失，少女的凶狠眼神便直接刺向入江。

    知道对方怀恨入骨，入江对她却一点印象也没有。惹人怨向来是他的拿手绝活，但他一时也想不起自己几时连素未谋面的人都得罪过。

    我是江崎树里。你对这个姓氏有印象吧？

    那语气显然容不得他回答不－－入江却想，要是在这种场合老实回答不又会怎样呢？对方八成会发飙吧？

    话虽如此，他却也没别的答案可选。

    不，没听过。我也不认识姓江崎的。

    江崎树里的脸色一阵白。有的人在发怒时会血气上冲，树里大概是血气顿退的那一种。

    ．．．．．．你不知道我家的姓氏，是什么意思？

    初次见面就要求我知道你家姓什么，会不会太神啦？

    入江的毒舌从来不会因为对方年纪小就留情。见柏木投来责难的眼神，入江便将挂着手铐的双腕伸到他面前：

    受这种待遇还要我顾虑主谋者的心情？开什么玩笑。

    柏木默默地垂下眼去。他不否定入江的话，可见这桩绑架案确实是树里主谋。从她敢对大人颐指气使的那种动作看来，这小姑娘是十足的世家千金。

    杀人犯还一副被害者的姿态，你是什么意思？就是你用盐害实验杀了我父亲江崎定和！

    听见那鞭子似的尖锐喊声，入江心中一惊，但是－－

    抱歉，那我就更不可能知道了。

    他爽快地道歉，见树里一脸无法接受，又道：

    你觉得我杀了多少实验对象呢？要累积到那种数量的资料，一、两千次实验会够吗？全国加起来少说也有好几万次，你叫我每一个都记得？

    在成千上万的实验体中，入江只记得其中一个人的名字，而且还是因为那人在实验中途逃走，又在逃亡途中牵连到他的朋友。若只是中途逃走，入江根本也不会去记得什么。

    通常我看到的只有实验结果，也就是成串的数字而已，

    入江挑高了眉毛放胆直言，只见树里的脸色越发铁青。

    你在看图表的时候会对每个数据产生感情吗？不会吧。

    对他而言，用这种比喻已经够体贴了，但对树里而言似乎不是。

    闭嘴！住口！

    树里突然咆哮，甚至作势要站起来－－随即往前仆倒。柏木脸色大变，一个箭步冲向在地毯上蜷缩成一团的树里。

    多感人的主仆关系。入江在一旁冷眼看着。

    树里被柏木抱起，散乱的发丝间透出的眼神闪着泪光，直朝入江射来。

    你杀了．．．．．．我的父亲，还－－说什么数值．．．．．．

    大小姐，冷静点！慢慢呼吸！

    柏木耐心地抚着树里的背。唉，真麻烦－－入江一面心想，一面往床边的垃圾筒里看。没人用过的垃圾筒里套着全新的塑胶袋，他便将袋子一把抽起，走到两人身旁蹲下。

    柏木反射性地想要护住树里，入江却蛮横地将他挡开，揪着树里的头发就往垃圾袋里塞。

    你做什么．．．．．．！

    没本事摆平你家的古怪大小姐就给我闭嘴。

    说时，入江手中的塑胶袋已经完全套在树里的头上。只听得异样的呼吸声，树里呼出来的气立刻令袋内一片雾白，就这么呼吸了一会儿，气息便稳定下来。柏木和树里都是一脸狐疑，以为入江在耍他们。

    心因性的过度换气性症候群啦，把呼出去的气再吸回去就好了。要侍候这么歇斯底里的千金小姐，与其处处提防她生气，还不如多学点这一类的急救术。

    听得入江这么嘲讽，树里满脸通红地扯掉头上的袋子。既然她生气时脸色会白，那么这会儿应该是羞耻吧。

    ．．．．．．总之，两位待会儿再谈吧。

    柏木将树里抱回轮椅，转身打算推她离开房间，这时入江又将他叫住。

    待会儿可不可以带个刮胡刀给我？软禁一个成年男人却不替他准备刮胡子的工具，会不会有点那个？

    入江边说边朝浴室努了努嘴。他之前已经检视过了。

    要是怕剃刀不安全，电胡刀也行。

    柏木没有转身，而是半侧过脸，隔着肩膀点头答了一声是，树里立刻扯着嗓子高叫：

    别用对我讲话的口气跟这种人回话！

    她才差点儿休克，这会儿又激动起来。柏木无措，只好改口向入江说好。

    主仆两人离开之后，房门随即被反锁。

    数小时后，电胡刀和早餐一起被送了进来。送来的人是柏木。

    入江戴着手铐洗脸刮胡，走出来时看见房里的小桌上已经摆好了西式早餐。在一旁等着的柏木说麻烦借一下你的手，入江便依言将双手举到他面前，看着他从口袋掏出钥匙，就这样解开了手铐。

    怎么？

    入江颇感意外，柏木也没看他迳答：

    府内设有警卫。待会儿还会再给你戴上。

    这样的待遇有一种说不上的奇怪，不过入江还是大方坐到餐桌前。不知是为了监视还是做仆人的习性，柏木始终站在不远处守着，而入江倒是很久没在有佣人侍候的环境下用餐了。

    料想柏木不会听从吩咐退下，入江也就不管他的存在，自顾动手剥起了餐包。看着桌上的烤吐司、蛋包和水果，样式都简单清淡，但以这年头而言，已经很丰盛了。

    差不多快吃完时，柏木开始冲红茶，事前还问过他的口味。入江只要了不加任何调味的普通红茶。这家人虽然财力雄厚，时局却容不得人们随喜好指定茶叶。

    接过茶来啜了一口，是纯正的大吉岭。

    定和先生的事．．．．．．你真的不清楚吗？

    选了一个杯子离口的时机，柏木谨慎地问道。入江轻轻耸肩。

    很遗憾，事情就像我刚才所说的。我知道你们有权利逼问我，但我的确无能为力。

    入江的回答令柏木的脸上出现一丝不情愿。这大概已经是他尽力克制之下的不满表情。

    我想你们可能有点误会。并不是每一个实验对象的挑选都与我有关。我刚才也说了，实验做了几万次，不可能用那种没效率的方式挑选对象。况且我们必须在短时间内满足最低采样。

    为了解开盐害形成的机制，他们用服刑中的囚犯做为实验对象，但只有订出筛选准则，其他就完全由临时内阁决定。当时的行政体系已经半毁，充当法务机构的暂时组织是用什么标准去检选，入江无从知悉。

    听着入江的量化本位论调，柏木的眉毛略微皱起，含蓄表达他的不悦。

    能不能请你考虑换个说法？至少．．．．．．

    他大概是要入江顾虑树里的心情。

    为了杀害他的父亲而感到内疚？

    入江的感度又在柏木头上泼了一盆冷水。

    我说过好几次，实验案例对我而言只是单纯的数据。为了统计出数据而消耗几万个人，然后要我说我对他们每一个都怀抱歉意－－抱歉，我不做这种表面功夫。我知道人体实验有违伦理道德，但若是对此有罪恶感，我根本一开始就不会干这种事了。嘴巴上道歉啊谢罪啊的拼命讲，想做什么又照样做，不要说听的人觉得恶心了，做的人也不会高兴到哪儿去了，不是吗？

    入江本来就是个嘴碎话多的人，碰上一个不太开口表达意见的听众，俨然就是一大段的独白。柏木听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回应：

    你的意思是不做辩解，是吗？

    这番解释还真友善哪。

    见入江大皱其眉，柏木又问：你不满意？

    没有，只是以为你会把我的话换个简单的说法，劝那位大小姐化解仇恨。

    入江说着又耸耸肩。

    站在监护人的立场，与其任一个未成年的孩子长久被仇恨和痛苦所束缚，当然宁可她在一个适当的时机解脱这种负面情绪。

    我这人没有良心，你们却硬要逼我把良心挖出来，这是你们的误判，我实在爱莫能助。不负责任的闹剧我可不奉陪。

    入江边说边将凉掉的红茶饮尽。

    反正我做了我想做的事，你们也尽管做你们想做的好了。绑我来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假使．．．．．．我只是假设，如果大小姐说她想要杀了你以报杀父之仇，你仍愿意让她做想做的事吗？

    当然。

    入江一点头，又说：

    只不过到那时候，我想做的事情就是活下去罢了。只要我辰认为自己亏欠你们家大小姐，那么她要阻挠我活下去，我就不能放过她了。

    对入江而言，这是再明快不过的道理，柏木却听得一脸困顿，还疲倦地叹了一口气－－遇上一个软硬都不吃的对手。

    大小姐把你抓来，并不是为了加害于你，请你别这么快想到这一点。

    把我打晕了抓来还不叫加害？

    那是我的疏忽，没有妥善传达。请你海涵。

    了不起的大忠臣哪－－入江自言自语的挖苦了一句，姑且当做对方没听到。

    那孩子的父亲是怎么入狱的？

    面对这个带点儿打探意味的问题，柏木措词含蓄的答道：

    定和先生原本是春日井商事的董事。

    说到这个企业名称，入江就有印象了。大约在盐害发生的一年前，这家公司爆发内线交易丑闻，在社会上引起相当大的骚动，检调单位抓了好几个高层经营者，树里的父亲大概就在其中。

    那个案子后来有判。

    入江随口应道，便见柏木眉头一皱。大概是说到了痛处。

    跟蜥蜴断尾差不多。只说了这么一句，柏木就没再开口。

    简单的说，就是被企业当成了弃卒。

    所以那孩子就落到今天这个遭遇？

    判决后，大小姐就搬来与外祖父同住；定和先生与夫人离异，所以．．．．．．而且由于媒体报导曝光，大小姐在原来的学校也读不下去了。

    所以这栋豪宅就是她外公的啰？那外公呢？

    因盐害而过世了。

    柏木没再说下去，但他的口气有点儿变了，听得出几分掩饰后的恨意。祖父因盐害而死，服刑中的父亲也算是被入江安排的盐害夺走，幼小的心灵想必十分痛苦。可是，入江说来说去也只有一句抱歉我不认识你爸爸－－如果那也可以算是抱歉之辞的话。

    盐害实验是国家机密，不过入江的强势和做法惹来许多部队内外的反弹，消息走漏的途径只怕多不胜数，追究了也没用。

    你是那孩子的谁？

    家父长年在江崎府上任职，我是接他的位子。大小姐投奔外祖父家之后，江崎家的仆役们也一并移到这儿来，接受老爷的照料。

    主人死了，你们还是这么有情有义啊。

    入江的讥讽只得到一个礼貌性的颔首和沉默。

    既然有情有义，为什么放纵那孩子胡作非为？绑架我这种没道德的人是另外一回事，要是事迹败露，我想你大概不会置身事外，不过这样还能叫做忠义吗？

    柏木的脸上刹那间闪过一丝煎熬，但那表情很快就被压抑下去。

    大小姐年纪还小，又无依无靠，她也只是为了生存而挣扎，何罪之有？我向你的人身自由受到侵害一事致歉，但这项罪名由我来担就够了。

    那沉着与坚决的声调无异于顽固，也许那就是这名老练自持的青年流露最多情感的表现。

    入江再度被铐住双手，是树里差柏木来把他叫去的时候。两人走出客房，一路上都没有开口，既没有提起早餐时的话题，也不说为什么之前不戴手铐。入江想得出来，那应该是柏木瞒着树里自作主张。

    树里的房间在一楼，方便轮椅进出。房门虽是厚重的橡木制成，房内却布置得颇有少女气息，粉嫩的青春色调与宅邸内沉重的深色装潢落差之大，令人不由得瞠目结舌。

    坐那边。

    树里说着，朝粉红布面的长沙发努了努下巴。入江依言坐下，将铐着的双手搁在扶手上，不经意地摸到一些盐粒。

    柏木，你退下。

    听到这个命令，柏木显得有些不情愿。

    有事时我会叫的，让警卫在外头待命就好。

    柏木这才勉强应允。不过他大概会自己站在外头待命。

    这小姑娘倒是摆起女王的架子来了。入江正在一旁想风凉时，树里开口了：

    早上的话没说完，我本来要说明绑架你的理由。

    噢，我已经听说了。

    入江直截了当地切入结论。

    你得了盐害，是吧？

    树里狠狠皱起眉头，嘀咕道是柏木吧。无辜的柏木待会儿大概就要背黑锅，但那反正不关入江的事。

    既然这样，我也不啰嗦了。你牺牲我父亲而得到研究成果，应该也有义务把它交给我。

    树里的态度始终高高在上，入江也不遑多让。

    不可能啦。

    他满不在乎的丢出结论，继而说明：

    我研究的只是盐害的感染途径，并不是如何治疗已经发作的病症。实验数据虽多，不可能马上转用在治疗上。若依照原本的发病速度来看，就算有办法可治，只怕你的盐化会比治疗效果进展得还快。

    听到这令人绝望的宣告，树里却仿佛一点儿也没受到打击，反而从容地冷笑道：

    既然如此，我更不可能放你走了。你就陪我一起死吧。柏木会忠实服从我的命令。是要救我还是跟我同归于尽，你自己选吧。

    哈哈，好一个女暴君。侍候你这种人，柏木老弟也真可怜。

    他只是随口胡说，没想到竟像是说中了什么，令少女白皙的脸颊突然转红。入江冷静地观察，料想这又是相对于发怒的另一个反应。

    你没资格说这种话。像你这种人，杀了那么多无辜的人．．．．．．

    不算无辜吧？好歹也都是囚犯嘛。

    随口指出一个语病，便见树里的脸更红了。

    囚犯又不是全都死刑！况且你又有什么权利杀他们！我父亲也是，他只要服满刑期就可以回来了．．．．．．！

    咆哮的树里表情扭曲。她大概不想让入江看到那种表情，于是猛然把头往旁边扭，又不想承认自己在哭，所以也不举手拭泪，只是一个劲儿的忍住。

    头一次见她有这么坦率的悲伤神情，入江不知不觉脱口问道：

    有那么难过吗？

    你什么意思！

    树里回嘴得极快。

    亲人死了怎么会不难过？你白痴啊？

    是哦，这么幸福。

    这番直言更触怒了树里。

    是你杀了我父亲－－这是你该讲的话吗？

    入江想了想，倒也老实点头：

    说得也是，我的确没资格这么说。抱歉哦。

    见他爽快道歉，树里反而讶异。她不再发作，静了一会儿，然后带着余怒低声说道：

    他在公司里也许做了坏事，却是个爱我的父亲。

    这话显然不容反驳，入江便没回应。

    我母亲说不要我的时候，我父亲说他要。我不是儿子，就算要继承他的事业，亲戚也一定会反对，可是他还是要我。这一点就证明他是爱我的。

    这话大概是在讲她的父母离异。看来当时的树里已经懂事了。

    总之，你夺走了我的父亲，就要负起责任！

    少女的声音忽又阴狠起来，为自己向入江吐露心事而不甘。

    话是这么说，但你把我从研究机构抓走，我在这里能干什么呢？连资料都没有。

    眼见入江一派轻松，树里哼了一声。

    别以为小孩都好骗。像你这样心肠恶毒的人，树敌又多，不可能没有人把研究资料备份后私藏起来。

    你过奖了。

    看你能装蒜到何时。

    树里的笑意中有一丝狰狞。

    你要是不听我的话，我可不保证你家人的下场。

    这大概是她极尽恶毒之能事所想出来的台词，听在入江耳里，却成了一阵想忍都来不及的噗嗤笑意。

    你、你干嘛！

    树里失措起来。入江想答话，却止不住笑。

    干嘛，有什么好笑的！不准笑！

    这厢气急败坏，那厢却是笑到眼泪都流出来。

    啊呀－－抱歉，我没想到你把我想成那种人。

    你．．．．．．你这话什么意思。

    反正那种恐吓对我的效果有限啦。你要不要想点别的手段？

    其实入江全无恶意，树里却认定入江的笑是在愚弄她。

    等着瞧，我一定会让你后悔！

    见她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入江这才止住了笑意，颔首道：

    手下留情啊。

    得理不饶人是入江的天性，但在树里看来，恐怕被解读成嘲弄加挑衅。

    回到房间，解下手铐，入江独自看着手掌。

    朝那些大小均一的盐粒凝视了一会儿，他将盐粒拍掉，自言自语道反正跟我无关，使往床上躺去。

    对方拿家人威胁他，他也不会动摇，全是因为生长环境所致。

    实在搞不懂．．．．．．

    －－亲人死了会那么难过？

    考上大学之后，入江便没再见过家人，不知道他们有没有熬过盐害，总之他们在他心目中还不够格当人质。入江甚至有自信，就算他们在自己面前被杀，他也不会受到打击；相对的，入江若受到同样遭遇，他的家人也不会特别难过。

    真要找一个的话．．．．．．

    苦思了一会儿，他只想到一个不甚理想的人。那个姓秋庭的男人大概勉强可说是入江唯一的朋友，但入江怎么也无法想像那人被抓来当人质的画面，反而是树里若将歪主意打到秋庭身上，她自己的安危才教人担心。

    再进一步想，假使他们改用秋庭的弱点作为人质要胁他，那么秋庭也许会勉强看在长年的损友之谊上勉强同意，否则－－谁敢拿那种事要胁秋庭，根本就是在跟他玩命。入江以前曾用过这一招，秋庭当时还拿监护人的责任当幌子；这会儿那两人早就不只是监护人和被监护人了，若还要秋庭再为了损友而牺牲所爱，他恐怕会先赶来毙了自己。

    所以啦，就算他们把目标放在真奈身上，秋庭也会自行解决的。

    大致把树里可能下手的线索想过一遍，没一个可行的。

    得到结论后，他终于发现这大白天里实在没事可做，奢侈的清闲顿时化为睡魔，不一会儿便将他掳了去。

    ＊＊＊

    入江在高二时和秋庭分到同一班。两人在班上都有些特殊，所以入江一开始认识秋庭时，也只把他当做自己以外的另一个怪小孩。

    秋庭好像也有同样的观感，不过两人都不把这一点当回事，所以直到很久以后才知道彼此的这个想法。

    秋庭天生一张臭脸，同学们都有点怕他，入江虽然没到那个地步，但大部份人也不会主动亲近他。当时的入江已经拥有今日这般惹人怨的口才与性格，加上课业等各方面表现令周遭的人产生距离感，便把他当成是高高在上的神明，敬而远之。

    秋庭第一次跟他讲话时，大概只是因为他们坐得近。

    别把事情搞大。

    所谓的事情，是从一个学妹的告白开始的。入江拒绝那学妹的方式太冷淡，引来别班女生们莫名其妙的抗议，结果入江将她们全都骂哭了赶走。

    刚被那一群女生烦完，又被秋庭这么一说，入江的口气马上恶劣起来。

    你这是忠告？还是教训？你有资格管我吗？

    入江以为他是看不顺眼才多嘴，心想要是他接下来就讲什么别让女孩子哭之类的狗屁话，自己就要狠狠削回去。结果秋庭的回答大出入江意料之外，令他愣了一下。

    不是耶？只是拜托你而已。

    这么答时，秋庭仍旧读着手中那本包著书套的新书，只在语气里流露出些许厌烦。入江后来才知道，那是一本跟航空学有关的书。

    你们在旁边叫啊吵的闹成那样会影响到我。你总没资格要求我离座吧？

    秋庭一派淡然地主张着自己的权利，听得入江直点头。

    原来如此，有道理。

    在入江的经验里，很少有人事物会令他心生意料之外的感觉。

    人跟人起纠纷当然很吵啊，我又不能去关教室的门。你们要不就去外面吵，不然就别让她们吵，随你便。

    你说得对。是我不好，我以后会注意的。

    站在秋庭的立场，他只是不耐烦自己一再受到干扰而已，要是他知道此刻的言词让入江觉得与他意气相投，他大概宁可一直被烦也不会开口讲这么多话。

    说来一直都是入江觉得欣赏对方，所以三天两头地找他攀谈。但两人一聊起来，秋庭倒也不像他外表那般沉默寡言，且他们的话题极广，几乎是什么都能聊，除了家庭的话题以外。

    照秋庭自己的说法，他家里只有一个老爸，而父子之间似乎正在冷战。做儿子的想进航空自卫队开飞机，同样是航空自卫队飞官的老爸却极力反对，反对的理由则是妻子因车祸身亡时自己正在进行飞航训练，连妻子的最后一面也来不及见到。

    他还不是继续干航空自卫队？话都是他在讲。

    就这么一次，秋庭讲了一句勉强算是抱怨父亲的话，这段父子之情看来是满复杂的。自卫官常常调任，所以秋庭从高中起就在外头住宿，几乎不与父亲联络，父亲也都没来找他。

    自家关系不好，秋庭因此也不主动问起入江的家庭，这一点反而让入江觉得很自在。

    在入江的心目中，从他懂事开始，家庭就是表面敌人、潜在敌人或是非善意中立者的代名词。并不是他对家庭观念有任何曲解，而是单纯的家风问题。

    豪门必有恩怨，血缘关系往往只是猜疑和斗争的温床，不是温暖的亲情。假使只有血缘因素，争议也许不至那么大，偏偏入江的母亲是继室，父亲却是名正言顺的当家继承人，这一切令他对血缘之亲完全失去了幻想。

    入江没别的优点，就只有成绩优异和那一副足以向任何人夸耀的外貌，不只让父亲把这个儿子放进眼里，也让他成为家族中最显眼的攻击目标。

    除了极少数的例外，入江与亲族们从不做非必要的互动，所以他对周遭的其他人也是如此，对朋友更是不多奢望。

    从这样的成长背景出身，秋庭几乎是他第一个看得上的外人。

    秋庭在学校里表现出来的那种冷漠与疏离，加上刻意与人划清界线的性格，对入江而言反而成了一桩美德，毕竟他身边多的是执着于世俗的人，秋庭的这种淡泊反而难得。

    连同往后发生的事，秋庭大概会把这段缘份认定成麻烦吧，但是入江才不管这么多。这是他头一次对别人产生兴趣，比起对方的意愿或苦乐，他觉得追求这份乐趣比较重要。

    脱口就说树里幸福，也不是为了讽刺她。

    那纯粹只是一个发自内心的率直感想。当然，入江不懂那份幸福的崇高，自然也不了解树里的失落。

    既然无法体会她的失落，要入江为此背负罪恶感就更不可能；要他为自己随性的行为编织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于他的美学观点更不相容。

    说到底，入江只会动手做自己想做的事。如此而已。

    ＊＊＊

    两天后，树里真正明白入江有多么难应付。

    拿家人威胁他好像真的行不通。向他提起某些免于盐害的亲戚，他只是瞪大了眼睛反问什么？那些人还活着啊？暗示要加害于他们时，他也面不改色。假使他是佯装平静，那倒是还有救，但从许多反应和态度看来，入江显然是真的不感兴趣，一点儿也不想知道那些亲戚的安危。

    这个人到底有什么弱点呢？

    唯一见他面色有异，只有在提起某个高中友人的时候。入江神情严肃的这么说道：

    看在你爸是因我而死的份上，我有责任给你忠告，唯独对那小子，你千万不要随便打歪脑筋。我想你们早查到了真奈的事，不过就某种意义而言，那女孩等于是核弹发射器的开关。若要搞非法私斗，秋庭绝对比你们在行，还会整到你们每一个人都倒下为止。话又说回来，就算你们敢冒险这么干，也一样威胁不了我，因为真奈对我而言也没有那个价值。

    你要害死朋友的情人还敢说这种话？

    你在胡说什么？杀她的人是你又不是我。秋庭可能会恨我，但那是我个人的问题，而那家伙在骂我之前就会先把真凶揪出来掐死的，我想。啊，不过他有点温情主义，大概不会对小孩动手，柏木老弟就肯定逃不过了。不如这样吧，你自己衡量一下，看看是拿真奈当人质的好处多，还是让柏木顶罪的风险大？

    最后反而变成入江在恐吓他们了。严格来说也不算恐吓，入江只是点出事实，根本没有阻止他们的意思，是树里自己被他讲出来的那一番理论给吓着而已。

    大小姐，我们是不是改变谈判方式比较好？

    柏木含蓄地建议道。

    我想他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我们不如先为限制自由的事先向他道歉，再请求他的协助，你看如何？

    别搞错了！

    树里迁怒似的对柏木大吼：

    你听好，我根本没什么好去求他的。我只是要折磨他，可不是为了要他屈服。

    但就现况而言，我看他一点儿也不痛苦。

    所以才要找出能令他痛苦的弱点啊！

    树里急躁地反驳，柏木的眼神忽地阴沉起来，吓得她心头一凉－－我是不是惹他生气了？

    战战兢兢地打量着，她发现柏木只是皱起眉头，表情却是悲伤的。

    你还这么说。万一耽误了治疗怎么办？

    柏木那打从心底忧虑的神情令树里有些挣扎，但她就是说不出让步的话。

    反正早就来不及了。就算马上开始研究也不可能找到治疗法。反正我就是要在死以前看到那家伙受折磨，而且．．．．．．

    说到这里，她犹豫了－－在那之前，只要你肯待在我身旁就好－－但她没有勇气说出口。

    而且？

    柏木催促道，却被树里瞪了一眼。

    没有啦，我不想说！

    柏木没再追问，只是以一副沉痛的眼神望着她。

    从懂事开始，柏木就在家里了。

    柏木的父亲是江崎家的佣人总管，听说柏木从孩提时就常在江崎家出入。

    听大人们说，树里出生后很黏柏木，父母亲也觉得并无不妥，便顺理成章将他当成小女儿的玩伴兼保母。

    他们离婚时，树里才十岁，只知道是母亲喜欢上父亲以外的人，想要离开这个家。他们没有为监护权而争执，因为母亲不想让树里妨碍她的新生活，只是两人在分手前的激辩还是不小心传进了树里的耳里。

    妈妈说她不要我。她是不是讨厌我呢？

    大人们都避着她，她只能找柏木讲。

    不会的。

    当时柏木已经是大学生，懂得对这位小小的千金用词恭谦。也或许是柏木的父亲指点过。

    大小姐出生的时候，夫人非常高兴啊，还一再吩咐我，要我跟小姐当好朋友。要是她不疼爱你，她就不会那么交待了，对不对？

    可是她现在要把我丢下啊。如果她喜欢我，不会想带我走吗？

    事实上，定和很坚决地要女儿的监护权，只是做母亲的没有表现出不舍，让树里很受打击。

    夫人现在正为了自己的事情烦恼，大概顾不到其他吧，我想她不会讨厌你的，只是眼下只能先顾好自己而已。所以我想，你就不要多指望她了吧。

    这样的道理对一个稚龄的孩子而言实在残酷，但树里也因此明白自己不得不放弃母爱。怀着心中的疑惑和对失去的恐惧，她的心情越发往悲伤的方向去，泪水也止不住的流下。

    柏木，你喜欢我吗？你会不会像妈妈那样丢下我不管？

    当时的树里年纪太小，不知道自己是在要求柏木来弥补自己被母亲舍弃的痛苦，也不懂这么做是不合情理的。

    柏木单膝跪在地上．静静地抱住小小的树里。

    喜欢啊。只要大小姐也喜欢，我就会一直待在你身旁。

    现在的树里已不敢像当年那样向他撒娇。她想讲的话其实和当年一样，心情却是完全不同。

    她再也不能毫不介意地攀在他身上，被他抱起时也总是不免多心。

    所以树里只能把一切都赌在入江身上。

    ＊＊＊

    赌局进入戏剧性的尾声，是在绑架入江的第五天时。

    拿到王牌时，树里觉得自己赢定了。这下子她就能随心所欲的摆布入江了。

    却在亮出王牌之后，她发现自己把事情想得太简单。

    入江始终没有屈服的迹象，也无意抵抗或加害树里，所以他从第三天起就没再戴手铐了。反正树里已经知道柏木总是偷偷的替他解开，这样被瞒着的感觉更不愉快。

    把入江叫进房里，照例让柏木退出去后，树里立刻拿出刚弄到手的王牌。

    看你还敢不敢不听我的。

    一张照片递到入江的面前。

    入江的脸色变了。应该说，他的表情忽然淡了。

    赢了。她想。

    听说你喜欢这个人？

    照片里是个端庄文静的女性，模样却不怎么起眼。

    她是入江的远房亲戚，比入江年长两岁－－调查报告里写着她的基本资料，也写了她和入江之间的一段过去。

    你们是两情相悦，可是你父亲硬是为了拆散你们而逼她嫁人？真可怜。

    入江的父亲是大房当家，女方家无从拒绝当家的安排。在那个讲究门第的世界里，一个人的恋爱或婚姻都由不得当事人做主，以家族行益为优先也是天经地义。不要说适婚年龄的人了，就连树里都有亲戚上门来谈过；当然，自从她父亲被捕入狱后，这种话题就跟她无关了。亲族中愿意接纳她的，后来只剩外公一人。

    人家现在有个美满的家庭，要是为了你而毁于一旦，你打算怎么赔人家？

    见入江没有答腔，知道他心中正在煎熬，树里觉得好痛快。这种沉默往往意味着被抓到把柄的焦躁，要不就是旧伤疤被揭开的痛楚，反正只要能折磨到他就行了。

    接连失去外公和父亲，树里当时痛苦过，现在也该让入江尝尝同样的滋味。

    说句话吧？

    树里的语气里挟带着胜利者的从容，而这也是入江自见到照片后的首度回应－－他抬起头看着树里，脸上显现前所未见的温暖笑容。

    啊呀，厉害厉害。真没想到你们有本事连那么久以前的事情都挖出来哪。

    一面打哈哈，入江一面将照片放进自己的上衣口袋。

    到我家走动的那些人之中，我只跟她谈得来，也只对她坦诚。也许是因为她家是将整个家族中最旁支的吧，总之家族斗争之类的事不会找上她，所以跟她在一起会让我感到平静。我们也没有多么要好，是我比较依赖她而已，只有我父亲不高兴，觉得她配不上我们家，就趁我还没一头栽进去之前先下手收拾人家。他们大概以为把她嫁给别人就能让我死心，却用这种理由左右一个女人的一生，我父亲真不是个东西，你说对吧？

    入江的饶舌犹如怒涛，树里连插嘴的空档也找不到。

    当然啦，我就跟老头子说，只要你不逼她嫁人，我就不再跟她见面，只不过男未婚女未嫁的，老头怕我意气用事跟她私奔，所以最后还是没答应我。嚣张吧？算啦，她现在过得很幸福，我心里也就过得去了。话说回来，难得她熬过了盐害，要是这会儿为了我而打乱她的生活，我就算死一百次也赔不了人家。

    说到这时，那一抹笑容中的暖意渐渐褪去－－褪尽温情之后的笑容，只有残酷的气息流露。

    既然人质是她，那么我只好听你的了。

    这虽是入江头一次展现服从的意志，树里却反射性地将轮椅往后推。然而，入江的脚步比她更快。

    不要．．．．．．！

    在她的脚边蹲下，入江毫无顾忌地掀开她的裙子和盖脚毯，另一手捏上她的右脚脚踝。

    你做什么？住手！

    树里拚命按着裙子，却见入江冷笑。

    你这种洗衣板才激不起我的情欲呢，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你的盐害不是已经发病了吗？我总要先看看盐化的程度啊。盐害都是从四肢末梢开始的。

    入江的手从她的膝下一路往大腿上移，到处都摸遍捏遍，像是十足的例行公事。也不知是不是他的体温特别低，那只手格外冰凉。

    你说症状是从是从十个月前开始出现的？那这边怎么还这么软呢？这里也是。

    他的手继续往大腿内侧伸去，忍耐的极限突然到来。

    放手！我叫柏木来哦！

    叫啊！

    见他应得干脆，树里楞住了。入江知道树里不可能在这种时候把柏木叫进来，因为她不愿意自己的这副模样被他看见－－至少得让她整理一下仪容。

    再来左脚。你盐化到哪里，自己有感觉吗？

    听得此问，树里却没法回答。在下肢移动的那双手虽然不带一点感情，却也全不顾虑她的感受，光是要忍住那份羞赧就令树里无暇他顾了。

    换手臂。上衣脱掉。

    树里活像被当成一具人偶，任入江草率地拨来摆去，身上穿着的短外套也被三两下剥掉。他的手势又快又狠。

    虽说盐害无法可治，其实我有想过几种可能方式，只是没试过，也就谈不上心得．．．．．．

    无视于树里的抗拒，入江轻而易举地将她按在轮椅上，浅浅笑道：

    切除盐化的部位不知会怎么样？我一直想试试呢。

    树里心中一寒，因为入江的微笑充满了期待。

    你若只想保命，这个方法倒值得一试。干脆双手双脚都截掉，变成不倒翁如何？还是先从双脚？反正你也用不到它。不用担心，你是手术病例，术后有国家养你一辈子，另外再请对你百依百顺的柏木老弟来当看护，这就万无一失了。

    要截到哪里呢？入江自言自语道，一面又把手伸到她的腿间。

    这边有感觉吗？

    他在树里的大腿上又按又捏，像是要找出盐化的部位。

    这个人是真的想让她截肢。

    不要．．．．．．！治不如也无所谓．．．．．．我不会对她下手的！

    那可不行。

    入江笑眯眯的。

    我要是不把你的盐害治好，万一你哪天又反悔，她岂不是又要遭殃？

    这道理是一样的。就在他自己刚才提起的往事中。

    男未婚女未嫁，老头怕我意气用事跟她私奔，所以最后还是没答应我。

    按着这样的说法，入江的父亲最后还是逼那名女子嫁给了别人。既然如此，做儿子的入江有什么理由不借刀杀人？

    没有治好你的盐害之前我绝不回去。放心，我也会跟柏木老弟讲的。

    入江的手不再冰冷。那温度已经和她的双腿相当了。

    对不起，我向你道歉！拜托你住手！

    她竭力尖叫。叫声还在耳畔，房门猛然打开。

    你．．．．．．你在做什么！

    柏木快步走近，声音里有一股从未听过的怒意，却见入江忽地抛出一样东西。柏木反射性的接住，表情讶异起来。

    里面装的是食盐。

    树里大惊，望向被入江脱下的外套。她装在口袋里的小盐罐不见了。

    你在这房间里看见的盐粒全都是从那儿撒出来的。人体盐化后剥落的结晶颗粒大小不一，才没有这么一致。

    不要．．．．．．！

    不要说－－她想这么求，但入江是不会听的。

    草草拍落树里腿上的凌乱裙摆，入江往沙发上一坐。

    这孩子根本从来没受到盐害，除了长期假装染病害得双腿萎缩以外，她可健康得很。发育期的孩子将近一年没有好好走路，当然连站起来都会吃力。别的不说，受到盐害的人哪能撑得了十个月？况且盐害又不会使运动能力麻痹。也许你们以为盐化之后就不能动了，实际上我们那里还有个犯人在完全盐化之前上演过全武行大逃杀呢。

    树里模仿的对象是外公，但外公的不良于行应该和衰老有关。此刻的她不敢面对柏木的惊愕眼神，一个劲儿低着头。

    所以啦，既然没得病，她当然不急着要我治疗。不过她执意要找出我的弱点，好像也不单是为了报杀父之仇。

    我说要折磨你，可不是骗人的。

    树里说着，仍然低着头。

    我只是想要你受到同样的伤害。

    她想发泄父亲被夺走的那股恨意。这是真的。

    不过，不光是那样而己吧？当你能够要胁我时，你打算瞒着柏木老弟，叫我让你染上盐害，是吧？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柏木怔怔道，也不知是在问谁。入江不耐烦起来：

    我哪知道？你家大小姐的想法既偏激又不可理喻。

    他的措词极为严苛，听来却是句句入真。一想到柏木在旁边都听见了，树里越发无地自容。

    在这之后，没人再口说话。对树里而言，这是一段凝重得令她抬不起头的沉默。就在这时，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听不到应答，门外的人等了一会儿才谨慎地将门打开。一个年约四十的妇人探头进来。

    请问．．．．．．有一位访客，说是来接入江先生的。

    噢，我马上去，叫他等一下。

    入江边说边从沙发上站起来，好像这间房子的主人是他似的。刚要朝门口迈步，他又转身向树里走去。

    入江大步走到树里面前，抓着下颚扳起她的脸。树里躲不掉，只能把眼光瞥向别处。

    还敢夸口说他会忠实服从你的命令，结果呢？原来是这么不堪哪。想说的话讲不出口就利用我，再等一百年吧你。我最受不了为了别人而被利用－－虽然我自己很爱利用别人就是了。

    原来，在这段期间里，入江在回应那些威胁与责骂时已经是对她手下留情了，因为他此刻的口吻和平常一样轻率，吐出来的话语却像针一样尖锐。

    而且你居然一开始就把自己的弱点全晾出来，脑筋有没有毛病啊？要害曝光还在那儿得意，自以为占上风？搞滑稽也要有限度。我现在回去，这次就放过你，下不为例。你要敢有下次，我会让你知道没有弱点的孑然一身是什么滋味！

    听得此言，树里才发现自己早在一开始就有把柄落入对方手里。

    对不起，所以．．．．．．

    原谅我－－

    一个被宠坏的小孩道歉，你以为有价值吗？

    请你住手！

    柏木冲上前来，猛然拉开入江的手，不让他再揪着树里。

    大小姐的行为全由我一个人负起责任。我一开始应该跟你说过了才是。

    一见这个状况，入江的表情立刻冷了下来，像是扫了兴头似的。

    随便啦，真够蠢的。你们爱怎样就怎样好了。

    说着，入江转向门口走去。

    拜拜，幸福的大小姐。

    丢下一句讽刺的道别，入江头也不回，摆摆手走出门去。

    外公死后，仆役们陆续辞职，像是约好了似的。老雇主走了，他们没有义务继续为他身后留下的外孙女服务。

    不过，从江崎家跟过来的人几乎都没走。他们原先的雇主是定和，虽然被捕仕狱，但至少还１在世上，等到刑期结束就会回来，所以树里就等于是他托付给他们的。

    结果定和也死于盐害。

    树里每天以泪洗面。就在她快哭累时－－虽是带着歉意，江崎家的佣人也开始一个接一个的来向她请辞。

    当家过世，心里难免不踏实；让一个未成年的孩子继续雇用，心里总难免不安－－理由诸如此类。

    无可厚非。树里虽是遗产的继承人，但终就是个无行为能力的小孩；他们的聘约是跟定和签订的，不是树里。即使私底下同情树里，她毕竟是别人家的小孩；他们没有余力为别家的小孩顾及这许多。

    你想柏木先生会待到几时呀？

    她听见几个准备辞职的清洁妇在聊天。

    他接的是他父亲的位子，不过时局这么糟，主人又死了，他总不能一天到晚跟在小姐身旁吧？又还年轻．．．．．．

    就是说呀。拖着一个无谓的包袱要怎么谈恋爱、怎么成家呀？况且他也没义务要照顾她。

    再怎么尽道义，也不能为了别人的小孩牺牲自己的人生嘛。大小姐的运气真差，竟在这种时局里落得无依无靠了。

    要是柏木先生不在，她该怎么办唷。

    清洁妇们没有恶意，那些肆无忌惮却在树里头上打了一记闷棍。

    是啊，我凭什么以为柏木不会走呢？凭什么以为他会在人人都离开我时留下来陪我呢？

    柏木和树里之间又没有聘雇合约。纵使基于个人同情，她毕竟是别人的小孩。柏木和其他佣人一样，有选择离开的权利。

    听到那些对话时，树里心中已经认定柏木迟早会离去，也知道自己无权阻止。

    她不敢叫她别走，因为这么说更像是在提醒柏木－－说不定他还没发现自己被树里牵绊着。

    万一柏木察觉，他恐怕马上就会离开，就像那些表面上同情她、却还是相继离去的大人们。

    待在我身边。我喜欢你。要是我年纪够大，讲得出这种话，那该多好。

    从那之后，她每天绞尽脑汁想着如何留住柏木。然后她想到了－－

    柏木个性温柔，只要我的处境堪怜，他就不忍心丢下我了。

    既然近亲就有两名盐害的牺牲者，那么用盐害当做藉口便不会有人起疑。

    求求你，在我死以前都待在我身边。

    柏木当然点头。这个谎话一撒下，时间便一分一秒地追着树里。

    谎言若是拆穿，柏木一定会吃惊，然后会气我吧。可是我不后悔。佣人们一天比一天少，我若不用这个谎话留住柏木，他不可能在这儿待到今天。

    就在这段期间，树里得知父亲染上盐害的真正原因。

    她既心痛又愤怒，决心不原谅对方。

    这个害她失去父亲、连带害她即将失去柏木的人，当然欠好一份心情。她要借助他的力量留住柏木。

    那个人既然能令父亲受到盐害，一定也能让树里染病。只要发病，这谎言就不再是谎言了。

    在我死以前都待在我身边这个请求，从此也会更加具体。她不要求他一辈子陪伴，那样太沉重了，就让盐害来缩短这个期限，柏木也一定不会嫌麻烦。

    减寿有什么关系。只要活着的时候有在他身旁就好。

    结果就夸口说他会忠实服从自己所有的命令。

    那讥讽太苛薄。谎言被入江拆穿后，树里成了一个卑鄙的胆小鬼，只会威胁别人来达成自己的愿望。

    对不起。

    入江嘲笑她，说一个被宠坏的孩子道歉是没有价值的，道歉却是树里如今唯一能做的事。

    她不敢抬头看柏木的脸，赔罪的言语只能落在膝上。

    你怎么做出这么过分的事情呢？

    那镇静的语气令树里更加心虚。

    怎么可以这样对我呢？

    柏木已经来到她面前，屈膝蹲到与她一般高度，令她逃不开他的视线。她不停的说抱歉，呜咽却哽住了声音。

    那些人不懂得避讳，让你听见不该听的话，你当我跟他们一样吗？若不用这种谎话来逼我，你以为我就会走吗？

    柏木在责备人时就像在劝谕。那口气从以前就没有变过。

    想要东西的时候，要说什么？

    比起忙碌的父亲，柏木责备树里的次数更多，但他没教过她说谎，也没教她胁迫别人。

    你不要讨厌我．．．．．．

    泪水一直止不住，但好想起柏木以前说过的话。

    想要得到东西的时候，得诚恳地请求对方。

    就算我没得盐害，你也要一直陪我；就算我不可怜，你也不要抛弃我。

    我也有一件事想请求你，可以吗？

    柏木说时，用他的双手覆住树里紧抵在腿上的手。

    请你别再撒这种谎了－－不要再骗我说你快死了。

    带着责备之意的眼神是那样严厉，却令她顿悟自己是多么的被重视。她还想说些什么，却只能发出哭泣声。柏木紧紧抱住她，那怀抱似乎比以前多了一分生硬。

    ＊＊＊

    豪宅正门前停着的那辆军用车里，老友正在驾驶座上等着。

    嗨，不好意思，让你跑一趟。

    还都不是厚木的人跑来哀求。

    秋庭冷冷应道。

    一群人吓到六神无主，说一直找不到你的下落，再拖下去责任他们扛不起。那些家伙就是缺乏小道消息的管道。不过你早就可以联络到我了，干嘛窝到今天？

    哎唷，做人情哪有嫌多的。

    入江一坐进车子，秋庭立刻开坎。

    你爱去哪儿嗐搅和是你家的事，不要把我拖下水。我被海巡推出来收你的当摊子，你也替我想想。

    谢天谢地唷，有朋友真捧。

    你妈的，我把你踹下去哦。你当我是喜欢来啊？

    素来以高级别墅区而闻名的小城位处高地。军用车在下坡道行驶着，豪宅渐渐融入后方的景色中。

    结果人家是为了什么事情而请你来渡假啊？

    恩？有点像是给小俩口吵架助兴吧。

    见秋庭讶异，入江大笑。

    处理老少配的情感纠纷好像跟我特别有缘。

    我不记得有什么纠纷叫你处理过，别把我算进去。

    挨了一记闷棍，秋庭没好气的嘀咕道。

    反正你只是好玩吧？去凑热闹加蹚一摊浑水。

    哇啊怎么这样讲？我几时做过那种事？

    你以为很少吗？多到让我记不清啦。

    半年不见，秋庭说起话来仍然是这个调调，一点儿也没有老友重逢的亲切或欢欣。不过这就是他。

    摸到口袋里的硬纸角，入江把张照川拿出来看。相纸的加下角印着最近的日期。

    快十年了。

    她还活着。入江推算她的年纪，那几分憔悴也许是为了世局的变故，不过相片中的她看来就是那个年岁该有的模样。

    那是啥？

    秋庭问道，却是一副不感兴趣的口吻。入江便也半假半真地答：

    是我的初恋兼唯一的情人。

    大概是当成胡说八道，秋庭只是苦笑道是哪来的妖怪？言下之意，好像只有妖魔鬼怪才敢与入江谈恋爱。

    这个嘛，反正没长角仔没长尾巴就是了。

    说着，入江竟动手将照片随意撕碎，令秋庭更觉得他是在开玩笑。

    他把碎纸片往敞开的帆布篷外一撒。

    喂，别在路上乱丢。

    听见秋庭骂道，入江又笑了。

    才不是乱丢。一种悼念吧。

    什么歪理。

    秋庭皱着眉头咕哝，继续开车。

    Ｆｉｎ．

陆上篇 盐之街 盐之街－debriefing－　旅程的终点

    盐之街－debriefing－旅程的终点

    ＊＊＊

    现在还会偶尔想起。

    那既是梦，又是浮光掠影的记忆，总在日常琐事中不经意地想起。

    －－真奈被秋庭捡到、第一次跟着他回到公寓的那一天。

    简要地说明屋里的格局后，秋庭指着浴室：

    反正你先去洗澡吧。肥皂什么的随便用，柜子里的毛巾都是洗过的。

    真奈确实想快点儿把自己洗干净，而他好像都知道。

    啊，可是换洗衣服怎么办？她逃出家时只有身上穿着的衣服，后来在配给所领过一些内衣裤之类的，但在刚才的意外与逃跑过程中已经不知丢到哪儿去了。

    真奈不知所措地走进更衣间，听见秋庭喊了一声等等。他走进另一个房间，一会儿之后回来，朝真奈抛出某样东西。真奈反射性地接住，是一个白色的女用旅行包。

    你随便找能穿的拿去穿。应该有几件洗过的才是。

    秋庭说完又歪头想想：

    应该有吧．．．．．．不过那女人很邋遢就是了。

    听得出以前住在这儿的女子个性如何。

    关上脱衣间的门后，真奈打开旅行包，里面果然是一团糟。

    把衣服装进来的人大概已经很努力了，她将洗过的和未洗过的分别塞在袋子的两端，可是每一件都胡乱卷成一团，根本看不出界线在哪。真奈怯怯的嗅着，将闻起来有洗过味道的挑出来。

    胸罩大概不行。她一看就知道尺寸太大，试都不必试。

    内裤大概还可以。旅行包的主人穿的是L号，平常穿M号的真奈勉强可以穿。

    她将那些没洗过的丢进洗衣机，小心地和洗衣槽里其他的衣服混在一起。当然这里不会有洗衣袋之类的东西可以给她用。再将自己脱下的衣服和内衣裤往洗衣槽的底部塞，真奈马上冲进浴室。

    打开莲蓬头，让热水从头顶浇下，拿一条柜子里的毛巾，沾了肥皂就拼命的搓身体。

    毛巾太软了，她觉得洗不干净，真想拿去角质用沐浴巾来刷到皮肤泛红为止。毛巾杆上挂着一条沐浴巾，可能是秋庭用的，但这种东西是个人物品，她毕竟不敢借来用。

    冲掉肥皂沫，她仍使劲的擦干身体，直到令自己满意为止，然后穿上凑和的内裤，开始为上衣烦恼。秋庭虽是救命恩人，她终归不敢不穿胸罩就走出去。真奈在衣服里翻找了好久，甚至差点儿着凉，最后决定在里面穿一件深色的细肩带背心，外头再罩一件已经洗松了变形的长袖运动衫，勉强让自己妥协了。

    秋庭知道她有这层困扰，后来就到同栋公寓的几户空屋里替她张罗了合身衣裤，没让她因此烦恼太久。

    不过，那个旅行包的主人是谁呢？

    这个问题就像泡泡似的，和入江讲秋庭的那句对女人的口味变了，偶尔会一起浮上真奈的心头。

    他所说的口味，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至少一定是身材更好、胸部更大的。这一点真奈可以确定。光看那个旅行包里的衣服，无论是尺码或款式，都是对身材极有自信的人才敢穿的。

    一定是个跟秋庭年龄相近又成熟的女人吧。

    会不会是女朋友呢？

    她觉得她是被秋庭珍惜的。现在的秋庭偶尔会亲吻她，偶尔会讲一些语意含糊的话，听起来也勉强可以解释是喜欢的意思。

    可是，关于她在心目中的存在或份量，她从没听他明确提起过。

    被问起他们是不是情侣时，真奈总不敢堂堂正正的答是。

    她顶多说是我喜欢的人。

    秋庭愿意陪伴在她的身旁，她并不怀疑他的心意，可是每当想起以前的那些事，心底总有些不安。

    我是秋庭先生的什么人？只有他们两人时，她觉得应该可以问，秋庭大概也会直率地答，可是每每又临阵怯场，问不出口。

    身旁的人都说，每次有人拿真奈的事向秋庭寻开心，秋庭就会板起扑克脸来掩饰自己的难为情，然而真奈听了也只能笑笑带过。

    ＊＊＊

    盐害发生的第三年初夏，临时政府发表声明，表示国内的结晶已经全数处理完毕。

    ．．．．．．还真的事情一解决就溜得不见人影。

    秋庭回到伊丹营区的家庭宿舍，一进门就喊了这么一声。

    在说谁？

    真奈问道。配给日趋稳定后，她总会煮一顿比较丰盛的晚餐，然后等秋庭回家，这已经成了习惯。

    入江啊！

    秋庭答道，一面脱下代替工作装的迷彩服。

    咦－－他不是一直都在立川当临时司令吗？

    临时政府都说结晶已经处理完毕，下一个声明大概就是盐害时期的结束吧。入江在自卫队里的立场本来就很微妙，手上又掌握了一大堆不能对外泄露的内幕，幕僚部大概以为把他收做干部就可以纳入军方的监视之下，但那小子当然不可能乖乖任人摆布。他大概看准了现在正是开溜的好时机。

    入江先生会跑到哪里去呢？

    不用替他担心啦，像他那么任性的人，走到哪儿都会活得好好的。

    说得也是。

    真奈也老实的同意道。

    然后我又接到异动命令了。这次是百里基地。

    真奈迟疑了一会儿，接口道：

    是老地方呢。

    她知道秋庭曾经做是航空自卫队的逃兵，当时的他就在百里基地服勤。

    回去大概会有点尴尬。

    秋庭苦笑着在餐桌前坐下。

    那你会不会就这么．．．．．．

    真奈随口问道，一面把味噌汤递过去。秋庭接过汤碗，语气倒也轻松：

    我跟入江那小子可不同，我对自卫队是有道义也有感情的。那时虽然是我自己跑掉，但后来还是借助队上的力量来做我想做的事情，现在他们要我帮忙重建部队，我哪有权利拒绝呢？只是现在要从无到有，至少要弄出飞行员培训制度为止，不知道要花多少时间就是了。

    秋庭接着问她几时能准备动身。真奈笑了。

    有个一天就够了。

    来伊丹的时候，秋庭有交待，说以后会常常调动，没事不要增加行李。结果这一到任就待了两年，秋庭的人事异动都以伊丹为中心。

    只是有点遗憾，长官们教了我好多事情。

    最近这一年半以来，卫生科让真奈去做护士的助手，还常常发兼职薪水给她，金额虽然不多，但总是钱；只不过都是日圆，恐怕还要好久以后才会重新在市面上流通。

    那你先去跟他们打声招呼谢谢人家。人家都很疼你的。

    见真奈点头，秋庭又说：

    现在到处都人手不足，你在伊丹做了一年多的卫生助理，他们大概也打算让你朝这方面发展吧。要是你有这个意愿的话。

    希望我还有机会帮忙就好了。

    执照或资格考之类的制度还没有恢复，不过真奈和秋庭说过，她希望至少在实务上可以做做护士的帮手。

    这一次也是开车去吗？

    花航空燃料让一个自卫官调任，上头的荷包不会允许的。

    我喜欢搭车。

    真奈忍不住坦率地说：

    这趟路程就可以看风景了。希望我们不用赶路。

    秋庭放下筷子，在她的头上轻轻一敲。

    －－谢谢你都这么听话。

    答应我，去任何陌生的地方都要蒙住眼睛。直到政府宣布结晶处理完毕为止，秋庭始终这么坚持着。

    上头没有催我赶路，稍微绕去哪儿逛一逛还可以，你先想想要去哪。

    啊，那．．．．．．

    真奈抬起脸。

    我想找个地方帮我爸妈弄个墓。

    当做遗物那两本书，她仍然摆在身边。

    那墓碑呢？

    啊，没有．．．．．．还没有买。

    父母走的时候都还年轻，还不到要为自己规划后事的年纪。

    我想想，那菩提寺呢？

    呃，我不知道。菩提寺是什么？

    原来你连这个都不知道？这个－－你家应该是信佛教吧？菩提寺就是有墓园的佛寺要祭拜历代祖先时可以去哪里请他们办．．．．．．长辈做法事的时候都没叫你们去参加吗？

    我爸是北海道人，我妈妈是在九州出生的，不过他们是在东京相识，我们家也没去过菩提寺或乡下老家．．．．．．普通的小法事大多不会叫我们回去，毕竟路程太远，他们两个又都在上班。

    真奈懂事之后，只记得曾为了祖父母的丧事回去过一、两次，当时自然也没有那个心情去记住是哪间寺庙。加上两边家庭的亲戚都不多，现在更是失去联系，恐怕只有亲自回去一趟才有办法知道他们的现况。

    恩－－一个在北、一个在南，时间上大概不行。

    见秋庭苦思，真奈连忙挥手。

    不用啦，随便找个地方就好了。不能立墓碑也没关系，纳骨塔也行。

    话是这么说，万一找了块地缘上不方便的土地，以后麻烦的可是你耶。

    秋庭又想了想，重新拿起碗筷。

    算了，我再帮你想想好了。别担心。

    这话说完的两天后，秋庭和真奈就在营区众人的欢送下离开住了两年的伊丹营，往东出发。

    ＊＊＊

    开放交流道的高速公路虽然不只一条，实际上仍然形同公务车辆专用道。秋庭决定走名神高速公路转东名高速公路－－这是真奈为了打发时间而从地图册查出来的。她的地理还没有好到可以为秋庭指路。

    这一趟不像上次西行时那般动軏绕道他处，高速行驶的汽车一天就可以跑上好大段距离。其实路况要是够好，包括休息时间都算进去，从东京弱大阪也用不到八小时。

    秋庭明明说可以稍微绕去哪儿逛一逛的－－真奈一面在心里暗想，一面向握着方向盘的秋庭说道：

    路上连一点盐都没有了耶。

    当然啦，自卫队、消防队跟海巡队全体动员还花了足足两年啊。

    看得到风景真开心。

    真奈有点儿故意这么说。秋庭苦笑，伸手在她的头上敲了一下。

    放心，我中途会带你去晃晃的。

    在那之后，他们或休息或上厕所，一路开进静冈县挂川市，秋庭便从挂川下了交流道。

    穿过交通号志复活的市区，两旁开始出现山林乡村风情。

    哇，景色好棒！会不会看到富士山啊？

    我说你啊。你不是一直都在看地图吗？富士山还没到。现在这个地方也要一直走到县境才会看到日本阿尔卑斯山。

    那我们去东京的途中就会看到富士山了吧！

    天气够好的话就行。不过自卫官看那个都看腻了。

    今天看得到日本阿尔卑斯山吗？

    我们又没有要去那里。

    那是要去哪里？

    真奈歪着脑袋问道，却见秋庭用略显复杂的表情答道我在乡下的老家。

    就先停在这儿吧。

    秋庭在一条农业道路旁停下车来。放眼望去，四周都是休耕中的农地，田畦和泥地里开满了春天的野花，一旁就有登山步道的入口，后方是一片平缓山势。

    听见真奈喃喃地说真想不到，秋庭讶异地问她是什么事。

    你看起来很有都市气息．．．．．．原来你是在这里长大的，想像起来有点新鲜。

    啰嗦，你还不是一样，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是个连菩提寺也不懂的都市小孩。

    啊，你什么意思嘛？

    说我不像都市人就算了，什么都市小孩－－真奈嘟嚷着嘴。一天到晚就爱说我孩子气。

    我都已经－－

    二十岁了－－还没说到这儿，秋庭胡乱抓了抓真奈的头，没让她说下去。

    好了啦，你去那边摘花来。记得选一些看起来像菊花的，比较放得久。我去砍香花。

    香花？那是什么？

    啊－－你不知道啊？这一带到西日本都习惯在佛坛前献树，那个就叫香花，在西日本好像叫做莽草，不过关东大概不太用这东西。我家的山里有一大堆野生的，反正机会难得，我想砍一些来供在祖坟和佛坛前。

    什么？我家的山？这边的山．．．．．．

    真奈指着登山步道的入口。

    都是你家的山吗？

    啊－－不是全部，只到前面这条棱线。这边是亲戚的坟山，我家只有持分，实际管理都是亲戚在负责。

    秋庭先生，原来你家是大户．．．．．．？

    是大户我还会逃家从军吗？我家也不是大房。这一带每户人家都有地有山，没什么稀奇，又都是些没列入开发计划的乡下地皮，根本没有资产价值，好看而已。

    话虽如此，真奈生长在寸土寸金的东京，这种事在她听来还是很不得了。

    秋庭走上登山步道时，真奈开始在田里摘野花。春天的野花怒放，多得像一处花园，她简直开心得忘我－－从来没这么开心过。

    对真奈而言，花要不是从花店买来，就是长在路旁的花坛里，能像这样拣自己喜欢的、而且是爱摘多少就摘多少，她觉得好有意思。摘了这一朵，便见旁边有更漂亮的；等到秋庭回来时，她已经摘了满怀的花。

    你实在是．．．．．．一座坟哪里放得下这么多的花啊。

    啊，这样啊。

    原来这是秋庭扫墓要用的，真奈完全没想到。

    对不起．．．．．．我第一次在这种地方摘花，太开心了，不小心就多摘了一些。原来你打算去扫墓呀。

    见真奈俯首消沉，秋庭轻抚她的头。

    算了，放不下的就分给附近的坟好了。

    ．．．．．．你们平常扫墓都要这样摘野花吗？

    怎么可能，平常也都是从花店或超市买来。只是现在不可能买得到鲜花，刚好又是野花开的季节；不过．．．．．．

    秋庭笑得温柔，令真奈心中一动。

    你摘得开心就好。

    很．．．．．．很开心啊，真的。

    真奈的心里突然升起一股使命感，鼓动她强调摘花有多么快乐，于是她极力地向秋庭表达。

    真的！我好喜欢这样！

    山势平缓得连轻装的真奈登来恢毫不费力，一会儿工夫便到了山顶。

    正如秋庭所说，爬上来的途中常常看见坟墓，旧的新的都有。果然是一座坟山。

    秋庭停下来的地方还不到最顶峰，却是个日照充足之处。那里有一座很大的墓，秋庭说那就是他家的祖坟。

    好大的坟墓。

    是啊，别人家是一个人一个人的建，我们家族则是每房建一个祖坟。大土堆这边整个都是纳骨室，有人过世的时候就从后面那个门里把骨灰坛放进去。

    他一面解释，一面走向墓石，眉头却皱了起来。只见坟墓一带都扫得很干净，花瓶里也插着香花。

    秋庭把手指伸进花瓶里沾水，拿出来嗅了嗅。

    ．．．．．．怎么了吗？

    水不臭，是昨天或今天才换的。

    秋庭说时，竟将他砍来的香花用力丢到地上。

    哎唷，秋庭先生．．．．．．

    真奈的声音里隐含着疑问的口气，秋庭却没有答腔，迳自走到邻旁的墓去，同样闻过花瓶里的水。

    这边就是臭的。

    呃．．．．．．

    没事，你把鲜花插到我家的花瓶里去。我来替邻居的花瓶换水。

    咦，水去哪里拿？

    旁边那里就有农业用水。我马上回来。

    秋庭把左右两邻的花瓶都带走，往一条下坡的小径走去。

    留下来的真奈戒慎戒惧地走上土坡的阶梯（虽是男友家里的祖坟，顾忌总是难免的），将刚摘来的野花插在香花前面。

    才刚插满花瓶，秋庭就回来了。看来水源果真很近。只见他把洗过的花瓶放回原位，将刚才砍来的香花插进来。

    花有多的就放一些过来。

    啊，好。

    真奈依言将多的野花放进去。

    那个．．．．．．

    没事啦。

    秋庭似乎不想让她说下去，不过真奈听得出，他的口气有些忿忿然。

    那个爱扫墓的可怜虫待会儿就要回来了。

    爱扫墓。可怜虫。真奈无法在脑中兜起这两个语词的形象。

    算啦！

    又听得秋庭说道，似乎是刻意让声调显得开朗些：

    要不要把你爸妈的遗物放在这里？

    话峰这么一转，令真奈既不解又迟疑。

    只不过墓碑上的姓氏不同，这要忍耐一下。放在这里不会有人来乱动，又有亲戚在这儿管理，中元清明的也都会来帮我们扫墓，而且好歹也是我家的祖坟，我们就把原由写下来一块儿放进去，不至于让你爸妈成为孤魂野鬼。若是想要个戒名或牌位的，也可以请我们家的菩提寺帮忙，或是请他们定期祭拜也不成问题。

    呃、啊、可是．．．．．．

    毕竟是自己父母亲的后事，真奈不知道好不好如此麻烦秋庭。见他说得顺理成章又设想周到，该不该就这样听从他的安排呢？这么做合乎礼数吗？

    像是看出了真奈的不知所措，秋庭苦笑起来：

    老实说，我不知道几时才能带你回你们乡下老家，我的身分也没有大到可以公器私用的地步。公共交通网还没有恢复，国家也没那个预算去抢修铁路跟航空，今天绕路开来这里算是我能做的最大极限了。我知道你一直挂记着你爸妈的后事，所以我想，要是－－

    真奈等着他把话说下去，却见秋庭望着她的后方，眉头皱了起来。

    －－高范，你回来了？

    那沙哑的声音引得真奈转头去看，便见一位约莫五、六十岁的男性－－简直就是秋庭上了岁数之后的模样。两人活像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任谁都不会怀疑他们的血缘关系。

    怎么办？我现在是不是该打招呼？可是秋庭先生还没有给我们介绍，就这么问候人家会不会太冒失？

    心慌之余，真奈只好先向对方点头致意。

    秋庭冷冷的别开视线，没好气地说道：

    只是中途顺道来看看，事情办完了还要去百里基地。

    你还没辞掉？

    老先生的语气多了不悦。

    快三十的人想干什么，没道理还要老爸来管。

    秋庭气冲冲地吐出这两句，就向真奈说了声走了，见她脚步没跟着动，急起来抓了她的手腕便下山的方向走去。

    从老先生的身旁走过时，真奈看见他一手拎着清洁用具，另一手提着木桶，桶里装了不少杂物，大概是香烛供品之类的。

    强拉着真奈，秋庭一个劲儿的大步走，差点没害真奈滑跤。

    秋庭先生．．．．．．

    真奈唤了好几声，他却不肯停下脚步。

    秋庭先生，秋庭先生，秋庭先生！

    真奈决定一直叫到他肯回应为止。

    刚才那人是不是你父亲？是你父亲吧？就那样走掉怎么好？不行吧？

    －－管他的。反正是个只会扫墓的老头。

    你怎么这样说．．．．．．

    登山步道的入口就在前方。秋庭暴躁地甩掉真奈的手，转过身来。

    一个小鬼少管别人家的闲事！

    她知道自己的表情在那一刻冻结了，因为秋庭的脸上出现了自责和懊恼。

    听见他低声说抱歉，那声音有些嘶哑，真奈只觉得自己的喉间也堵着什么，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车子往来时途中见到的休息站开去，一路上都是难堪的沉默。

    中间有几次，秋庭像是想要说什么，但真奈只装作完全没注意到。自从他们在一起之后，这种气氛还是头一遭。

    抵达休息站时已是日暮时分，真奈却没有胃口，拿了睡袋就下车了。秋庭大概也不想吃东西，不过还是把背囊带了出来。

    在陆面交通仍未恢复的情况下，这一间公路休息站就和别处的一样冷清，幸好规模不算小，站内设有淋浴间和娱乐室。相对无语的两人自动省略了晚餐，直接就去洗澡。

    娱乐室的地板上铺有榻榻米，一张张按摩椅排在墙边。真奈把从淋浴间和管理室找来的布垫和毛毯等先铺好，再将睡袋平摆上去。稀奇的是，秋庭今天洗得比真奈还慢。

    我可以睡你旁边吗？

    休息站里虽然没有别人，但是为了安全起见，他们在外投宿时总是在同一个房间里傍邻而眠，这早已是两人之间的默契，真奈也都自动将被铺铺在一起。秋庭故意这么问，显然只是没话找话讲。

    她知道，秋庭是想制造机会，想收回他一时冲动说出的话，也想为伤害到她而道歉。

    可是真奈没法儿给她温柔的回应。一声请便听起来冷冰冰，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反正我没什么资格或权利去影响你的判断。

    ．．．．．．是我不好。

    秋庭的声音听起来竟像是呻吟。

    对不起，秋庭先生，我现在做不到好声好气。我需要一点时间冷静。

    秋庭和他父亲一定有很深的心结，真奈还不至于幼稚到察觉不出。

    但在那时，被那一句话刺出许多伤口的她，也没有坚强到可以强颜欢笑的地步。

    ＊＊＊

    自己不过是小鬼。

    却想管别人家闲事。

    但这件事关乎他还在世的父亲。

    许多心情，她原以为自己已经超越，如今却再次涌现。

    她注定追不上这段年龄的差距了。真奈长两岁，秋庭也会长两岁；即使现在的她已经二十岁，也不代表她离秋庭更近，而这个事实从没有像今天这般令她人痛。

    即使如此，一声小鬼竟能如此伤人，也是真奈始料未及。假使秋庭面对的不是真奈，也不是像真奈这般条件的人，他绝不会说出那种话的。

    好比那个白色旅行包的女主人。不管是她，或是任何一个与秋庭年龄相仿的人，都不会从秋庭口中听到这般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轻蔑评语。

    就因为是真奈，她一次被贴上了两种标签。这一点令她既悲伤又不甘心，偏偏又无能为力。

    而且这些标签还是秋庭贴上的。

    少插嘴管别人家的事。

    对一个只能藉两本书来怀念父母的女孩，他怎能说这种话？还在她面前和自己的父亲吵架给她看？

    那是有父亲的人才有的特权啊１

    却也是同一张嘴，说出要真奈将父母葬入他家的祖坟。

    好了，饶了我吧。

    秋庭忽然出声，好像还坐了起来。

    你醒啦？

    你在旁边偷哭，我哪里睡得着。

    真奈便也坐起身。

    －－关于我爸妈的坟．．．．．．

    ．．．．．．是。

    他竟老实不二的答是。秋庭对真奈从没用过这种态度，语调中又流露着几度沉思或反省的意味，令真奈甚至有点儿不忍心说下去。可是－－

    你为我这个非亲非故的小鬼费心，我真觉得过意不去，但是这件事只有你说可以，没问过你父亲的意见吧？秋庭先生，如果你和父亲一直都是那样不愉快，我想我爸妈待在那儿一定也很难堪。以现在的情况，我不能接受你的好意。

    说着说着，她的声调不自觉颤抖了起来：

    你父亲还在世，为什么你不跟他好好讲话？你明知道我跟我爸妈是怎么死别的。

    说这话时，她重新揭起了许多记忆的疮疤。

    当时若是去找他们，有些事也许就来得及，却因为她不肯正视现实，连向他们道别的话都没有机会说了；这些懊悔与憾恨，秋庭明明都知道的。

    他活着你就不在乎，所以你才敢跟他吵架，要是他明天就死了，你一定会后悔的。秋庭先生，你父亲在叫你的时候，听起来好像有一点高兴，可是你却懒得跟他多聊聊。这种父亲你不要，又嫌我是个小鬼不准我管你家的事，那不如把他送给我吧？如果他做我的父亲，我一定会比你更珍惜他。

    真奈．．．．．．

    秋庭唤着她的名字，牵她的手，这回却是真奈甩开了他。

    不要！

    真奈！

    我到底是你的什么人嘛？

    秋庭流露出退却的气息。

    我是个跟你非亲非故的小鬼，那你就别再管我了，随便找个地方把我丢掉吧！我已经二十岁了，不再是小孩子了，也没有权利接受你的保护了！

    我喜欢你。

    秋庭一把抱紧了她，力道大得令她奋力也挣脱不开。

    你是我喜欢的女人，是我打算在我们父子和好之后带去给他看的女人，因为你以后都会跟我在一起。

    就这么几句话，真奈全身力气都没了。

    在秋庭的心目，中真奈的存在有多少份量？他以前从没有明白表示，如今不只明确的定位出来，也为了父子失和受她责备而道歉。

    真奈忍不住呜咽起来。听见她的啜泣，秋庭的臂膀也渐渐放松了力量，而真奈也不再反抗，就这么伏在秋庭的胸前。

    抱歉，我没想到自己什么都没给过你，结果害你被迁怒弄得这么不安。我一直以为我们的心意都一样。

    你动不动就把我当小孩子，我哪有自信。

    真奈下意识使起性子来，心底却不由得沮丧，自觉就是这种表现害她被当成小孩。却在这时，秋庭的语气听起来更加烦恼了。

    那你就体谅我一下嘛。我也要面子，不在你面前装大人怎么行？

    真奈明白他真正想表达的意思，但那些偏执且倔强的话却没有停下来，仿佛想藉这个机会一吐为快。

    还有，入江先生又说你对女人的喜好变得跟以前不同，而且你把我救回家的那天曾借我一个别人的白色包包，我到现在都还很介意。你以前的女朋友一定跟我完全不同，一定又成熟又懂事．．．．．．一定很讨你欢心，让你都不在意她的邋遢。

    唉呀，不是那样。秋庭苦苦的叹了一声。

    以前只是不想负责任，所以我都跟那些不拖泥带水的女人在一起。她们爱来就来，爱走就走，也都是跟我玩玩而已。

    所以我拖泥带水的你就讨厌我吗？

    不要扯到那边去啦。

    秋庭像是烦恼透顶。顿了一会儿，他端起真奈的脸，将自己的嘴唇印了上去。往常只限于亲吻的示爱，在这一天并没有到此为止。

    真奈觉得，她好像一直都在等待秋庭跨出这一步。

    天刚亮时，秋庭已经在等真奈起床了。真奈在晨光稀微中睁开眼睛，自见已经换好了衣服的秋庭坐在身旁，一手轻抚着她的头发，神情中颇有逡巡，静了一会儿之后，才像是下定决心似的说道：

    ．．．．．．断绝关系之后，我们已经十年没见面也没讲话，你觉得这样的父子能谈吗？

    秋庭想问的，其实是还谈得拢吗？

    真奈从睡袋里一骨碌坐起来，又赶紧将睡袋拉起来遮住赤裸的胸口，一面叫道：

    可以的！我虽然不知道你们之间的过结，但是一定可以的。

    高范，你回来啦？

    昨天在祖坟前，秋庭的父亲喊出了这一声，其中隐含着一丝极难分辨的喜悦之情。

    隐蔽得以至于越是自己人，反而越不容易听出来。

    秋庭先生，你父亲看到你回来时很高兴，我听得出来。我敢保证。

    真奈说得有点心急，因为她没法儿解释自己是怎么听出来的，只好希望秋庭别追问，反正她就是听得出来。

    只见秋庭沉默片刻，终于抬起脸：

    我今天要回家跟我老爸谈谈，你要不要一起来？

    ．．．．．．我一起去，方便吗？

    要是有你在，我觉得我会比较讲得出真心话。

    真奈高兴极了，这是他头一次有求于她。

    秋庭也深深呼了一口气，像是放下了心中的一块大石头。他既向真奈表明了决心，也就等于逼自己只能往前走。

    好，那我去冲个澡就来！而且俗话说行善要趁早！我们吃完早饭就马上出发吧！

    真奈拿垫在睡袋下的毯子裹住身体，捧着换洗衣物往淋浴间跑去。

    ＊＊＊

    好大的房子哦。

    乡下土地多，房子都很大。

    日本传统的两层式楼房也许已经不符合现代潮流，一眼望去还是能看得出房屋本身建造得十分坚固严谨。

    秋庭按响门铃。不知是对讲机坏了还是根本没装．只见玄关的房门直接打开，秋庭的父亲就这么走出来。这儿就住他一个人。

    看见是儿子，老先生板着脸不发一语，但也没有要关上大门的意思。

    真奈暗暗在秋庭的背后戳了戳。

    我想他不是在生气，一定是不知所措而已。

    说完，她又悄声加了一句：

    就跟你一样。

    哦。秋庭也压低了声音应道，接着便对着玄关喊：

    老爸，我们可以进去吗？我有事要跟你说。

    没搭理，老先生转过身就往屋里走，不过玄关门还是开着的。

    跟着秋庭的父亲来到客厅，看得出他常常待在这里。从客厅向外看出去，缘廊外是经过细心照料的庭院。

    在这等。

    叫真奈和真奈在矮几旁坐好后，秋庭的父亲以还算熟练的手法泡了茶，端到桌上来，对女客说道：

    我冲茶都是随便弄弄，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

    真奈先点头向他致意，才敢端起茶来尝了一口，一面打量着秋庭的反应。见秋庭一声不吭，真奈便自己代替他说了声很好喝。

    秋庭的父亲也一边喝茶一边朝她打量来，只是脸上仍装着不经心的样子。

    天啊，好紧张。真奈不由自主的坐正，脊背挺得比平常还要直。想起秋庭许下的承诺，大概就跟结婚差不多意思，那么眼前这一位就是结婚对象的父亲了。她希望能给对方好印象。

    ．．．．．．昨天在墓园好似也见过这位小姐，她是？

    比耐性，秋庭赢了。或者说，秋庭的父亲只是输给了好奇心。

    我的新娘子。

    秋庭的单刀直入语惊四座，却是真奈比秋庭的父亲更感到震惊。

    等一下！怎么是从这里开始谈？这一趟不是来和好的吗？

    真奈没料到他会这么早提起，还以为留到最后才会讲，甚至不讲也无所谓。

    你、你好！我叫小笠原真奈。

    她仓皇地滑到座垫后．诚惶诚恐又毕恭毕敬地学别人那样伏首行大礼，便见秋庭的父亲的表情柔和起来。

    你好－－你找到一个好女孩啊，高范。

    是啊。秋庭点头道，一点也不谦逊。

    跟人家爸妈打过招呼了吗？

    真奈的父母亲在盐害时走了。

    搁着浑身不自在的真奈，秋庭父子竟然自顾自地讲起话来－－先从我的事情聊起比较好，是吗？她不解的观望着，忽然觉得昨天在墓园的冲突气氛好像不是真的。

    真奈小姐好像年纪满轻的。

    这话是对着真奈问来的，真奈有点儿失措：

    那个，我今年二十岁，跟秋庭先生－－跟高范先生差了十岁左右。

    你跟这小子是怎么认识的，可以讲给我听听吗？

    她朝秋庭偷瞄一眼，见他没打算帮腔，便老实将当时的情况大致说出来：从双亲因盐害身亡、她被迫逃出家门，到被秋庭捡回去为止。

    真是苦了你了。

    也许是同为人父的特质使然，这一声朴实的勉慰令真奈倍感温馨，回想起父亲在世时的关爱，忍不住湿了眼眶。

    那么我想，你一定不希望任何危险或意外来拆散你和高范吧？

    老爸！

    秋庭厉声插嘴。

    别从真奈下手。

    真奈这厢还在疑惑，秋庭父子的对话已经开始流露出火药味。

    高范，真奈小姐吃了这么多苦，好不容易得到你做她的件侣，万一你丢下她先走了，这责任你怎么负得起？

    别把你跟老妈的事扯到我们头上。而且你有什么立场讲？没见到她最后一而的人是你又不是我。

    从这话听起来，秋庭的母亲已经过世了。昨天去扫的坟墓大概就是秋庭的母亲；那么，爱扫墓的可怜虫一语，指的恐怕就是没能为妻子送终的秋庭父亲了。

    一面听，真奈姑且胡乱揣测着。

    你自己良心不安就叫我辞掉工作，这算哪门子道理？当年还反对我进航空自卫队。你还不是一直飞到退休，也没有提早辞职啊。

    现在她可以把事情兜出个七、八分了：秋庭的父亲也是个飞官，由于秋庭的母亲走得很突然，有任务在身的他因此赶不及见她最后一面－－大概。

    对秋庭的父亲而言，这件事带来的悔恨一定沉重无比，他自然也不愿意尝到同样的痛苦；不过，在早已立定志向的秋庭看来－－这份志向八成也是看着父亲的背影而立下的－－父亲的要求无疑是不合理且蛮横已极。

    这就叫做旁观者清吧？真奈完全成了一名旁观者，远远看着父子俩言词往来，话里净是至亲末有的肆无忌惮，这是多么幸福的光景啊。秋庭的父亲应该年过六十了，但见他跟自己儿子争来争去，真奈看着都觉得有趣。

    －－什么嘛，这两个人明明都喜欢对方的嘛。居然闹了十年意气，傻瓜。

    够了够了！不明理的死老头！我不管了！

    秋庭怒喝一声，站起身来就要往外走，但听见身后秋庭先生的呼唤，他的脸上刹时又出现一抹歉意，脚步也停了。

    我只是去冷静一下，等下就回来！

    气冲冲的丢下这么一句，秋庭就走了出去。

    不好意思啊，我家这儿子急性子，让你多担待了。

    秋庭的父亲苦笑道。真奈连忙摇头说不会，不过她心里想说的其实是习惯了。

    你笑起来的样子好像高范先生。

    称呼秋庭为高范先生虽是今天才改口，不过她已经适应了。

    真奈小姐，那小子在航空自卫队工作，你有什么想法呢？比方说，你会不会希望他选择更安全的职业呢？

    真奈知道秋庭的父亲想看见她点头认同，不过她不能先出卖秋庭，因为他还没有对父亲讲出他真正想说的话。

    见真奈没有回话，秋庭的父亲又吞吞吐吐的又说：

    自卫队这种差事，性命都由不得自己。尤其是飞行员，不管哪个机种都摔死过很多人。我退休的时候，跟我同梯队入伍的只剩不到一半。

    ．．．．．．我听其他人说，高范先生是个优秀的飞行员。他们还说，自卫队里没有人不知道他是航空战竞会三连霸的高手。

    高手也一样会送命的，天空无常啊！

    听见他语重心长这么说，祭出这一张杀手锏，真奈歪头想了想。

    伯父，你怕他出事，对吗？

    秋庭的父亲吃惊的瞪大眼睛，词穷似的怔了好一会儿才答：

    不．．．．．．没有一个飞官不是做好了心理准备才上飞机的，我想高范也一样。只是坦白说，我从没有想过自己会在飞的过程中失去了亲人。

    就是高范先生的母亲吗？

    其实真奈已猜得九分，只是姑且问问。秋庭的父亲便点了点头：

    没能在她断气时陪在身边，是我一生最大的遗憾。

    失去了妻子，但还有儿子，既然遗憾，为什么仍然不肯下飞机呢？这不是真奈该问的问题，而且真要这么问出口了，秋庭的父亲就会自动发现答案；那是秋庭一直想要对父亲说的话，还是得由他亲口讲。

    所以，真奈改口谈起自己。

    一个高中生和航空自卫队的战斗机飞行员在一起，你有什么看法？

    事出唐突，秋庭的父亲大概脑筋还没转过来，于是真奈迳自说下去：

    要是在一个正常的世界里，没有发生盐害的话，这两种人是绝对不会碰在一起的吧。可是我遇到了高范先生，而且他当时已经是个战斗机的飞行员了。

    要是没有发生盐害，真奈不会失去双亲，但也就不会与秋庭相遇。其实她也不知道哪一种假设比较好。

    老天爷夺走了我的父母，换给我一个高范先生。至于他是飞行员、而且对这份工作引以为傲这一点，我没有权利挑三捡四，因为．．．．．．

    这就是老天爷赐给我的。

    而且我们已经经历过生离死别了。

    她想起那一对因盐害才互明心意、最后结伴赴海的情侣。

    攻击东京湾结晶的人就是高范先生，他开的还是从美军抢来的战斗机。

    秋庭的父亲大概在退休后就不再过问军中事务，听见这个消息因而显得格外震惊。

    当然，我一开始哭着不让他去，求他不要接下那么危险的任务，可是高范先生还是接下了。他说，他不想看到我染上盐害，所以他要把我丢下来。

    那是他们的亲吻，连同那一声求她体谅的咆哮，她至今还记得。

    不仅如此，那场作战又是一个很坏心的人策划的。我还被那个坏人抓去当人质威胁高范先生，要是作战之败(按:应是笔误)，我就会被杀。

    为了简化过程，她索性把入江说成坏人，心想入江应该不会介意。

    当时，高范先生要是没去执行那么危险的任务，我想我是活不到今天的。又或许他决定不凡飞，那么盐害就没法解决，我也许还是会染上盐害而死。

    秋庭的父亲默默听着，脸上却是惊讶。

    所以，我跟他都已经看破生死了。

    就在这时，主角回来了。先是玄关的开关门砰磅作响，接着脚步声重重地从走廊踏过来。

    秋庭露面时的表情还是一样臭。他凶巴巴瞪着父亲：

    臭老爸，我只说一遍，你给我听清楚！

    秋庭的父亲大约也察觉到什么，神情平静的抬起头望着儿子。

    你没来送她最后一程，妈跟我都不恨你，因为我们都以你为荣。就算出事的人是你，我们也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你别把在地上等的人都看扁了。为了这点小事就可怜兮兮，你要后悔到几时啊？妈在阴间都会丢脸！人家还以之为她真的是为了你不能给她送终才含恨而死！

    一行清泪从老父的脸滑过。

    顺便告诉你，妈死前还交待过，如果你要续弦，她还不准我反对！她说你这个人在家什么事也不会做，没人照料不行！

    ．．．．．．我哪里还想续什么弦，而且她也把我想得太没用了。

    任凭泪痕挂在脸上，秋庭的父亲也不伸手抹掉，只是静静笑道：

    儿子养到这么大，又带了一个有骨气的媳妇回来，以后也许有个孙子、偶尔捎捎信或回来看看我，我就满足啦。现在我总算可以放心的过日刺，也算是对你妈有个交待了。

    有骨气？你到底跟他说了什么啊？

    秋庭惊异地问，真奈却是笑而不答。

    ＊＊＊

    最后，秋庭提起真奈双亲的后事，包括入祖坟和祭拜等等事宜，秋庭的父亲都爽快答应了。

    他们停留了两三天把这些事情办完，这段期间都住在秋庭的老家。真奈在屋子里四处逛，有很多东西可以看，好比秋庭的房间。

    你以前就在这里读书吗？

    我高二就去东京寄读了。高一之前都在这里。

    母亲是在高一那一年过世，之后又为了职业出路而跟父亲反目，秋庭就趁机拜托亲戚让他到东京去。

    你们还真顽固，父子吵架居然可以吵上十年。

    见真奈取笑道，秋庭便也反过来取笑她：

    嘿，你以后也要管那个顽固的老头叫爸爸啰－－你不是说我若不要就把老爸送给你吗？我倒没有不要，不过可以分一半给你。怎么样，你喜欢他吗？

    她觉得双颊一阵热。

    我、我须喜欢。因为他跟你长得好像。

    秋庭听了竟认真起来。见他吃醋，真奈赶紧投过去撒娇：

    不过我那天说的那些话，你不要跟你父亲讲哦。

    那一天的她虽是在耍孩子脾气，请把你的父亲让给我一语却是完全不成体统。乍听之下，简直像是在向老父亲求婚似的。

    哇－－老爸听了应该会高兴死了。

    秋庭先生！她叫起来，嘴唇却被一吻捂住。

    叫我高范，不然我爸也姓秋庭啊！

    他在她的唇上嗫嚅道。真奈羞红了脸点点头。

    他们请人做了两份小小的牌位，一份由秋庭父亲放在他们家的佛坛上，另一份由真奈带走。

    秋庭和真奈要离开的那一天，他们三人一起去祖坟祭拜，将那两本遗物书放进祖坟，然后在下山的路上和秋庭的父亲道别。

    你随时－－交通不便，也许一时半刻还很难，不过你随时都可以回来。以后这儿就是你的娘家了。要是跟高范吵架了不想待在家里，你只管回这儿散心。

    真奈哭得连一句像样的谢谢都说不好，只能频频点头。

    反倒是父子之间的道别简洁已极，就只有我们走啦跟哦而已。话说回来，当车子开动之后，老父亲却一直朝他们挥手，直到双方都看不见为止。

    绕过来这一趟，你高兴吗？

    被秋庭这么一问，真奈笑了起来。

    高兴得连富士山都不重要了。

    真现实。你还哭成那样，又跟他顶嘴。

    原因又不出在我身上，都是你嘛。

    嘟着嘴，真奈回头往车后的路看去。

    我们有空时再回来好不好？

    有顺道的时候。

    ＊＊＊

    之后又过了三年。

    到百里基地赴任后，秋庭没接到进一步的调动，基地却也还没恢复到能够进行飞行训练的地步，因此实技训练全都是靠模拟飞行舱进行。

    百废待兴之中，区公所的户政事务单位总算重新开放，早就等得心急的结婚登记与其他申请案件一下子就让户政人员忙得焦头烂额。当然，秋庭和真奈也是其中之一。

    经济复苏还早，大概还有好几年都得过配给生活。

    军用通讯网络虽已抢先修复，民间却还没办法那么快回到人手一支手机的方便时代。大半地区的有线电话已能拨通，但也有不少地方是好几户人家共用一支电话。

    至于流通与运输，一般信函和包裹的收发都已经恢复到以往，只是速度上仍然完全比不上当年的快递服务就是了。生鲜食品也重新回到物流体系，鱼肉类都可以在当日内送达，蔬果类也都不会超过三天。

    真奈继续在百里基地做护士助理，技术和经验都有长足进步。医官竖着大姆指向她保证，等到执照制度恢复，她一定可以通过考试。

    做了一阵子助理之后，真奈却不得不暂时休息。怀孕初期，真奈害喜害得非常严重，就算勉强打起精神去医务室上班，反而是医护人员要照料她。

    打扫洗衣和煮饭，要做的家务事很多，但她常常是一闻到食物的味道就反胃，尤其是早上刚起床时。不得已，只好让秋庭到基地餐厅去吃早饭。

    在这段期间，真奈想起母亲说她当年怀自己时也是个严重的害喜体质，忍不住掉了几滴眼泪。她好久没哭了。母亲若是在世，那会是多么令人安心的依靠啊。

    得知这个喜讯，秋庭的父亲便开始定期寄些自己种的蔬果给她。配给的蔬果略嫌不足，所以老父亲的这份用心令她感激不已。要做爷爷的他似乎已经在为孙子想名字，每次写信或打电话来的口气都是一个劲儿的兴奋，真奈猜他非常期待着替孙子命名，可是做儿子的秋庭却对他剑拔弩张，死也不肯让出命名权。

    就这样，有一天，秋庭回家时显得满面春风。

    他带回来一个B5大小的旧公文袋，说是送给真奈的礼物，看起来却不像是装了什么好东西的样子。

    取出袋里的东西一看，果真是个好东西。

    高范先生，这是．．．．．．

    采购部进了好几本，我还跑去跟经办说情，硬是从他那里先弄一本来。

    那是一本薄薄的册子，盐害之前的时代有一种名为ＭＯＯＫ的书籍类别，这种册子大概就是那一类。出版业界还没有传出复苏的消息，不过有几家报纸已经开始不定期出刊，这本册子应该就是那些报社的其中一家印行的。印刷和纸张都有点粗糙。

    不过，这本小书的标题和作者的姓名却大有意义。

    《我眼中的盐害》－－高桥宣生

    这个人就是宣生吧？以前跟我们一起旅行的－－

    对，你看了就知道。

    秋庭笑着这么说。他大概已经先翻过了。

    你去看吧，我来把晚饭做好。

    有他这番话，真奈便依言到沙发坐下。这沙发是秋庭从队上的报废家具里捡来的，他料想真奈的虚弱还要持续好一阵子，就动手修理并改装了一番，让她有个坐起来更舒服的地方。回想起来，房子里的每一件大家具都是这么来的，连同那些家饰布、外国货等等，两人在不便的大环境之中合力，一点一滴将这个小天地装点成可喜而温馨的窝。

    靠着椅背，真奈翻开那本薄册。

    人们相爱，直到世界终结那一刻。

    在这之中，有一段爱情救了这个世界。

    我想把那段爱情写下来。

    这是全书的前言。

    世界在一夕之间变色。

    能处在历经巨变的世界狭逢间，这机会可不常有。

    听旁人说，世界的变动即将进入尾声。

    所以我想，我应该出去见识见识这变色的山河－－

    自以为胸怀远大的我，在中学时就这样离家出走了。如今回想起来，我自己都觉得我当时真是个讨人厌的小鬼头。

    我总是向人夸口，说自己立志要成为一个采访作家，并且动不动就炫耀这个梦想，其实只是为了吸引别人的注意，满足虚荣心而已。

    幸运的我，身旁没有一个亲人死于盐害，所以面对这场天灾，我仿佛像是个事不关己的旁观者，藉口用见证盐害来培养身为记者的历练。

    我计划搭便车旅行，不久就拦到一部军用车；而这趟旅程所赐给我的第一记当头棒喝．便是从车上的自卫官和他的伴侣－－一位楚楚动人的少女而来。

    （别意外，当时的我无知到了极点，完全不知道燃料供应中断，也不知道一般人根本不可能有车可开！事实上正如各位所知，国内储存的燃料目前仅能供应公家单位，私人车辆的交通至今仍陷于瘫痪。）

    他们正在往西赶赴任务的途中，恰巧驶经我拦车的那一条路。

    然而我相信，是命运安排我们在这段旅程最初的起点偶然相遇。

    讨厌，居然说我是楚楚动人的少女。

    怀着身孕、即将为人母亲的真奈看见这个形容词，不由得暗暗羞赧。

    回想起与宣生同行的那几天，却是历历在目，仿佛昨日。

    自卫官有一双锐利的眼神，对待小孩也绝不宽纵，而他就是在东京湾率先攻击结晶的航空自卫队飞行员。

    看多了就会感染－－自卫队是最早掌握到这项资讯的单位，他也因为攻击任务而将成为最接近结晶的人，其中的危险性不言可喻。

    我不懂的事，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他甘冒生命风险也要接下任务？

    我问他是不是基于使命感，他说不是，而是单纯不想看见心爱的少女先一步化成盐而已。

    从我遇到他之后，我觉得那是他头一次正经的回应我。

    （当然，那是因为我一开始就被那名少女所吸引，以至于成天颠三倒四、胡说八道，不是闹别扭就是拿些蠢问题去烦他，他当然懒得理我。）

    面对我个令人头疼的小孩，少女始终温柔又亲切，我因此偷偷仰慕着她。但是我太过任性，终于触怒了她。

    少女对我说，她的心中只有那名自卫官一人。她只愿意信任他、把自己寄托给他，没有别人可以取代他的地位。

    在当时，少女在生活上需要有人多方照料，而我擅自将少女带到自卫官看不到的地方，当然也大大触怒了他。

    正当我以为他会先来骂我或揍我时，他却是先奔向少女，像个骑士般蹲跪在她面前，用冷静的声音问她是否平安。

    少女似乎不想让他担心（大概也有点儿为了袒护我），只说自己没事。

    我当场明白，他们之间的羁绊不是任何外人可以介入或干预的。看见他们两人，我也才发现自己的所作所为有多么离谱。

    自卫官告诉我，没有人会为了拯救世界这种冠冕堂皇的名义而拚上性命。

    他之所以拯救世界，其实只是为了拯救她。因为她活在这世界上－－因为这世界有她存在。

    她以外的我们都是闲杂人等，不过是顺便得救。我想，我们得为了这个顺便感谢他们。

    要从什么角度来记录我所见的盐害，就在那一天决定了。

    在那样恐怖的灾难中，人与人的心意必定是最强的羁绊，也许是好事，也许是坏事。不论如何，我想写下每一段不畏盐害、无惧于磨难的爱情。

    我能在旅程最初的起点遇见那两人，一定是命运的安排。

    （话虽如此，这趟离家出走的处女航只维持了两个月左右。公所的失踪人口通报很快就害我被抓回家了。）

    著者近影中的宣生已经有一张略带稚气的青年面容，下方的简介将他描述为感性丰沛且具文字魅力的新生代采访作家。还不到二十岁的他，年轻似乎也是卖点之一。

    恭喜－－读到一个段落，真奈阖上书，抚着封面同时在心中向他道贺。这时，秋庭端着托盘走了过来。

    怎么样？

    总觉得．．．．．．怪难为情的。不过看到他这么杰出，我很高兴。

    你这话可不是年轻女孩该有的感想哦。这么快就有做母亲的心情啊？

    恩－－也许真是这样。

    真奈帮着摆碗筷，嘴里不经意地说：

    如果是个男孩子，希望他能像宣生一样有朝气。

    饶了我吧。

    那一抹苦笑不知是不是因为想起当时，但秋庭似乎也不排斥就是了。

    Ｆｉｎ．

陆上篇 盐之街 后记

    后记

    这个故事是我的出道作品，曾在第十届电击小说大赏中获颁《大赏》，并由电击文库出版。

    之所以要改成精装书重新出版编辑大人，我现在可以全部讲出来了吧？（注：本作日文版获颁电击小说大赏后先以文库本轻小说形式出版，后来才又改为精装文学书形式出版）

    这部作品会不会在评审过程中被刷掉，听说直到最后一刻还在争议，尽管它后来还是进入最终评选，可是我在MediaWorkS的现任编辑好像坚信这部作品绝对拿不到大赏，甚至主张不准得奖！

    不知道为什么，这位编辑似乎很希望把这个故事做成精装文学书，而得奖一事反而会令这个提案受阻（这是哪门子道理）。反正据说大人们认为得了奖就非得做成文库本不可，原因很多。

    结果天晓得这个大赏是怎么掉下来的？伤脑筋！

    这部现任编辑笃定会落选的得奖作品，其实是以落选为前提而急着提前策画成书。也因为如此，当编辑通知我作品进入最终评选时，我听到的说法却是请别太过期待。结果这下得奖了，让我面对编辑时只能傻笑。

    就这样，《空之中》以后的作品不知为何也走起精装文学书路线，而编辑则是早在当初就一直表一不：《盐之街》总有一天也要做成精装文学书！

    没过多久，说风就是雨的编辑很快就在我屁股上踹了一脚，催我开始准备。

    我本来打算把后面的单元故事积成一册的份量，然后以《盐之街，其后》为名出版文库本，然而精装文学书的提案一出，这个构想就顺势并入新版本的案子了。

    也多亏有前辈作家一直鼓励我，对我说其实《盐之街》大可以重新出成精装文学书的，这部作品才有幸得到重新起步的机会。

    常有人问我自卫队三部曲的陆上自卫队篇怎么还没出来？事实上，这部《盐之街》的街就是陆（注：日文中的街即有城市之意），而且故事后半几乎都围绕着立川营区发生，所以它其实就是陆上自卫队篇了。

    许多事情都是在改版成精装文学书之后才让我有所体认，而责任编辑等人一心想促成的三部曲改版计划也总算实现了。向来在心底认为大概无望了的我，只能甘拜下风。

    难得有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我想把改版的心路历程全部写出来，顺便也让各位读者了解投稿时的初稿电击文库本精装文学书之间历经哪些改变，以及内容上曾经做过的调整（没有兴趣或不想知道内情的读者，请跳到下一个＊号处阅读）。

    首先是正文部分。从投稿时的初稿到文库本做了极大的修改（尤其是后半部）；在编辑的指导下，有些更动是我认同的，当然也有些更动是迫于妥协。本作的精装文学书原则上保留了文库本修改的地方，妥协的部分回归到初稿设定，再加上少许出道以来的经验法则来修整体载。

    首先是Scene-1里辽一的年龄，我在初稿中将他设定成比秋庭小两、三岁（也就是二十五、六岁）。

    这个故事的灵厌来自于适婚年龄的结婚压力，但是编辑主张以电击文库的读者年龄层为优先考量，认为篇头应该要有一个能让读者产生移情作用的男性人物，因此辽一在文库本里就变得比较年轻。事实上，辽一原本就是目前大家所看到的这个年纪。

    而辽一的青梅竹马海月已和别人订有婚约，这也是初稿中的原始设定。能在精装文学书中恢复，让我非常高兴。

    相反的，有些建议则是我从一开始就抗拒到底的，好比不能让真奈变成中学生吗、能不能把秋庭设在二十二、三岁等等。特别是对于真奈的年纪，我是死不退让。

    好歹改成十七岁吧？那有什么差别吗？有！读者的印象会不同！

    就这样，真奈在文库本里年轻了一岁（我不太愿意改变几位主角的年纪，所以当辽一和海月的设定被迫修改时，我觉得是我失守了。我知道作者和编辑的协商通常不可能完全照单方面的意思去做，所以哪里能让步、哪里不能让，甚至哪里该如何讨价还价，我在一开始就做过某种程度的推想，好比在配角身上做让步以换取主角维持原样等等）如今她在精装文学书里也恢复成原本的年纪了。真奈十八岁，秋庭则是二十七、八岁。

    文库本里多了初稿里没有的轰炸机攻击场景，到了精装文学书再次删掉。文库本主张英雄大展身手是必要的，我却觉得精装文学书未必需要这种东西，若是有读者喜欢那一幕，我在这里向您致歉。不过，文库本所收到的回响也以那一段读起来不顺者居多，我便信任自己在投稿之初的感觉，在本作中略去了秋庭的轰炸场面。

    至于在文库本中新增的野坂正，则被原封不动的保留了下来。

    我在初稿中并没有写到野坂先生的名字，但在文库本里，野坂夫妇的部分变得比初稿中更好，这一点实在要归功于编辑的指导。多亏这道加笔，我才能写出了以他们为主角的番外篇。

    如今回想起来，我从一开始就希望写出成年人也可以看的轻小说，而这想法却与当时电击文库的方针背道而驰。每当和编辑意见相左时，我总会听到这在电击文库是不行的之类的话，起初难免黯然，觉得绑手绑脚，太不自由了。如今可以放宽到这个地步，也令我十分感叹。（注本作《盐之街》中文版是日文版精装文学书授权出版）

    附带一提，我正在写的《图书馆战争》系列是一部爱情喜剧动作小说（抱歉是个怪类别），故事发生在一个政府得以合法检阅出版品的社会，所以也想顺便谈一谈媒体审查的问题。

    本书第20页的外国商店与来自大陆的商人，并不是我在初稿中所使用的词汇。比较过两份稿子的朋友问我这样改反而比较奇怪吧？我确实也觉得奇怪：初稿中的它们，分别只是两个汉字的简单组合而已。

    然而，当我得到这种用词也许会引起敏感人士或团体的不满的解释时，我提出相当强烈的质疑，编辑部却不肯同意。可是我以前看过的少女漫画也都是这样用、还用得颇为频繁啊！？而且我手上的这一份歧视性用词一览表里也没有写啊！？

    我要在这里表达的。并不是对编辑部的控诉。

    在以媒体自律为名的出版审查或许即将到来的现在，我只是有感而发。

    若我坚持交涉，也许这一次可以改回原本的用词，但是在我心里，它仍然会留下一个媒体自律的印记。

    至于我在单行本里执意加入的跨页F14照片，是我请朋友白猫替我弄来的。白猫于公于私都常帮我的忙，谨在此致上万分谢意。

    ＊

    再谈到其后系列，原先是在《电击hp》杂志上悠哉连载过三回的短篇作品，这一次加上额外撰写的故事，一并收录于本作中。

    debriefing的是飞行后的会议，briefing则是飞行前的简报，因此我将时间点晚于正篇剧情的故事冠上debriefing、比正篇要早的则冠上briefing之名。不过briefing只有野坂夫妇的故事而已。

    在其后系列中，我想描写的只是《盐之街》里的几个熟面孔，所以都是偏向个人的故事。至于世界的重塑，反正在别的角落已经有别人在努力了。

    直到第二篇之前，我都觉得下笔轻松，唯独第三篇的入江很难写。我在开始动笔之后才发觉，原来入江是个这么棘手的角色，没有别的人物比他更难被拿来当主角了。

    入江是个桀傲不驯的人物，他抗拒着作者的诠释，我因此深怕自己掌握到的并不是原原本本的他，描写时便充满了矛盾。写了半天，我就是没法儿让他摆脱幕后黑手的形象。

    到头来，入江的故事还是得透过配角描写来完成。他就是这么一个令我头疼的人物。谁要是叫我为他再写一篇故事，我会直接把笔扔了。

    至于最后一篇的最后一幕，我在写到宣生的时候就已经决定好了。从初出到结局，这一路走来真是漫长。

    想到要和这些人物就此道别，心中不免有些寂寥，但是我想，他们应该都会在那个已然变迁的世界中活下去顽强的、坚毅的、全力以赴的。

    因一连串莫名缘分而出刊的这本书，感谢每一位读者的阅读。

    也希望喜爱这个故事的您，能为他们祈求幸运。

    有川浩

航空篇 空之中

航空篇 空之中 序章　－早春－

    台版转自puillui、奏者、kllhx@轻之国度

    展开日本之翼,遨游日本天际——梦想再现

    经产省（注５）于二十二日发布国产运输机开发计划，这是继ＹＳ１１以来又一国家级的民航机开发计划。

    机体规格草案大概如下－－乘员：八～十二人，推力：一三ＯＯＯkg涡轮风扇引擎两具，起飞重量：约四Ｏ～四二ｔ，机长：三八～四Ｏm，机宽：二Ｏm，巡航速度：一．五马赫，巡航高度：一八ＯＯＯm，实用升限：二二ＯＯＯm，续航距离：一一ＯＯＯkm。

    此规格乃因应超音速商用喷射机需求而生，若开发成功，将成为世上首见的民航运输机，并可进占需求夹层市场，避免与国外大型航空器制造商竞争。

    主要国内航空器制造商与政府将于下一季共同出资成立特殊法人「日本航空器设计公司」，并由ＭＨＩ、ＫＨＩ、ＦＨＩ、ＩＨＩ等出资公司的技术人员负责研发。

    战后的航空器产业因找不到方向而无所适从，如今本计划可望成为突破现状的一步棋；然而，由于已有ＹＳ１１惨遭「技术成功，经营失败」的前车之鉴，亦有许多人士不看好本计划。

    政府与企业能否携手并进，将是本计划成功与否的关键。

    （二ＯＯ五年四月二十三日报日时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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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５：日本经济产业省，掌理工商矿业等事务，相当于我国经济部。〕

    ＊＊＊

    二ＯＯＸ年一月七日－－

    二ＯＯ五年展开的国产运输机开发计划，在一号实验机完成之后，即将迎向最终局面。

    经由公开甄选定名为「燕尾」的实验机经过无数次试飞之后，今天将进行规格最大卖点－－超音速之飞行测试。

    燕尾已从承包组装与保管的ＭＨＩ小牧南工厂运入邻近的名古屋机场。

    驾驶仓中，一路担任试飞机长至今的白川丰显得闷闷不乐。

    「怎么了？机长。」

    在副机长大村义彦的询问之下，白川回答：

    「没什么，是私事－－我昨晚和女儿吵了一架。」

    他和就读高中的独生女因细故而发生争执，还来不及和好，今天就得出勤了。

    白川肩负着十余名试飞组员的性命，并不希望为了私事而影响飞行；但在待机时，却难免突然惦念起来。

    「家里有个正值青春期的女孩，也挺辛苦的啊！」

    说这话的大村尚未成家，根本不了解有个妙龄女儿有多么辛苦。

    「这个年纪的孩子最难相处，没办法。」

    白川嘴上答得满不在乎，心里却开始重新检视昨晚吵架的过程，思索该在哪里让步才好－－这便是为人父亲的悲哀之处。

    大村似乎察觉了他的心思，笑道：

    「看来你得快点回家和女儿和好。」

    「我也这么希望。」

    白川半是苦笑地点了点头。

    此时，塔台许可颁发席下达了许可。

    白川将思绪由女儿身上切换至工作，复述许可内容。

    考量各种条件之后，试飞空域定于四国沿海的自卫队演习空域（俗称Ｌ空域），并已取得相关单位的许可。

    白川花了约一小时飞抵演习空域，一如预定行程所估计。

    燕尾的超音速巡航前提是处于一万八千公尺以上的高空，而今天预定取其界限高度两万两千公尺的中间，于两万公尺高空进行超音速巡航测试；先在演习空域上升至两万公尺，再朝公海飞行。

    收到客舱里的机组人员已全体就尘并系好安全带的报告之后，白川便开始朝两万公尺攀升。

    燕尾在之前的数次试飞中都没背叛性能数据，缔结了绝佳成绩；因此以白川为首的全体组员都非常信任机体。

    说到两万尺公空，就连绝大多数的战斗机都只能采用钻升法，将水平加速的冲力转用至上升，才能到达这种高度；但以高高空运用(HighAltitudeOperations)为前提的燕尾却不然，只须拉下操纵杆，便能轻轻松松地往上攀升。

    超越一万七千尺公空后，白川发现引擎越跑越顺。

    以这种空气稀薄的高空而言，引擎运转状况可说好得出奇。

    高度计虽有轻微异常，状况绝佳的引擎却在转眼间将机体抬升至一万九千公尺。

    接着是两万－－

    到达目标高度的同时，机体爆炸起火。

    刹那之间－－

    白川的脑里闪过女儿的脸庞。

    我怎么能死？

    我和她吵架，还没和好。

    她不知会多么自责？

    －－－－－－－－－真帆。

    －－－－－－－－－爆炸的火焰毫不容情地烧尽白川的刹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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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梦想破灭？「燕尾」于试飞途中爆炸

    七日十点三十七分，之前由民众命名决定昵称的日本首架超音速商用喷射机「燕尾」于在四国沿海进行试飞时失联。

    该机于九点三十五分飞离名古屋机场，于试飞空域四国沿海进行高高空超音速试飞，却在高高空爬升开数分钟后失联。十五时过后，负责搜索的海上保安厅及海上自卫队于四国外海两百公里处回收了部分飞机残骸，机长白川丰（４８岁）、副机长大村义彦（３６岁）及其余十二名试飞组员皆生机渺茫。

    爆炸原因目前尚未查明，日本航空器设计公司正全力追查原因。

    由于性质属特殊法人，日本航空器设计公司的预算相当有限，失去已完成的实验机将是个重大打击，能否度过这个意外考验，令人忧心。

    （二ＯＯＸ年一月八日新日本时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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航空篇 空之中 第1章　－孩子拾获秘密－

    第1章－孩子拾获秘密－

    ＊＊＊

    二ＯＯＸ年二月十二日。

    晴空万里的午后，Ｆ１５Ｊ（飞鹰）两机编队自航空自卫队岐阜基地起飞。

    操纵其中一机的，便是武田光稀少尉。

    此次航行的试飞意味比演习还要浓厚，将从演习空域四国沿海上的一万公尺高空钻升至两万公尺，隶属于岐阜基地的飞行员－－飞行开发实验团正如其名，常应各种要求进行试飞。

    「话说回来，两万公尺可不太安全啊！Ｆ１５Ｊ的实用升限不是不到两万吗？」

    光稀以无线电对领头的队长机说。

    正确来说，Ｆ１５Ｊ的实用升限为一万九千七百六十公尺；然而一般演习并不会将高度拉至实用升限。高高空不但空气稀薄，亦会损及机体安定性及机动性；况且于这种高度进行空战的可能性极低，因此纵使在备战训练中亦鲜少挑战升限高度。

    『哎，应这些怪要求试飞，就是我们的工作嘛！再说，就算是国产飞鹰战机，也没烂到超过实用升限几百公尺就挂掉的地步吧？』

    编队长齐木敏郎少校悠哉地回答，或许是年近五十的人生历练所致，齐木鲜少为事所动，语气总是相当沉着。

    『听说上头想用Ｆ１５作为新一化侦察机。Ｆ４机体虽然好，但估计会比Ｆ１５早个十年退休；上头八成是觉得与其到时再来手忙脚乱，不如从现在开始收集数据吧！』

    Ｆ４素以实用升限超过两万公尺为豪，现在的侦察机也是以Ｆ４改良而来，可在一万八千公尺处进行侦察。Ｆ１５的升限虽不及Ｆ４，但机种比Ｆ４新颖，整体性能也较优良；如果能加以改良，应可望具备同等能力。

    光稀迟疑片刻后，询问齐木：

    「为什么今天选我来飞？」

    光稀在飞行队中最年轻，经验也很少；像这次这种条件严苛的飞行，应该还有其他更为适合的人选才是。

    『因为有人老说自己的能力不只如此嘛！』

    听了齐木的回答，光稀心惊胆跳。自己确实常这么想，但应该从未说出口才是。

    「我没」

    这么想。这句越来越微弱的回答果然无法取信齐木，他的大笑声传了过来：

    『你们这些小毛头在想什么，我一清二楚！像你们这种年纪，正处于好强的时期嘛！』

    光稀无言以对，齐木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

    『不过啊，光稀，愤世嫉俗不是好事，得改过来，免得浪费了好眼力和敏锐的直觉。愤世嫉俗的人是不会成长的。』

    听了这些逆耳忠言，光稀更是说不出话来。而没有直言光稀愤世嫉俗的理由，则是齐木的温厚之处。

    『还有，也得习惯队上的人爱搞低级这点。不管是自卫队或警察，穿制服工作的人本来就尽是些低级的家伙。或许看在有洁癖的人眼里会觉得火大吧！』

    「我觉得并不是我有洁癖，而是周围的人实在太放纵了。」

    『用外界的基准来衡量没用。要自卫官别搞低级，等于是教他们别呼吸。连要阻止他们在同事的婚礼上照惯例跳裸舞，都得司令亲自劝告咧！』

    即使劝告了，还是有人照跳不误，最后被吊在塔台惩罚－－听齐木若无其事地这么说，光稀忍不住笑了出来。

    『哦！』

    飞在不远前方的齐木于驾驶舱之中俯瞰下方。

    『看得见四国啦！』

    「少校的故乡是高知嘛！是在哪一带？」

    『浦户湾知道吧？那边不是有条海岸线从湾口弯弯曲曲地延伸到西边吗？』

    光稀依言俯瞰下方，地形果然如齐木所言；东边是蜿蜒曲折的海岬，碧海交织于青山之中。

    『从那个凹进去的地方往东一点有条河，是呗？那条河叫仁淀川，我家就在那条河旁边。』

    或许是因为谈起故乡之故，齐木说起话来多了几许乡音。

    『我跟我家小鬼说过今天会飞这里不知道他会不会到海边来？』

    齐木的妻子早已过世，所以他现在将念高中的孩子寄养在老家，独自在外地工作。

    即使孩子来到岸边观看齐木飞行，从一万公尺的高空上也无法看见，但齐木仍不住留意地上。他的心情，光稀能够了解。

    「令郎跟你分隔两地，一定很想你吧！」

    『不，他很独立的，说不定是我比较想他。不过，总不能要他配合爸爸跑遍全国吧？那样太可怜了。』

    自卫官常常转调，成家后多是独自到外地工作。齐木在两年前来到岐阜，比光稀早上一年；明年他将转调到滨松的飞行教导队。

    『尤其到了外国高中又有升学问题，很难处理。做爸爸的要是能替孩子出点主意就好了，偏偏我除了飞行以外一窍不通；至少得让他安定下来，在同一个学校好好读书，不然对考试不利。』

    他的口吻已不再是平时豪迈的飞行队长，而是一个父亲的口吻。

    「但愿令郎有来看你。」

    『这个季节的海边忒冷，他会来吗？』

    两机掉头转向，将仁淀滩抛在脑后，往四国沿海的训练空域（Ｌ空域）而去。

    四国外海两百公里处－－放眼俯瞰，只看得见碧海与白云。

    齐木指示光稀以无线电对时，待１４时整开始上升。试飞所需时间则以专用计时器直接记录。

    上升方式采用转换动能至位能的钻升法。

    １３点５９分５５秒。５６、５７、５８、５９－－

    ００。

    光稀将油门推到底，重水平方向加速。Ｆ１５的加速性能在一瞬间便催引出到达目标高度所需的速度。

    光稀拉下操纵杆，将水平加速转换为上升力，以就搭乘者感觉而言近乎垂直上升的角度奔向天际。后燃器的轰隆声响彻机内，重力于瞬间成了铅块，将身体压制于座椅上。正面除了太阳，什么也看不见。

    齐木也正以同样的速度从另一条路线上升。

    这么一提

    前几天在同一个空域曾发生事故－－这个念头刹那间闪过脑海。不过思绪的碎屑才刚浮现，便被抛在数百公尺之下。

    『怪了，引擎也跑得太顺了吧？』

    齐木的喃喃自语声传入无线电之时－－

    正面的整个雷达画面一闪，短暂得教人以为是一时目眩。

    ＥＣＭ。雷达画面闪动，是电磁脉冲式？光稀情急之下扭转操纵杆；这么做并无任何根据，只是凭直觉－－甚至可说是反射动作。

    机体因急遽转换方向而失速，开始回旋下坠。

    「少校！快避开！」

    正当光稀一面稳住回旋下坠的机体一面大叫之际－－

    头上响起了爆炸声。

    －－－－－－火焰洒下。

    随着曳尾落下的火屑，熊熊燃烧的机体－－

    西方世界最强的双发战斗机－－

    化为一文不值的废铁－－往下坠落。

    我跟我家小鬼说过今天会飞这里不知道他会不会到海边来？

    尤其是国高中又有升学问题

    这个季节的海边忒冷，他会来吗

    短短十五分钟前的对话，瞬间自光稀的脑中流走。

    成了无缘再叙的故人回忆。

    「少校－－－－－－－－－－－－－－－－－－－－－－！」

    光稀的哀号声，空洞地回响于无人听闻的空间之中。

    ＊＊＊

    =================================================

    接连发生空难－－魔鬼四国沿海？自卫队战机爆炸

    二月十二日十四点Ｏ五分，于四国沿海航空自卫队演习空域进行演习的Ｆ１５Ｊ战机发生爆炸。当时演习以两机编队形式进行高高空上升飞行，编队长机却在上升途中爆炸，驾驶员齐木敏郎少校生机渺茫。爆炸原因目前仍在追查中，但授权制造商ＭＨＩ（三津菱重工）表示应非构造上的缺陷。

    该空域于一月七日曾发生日本首架民航超音速商用喷射机「燕尾」的爆炸事故，记忆犹新；国土交通省（注６）航空．铁路事故调查委员会指出：两起事故在航空器运用方式及事故当时的气象条件或许有类似之处。

    （二ＯＯＸ年二月十三日报日时报）

    =================================================

    〔注６：日本行政机关，掌理国土利用、交通气象及海上保安等事务，类似我国交通部。〕

    ＊＊＊

    仁淀川在高知县被列为重要的一级河川，出了全国更算是特级河川。论知名度的确是四万十川比较高,但咱们这条河可不让人专美于前－－住在高知县内主要河川流域的县民，个个都有这种想法。

    瞬骑着越野脚踏车冲下仁淀川堤防，远远就发现一道人影，正在宽广的河口摇着形状独特的扁舟。

    那扁舟犹如将一般细长的平底舟从中切半一般，又短又小；仁淀川虽大，会乘这种扁舟的却只有一人。

    瞬将脚踏车骑上通往河岸的砂石路。

    他抬起臀，仗着避震器与护膝骑过了满是石头、凹凸不平的河床，直到水边，并将车子停在一旁，对着扁舟喊道：

    「宫爷爷－－－－－－－－！！」

    干冷的冬季河风吹散了声音，瞬得扯开嗓门大叫好几次，才能引起舟上人的注意。

    对方终于发现了瞬，自舟上挥手示意。

    「瞬啊－－－－－－－－！！」

    「宫爷爷」即是宫田喜三郎，在仁淀川流域可说是内行人皆知的渔夫。

    虽然宫爷爷常笑说「外行人皆不知」，但瞬却认为，若有不认识宫爷爷的仁淀人，那人铁定是睁眼瞎子。

    宫爷爷家住上游，但近年来每到年关过后、气候尚冷的时期，他便会下河口来采青海菜。

    「要我帮忙吗－－－－－－－－！？」

    瞬询问，宫爷爷在舟上频频点头。扁舟上堆积的青海菜多到连岸上都能皖见，也差不多该上岸了。他似乎已经采了好几趟，只见岸边的盆中也堆满了海菜。

    「侬（你）今天没上学啊？」

    「放心！今天是星期六，放假。我不会跷课的。」

    瞬原本与祖父一起生活，自从去年冬天祖父过世后，宫爷爷偶尔便会唠叨这类事情。

    宫爷爷与瞬的祖父交情深厚，似乎也有代为照顾他的意思；除了在河边碰面以外，还时常到瞬家去探望他。

    反正咱（我）得四处捕鱼，就顺便来看看侬－－宫爷爷嘴上这么说，但瞬知道宫爷爷的「四处」范围极大，要来瞬家一定是得额外拨出时间的。

    「下午我要去海边，只能帮到那个时候。」

    能帮多久，瞬一开始便会说清楚。若是说要帮忙却半途临时走人，会打乱宫爷爷的计划。

    现在还是上午，能帮上两个小时左右的忙。

    宫爷爷将扁舟撑上河床，开始把青海菜装入铁篓中，并将网目粗大的铁篓浸入河里，以木棒搅动清洗青海菜。

    「长靴借我用一下喔！」

    瞬一面说着，一面换上长靴。这是他从宫爷爷在岸边盖的工作用临时小屋中拿出来的。他常常来帮忙，已经摸得很熟了。

    他们分别从两侧提起装着青海菜的沉重铁篓，抬往清澈的河中。

    两人各自拿着木棒在青海菜中搅动，交缠的黑色纤维中起了细小的气泡；待气泡不再出现，便代表附在海菜上的泥沙已完全掉落。在刺骨的寒风之中，这种工作可说是相当累人。长年以来一直独力干这种活儿的宫爷爷，明年就满七十岁了。

    乡下的老人家总是格外壮健，瞬去年过世的祖父也一样。

    瞬的祖父开诊所，并非劳力行业，却能轻轻松松扛起一、两袋杯。亏他这么健壮，又是个医生，却因为感冒恶化而骤然过世，说来也实在太不小心了。

    他们与都会中推着菜篮走路的老人年岁相差无几，为何有这么大的差距？对于上国中前生活于其他县市的瞬而言，高知的老人家仍教他有些小生怕怕。

    「最近过得怎样啊？」

    宫爷爷的问题向来非常概略，因此瞬也总是适当地挑些近况来回答。

    「这个嘛学校的分组意愿调查快结束啦！二年级要分成文组和理组，现在好像是最终评量阶段。毕竟还得筛选成绩嘛！」

    「咱听说瞬的脑筋忒好，应该不会被筛掉呗！」

    「哪有！是谁说的啊我看也用不着问，肯定是佳江吧？」

    瞬提起了住在隔壁的儿时玩伴之名。瞬小时候还没到这里定居，放长假时来祖父家，总是和她一起玩。现在她和瞬就读高知市内的同一所高中。

    「对、对，就是佳江阿妹。伊（她）老称赞瞬脑筋忒好。」

    才不是呢！瞬想说明，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高知这地方不太注重学力，倘若不是声名赫赫的明星学校，几乎不逼学生念书。瞬学校里的同学全都依着自己的学力程度选择前途，悠哉得很。老师多少会督促学生，但也只是「多少」，没多大压力。

    对于在外县市念书念到小六的瞬而言，这舒爽的气氛令他相当困惑。在外县市，不少小学都是理所当然地将国中入学考列入教学方针；因此瞬也理所当然地上补习班，理所当然地学习教科书上没写的内容。

    再者，他常转学，必须维持优等成绩，以便跟上任何学校的进度（有一回，他转进的学校进度超前过多，害他吃了不少苦头）。

    瞬自小便养成了这种习惯，因此向来不忘提前预习与复习。他在学校能维持好成绩，有一半都得归功于习惯。

    对于无法摆脱这种习惯的自己，瞬其实有点自卑。

    就算向宫爷爷说明原因，只怕他也不会懂。在宫爷爷的年代，这些都算是「脑筋忒好」。

    「那是因为她文科实在烂毙了，我只是让全部科目都维持在一般水准。她啊，古文考试竟然交白卷，难怪老师对她印象不好。」

    瞬拿不在场的佳江作结，宫爷爷也笑了。「那样挺有佳江阿妹的风格啊！」－－瞬有点羡慕被这样形容的佳江。

    「有没有好好吃饭啊？」

    「嗯，佳江的妈妈每天都邀我过去吃晚饭。不过我想学做饭，所以尽可能自己下厨。」

    「侬忒独立啊！」

    宫爷爷嘴上不住地称赞，却又突然一脸严肃地说道：

    「不过啊，侬不那么乖也不打紧，小孩的工作就是让大人操心。侬可以秉惰（偷懒）一点。」

    和宫爷爷说话有时会让瞬想掉泪，因为他老是一脸严肃地说这些话。

    「别担心，我要是不想做了，会好好『秉惰』的。」

    瞬特地讲了几句说不惯的土佐方言，对宫爷爷微笑，让他放心。

    将洗好的海菜一把把地挂上岸边晒菜场的晾衣绳时，瞬放在防风外套胸前口袋里的手机铃声大作。他先前已将闹铃设定于十二点半。

    「电话啊？」

    「不，是闹钟。」

    最近真是人手一机啊！宫爷爷感叹地看着瞬操作手机。瞬的同学之中，没手机的屈指可数；有不少人有了可兼作时钟的手机，便不戴表了。

    瞬关掉闹铃，又将手机塞回口袋。

    「宫爷爷，我得走了。」

    「好，咱也差不多可以收工啦！多谢啊！」

    瞬将手上的海菜迅速晾完之后，便脱下长靴换回自己的运动鞋。

    「长靴就搁在那儿呗！」

    瞬答应了宫爷爷的好意，没收拾长靴，直接奔向越野脚踏车。

    「改天见啰！」

    瞬说着并跨上脚踏车，踩起了踏板。

    ＊＊＊

    瞬从宫爷爷的晒菜场出发，骑了大约二十分钟的路程。

    他沿着海边上了国兖以后，便在河口大桥的桥墩边停下脚踏车。

    越过太平洋而来的无情海风冰冷刺骨。尽管有人说高知是南国，这儿也的确鲜少下雪，但冬天却冷得不逊于北方。

    这种土地上的季节变化原就急遽，还有人称之为「无爱县」。日语中的「爱」和「合」两字谐音，而合又可引申为合服（注７）；也就是说，这里没有适合穿合服的季节。初夏刚来，便教人热得发倦；残暑刚过，便跳过了秋天，变得寒冷彻骨。

    虽然南国总能给人四季如夏的印象－－

    「一点也不像乐园嘛」

    过去只在暑假之类的长假时间来玩，还能天真地享受季节的景致。

    瞬迈向通往海滩的堤边阶梯。来自汪洋的波浪不减澎湃之势，频频拍打与海岸线相距甚窄的沙滩。由圆滑地平线无限延伸的大海呈现近黑的蓝色，显然是寒冷季节的海色。

    他从混凝土阶梯走下海滩，脚微微地陷入细密的沙粒之中。

    他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漫不经心地朝着河川入海之处走去。

    当他走向高大的桥墩之下时－－

    「那是什么？」

    有个没见过的白色物体被冲到河流出海口的浅滩上。

    〔注７：适合在春秋等不冷不热的季节中穿的衣服。〕

    远远看上去，那物体似乎有点份量；靠近一看，约有一人环抱大小。

    「这是什么啊？」

    瞬歪着脑袋，喃喃说道。

    那东西呈半透明乳白色，形状不固定；乍看之下，材质似乎柔软而有弹性，表面滑溜溜的，犹如塌了的巨大麻糬。

    「塑胶套也不对。」

    他原以为是从哪里的温室脱落飞来的塑胶套，但若是塑胶套，在海水冲打之下早该变得绉巴巴的，不可能连道折痕也没有，还这么光滑圆溜。

    勉强说来－－

    「水母？」

    瞬觉得眼前的物体倒也有点像夏天常被冲上岸来、头部有着幸运草图样的海月水母；只不过，不可能有全长达一公尺的巨大海月水母－－至少他从没见过。

    硝水母似乎有几公尺大的？瞬歪了歪脑袋。

    别说是水母了，光看外表，连是不是生物都分辨不出来。

    「总觉得有点恶心耶」

    瞬喃喃说道，以鞋尖戳了戳那个水母般的物体。他的鞋尖软软地陷入了物体中。

    接着－－

    那疑似水母的物体竟然朝瞬滑近。

    「鸣哇－－－－－－－－啊啊！！」

    他想也没想，反射性地甩了甩脚。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这是什么－－瞬的心跳猛然加速，那玩意儿动得比想像中还快，更引起了他的恐惧。

    瞬面向疑似水母的物体，往后慢慢地退了数步。

    疑似水母的物体在原地蠢蠢蠕动没有扑过来的迹象。

    瞬退了十步以后，和疑似水母的物体互瞪了好一阵子。

    接着－－

    他转过身，全力疾奔。沙子绊着了他的脚，但他以手撑起身子，再度奔跑。

    他不敢回头。要是一回头发现那只水母正滑溜溜地以猛烈速度追赶过来的话－－！

    瞬爬上了混凝土阶梯，跳上越野脚踏车，踩起踏板，没敢再回头望上海边一眼。

    ＊＊＊

    也不知骑了多久，四周的景色己在不知不觉间变为熟悉的田园。他似乎已回到家住的伊野镇附近。

    瞬在收成后仅剩稻梗的稻田正中央停下，吐了口气。

    「难怪会这么累。」

    他在近乎全速冲刺的状态之下骑了将近十公里。

    正当瞬将双肘顶在龙头上叹气时，自行车轮胎滑过混凝土农道的声音响起。

    「唉呀！？」

    一台平凡无奇的淑女车在追过瞬的瞬间发出了夸张的煞车声，停在他的身边。

    「这不是瞬吗？」

    听见这道熟悉的声音，瞬抬起脸来。自行车上的是个穿着运动服的少女，一头硬质黑发束成了马尾；虽然有一副可称之为美少女的五官，无奈眉毛却比一般女孩威武太多。

    她便是住在隔壁的儿时玩伴，天野佳江。

    「怎么啦？侬不是去了海边吗？」

    这么说来，我出门时曾遇到了天野阿姨，对她说过要去海边－－瞬一面想着，一面叹了口气。

    「唉现在哪是海边散步的时候啊！」

    「啊！侬又用那种腔调说话了。说土佐话！土佐话！侬是土佐人呗？」

    「要说几次你才懂啊？我上国中之前都住在外地，不会讲土佐话啦！」

    「侬该努力近乡近土啊！真是的好啦，发生了啥事？」

    「哦，对对对。海滩上有个莫名其妙的怪生物－－」

    说到这里，瞬连忙闭上嘴巴。

    「抱歉，没什么，刚才的话你就忘了吧！我先走了。」

    瞬立刻跨上越野车，但佳江牢牢抓住他的龙头不放，力道之强教人咋舌。女生怎么会有这么大力气啊？

    「别想逃，侬刚才说啥？」

    「什么也没说！我找错对象了！错得离谱！」

    「弄错了算侬倒楣。侬刚才说有奇怪的生物，是呗？」

    「没有，你听错了！快去看耳鼻喉科啦！」

    「就算听错了也不打紧！。既然听说有奇怪生物，咱怎么能默不作声呢？」

    －－糟了。瞬打从心里觉得大事不妙。

    他诅咒自己的大意。

    若要列举佳江喜欢的三大词汇，便是「尼斯湖水怪」、「屈斜路湖水怪」及「海蛇」。换句话说，她是个彻头彻尾的未知生物(ＵＭＡ）爱好者，甚至还在学校发起了名为未知生物爱好会的非官方同好会，其中又以水栖生物最受她喜爱。瞬完全无法理解这种兴趣，也不想理解。

    对这样的佳江提起相关话题，自然不可能全身而退。

    「不要！那会动耶！而且动得挺快的！我才不要为了看那种东西特地跑回去！」

    「谁说要跑回去看了？」

    佳江若无其事地说道，并扯着瞬的越野车龙头。

    「当然是要跑回去抓啦！」

    佳江的笑容常被班上男生评为甜美可爱，但看在瞬的眼里就像是恶魔的微笑。

    说归说，相识这么久，瞬从未成功反抗佳江过。

    最后瞬只得替佳江载着一半的捕捉道具，回到海边去。

    「拜托，别把水桶挂在龙头上，很难转动耶！」

    「别抱怨嘛！其他的东西不都放在咱篮子里了吗？」

    「那是当然的啊！这是你的东西！你的！而且想去海边的也是你！」

    面对瞬的破口大骂，佳江神态自若，完全不以为意。

    「直径一公尺的水母状生物啊？真壮观耶！未知生物还是水栖的才刺激啊！大海果然是个好地方。」

    说什么也没用。瞬默默踩着越野车，心情仿佛被牵往市场的牛。

    但愿那玩意儿己被浪潮卷到海里，不在原地。

    假如这个愿望能实现，瞬甚至愿意相信神的存在。但神是冷酷无情的－－

    那玩意儿还待在岸边。

    只不过位置有着微妙的变化。方才还在水边，现在却离开水移动到干燥的沙地上。

    沙地上还清楚留着那玩意儿爬动过的痕迹。

    「啊－－－－－－－－！」

    佳江的尖叫不是尖叫，而是欢呼。她背着装满捕捉道具的大包包，毫无防备地奔向那只「疑似水母」。

    「慢着！你多少惊戒一下吧！」

    无可奈何，瞬也跟上了佳江。

    「欸，有爬动的痕迹耶！伊是活的！」

    「嗯，而且爬得挺快的。」

    佳江在疑似水母身旁蹲下，瞬则从她身后战战竞竞地窥探着。如今他已不再蠕动，犹如无生物一般文风不动。

    「伊不动耶！」

    「笨蛋！你干嘛直接伸手碰他啊！」

    瞬拉出了从背包口袋露出来的手套，丢给佳江。佳江凭着完美的反射神经，单手接住了丢来的手套。

    「未知生物爱好会没有什么守则吗！？像是不可突然空手触摸可疑生物之类的！你是会长吧！？」

    「谁知道在自己的生活圈里真能发现这玩意儿？咱根本没想过啥守则。」

    她果然是个女生，会在这种奇怪的地方以奇怪的方式表现出务实态度。

    「再说，不打紧啦！伊没牙齿，也没爪子，圆滚滚的，没啥攻击性啊！」

    「要是他会分泌毒液怎么办啊！」

    佳江愣了一会，凝视自己摸过疑似水母的手，接着－－

    「别用人家的衣服擦！」

    「好啦，别计较。应该不打紧啦！海边的东京假如有毒，颜色会更鲜艳的。」

    「为什么你敢拿自己那种海岸知识来衡量未知生物啊」

    「过去只要咱觉得不打紧就没问题，从来没有因此受过伤啊。」

    在乡下长大的人，面对大自然时总是坚持自己的经验法则，佳江也不例外。

    「那就搬回去呗！」

    佳江说得理所当然，瞬听了则是无力地垂下肩膀。

    「你是说真的吗？你看了这个，不觉得恶心或可怕」

    「咱觉得很兴奋！」

    佳江一口断言，两三下戴好手套，并扔了另一双给瞬。

    「看来满软的，应该塞得进水桶呗！放到咱的后座上。」

    将疑似水母塞进水桶后，仍有相当的体积露在外面；后来用垃圾袋套住水桶，算是免去了他掉出之忧。不过要将这沉甸甸的不规则物体放上脚踏车后座并捆绑起来，还是费了一番工夫。

    ＊＊＊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

    瞬一脸不悦地蹲埂厨房里。厨房角落中摆了个婴儿浴缸－－瞬的祖父向来舍不得丢东西，这浴缸就是瞬小时候用过的。

    方才带回来的疑似水母现在正浸在装满水的缸中。他的形状略有改变，变成扁平的椭圆形，沉在水底。

    『侬想想，咱阿娘怎可能让咱把这种东西摆在家里？再说，侬一个人住一栋房子，又不会造成别人的困扰。』

    那我呢？要是造成我的困扰呢？瞬很清楚，就算这么说也没用。

    方才瞬用鞋尖戳疑似水母时，他动得很厉害；但将他带回来并放进婴儿浴缸时，他却是一动也不动。

    真没意思。自己居然心生这种念头，让瞬颇不甘心。

    每回被佳江拖下水都是这样，明明一开始心不甘、情不愿，却在不知不觉间兴奋起来。

    若是说给佳江听，她肯定会得意忘形，所以瞬打死不说－－不过佳江就是有这种魔力。

    佳江是个乐观积极到无谋地步的人，在被她耍得晕头转向的同时，却往往会被迫感染到她的「快乐」。

    瞬摇了摇头。

    －－别忘了过去被骗而吃的苦头啊，瞬！

    正当瞬赌起气来，开始清算从小到大的被骗经历时，玄关拉门发出了吵杂的开阖声。一阵怎么也不像是女孩脚步声的声音咚咚咚咚地响遍走廊。

    「久等了！咱把咱家的数位相机拿来啦！」

    佳江兴致勃勃地表示要用数位相机拍照，并将照片传送到自己常去的未知生物爱好者网站（瞬无法理解为何会有未知生物爱好者网站这种怪东西存在）。

    按了数次快门并确认画面后，佳江啪跶啪跶地走出厨房。

    「电脑借一下！」

    「要上传回你家传啦！」

    「有啥关系，反正侬的是固网。哪像咱家的，都啥时代了还用拨接。」

    佳江立刻爬上了瞬位于二楼的房间。虽说她对这个家已了若指掌，但也太大模大样了一点。

    到了高中生的年纪，房里总是有些不宜突击检查的东西。

    「拜托你客气点行不行啊！」

    「咱们都啥交情了，还说这些？」

    「我和你哪有什么交情啊？只有被你添过麻烦！」

    「嗯，就是这种交情。」

    佳江一面耍嘴皮子，一面占据瞬的电脑，开始上传数位相片。

    「真是的」

    瞬一脸不悦地坐在床边。

    少年漫画老是画些儿时玩件之间的酸甜爱情剧，但现实才没这么美好，就算儿时玩伴长得还挺可爱的－－。

    说穿了，男生总是吃亏－－瞬在内心下了这个结论。

    「好，传完了！谢啦！」

    佳江匆匆忙忙地收拾电脑四周，又冲出房间跑下楼。

    「欸，得来想想要喂啥饲料。不知道伊吃啥？」

    从那音量的大小判断，她显然深信瞬必然会跟上来；而瞬果如佳江所料，跟在她身后下楼。这事实令瞬感到相当懊悔。

    「不知道。再说他好像没嘴巴。」

    在瞬不情不愿地触摸、搬运疑似水母期间，并未从他身上找到疑似嘴巴的器官。别说嘴巴了，连眼睛、鼻子、耳朵，甚至触手等像是器官的构造都没有。

    「话说在前头，要是他吃肉类或高级鱼贝类，你要负责买喔！我可不买。」

    「放心，没办法处理时，咱就送去高知大学！」

    「既然要送，能不能现在立刻就送去？拜托。」

    对于这逼切的恳求，佳江以装聋作哑处理－－女生真狡猾。

    「该取啥名字？」

    佳江爽快地转换话题，瞬自暴自弃地回答：

    「既然长得像水母，就叫疑似水母好了。」

    「咦！一点都不可爱，真没品味。」

    不但被迫干这种根本不想干的事，还得被批评没品味？瞬更加否定爱情喜剧漫画里「儿时玩伴」这个题材了。

    「太长不好叫，就叫假水母呗！」

    「喂，这叫有品味的名字？这就是你的品味？这样你还敢批评我没品味？」

    「真啰嗦耶！不然就叫费克（ＦＡＫＥ）吧！这样侬总没有怨言了呗？」

    「只是改成了英文发音而已嘛！」

    瞬的反驳又被装聋作哑抹杀了。

    正当此时－－

    玄关的门铃响了。

    「是谁啊？」

    瞬疑惑地歪了歪脑袋，佳江回答：「会不会是宫爷爷？」会突然造访这个家的，除了天野家的人，便只有宫爷爷了。

    走向玄关，可看见拉门上的厚花纹玻璃窗对侧有道宝蓝色的人影。

    若是宫爷爷，颜色应该更为明亮；因为他的工作裤和毛衣都是淡色的。

    「来了。」

    拉开拉门一看，站在门外的是－－身穿宝蓝色制服，站得笔直挺拔的男人。

    「咦？警察？」

    跟在身后的佳江如此轻喃，但这种制服并非警察，而是自卫队。来人戴的帽子不是便帽，而是有帽边的制帽。

    自卫官寓着站在门阶上的瞬敬礼。

    「你就是齐木瞬吧？」

    瞬有种不祥的预感。

    「我打了好几通电话却没人接，所以才登门打扰。」

    －－啊！

    瞬握紧了拳头，只觉得浑身血液全落至脚底，仿佛被世界抛下一般，所有声音皆越来越远。

    令尊－－齐木敏郎少校于飞行训练时殉职了。

    葬礼将在岐阜基地举行。

    请你以家属身分出席－－

    自卫官似乎说了这些话。

    待瞬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紧握的拳头被柔软的掌心包覆着。佳江从旁紧紧抓着瞬，支撑着他的身子。

    振作点。

    虽然他没听见声音，却可从佳江的嘴形读出这句话。唯有被抓住的半边身体是温暖的，唯有这股暖意连接了世界。

    瞬大口地呼吸。

    他终于松开拳头，指头因过于用力而在一瞬间麻痹了。

    ＊＊＊

    考虑到就学问题而自瞬上国中后便与他分隔两地的父亲，是航空自卫队的飞行员。

    所以，瞬知道这种事是随时可能发生的。父亲也常说这是种朝不保夕的工作。

    可是，他不知道这一天真的会来临。就是因为不知道－－

    要是我死了，你就得一个人过活啦！做这种容易受报应的工作，对你很过意不去。

    而对如此表示歉咎的父亲时，才能笑着回答－－

    没关系啦！爸的工作就是这样。

    我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了，放心吧！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你凭什么说这种话？

    瞬用尽所有词汇大骂回忆中的自己。

    装出成熟懂事的样子，说这种大话，你以为你是谁？你根本没做好心理准备，只是满心以为这一天不会到来。

    要是知道会有这一天，瞬才不会和父亲分开生活。不管得转几次学，不管搬家有多辛苦，不管每到一所新学校就得重新建立人际关系有多麻烦－－

    －－才不会让自己和父亲见的最后一面落在一个月之前。

    当初父亲考虑到升学问题，建议瞬和祖父一起生活时，瞬根本不明白这一天随时会到来。所以才故作懂事地点了头，认为这样对父亲和自己都方便，以为这是种成熟的判断。

    这根本不是什么成熟的判断。如今瞬痛切地明白，当初的自己只是贪图方便而已。这是贪图方便的报应吗？

    「混帐！」

    瞬不自觉地骂了出来，同行的自卫官们则体贴地装作没听见。

    为了载送瞬而派出的航空自卫队多功能机（Ｕ－４），还不到一小时便从高知机场飞抵了岐阜基地。

    ＊＊＊

    抵达当天与隔日，瞬为了应付高官的慰问及办理遗族抚恤金的申请而忙得分身乏术。原为少校的父亲因公殉职，追晋一级，因此抚恤金也将比照追晋后的阶级支付；不过队长们谈话时，多半仍以生前熟悉的官阶来称呼父亲。

    葬礼预定在两天后举行。

    家属只有瞬一个人。

    母亲在瞬上小学前便已亡故，祖父也在去年过世了。「齐木家快死光啦！」正如父亲常挂在嘴边的这句玩笑话，瞬没有近亲，因此父母也都是六亲缘薄之人。

    设于第一机库中的法事会场布置得气派豪华，却有种冷淡的味道。会场虽然挂着垂幕，铺了垫子，毕竟本来是光秃秃的混凝土地板、铁柱及浪板搭成的简陋建筑，难怪会透出这种气氛。从脚边悄悄靠近的冰冷空气，也让人深切感受到这座建筑物并非为人而建。

    法事会场中满是穿着笔挺宝蓝色制服的人，只有瞬一人穿着学生服，茫然地坐在会场最前列。虽然有个女性队员陪在身边照顾他，但对方毕竟是外人，反而令他紧张。

    干脆放我一个人，还比较轻松－－瞬的脑子里萌生了这种不知感恩的念头。

    －－爸爸长得什么样子呢？

    瞬凝视着祭坛上的大照片。父亲身穿制服，带着威风凛凛的表情正对着大家－－与瞬熟悉的那个豪迈又大而化之的父亲判若两人。

    听说遗体没能回收．这也是当然。在两万尺公空的战斗机中爆炸，身体早就化为烟尘了。

    所以法事会场才会这么气派豪华。他们用白色菊花填满偌大的会场，以掩饰就着空棺进行葬礼的陈腐。

    活像是扮家家酒。将空箱装饰得华美艳丽，拜祷，朗诵祭文。因为是神道教的葬礼所以没有诵经，步骤也与瞬所知的佛教葬礼全然不同，令他觉得极不自然。

    父亲的灵位将送入岐阜的护国神社供奉，那家里的牌位该怎么办？瞬心中感到疑惑，军方则表示会归还遗物，可自由凭吊。

    父亲的葬礼如此庄严，瞬却有种出席外人葬礼般的疏离感。

    葬礼结束后，许多人前来向瞬致意，大家的眼睛都既红又肿。

    自卫官们谈起生前的齐木敏郎时，看来甚至比瞬还悲伤－－然而瞬的眼角却没有泪水沾湿过的痕迹。

    随着父亲执行最后一次任务的飞行员也前来致意，是个年轻的纤瘦队员。那人将制帽压得低低的，又垂着头，因此瞬看得不甚分明；只知对方轮廓清秀，小时候应该是个美少年。

    同一趟出勤试飞－－这个人却活了下来。瞬如此想道。是什么区分了生死？他不明白。是运气的好坏还是技术的差异？事故原因至今仍不明。

    「幸好你没事。」

    瞬这句话原本只是客套问候，说出口之后才觉得听起来像是刻薄的讽刺。

    对方自喉咙深处挤出了一句低沉的对不起，敬礼后转身离去。

    －－犹如逃走似的。

    瞬心里觉得过意不去，却没机会补救。

    ＊＊＊

    回程是由自卫队代购机票，从名古屋搭乘民航机返回高知。自卫队的飞机以速度见长，但坐起来实在不太舒服，因此瞬很庆幸能搭乘民航机回去。

    一抵达高知机场，自卫队的车已在外等着送瞬回家。他们照顾得如此无微不至，应该是因为瞬未成年，又是唯一的家属吧！

    虽然落得轻松，一路上车子里却弥漫着一股沉重的沉默，让瞬觉得不如自个儿搭机场巴士回家还好些。

    一回到家，宫爷爷已等在家中。

    宫爷爷快步走出玄关迎接他，眉头深锁、双眉下垂地说道：

    「辛苦侬啦！」

    瞬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站在门阶上的宫爷爷正好和父亲差不多高，让瞬有种上前紧紧抱住他的冲动。

    不过，一个上了高中的男孩干这种事，未免太过窝囊。

    瞬擦干眼泪，腼腆地笑了。

    「我尽力了。」

    闻言，宫爷爷点了点头。

    傍晚，放了学的佳江与天野叔叔、天野阿姨到家里来。

    听说自卫队没立牌位，叔叔暴跳如雷。

    自卫队在想啥啊？把一个小孩大老远地带到岐阜去，又自作主张，办了其他宗教的葬礼，意思是不理会咱，各拜各的？哪有这么自私的！好，阿叔替侬去向自卫队抗议－－

    叔叔立刻就要打电话到岐阜基地去，却被佳江吼了一声：

    「别闹了！」

    叔叔吓得噤了声。

    佳江带着似怒似泣的表情，连珠炮似的说道：

    「这种事不是由阿爹决定的呗？要抗议，瞬自个儿会说！让瞬照自己的意思去做！阿爹待在这里只是让瞬更累而已，快回家！」

    打从以前起，佳江只要一生气，便是天野家最强势的人。叔叔宛如洒了盐的青菜般萎缩，被佳江连拉带扯地带回家。

    阿姨一面向瞬道歉，一面离去。

    「冰箱里有菜，待会儿微波一下，多少吃一点。」

    母亲这类人，无论在何时何地，关心的总是吃饭。老实说，瞬没有食欲；但为了让阿姨放心，仍乖乖地点了头。

    现在屋里只剩下宫爷爷。瞬开口询问：

    「该怎么办？」

    自卫队没有代为制作牌位，只得自己处理；但瞬不知能否办两次丧礼。

    「这个嘛毕竟情况特殊，再办一次应该不打紧呗！自卫队也说随咱们办。侬以后总不能老跑到岐阜去扫墓，再说，也得让侬阿爹进齐木家的祖坟啊！」

    瞬不愿在父亲过世的关头惹是生非，这样的心情似乎不用明说宫爷爷也能明白，他的提议显然就顾及了瞬的心情。但这应该不是出于年龄上的差异，而是个性上的差异－－佳江的父亲用本地话来形容，便是典型的「反骨汉」，个性倔强又直来直往。

    「咱们去和安放侬家祖坟的寺院谈谈，就选明天下午去，如何？至于葬仪社和餐点的准备，就拜托天野先生帮忙处理。伊办事忒俐落，会替侬料理得稳稳当当。」

    连叔叔的面子都顾及了，可说是无可挑剔的安排。

    宫爷爷回去后，瞬终于转向客厅的神龛。天野叔叔和阿姨以为会迎牌位回家，因此替他将神龛整理得干干净净，还供上了鲜花。

    神龛上有好几个牌位，旧的以小木牌制成，是瞬从未见过的祖先们的牌位，而新的则是祖父母和母亲。

    能用来当神厅的房间还有许多，但祖父却打一开始便把齐木家的神龛放在客厅里，理由是祖先应该也喜欢热热闹闹的。

    瞬上了炷香，摇了摇铃。

    接着又从学生服的口袋取出了一个小纸包。

    父亲的私人物品在瞬的亲眼见证下打包装箱，过一阵子才会送到。这个小纸包是应急的遗物，里头装的是飞行徽章。为了让瞬能先带点东西回家纪念，帮忙打包的队员临时从父亲的制服上拆下的。

    瞬一面看着徽章，一面回想起事故前一天。

    『明天两点左右，我会飞去高知。』

    手机里传来的声音显得雀跃不已。

    这是父亲最后的声音。

    两人对话的内容净是琐碎得才隔两、三天便忘得一干二净的小事，完全没有一般家人临终前的道别或遗言。

    然后－－瞬便接获了父亲的噩耗，拿到了这种小东西。

    一股凶暴的情绪从瞬的腹底涌上。

    「－－－－－－－－！」

    瞬发出不成声的怒吼，将闪闪发亮的飞行徽章摔向客厅角落。

    ＊＊＊

    无论如何回想，都无法清楚记起自己和父亲最后的对话，顶多只能回忆个大概。

    瞬躺在床上，望着手机荧幕。荧幕上显示的是父亲的座机Ｆ１５Ｊ，是父亲以手机拍下，满心欢喜地传给他的。

    通话记录中还留着父亲的号码，瞬对着记录按下了重拨键。

    手机开始响铃，五声、十声－－他记得父亲的手机亦在打包的私人物品之中，却不记得有没有关掉电源。

    没听到『你拨的号码』的语音讯息，看来手机还开着。父亲总是调成振动模式，不会发出铃声；行李寄出前应该会摆在父亲宿舍的房间里，细微的振动声也不至于吵到邻居。

    父亲没设定语音信箱，拨号声一直响个不停；然而，在不会吵到旁人的安心感推波助澜之下，瞬一直下不了决心挂断电话。

    冷漠的电子拨号音不变如昔，听着听着，瞬甚至开始觉得能飞回接获父亲噩耗的三天前，与父亲联系上－－这种事当然不可能发生，但若能发生，他宁愿付出未来十年的幸运。

    他仰卧着，泪水连成了一线，滑入耳中。

    躺着哭会得中耳炎喔！每当瞬哭哭啼啼时，父亲便会如此吓唬他。这些细微的琐事，悖能连接他与父亲的回忆。

    不知听了几十次的拨号音？

    电话突然接通了。

    不可能发生这种事的，虽然瞬很清楚－－

    却忍不住如此问道：

    「爸？」

    电话通了，对方却没答话。

    或许父亲就在最后这么一次开启了手机铃声，有人受不了行李中不停作响的手机，才接起了电话－－

    「对不起，我是瞬－－齐木瞬。是不是打扰到哪位了？」

    依旧没有回应。

    怎么回事－－是谁？是恶作剧吗？

    「请问你是谁？」

    他略微提高了声音问道，无声的通话声中慢慢多了些许杂音；无意义的杂音断断续续地传来，不久后－－变化为人声。

    『想出、去（噗兹）（沙沙）好冷外、面。』

    时间正值夜半，换作平时接了这种典型的灵异电话，瞬必然是毛骨悚然；但此时他却无意挂断电话。

    倘若现在瞬身边发生了灵异现象，绝对和父亲有关。

    所以他完全不害怕。

    瞬甚至希望真是鬼魂。他竖耳细听，那是种像用了变声器的机械声音，和计程车的无线电一样断断续续。

    他继续聆听－－

    突然，楼下发出了巨大的声响，似乎有什么东西打翻了。

    这下可教瞬胆战心惊。他从床上跳起，窥探楼下。现在的他确实不怕鬼魂，而是理性地害怕强盗或小偷。

    自方才的声响之后，楼下变得静阒无声。不论如何，得去确认发出声响的原因。瞬找寻能充当武器的东西，却找不到合适的长条状物品，只得拿着手机，蹑手蹑脚地走下楼梯。

    自己可有在不稳定的地方放了重物？玄关的伞架，或是厨房的热水壶？供在神龛上的鲜花也常因不稳而翻倒，不过神龛放在客厅，底下是榻榻米，应该不会发出那种声音－－

    瞬走下楼梯，打开了走廊的灯，并未感觉到有人潜藏的气息。

    他略感安心，开始探寻发生声响的原因。玄关ＯＫ，客厅ＯＫ，厨房ＯＫ。客房、浴室、厕所并无异状。剩下的－－

    便是诊所。

    瞬看着走廊尽头的门，那是通往诊所的通道，祖分过世后便维持紧闭状态。

    瞬打开通道大门，踏入了暌违数年的诊所，空气没他想像的污浊。他打开墙边的断路器，点亮灯光。

    灯一亮，他看见以挂帘相隔的诊疗桌脚泡了水，一旁是翻倒的淡粉红色婴儿浴缸。

    看来是佳江搬进来的。

    她八成将浴缸放在诊疗桌上，后来失去平衡－－

    但装在里头的疑似水母－－佳江命名为费克－－滚到哪儿去了？

    瞬以目光搜索附近，发现婴儿浴缸的彼端有团白色物体爬了过来。瞬已知道他会动，所以不像起先那般惊讶。

    先别管这个－－

    「唉！真是的，这些得由我来收拾吗？」

    得拿橡皮手套过来，还有抹布和水桶瞬数着所需工具，关掉电灯，并打算关上门时－－

    『封锁．关闭．不可！』

    有道又大又清晰的声音响起。

    是从瞬左手上的手机发出来的，他还没挂断电话。

    这道制止声正好在瞬要关门时响起，他战战竞竞地将手机放到耳边。

    『打开．开放．障碍物．空间．不足．脱离．外部．外面』

    这回与先前结结巴巴的说话方式截然不同，流畅地罗列了许多词汇。

    接着－－

    费克试图从瞬半关的门缝间爬出去。

    瞬目瞪口呆地望着脚边的费克。

    是这家伙－－？

    阻截电波说话－－？

    瞬替费克开门后，他便焦急地爬到主屋这一侧来；待爬到走廊墙边，他就如同电力耗尽般，不再动弹。

    同时，手机通话也恢复无声。

    「好酷！」

    会这么想，是因为受到佳江荼毒吗？不，碰上这种事．任何好奇心旺盛的高中男生都会惊讶兴奋的。

    这不可能是原始生物，他具备了了解人类语言的智能；虽然不知他如何了解人类语言，如何阻截手机电波。

    这种生物就在自己身边，怎能不兴奋？

    瞬挂掉电话。这果然不是鬼魂。

    是现实，但却奇妙且神秘至极。

    他从电话簿中找出佳江的电话号码，按下拨号键。

    「－－喂，佳江吗？你还没睡？抱歉，抱歉，不过我有件事想立刻告诉你，你听了一定会吓一跳的，很酷喔！我跟你说」

    父亲死亡的现实，被瞬摺得小小的，收进了脑海角落。

    这和逃避现实的心理作用相似，瞬却装作没看见。

    事后，瞬将为了自己此时视而不见的软弱悔不已。

    ＊＊＊

    借用公民馆举行的葬礼结束后，外烩送进屋内，葬礼会场转眼间化为宴席。

    手脚俐落的葬仪社人员在祭坛前排列了数张长几，摆妥餐盒及啤酒瓶。

    吊唁者与家属在葬礼或法事后召开宴会，乃是高知的习俗，在地人称之为「客筵」。或许是因为县民生性好酒好宴，客宴的气氛与一般酒宴无异，偌大的餐盒中满载的各色料理并非素菜，而是大鱼大肉，有的盘子上甚至只装了生鱼片；喝起酒来也不是象征性沾口，而是喝得昏天暗地，有时连诵经的和尚都得被抓去喝个几杯才能回家。

    佳江小时候一直以为葬礼和法事是吃好料的日子，还曾因为不会剥红蟳壳，跑去缠着大人替自己剥。小时候的法事记忆几乎都是这类画面。

    替瞬的祖父母办丧礼时，当时仍在世的齐木敏郎亦是在客筵上喝得烂醉。瞬曾在书上读过，以酒宴替故人送行，是南部地方用来转换悲伤心情的独特风俗习惯。

    在大人们开始放松，大谈敏郎小时糗事之际，瞬来到佳江身边，邀她一道回家。

    「你爸爸说之后交给他就行了。」

    难得有机会听阿叔过去的故事，侬要回去吗？

    这个念头闪过佳江的脑海，但思及瞬前往岐阜参加葬礼在先，今天又忙了一天，应该也累了，便没挽留他。

    公民馆到家里不过是几步路的距离，此刻阳光温和，也适合慢慢散步回家；似乎连天气都温和地送敏郎一程。

    「葬礼办得不错，客人也忒多。」

    留下来参加酒宴的人越多，表示缅怀故人的人越多。敏郎没什么亲戚，客筵却能这么热闹，全赖他生前的人望。

    瞬只答了句：「是啊！」佳江觉得有点奇怪。那声音听来像是事不关己般地平淡，是她多心了吗？

    「这么一提，侬有听见阿叔最后的飞行声吗？」

    敏郎飞往高知时，瞬总会抽空到海边去。虽然大多时候都看不见机身，但顺风时偶尔能听见喷射战斗机的强力咆哮声。

    「没有，我被费克吓了一跳，立刻跑掉了。」

    真不凑巧。「真遗憾。」佳江附和，默默无语地与瞬并肩走了好一阵子。

    「欸，要不要去海边？咱陪侬一起去。」

    「为什么？」

    见瞬打从心底感到诧异似的反问，佳江反而不知如何应对。瞬应该不会不明白她此时邀他去海边的用意吗。

    「呃咱是想去替阿叔送行。」

    「为什么？」

    瞬又说了同样的话，这会儿换佳江哑口无言。

    「没有意义吧？葬礼都结束了啊！」

    太奇怪了。依瞬的个性，不该会以「没有意义」来否决重游旧地缅怀敏郎的行为－－甚至该由瞬开口提这件事的。

    是他太累，脑袋变得不清楚了吗？只能这么想－－

    「别管这个了。」

    佳江终于因过于震撼而停下了脚步。

    别管这个了？缅怀敏郎是无需理会的小事吗？侬知道自己现在在说啥吗？

    佳江以又似责备、又似哀求的眼神凝视着瞬，瞬见状笑了。

    「怎么了？露出那种怪表情。」

    怪的人是侬。这话佳江说不出口－－因为她害怕。

    「昨天我在电话里说过吧？费克说话了。」

    瞬兴致勃勃地说道。

    「我想早点回去看他。佳江，你也会来吧？」

    佳江当然感兴趣，但在敏郎的葬礼当天为了这种事兴奋似乎不妥，因此她原本不想在今天追问这件事的。

    但瞬似乎毫不在意。

    「你也是想看才溜出来的吧？要是陪他们闹下去，不知什么时间才能结束。」

    听瞬竟然反常地说出这种带刺的话语，佳江心下大乱，不知该对他说什么才好－－

    只能默默地随他而去。

航空篇 空之中 第2章   -大人寻找秘密-

    第2章-大人寻找秘密-

    *

    三月下旬年初轰动社会的两起四国沿海空难，至今仍未查明原因。喜新厌旧的大众传媒已不在电视上播报调查过程，报纸也只是偶而心血来潮地刊登小篇幅报道。

    第一起空难「燕尾」的制造厂特殊法人日本航空器设计公司，便是在此时派遣事故调查委员春名高巳前往岐基地。

    名古屋铁路各务原线三柿野站位于川崎重工岐工厂内的夹缝间，四周由冰冷的混泥土建筑物围起，车站大楼又建于国道21号陆桥下，因此隬漫着特的封闭感。

    走出车站，立刻就可以看见岐基地。岐基地与KHI相近得教人不知何处是分界，KHI开发的航空器大多直接在岐基地进行试飞。

    现在KHI为新一代运输机的主承包商，与岐基地间的关系想必也变得更亲切了。

    毕竟是其他公司的事，其实我也不太清楚。高巳如此想到，叹了口气。

    目前高巳以外派形式在日本航空器设计设计公司上班，隶属燕尾开发小组；但是原本是三津菱重工的技术人员。

    由于NHI的出资比例最高，日本航空器设计公司大楼便建于MHI小牧工厂之内，对原来就在小牧工厂的工作的高巳而言，其实工作地点并没多大差别；因此这一次出差才是他第一次出远门。

    「真不想去」

    他莫名其妙的成为燕尾事故调查委员，拿了出差费去了岐基地，至今仍不知理由为何。

    别的不说，派自已这种地位卑微的基层员工去调查，能成得了什么事？身经百战的技术人员们凑在一起埋头苦思都还找不到一丝线索，多加一个光画设计图便手忙脚乱的小毛头，事态就能好转吗？

    更何况

    自卫队与同时期同一空域也发生了类似事故，原因同样尚未查明；高巳的工作，便是去向该事故的幸存者查询案情。

    机体并没不备之处，气象条件亦相当良好；调查两个月，却得不出半个教人信服的推论就这几点上，这两个事故极为相像，因此燕尾开发团队将查明原因的希望寄托在自卫队机事故的对照调查之上。

    想当然耳，身为自卫队机事故当事人及目击者的队员证词自然获得重视。不过这种询问案情的工作，不是该由位高权重的高官活用人生经验来做吗？

    航空自卫队自然也还在调查，和事故机同行却生还的队员应该被问过好几次话，一再被迫挖掘不快的记忆。

    而现在又要再去挖掘一次。上头的人竟然将这种在伤口上撒盐的工作推给年轻人，教二十来岁的高巳心情沉重不堪。

    事故发生时在现场的队员和你年纪相近，年轻人之间应该比较好说话，能帮忙去问问吗？

    这是高巳受命为调查委员时，调查负责人所说的话。这根本是个死马当活马医的决定，但顾及夏季奖金的考虑，又不能回他一句：「别强人所难啊！老头！」

    这是为了燕尾。

    在事故解决之前，计划只能冻结。

    燕尾是航空业界进来罕见的大企划，身为业界的一员，能参与这个计划，令高巳自豪又欣喜。倘若能拯救濒临危机的燕尾计划高巳奋力鼓舞自已，但仍觉得自已的经验实在不堪负荷如此重任。

    虽然他毫无干劲，脚步沉重，但毕竟基地与车站只在咫尺之间，想着想着便已走到基地的大门前。

    外访窗口已得知他的来意。

    接待人员表示该队员正出席飞行训练检讨会，会议不久后便会结束。

    接待人员表示可以在飞行室前等候，高巳便要了张楼层平面图，前往位于另一栋的飞行室。他又领了通行证及面会申请书，据说离开基地时需要面会对象签名。

    陈旧的钢筋水泥建筑林立于基地内，适度修剪的草皮及篱笆延展于四周。

    高巳只有于很久以前曾来过一次，但这光景却带给他不可思议的怀念感。为何军事设施能带给自已这种感觉？他稍加思考便明白了。

    「原来如此，是学校。」

    低矮的钢筋水泥建筑加上草皮与篱笆，像极了校园景色。而且不是近来崭新光亮的学校，而是从前以低矮校舍为主的朴素校园。或许这份朴素便是令高巳感到莫名放松的原因。

    不过，隔着矮楼望见的机库与塔台，还有从基地内道路交汇处可窥见的停机坪与跑道，依旧是不折不扣的基地色彩。

    胸口挂上通行证，高巳一路顺行无阻地抵达了目的地。

    检讨会似乎已经结束，通道上满是从飞行室步出的队员。若是错过这个时机，又得去要求窗口代为找人，麻烦得很；因此高巳便就近找了个队员询问。

    「呃，打搅一下，这是我的名片」

    高巳边说边从西装内袋取出名片。这是准备周到的调查委员会（鸡婆）替他制作的。上头的职衔为日本航空器设计公司事故调查委员。一想到从前自已需要名片时，再怎么三催四请公司都不给发，高巳便感到忿忿不平。

    「请问二月的事故当时一同飞行的武田」

    说到这里，高巳顿了一下我连名字怎么念都不知道！

    光希。他知道这位队员的名字十分有美男子的气息，但该念成KOHKI？还是MITSUKI？

    「KOHKI先生在哪里？」

    队员露出了介于微笑与贼笑之间的笑容回答道：

    「武田少尉还在里头」

    我猜错了？高巳含糊一笑，掩饰自已的尴尬。他一面祈祷对方别告诉本人，一面点头示意，走入室内。

    留在室内的只有一人，正整理好资料夹起身。高巳靠近，才发现对方的个子出乎意料地矮。

    「抱歉，请问是武田少尉吗？」

    我可不会重蹈覆澈。高巳避开名字攀谈，对方抬起头来好漂亮的一张鹅蛋脸

    「咦？唔？」

    「我就是武田，有什么事吗？」

    一道清澈的声音回答。

    「呃，武田MITSUKI？KOHKI？咦」

    呜哇！我真像个白痴。

    面对手忙脚乱的高巳，武田少尉叹了口带刺的气：

    「字是那样写，但是读作光希（MIKI）。看来似乎违背了你的期待。」

    假如是联谊，有这种水准的女生出席便等于中了大奖，一般男人铁定是雀跃不已。

    拜托，先讲清楚行不行！

    高巳终于明白方才那介于微笑与贼笑之间的笑容是何意义，不禁在内心破口大骂事前未告知的上司。

    武田光希并没有碰高巳递过去的名片，看来对他的第一印象差到了极点。她要求高巳拿出会面申请书，签完名后便立刻步出房间。

    「呃，对不起，刚才失礼了，呃」

    高巳愣头愣脑的反复道歉，但她根本没回头朝上一眼。

    「不必放在心上，第一次看到我名字的人，没一个认为我是女的。」

    你明明就在生气嘛！这句话高巳可没胆说出口。

    「呃，那就有些事想请教，不知你有没有时间」

    光希的脚步突然停下。她在走廊中央转过身来，不知礼貌性微笑为何物的标致脸孔笔直地对着高巳。

    「你的来意我已经听说了，不过我无话可说。关于事故的报告，我已经提交给空幕（注8）及国交省，请咨询他们。」

    哇！这道和水泥墙一样厚的心防是怎么回事啊？就在高巳心生畏怯之时光希再度回身，迈开步伐。

    「等等」

    高巳慌忙追上光希。

    （注8：航空幕僚监部，管理航空自卫队防卫及警备相关事务的特殊机关。）

    「刚才念错你的名字，我真的很抱歉，对不起！请你和我谈谈」

    「我无话可说，要谈什么？只是浪费彼此的时间而已。」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互不相让，就这么走出屋外。

    「等一下！」

    情急之下，高巳从后伸出手搭住光希的肩膀。说时迟那时快

    「好痛！」

    他的手腕被扭往另一个方向，掠过一阵刺痛。

    「你是重听还是听不懂国语？我不是说过无话可说吗」

    那压低的声音更教人害怕。

    「好痛！痛死了！快、快脱臼了！」

    在高巳大肆惨叫过后，光希才甩开他的手腕。

    「劳你大老远跑来，不过只是浪费时间而已。快回去吧！」

    这种粗鲁无礼的语气莫名的适合她。

    「好痛」

    过度的痛楚令高巳忍不住按着手腕蹲了下来。

    「不过是念错名字，竟然得受到这种待遇啊太惨了。」

    他满怀怨对她喃喃说道，正要离去的光希闻言停下脚步。

    「我说过了，念错名字的事我并不在意。」

    「你明明就很在意啊！而且念念不忘！没想到开战机的人心胸这么狭窄。」

    「别一竿子打翻一船人！这是个人问题吧？」

    高巳为了泄愤而随口乱说的非难之词，似乎发挥了意外的效果。

    事到如今，只能从这里进攻了。后果是吉是凶？高巳昧着良知，继续攻击；

    「是吗，自卫官分发时应该也会考虑个性和适性吧？不过是被人叫错名字就赌气拒绝访谈，还扭人家手腕；这种脾气暴躁的人竟然是战斗机驾驶员，光想就觉得可怕。搞不好训练中一个不爽，还会乱射飞弹咧！」

    「我说过，和名字无关！谁会为了这种事生气啊！从小就被念错惯了！」

    「那你倒说说看，为什么什么这么生气？」

    「我才没生」

    「你是在生气啊！怎么看都是。假如你不是因为我念错名字而生气，就是为了其他事拿我出气啰？

    高巳刻意甩动被扭的手腕给光希看，光希见状，恶狠狠地瞪着高巳。

    原以为她要开口大骂，没想到她却压低了声音说道；

    「我只是不想再谈起那个事故了。」

    啊！

    高巳心里捏了把汗她要哭了？

    见了光希怒目相视的表情，为何还会这么想？高巳自已也不明白。

    「我把自已看到的情况老实说出来以后，头一个被问的问题竟然是事故那个月的生理周期。他们怀疑我是因为生理不顺而处于精神不稳定的状态。要是我的精神会为了这种事而耗弱到影响飞行，早就读航校时就被淘汰了。后来他们又怀疑我精神失常，差点没收了我的飞行徽章，还要我接受精神坚定。」

    光希的视线垂到地面上，用力耸着肩膀。

    「你知道我用了多少心血才得到飞行徽章吗？我放弃了所有年轻女孩的娱乐，现在才能站在这里。要是我又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因此不能飞行，你要补偿我的人生吗？」

    「我懂了！」

    高巳略微提高音量，打断了光希。

    要是让她继续说下去，搞不好真的会哭起来。

    「我懂了，我们先去喝杯咖啡好了。这里应该有餐厅吧？带路吧！」

    午餐时间已过，餐厅空空荡荡。高巳要光希在角落的桌边坐下，自已到自动贩卖机前买了两杯纸杯装咖啡。

    高巳一面走回垂着头却姿势端正的光希身边，一面轻轻叹了口气。他陷入了自我厌恶当中。

    这可不只是挖掘别人的不快记忆，根本是埋了地雷让人家踩。

    不过，现在他总算明白为何光希的态度会因为自已念错名而如此强硬正确说来，并非念错名字的缘故。

    「呃，对不起。」

    高巳将咖啡放在光希面前，并在她对面的座位上坐下。

    「发现你是女生时，我的确吓了一跳但我没有瞧不起女人的意思。只不过，我希望你能明白，女性战机驾驶员的确很少见，任谁听了都会惊讶的。」

    何况还是个这么漂亮的女孩，高巳由衷的如此觉得，却明白这句话对她而言是多余的感想，因此没说出口。

    「新闻的确报道过，说日本已经出现了好几位女性飞行员；我虽然知道，却得晚个几秒才能反应过来。就好比在路上拦计程车，碰到女司机的概率总比较低，就算反应过来了，女人当飞行员还是比男人当飞行员来得让我惊讶叹；这点希望你能理解或者这些话还是有性别歧视的嫌疑？」

    「不会。」

    光希冷淡的回答，喝了口咖啡。

    再喝咖啡之前，高巳先取出一张名片，放在光希面前。

    「这毕竟是我的工作，你就收下吧！」

    光希凝视着眼前的名片片刻，才伸手拿起。这应该可以视为和解的微兆吧？

    「听了我的名字，认为我是男人的人也很少。」

    春明高巳，光听发音，大多数的人都以为是女人。

    「名字倒是挺威武的，我小时候常为了名字被嘲笑，现在也是三天两头就有美容业着打电话到家里来，你呢？」

    光希的嘴角微微松弛。

    「宝石和皮草，要我买给女朋友。」

    「我还被推销过调整型内衣咧！」

    光希扑哧一笑，却又慌忙恢复一本正经的表情。

    我可还没接纳你她的想法一目了然，令高巳觉得好笑。

    「我知道女人做这类工作会遇上很多问题。我工作的地方也是女性居少，明白其中的苦处；更何况你连体力上都不能输给男人。不过，一旦开始工作，就觉得一起工作的人是男是女无所谓，比起男女差别，更重要的是能力强弱。我想无论是男是女，应该都希望自已被归类与能力强的那一方吧！」

    高巳也缀了口咖啡。

    「大伙儿一起工作，很清楚谁有能力，谁没能力。所有的事故调查都以『怀疑一切』为基本，尤其这次的事故连个称得上原因的原因都没找出来，大家难免心浮气躁，才会乱枪打鸟，害你吃闷亏。」

    不过以僚机驾驶员的身份陈述目击证词，竟险些落得撤销飞行资格的下场，可说是一记大闷亏。更何况光稀只是少尉，无需对上司齐木少校的飞行负责；就连飞行部长也不会因部下发生事故而被撤销飞行资格

    「他们这么对待你，完全不正当、不合理也不讲道理。你只要明白自已所受的待遇不正当而且不合理就好了，犯不得因此愤世嫉俗，耿耿于怀。记挂这种事，既无聊又浪费时间。」

    高巳突然发现，光稀正瞪大眼睛凝视着自已。

    怎么？我又说错话了高巳心惊胆跳的回以一笑。

    「我只是提供我的想法让你参考。」

    光稀突然别开视线。

    「这个想法还不坏。」

    她说道：

    「少尉最后也这么说过。」

    虽然省略了名字，但高巳知道他指的是过世的齐木少校。

    「他要我别愤世嫉俗，说愤世嫉俗的人无法成长。你和他说了一样的话。」

    转向一旁的光稀眼眸中浮现泪水，一滴泪珠溢出，滑落面庞。

    啊！美人落泪也如画一般美丽高巳出神地望着那滑落的泪珠。

    此时，光稀却突然转向高巳，怒目相视。

    「不过，我不会再谈任何关于事故的话题。」

    「我明白。」

    高巳笑着回答。虽然那严峻无礼的态度丝毫未变，但他已不觉得光稀难以亲近。

    「我会等到你想谈的那一刻。」

    「你听清楚！我说我无话可谈！」

    「我知道你现在不想谈，没关系，我很有耐心的。」

    「你！」

    她生气起来挺可爱的。

    「我会再来的，下次一起吃顿饭吧！」

    「白痴！要吃自已一个人吃！」

    光稀大声怒孔，一口气喝光剩下的咖啡，咯哒一声站了起来。她快步走向门口，肩膀却撞上门框，碰！地发出好大一声。这一下应该很痛，她却装作没事，抖了抖肩膀，继续迈步前行。

    真可爱。

    被独自留在桌边的高巳可说是踢到了块大铁板，但他却笑容满面。

    就这样，高巳勤跑岐基地的日子开始了。

    *

    瞬的小学毕业典礼是在北海道举行的，因为当时父亲被分派到千岁工作。

    父亲奇迹式的得了空，前来参加毕业典礼。

    典礼结束后，同学们各自和好朋友相约举办道别会。瞬是在三个月前才转学过来的，与每个小团体多少都有交流，但并无格外要好的同学，所以没有人相邀。

    瞬也没期待过同学的邀请，因此立刻走向家长区。

    爸，久等了。

    父亲略显顾虑地问道：

    不去找朋友吗？

    孩子们仍恋恋不舍地在校园中喧闹。虽然大雪纷飞，却丝毫无损他们的兴致，哥哥都玩得很开心。

    没关系啦！我才来三个月，和他们不是很熟。

    说着说着，瞬又慌忙加了一句：

    不过，没有人欺负我哦！大家都对我很好。

    只是没熟到会依依不舍而已父亲听完之后的表情变得更为复杂。

    数天后，父亲开口提议：

    你要不要去高知和爷爷住？

    虽然父亲找了升学及课业等诸多理由，其实只是心疼瞬而已。其他孩子都还在和朋友开开心心地玩，却没人来找瞬，瞬也没去找别人，就这么直接走向父亲身边。

    其实我根本不觉得寂寞。

    对瞬而言，比起相识短短三个月的同学，抽空前来的父亲要来的重要多了。

    我不在乎那些，爸爸来参加典礼才是最让我高兴的事倘若当时别害羞，把这些话说出口，父亲便不会在萌生将瞬寄养在乡下的念头了。

    虽然瞬并不讨厌寄养生活。

    转学手续勉强及时办完，瞬的国中生涯得以从入学典礼当天展开。

    瞬从前一到长假就寄居在祖父家中（站在父亲的立场，与其让儿子在长假期间一直在家当个钥匙儿童，不如寄放到祖父家较为安心），因此没花多少时间便熟悉了坏境。

    祖父的个性大而化之又温和，瞬也立刻交到了朋友。能这么快交到朋友，得归功于佳江。

    「这是咱徒弟，多多关照啊！」我什么时候变成你的徒弟啦？尽管瞬当时这么想，但佳江在瞬班上的这道宣言，确实成了瞬融入班级的契机。

    不过，老实说，瞬总觉得朋友这种玩意儿「不过尔尔」他虽与朋友混熟了，却没亲密到相知相惜的地步，与一再转学的小学时代那种「普通朋友」并无太大分别。就拿毕业典礼上的事来说，假如当时瞬已与他们同班半年，应该就会有人来邀他参加道别会。无人相邀，只是因为时机不对而已。

    比起朋友，更教瞬感动的便是家中随时有人在。这个状态比他想象中还要美好许多。

    祖父经营内科诊所，受诊疗时间所限，鲜少出远门；所以瞬放学回家时，祖父必然在家。他回家时甚至不必开锁，门一拉便开，一进门便能看到人（瞬花了好一阵子才适应这种白天有人在家就不锁门的习惯。市区治安差，根本无法这么做。）

    有人在家，屋里的空气便有些不同。瞬说不出是哪里不同，至少不必因家中有任何风吹草动而胆战心惊；一面看电视一面闲聊，突然想起什么事时能立刻说出来的感觉也不坏。

    如果晓得一手好菜的祖母还在世，就更无可挑剔了；不过祖父和瞬的手艺倒也还过得去。

    父亲也会设法排休回来团聚，因此瞬对于父亲提议的生活相当满意。

    然而，国三那一年的冬天，祖父却过世了，这种生活也随之告终。

    现在连一同出席祖父葬礼的父亲也已不在人世。

    这次瞬真的变得孤孤单单了。

    不过

    瞬开了大门的锁，有个白色的柔软物体圆滚滚地扒在门阶上。

    「我回来了，费克。」

    老天有眼，替落单的瞬安排了家人。

    费克在父亲过世的那天到来，必然是天意。

    能有个说「我回来了」的对象。果然是件美好的事。更何况费克不同于猫狗，能通人话。

    「我回来了」四个字不会像肉包子打狗般有去无回。

    『欢迎回去瞬。』

    「很好，学得不错。不过不是『回去』，是『回来』。」

    瞬一踏上走廊，费克便缓缓爬到他的脚边。虽然费克没有眼鼻，但瞬回家时它一定会察觉，爬到门口相迎，实在乖巧又可爱。

    瞬一面抱起费克，一面对着手机说道：

    「再多学点人话，你就能变得更像人类。」

    变成更完美的人费克办得到的。

    费克会一直呆在家中，一直等着瞬，不会消失不见。

    就这一点而言，费克比死去的祖父和父亲更为完美。

    *

    「瞬，咱来啦。」

    佳江对齐木家已了如指掌，打了声招呼意思一下后，便立刻走进屋里。这阵子，瞬每天都找佳江来商量费克的事。

    佳江毫不迟疑地爬上楼梯，前往瞬位于二楼的房间。每天放学回家后，瞬总是马上开始复习及预习功课；这个可恨的习惯让佳江的母亲一有机会便唠叨「侬要多学学阿瞬啊！」

    走进房里一看，瞬果然坐在书桌前。

    「哎呀！受不了，侬怎么每天都这么乖啊？能不能偶然偷懒一下给咱阿娘看？」

    「我不像佳江有猜题的才能，只能一点一点准备」

    「这是讽刺吗？咱猜的题每次都有一半落空。」

    气鼓鼓的佳江望向瞬的脚边，一个乳白色的不定型柔软物体躺在那儿。

    「费克又从水里跑出来啦？」

    「嗯，它老想跑出来。」

    瞬搁下功课，连人带椅转向佳江。

    「我看它果然不是水栖生物。」

    「唔可是网站上都猜伊是水母或贝壳的一种。」

    佳江指的是她头一天上传照片的未知生物网站。有一阵子，网站的留言板上热烈讨论着费克的来历；但由于佳江无法提供后续信息，如今热潮已经退了。

    「但是上那个网站的，都只是些对未知生物感兴趣的人吧？他们的推测不一定正确。」

    「送去高知大学，或许能有点眉目。」

    「别开玩笑了。」

    瞬瞪着佳江。

    「送到大学去，铁定回不来。要是被拿去解剖费克，该怎么办？」

    无法提供后续消息的理由便在于此。瞬坚决拒绝将费克送往研究机关。

    「费克可是懂得人话的高智能生物，应该不会拿去解剖呗？」

    「不管解不解剖，一样会被抢走啊！」

    铃铃铃铃！电话铃声响起，是瞬的手机。

    「喂？」

    瞬拿起手机，视线落向脚边的费克。又来了？佳江望着他。

    费克起初是藉由瞬父亲的手机号码与瞬通话，之后它似乎确定这条线路便是联系瞬的方法，偶尔会以这种方式与瞬通话。相对的，瞬也能打电话给费克。

    「哦，没什么啦！都是佳江说要把你送到大学」

    费克似乎是察觉到瞬与佳江的争执才来电的。费克虽然没有眼睛与耳朵，对于周遭的动静相当敏锐。

    「放心，我不会让她这么做的。你是我的家人嘛！」

    家人，这个字眼让佳江不自在的动了动身体。总觉得家人这个字眼用错了地方，是自已的偏见吗？

    既然将费克捡回来，当然有责任保护他；当初是佳江要瞬帮忙的，对此她自然没有异议。然而，敏郎才过世不久，瞬便把费克放入与敏郎相同的分类当中，教佳江难以释怀。

    伊只是想要个家人呗？

    佳江无法老实说出心里的话。若是说了，瞬八成会生气，恐怕会造成无法挽回的结果

    「喂，佳江，你也来向费克道歉，他现在很不安。」

    佳江接过瞬递来的手机，放到耳边。犹如机械合成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

    『佳江带费克去送往university大学文部科学省（注9）机关吗?』

    在短短期间内，费克的词囊有了长足的进步；虽然文法仍不通顺，却沟通无碍。起先他只会排列词语，才一转眼，便能连着说上两、三句话了。

    她很快的明白瞬与佳江称呼自已为费克，并反过来记住了瞬与佳江的名字。

    费克起初懂的词囊便丰富得教人难以置信。莫说外文，就连日文，他都曾使用过瞬与佳江难以理解的难懂词囊；从特殊的专业术语到古文，涉猎极广。

    佳江对费克微笑。虽然他无眼无耳，对于气氛却相当敏感，因此这并非无意义的行为。

    「侬不愿意，咱就不办。」

    可是

    接下来的话，他不敢在瞬听得见的地方说出口。

    侬觉得这样行吗？侬要永远被瞬养下去吗？

    费克的智能高得让人难以置信只怕光是现阶段，便已远远超过高中生水准。

    只不过，光凭瞬和佳江，无法将这份智能导向正途。

    遇上拥有高智能的异种生物时，该怎么做才是最好的？

    佳江不明白。不过，一个高中生把他当成捡来的猫狗养，应该是不对的对那个生物而言更是大错特错。

    对瞬而言也是种错误。瞬将费克当成猫咪般疼爱，甚至称他为家人；佳江总觉得这样的瞬，已踏错了于与费克建立关系的第一步。

    （注9：日本行政机关，掌理教育、学术、运动、科学等事务，相当于我国的教育部。）

    最后佳江依然无法启齿，将手机交还瞬。

    瞬和费克又说了几句话，才挂断手机，转向佳江。

    「好啦，要说我为什么认为费克不是水栖」

    瞬一面说话，一面抱起费克，教人难以相信他便是起先满嘴牢骚，不愿碰费克的那个人。

    「你看，他就算干了，表面也没发皱，对吧？」

    佳江依言凝视费克的表面。的确，他身上的水分虽然完全干了，却不像水母或贝类一样发皱破裂，依旧保持光滑的触感。

    「我想他本来就是陆栖生物，只是碰巧掉到水里而已。」

    「假如这些事费克也肯主动跟咱们说，那就好啦！」

    费克的谈话内容总少了自已的事。

    虽然他听得懂瞬与佳江说的话，也能参与对话；但一问及他自身的生态，答案便只有沉默。

    头一樁让瞬与佳江手忙脚乱的问题，便是喂食。从生鱼肉到浮游生物，他们样样喂过，费克却一样也不吃；再一追问之下，只得到「没有饥饿概念」的答案。

    费克不吃东西，他们是懂了；但除非体内装有永动机，否则要维持生命，应该需要某种能源才是。

    然而，费克只是连连说着「不要紧」，究竟是怎么个不要紧法，他完全不说明。看来费克只是陈述自已处于生存无碍的「不要紧」状态，并不明白自已是基于何种原理而保持「不要紧」。因此瞬和佳江两个人总是战战兢兢，生怕他哪一天突然有变，开始衰弱起来。

    解决这个问题的，是宫爷爷。他见了费克亦是大吃一惊，但听说费克不进食却不会死时。却一口说出了正确答案。

    他应该和青海菜一样呗听宫爷爷这么一说，他们恍然大悟。光合作用。这么说来，放着费克不管时，他总会移动到照的到阳光的窗边去。

    即使留在身边，也不会影响费克的生存。

    佳江开始觉得，或许这对瞬及费克都不是件好事。

    傍晚，佳江在母亲的要求下，骑着自行车外出购物；此时背后传来一道轻快地喇叭声。

    回头一看，是开着小货车载运扁舟的宫爷爷。

    「佳江阿妹，现在才回家啊？」

    「嗯，要去超市。」

    宫爷爷闻言，便将车开至路肩停下。

    「那正好，咱正打算上侬家去。」

    说着，他绕到货台边，拉过堆放在上头的鱼类。

    「鳗鱼开始吃饵啦！咱正想分些给侬和瞬吃。不过是第一批，还不够肥。」

    「耶！赚到了！」

    母亲要佳江买的正是晚餐用的鱼肉，既然有鳗鱼可拿，便省下买鱼的功夫。

    「侬阿娘知道怎么宰鳗鱼，咱把瞬的份也交给侬，替伊煮了呗！」

    宫爷爷轻轻松松地将四、五条鳗鱼装进塑料袋，有素来大方，一人给一条。

    「瞬最近怎么样啊？」

    「唔」

    佳江支支吾吾。

    「他很有精神啊！只是」

    「只是不太好？」

    宫爷爷直接挑明了讲。其实佳江也希望宫爷爷明说，才支吾其词的。

    「是不太好，或不自然。」

    「侬用的这个字眼挺深奥的啊！宫爷爷喃喃说道。

    敏郎的葬礼结束至今还不到两个月，瞬却忘了父亲死去的事实般，成天与兴高采烈地忙着费克的事。

    太反常了。

    虽然瞬与父亲分居两地，却非常依恋父亲；所以一听到父亲飞到四国沿海的训练空域来，便特地跑到海边去，只为了听听那不见踪影的喷射机声音。

    他的手机也是为了方便与父亲联系而买的。齐木父子的感情真是好得没话说。

    佳江并不希望瞬永远消沉，但他这种宛如忘了敏郎般的热烈态度，令佳江觉得极不自然。

    「是为了那个叫费克的玩意儿？」

    宫爷爷叫起费克的名字，似乎颇为拗口。

    「简直到沉迷的地步啦咱好像成了个多余的人。」

    瞬只要和费克在一起就满足了不，甚至拒绝他人介入费克与自已之间。

    所以佳江只是提议将费克送往大学，便惹来瞬的强烈反弹。

    就连佳江，也变得只有一起谈论费克的价值。自从费克来了以后，瞬对佳江变得冷漠许多。

    瞬连父亲都忘得一干二净，佳江更是不用说了。

    「伊似乎是拿费克来填补心灵的空虚。」

    听了这句话，瞬会生气吧！

    「听说人遇上伤心事时，往往会沉迷在其他事物上。」

    可是费克会说话啊不过这件事连对宫爷爷也保密，佳江只得闭上了嘴。

    他和猫狗不一样，懂得人话，拥有意志。

    费克的智能不会停留在现在的水准。打一开始，他懂得的词囊便已远远超乎一般成年人；虽不知他是从哪里学来这些词囊，但他的智能想必如丰富的词囊般发达。还不到两个月，他已经能像现在一样流畅地说话了。

    不久后，费克的智能便会超越瞬及佳江所能应对的程度，到时就不能像现在一样，把他当小猫小狗般偷偷饲养了。

    别的不说，待费克的智能发达之后，至少得教导他人类社会的概念。这么重大的教育工作，佳江实在不认为自已与瞬能胜任。

    或许届时费克的智能已在佳江与瞬之上。

    还有个更迫切得问题。假如费克生病了怎么办？他们根本无力解决，到时只能慌慌张张地把费克送往研究机关，以最坏的形式将他交出去。

    就算把它交了出去，不懂他的生态，便无从治疗；说不定已经来不及救，反而害死费克。

    越是深思，便越是明白现实中不会发生「ET」般的故事。社会的主角毕竟还是成年人，小孩能做的事微乎其微。

    我们是小孩不过，却没幼稚到以为自已无所不能所以才得思考。

    最好的方法，应该是透过值得信赖的大人出面，经由适当团体将费克托付给研究机关比如透过佳江等人就读的高中。佳江的学校里有几位老师很明理，若能透过他们动员全校师生一起研究这个问题

    这个道理瞬应该也明白。

    「不能这么下去，瞬错了。」

    佳江喃喃诉说着无法对瞬说出口的话语，觉得自已仿佛是对着洞穴大喊「国王的耳朵是驴耳朵」

    的理发师。

    无法启齿的自已其实也错了。

    「人啊，往往只听自已想听的。」

    宫爷爷悠然说道：

    「不过，瞬是个聪明的孩子，知道忠言逆耳的道理。虽然伊现在听不进去，但不会一辈子都不听的。」

    佳江点了点头。

    宫爷爷不追问详细的包容心，教佳江感激万分。

    要是佳江不说那种话，就更完美了

    瞬摇了摇客厅神坛上的铃，点了柱香，双手合十。早晚上香是祖父在世时的习惯，祖父过世后，瞬便自然而然地继承了这个习惯。要说现在与祖父在世时有什么不同，便是多了祖父及父亲的两个牌位。

    这些行为已化为习惯，瞬做起来并没有特别的感概。神坛摆在家中，牌位放在神坛里，而神坛便是供人参拜的，如此而已。

    一个没有虔诚信仰的高中男生能继承每日上香的习惯，已是难能可贵了。

    佳江不止一次地提及将费克送往大学，谈话时一有机会，她便会如此建议。虽然她并不强迫，但动不动便提起此事，让瞬感到很不耐烦。

    「你是我的家人耶！」

    瞬摸了摸窝在身边的费克，那冰凉又有弹性的触感令他的掌心非常舒服。

    不会自瞬身边消失的费克，是如此完美。

    瞬无法理解佳江怎能无动于衷地提出这种拆散他与完美家人的建议。

    佳江也很完美，但为何他就是不了解？

    小时候，瞬跟着父亲到祖父家来玩时，佳江一定在场；一打开玄关，佳江理所当然地抢在祖父之前露面，对他说「欢迎回来」在祖父家度过的假期，往往都是从面对佳江开始。

    佳江总是拉着不懂得乡下玩意儿的瞬四处跑，为他增加了不少恐怖危险的体验；但每当瞬想玩的时候，无聊的时候或是害怕的时候（大多是在两人迷路时，而原因往往出于佳江），佳江一定在身旁。

    不管出于什么理由，瞬希望佳江在身边时她必然在一旁，这点为佳江添了不少分数。现在的瞬已不是佳江不在身旁便感到不安的孩子，但孩提时代的他却相当依赖佳江。

    他不止一次地想过，若佳江是自已的姐姐该有多好？

    假如家里有这样的姐姐，他就不必一个人孤单、害怕、百般无聊地等待爸爸回家。

    带佳江姐姐回家当我的姐姐嘛！

    瞬曾这么对着假期结束时前来接他的父亲吵闹。那是他小一那年的暑假或寒假，当时他头一次在祖父家度长假，对了，那时瞬还乖乖地称呼佳江为佳江姐姐。

    佳江姐姐也有他的爸爸和妈妈啊！要是瞬把佳江姐姐带走了，她爸爸和妈妈也会难过的。

    如果瞬被其他人带走，爸爸也一样会很伤心的；所以我们不能带佳江姐姐回家的。

    瞬还记得父亲说这句话时一本正经的表情，也记得自已当时觉得父亲的话很有道理，才无何奈何地打消念头。

    现在的佳江仍相当完美。把费克带来瞬家的是佳江，瞬随时可以找她商量费克之事；瞬需要时，佳江几乎都在身边。

    难得她这么完美，为何要说那种扫兴话呢要是佳江继续说那种话，就不算真正完美了。

    「她大概不懂寂寞的感觉吧！」

    因为她的父母仍健在，因为她拥有时时在身边的家人，因为她的家人即使外出也一定会回来，所以她不明白。

    不明白失去家人是什么感受。

    因此才能无动于衷地说出那些话，试图拆散瞬和他好不容易找到的完美家人。

    没办法，人总是不懂得珍惜拥有的事物。

    铃铃铃铃！手机响起，液晶荧幕的来电显示出现了费克的名字。

    『瞬和佳江吵架争执吗？』

    『争执不可不好。』

    「哦，你真的很聪明耶！没事的。」

    瞬一面对着手机回话，一面抚摸费克。

    「没办法，佳江是幸福的人，幸福的人有时比较迟钝，少根筋。其实她没有恶意。」

    瞬对着手机喃喃说道，宛如正挪揄不在场的佳江。

    *

    接近降落路线的起始点，便可望见数公里前方地面上的基地跑道。今天天气晴朗，视野相当良好。

    领头的编队长在一号机驾驶舱中竖起三根手机，光稀也以相同手势向后续机示意

    到了跑道正上方，由编队长机开始依顺往左回旋，解除编队。各机间隔三秒，偏移回旋点，由三边进场。过去光稀曾在这种时候窝囊的转不过来，但现在已不再展露这种丑态；她和其他僚机一样，一次便打好陀，绕过四边及五边进场降落。

    编队长机降落三秒后，二号机的光稀也跟着降落。她竖起背面的减速板，放下主起落架，维持机首上抬（十二度）的姿势减速；待速度减缓至一定程度后，再放下前起落架。

    虽然各机降落的间隔时间仅有三秒，对于高机动性的战斗机而言已是绰绰有余；着地后的地面滑行亦维持着适当的距离。

    正当光稀滑行于跑道上时，编队长机传来了通讯。继齐木之后成为编队长的，是由三泽基地转调来的须藤少校；他与齐木同梯，两人在学校时代也是好朋友。

    「武田，你的男朋友又来啦！」

    光稀一愣，朝停机坪望去，有个与基地格格不入的西装男子正在跑道边挥手。

    「我没交过那种男朋友！请别捏造不可能的谣言！」

    「你也不用那么排斥他嘛！朝人家每天都来，多勤快啊！」

    「对我来说是种困扰！」

    虽然声音没传入无线电，但不难想象后续的僚机驾驶员必然在哄堂大笑中。

    光稀从驾驶舱怒视着春明高巳。或许是距离太远，不知道自已正被白眼；春明高巳依旧挂着悠哉的笑容，继续挥手。

    光稀在地面引导员的引导之下停妥飞机后，便跳下阶梯，指着高巳怒吼：

    「把这家伙扔出去！」

    「哇，好吓人的招呼！」

    高巳走近，夸张地缩了缩脖子。

    「为什么让外人跑到这种地方来！这里应该禁止相关人士以外的人进入吧！」

    地面作业人员听到这声发自丹田的混厚怒吼，依旧无动于衷。

    「可是他是MHI的人吧？制造厂的人员当然是相关人士啊！」

    「他现在是日本航空器设计公司的人！空自可没有日航设计的机体！」

    「不过他有通行证啊！」

    「唉！真是的。」

    高巳看不下去，打断他们。

    「好啦、好啦！每次都拿同一个理由来赶人，只会被大家取笑而已。你也该学乖了吧！」

    「你这个元凶少自以为是！」

    从另一个方向传来了一阵笑声，原来是刚下机的须藤少校及飞行队成员。

    须藤少校隔着光稀对高巳说道：

    「技师先生，请你再稍等一会儿，我们接下来还有检讨会要开，你照平时那个时间来接她就行了。」

    「不要擅自安排我的行程！」

    光稀的抗议已近乎尖叫，但没人理会她。

    自高巳开始连日造访基地以来，已过了三个星期；除了光稀以外的相关人士都和高巳混熟了。身边的人全被笼络，教光稀愤恨不已。

    「你现在想谈事故的吗？」

    高巳准时在检讨会结束后前来逮人，与光稀并肩而行同时这么说道。光稀加快脚步甩掉他，无奈对方的腿比自已长。

    两人急促的的脚步声响彻走廊。

    「不想。」

    起先光稀坚称无话可谈，后来懒得重复这句话，便缩短为不想两字，这下子语意就成了「有话可谈但不想谈」；由此看来，她似乎已落入高巳的圈套之中。

    「我要怎么做，你才肯说？」

    「不管你怎么做，我都不想说！」

    半带赌气地坚拒高巳，亦是光稀这三个礼拜以来反复进行的日课；接着高巳便会面露苦笑。

    然而，今天的情况却不同

    「拜托啦！」

    光稀惊讶地停下脚步，因为高巳竟然抓着她的手腕拉住了她。自从头一天被光稀扭臂以来，高巳向来小心翼翼，不敢碰她一下的。

    「放手。」

    「你又要扭我的手呢？」

    高巳反问，面露略显困扰的苦笑这种问法很狡猾。

    光稀转过头来，瞪着高巳。

    「如果你希望的话。」

    「我不希望，别动手。能听我说几句话吗？」

    没时间了。高巳露出光稀初次见到的凝重表情，如此说道。

    他们刻意避开耳目众多的餐厅。自从高巳开始勤跑基地以来，他们两人并肩而行的画面成了队里绝佳的调配标的。

    两人来到了远离主要步道的小径上，活像高中生约人谈话时的场面。

    「我本来打算再多等些时候的说来也是领人薪水的悲哀啊！」

    高巳满怀歉意地笑道：

    「上头的人说，既然拿不出成果，就不能让我继续出差，所以下了最后通牒。」

    高巳每天都理所当然地前来报道，让光稀忘了他并不住在这附近。

    「你对燕尾了解到什么程度？」

    高巳头一次提及自已参与制作的机体。光稀似乎觉得自已有义务回答，便答道：

    「2005年起，着手开发的日本史上第一架超音速小型运输机，之所以采用超音速小型规格，是为了避免与波音等航空器大厂竞争今年一月，完成的试作机在四国沿海进行试飞，却于中途发生原因不明的大爆炸。」

    「再补充一点，是自YS11以来，二十余年后，首次完全排除海外技术合作的民航机开发计划。」

    高巳直视着光稀。

    「若是这次再受挫，日本今后就不会再有制造民航机的官方计划了。至少不会再积极开发民航机，抢占世界市场。」

    光稀觉得像是听见了重大秘密，吞了口口水。其实这并非秘密，只要是航空业界相关人士，都已隐约察觉了。

    只不过，这消息由实际参与计划之人口中说出来，便等于证实了那些悲观的预测，教人心情沉重。

    「老实说，日本的航空产业已经走到尽头了。」

    高巳如此评断自已的行业。

    「MHI、KHI、FHI、SHI、NHI，光是飞机制造厂便有五间，实质上的国内订单却只有防卫省（注10）的军用机，五间公司便靠瓜分这数年一次的订单勉强糊口。外界又认为不必花大钱搞授权制造或新开发，直接向美国购买高性能飞机还便宜许多；所以这些公司可说是顶着全体国民的批评在制造飞机，步伐维艰。」

    在实际制造优良产品的理念之前，有道必须跨过的障碍。提出一个企划时，为了让相关单位肯定有拨出预算的价值，总是得在游说之际炒作一些媲美不实广告的全能规格。

    即使明知难以达成，最终只能做出相差十万八千里的平庸机体，还是得提出梦幻般的规格，否则就争取不到预算。

    再加上开发机会少，开发人员往往渴望在一个计划中尝试各种新技术，因此整体开发更欠均衡，沦为赶流行的玩意儿。

    最常见的悲剧就是设计中的机体，因计划百般延误而落伍，跟不上时代。

    过去的反潜巡逻机PSI便是最具代表性的牺牲品。造是造出来了，却是以无限接近失败的结果收场。

    （注10：管理自卫队的行政机关，相当于我国国防部。）

    总而言之，日本的航空器开发环境并无乐观。

    「人家常说日本的航空技术还停留在战后这事你也知道吧？」

    光稀默默点头。

    战后的日本受到航空器开发限制，在航空器开发技术上落后世界一大步，为了儞补技术断层而发起的自主开发计划FSX即使现在的F2，也在美国插手之下变为美日共同开发，最后连个像样的开发技术都没学到，参与计划的相关人士至今仍满腹遗恨。而F2如今也已停产了。

    「即使如此，重要生产的是军用机，不管再怎么没用而昂贵，防卫省还是会买下；但民航机可就不同了，就算成立特殊法人，由国家补助开发费用，做出来的机体若民间航空公司不买便赚不了钱。YS11就是因此失败的，虽然是第一架日本开发的民航机，备受期待，最后却因为卖不出去及其他政治因素，结果以严重亏损收场。」

    「可是那是架好飞机。」

    光稀反驳似的插嘴。

    一对低翼翼肩上搭着两句巨大的涡轮螺旋桨，这便是YS11的特色；现在自卫队里还有十几台仍在服役，虽然老旧却耐用又好开已过世的齐木也相当偏爱YS11，据说从前大阪和高知间的航线用的便是这种机体，所以他格外有感情。

    「经营上的收支不见得和机体的好怀成正比。」

    高巳一面苦笑，一面说道：

    「YS11失败以后，经产省和国土交通省对于开发民航机已是望之却步。曾有制造厂按奈不住，独立开发小型机。却无法打入世界市场。」

    高巳所说的应该就是他的老东家MHI，可惜连业界龙头MHI都无法独立打入世界市场。

    「燕尾就是在这种逆风之中奇迹般成立的计划。」

    高巳小心翼翼地说着「奇迹」两字。宛如展示宝物般慎重。对航空业界而言，这的确是近年罕见的奇迹。

    「然而试作机到了最终阶段，却发生原因不明的事故。日航设计是特殊法人，每回审议预算时都是争破脑袋，一面亏损，一面勉强经营；老实说，到了最后关头才发生这种事故，实在是个严重的打击。失去试作机而造成的金钱损失固然惨重，更严重的是制造厂的信用扫地。事故发生至今已过了三个月还找不出原因，这下子反对派的炮火更是越来越烈『说什么日本果然无法力开发超音速机，只是浪费预算而已。」

    燕尾开发计划问世时，光稀满心兴奋。

    完全国产的日本民航机，而且是超音速喷射机；只要是航空迷，听了这消息都雀跃不已，光稀亦不例外。

    但这个计划却即将以失败落幕。

    「燕尾会完蛋吗？」

    她不禁询问，高巳困扰的笑着。

    「再这么下去，八成会。」

    她已猜到高巳将如何进攻。

    「要是不能查明燕尾事故的原因，这个计划就告终了。」

    啊！太奸诈了他这么说，简直就像

    就像光稀掌握了燕尾的命运一样。

    「我不愿意。」

    高巳微微皱眉。

    「我可不希望日本再也造不成航空器。要是燕尾就此完蛋，我在职期间就不会再有民航机计划了，只能像过去一样大家平分防卫省的订单，做些平凡无奇的飞机。」

    高巳的声音中难得透出焦虑之情。光听他的声音，便知他对燕尾有多少情感。

    不光是高巳，所有航空业界的人都怀着同样的焦躁。

    「波音和空中巴士虽然是强敌，但他们也得靠进占民间市场才能儞补技术断层。现在是追上他们的最后机会；再不急起直追，今后日本就只能向外国买飞机了。」

    虽然我还是个没资格接触设计核心的菜鸟仍会忧心现状啊！

    高巳作结，直视光稀。

    「所以我想和你谈谈。因为你就进看过发生于同一空域、同样原因不明的事故」

    这个男人也热爱飞机，和因热爱飞机而成为飞行员的光稀一样。光稀非常明白因此更觉得气愤。

    「为什么现在才跟我说这些？」

    听了这番话，光稀便无法冷漠以对，倘若高巳一开始就搬出这套说词，光稀定会软下心肠，为何不一开始就说？

    既然起先没说，为什么现在又说？

    高巳苦笑。

    「知道你无法坐视不管还出这种招数，岂不是太卑鄙了？」

    这正是光稀打算用来谴责高巳的话，没想到却被他抢先一步，令光稀无言以对。

    「我本来打算等到你想谈的时候再谈的，对不起。」

    「别道歉！」

    光稀怒吼。

    接着又狠狠地低声说道：

    「要是你这时候还道歉，岂不显得我心胸狭窄又惹人厌！」

    我也热爱飞机啊光稀咬着嘴唇，她觉得自已的度量输给了高巳一大截。

    「我有一个条件。」

    说着，光稀瞪着高巳。除了瞪他，她不知该做什么。

    「别怀疑我。不管发生什么事，绝对相信我。」

    高巳略微惊讶地凝视着光稀，随即

    「我发誓。」

    说着，他举起左手。

    即使如此，光稀依旧瞪着高巳。

    因为若是不瞪他，她不知自已接着会露出什么表情。

    「我带你到事故空域去，等你看过现场之后再谈。要是在那之前你怀疑我半次，我就什么也不说了，绝对不说！」

    虽然光稀奋力怒目相视，高巳却完全不害怕，依旧沉稳的微笑着。

    不久后

    「谢谢。」

    高巳说道，摸了摸光稀的头，宛如对待小孩一般。

    「燕尾若能存活下来，都是你的功劳。」

    不要乱摸别人的头！换作平时，光稀一定如此怒吼并拨开高巳的手；但此时不知为何，她无意这么做。

    用来视察事故空域的是F15DJ。光稀平时的座机是F15J，但要带高巳同行，必须使用配备双座的DJ。

    航空幕僚长已同意高巳以调查事故名义搭乘F15DJ，而高巳也已上过航空生理课并受训结业。光稀不清楚高巳这些行动，看来这三个星期他并不是空等而已。

    为避免一般人在战斗机仓的低压之下飞往高空时可能产生的问题，高巳穿上了增压服。这款专用增压服是因应F15改良为侦查机的计划而备下的，这会儿到让高巳抢得了头香。

    光稀向须藤少校申请DJ使用许可时，少校在办公桌前高声大笑。

    「花了四个礼拜才成功啊？武田，你还挺难缠的嘛！」

    「他威胁我，若是我不帮忙，燕尾就完了。」

    「是吗，燕尾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啊？想必春明也很着急吧！」

    即使如此，高巳仍等了光稀三个星期这句话让光稀再度体认此事。

    他如此尊重光稀的感受，反倒教光稀焦虑。

    「也好，要是这样能让日航设计满意，你就带他去现场看看吧！」

    说着，须藤在光稀提出的申请书上盖了章。核对天气预报及DJ空机情况后，光稀申请的飞行日期为后天四月二十四日。

    「武田」

    光稀行了个礼，正欲退下时，须藤叫住了她。

    「我听齐木少校提过你。」

    光稀至今听见齐木的名字仍无法保持平静，因此露出紧张的神情。

    「他说队上来了个眼睛很利的女孩，技术是有待琢磨，却生了一双鹰眼；这话他说过好几次你的眼睛，可是有齐木保证的。」

    一瞬间，光稀的眼角发热。

    她敬了个礼，转过身去。

    大伙儿一起工作，很清楚谁有能力，谁没能力她想起初次见面时高巳说的话。

    从没有伙伴否定光稀坚称看见的「异状」。

    即使在不许光稀同行的情况下进行的事故调查得到空域并无异常的结论，仍没有人怀疑光稀。既然她这么说，就是曾发生过的异状周遭的气氛当中透着这股默契虽然光稀被迫接受精神鉴定，却没有人拿这件事挪揄她。

    队上的人尽是些愚蠢低俗又无药可救的家伙，确实最好的伙伴直到现在，她才在高巳的话中明白了这件事

    *

    光稀指定的出发时间为上午十点，高巳在三十分钟前便已朝停机坪出发。

    高巳在连身专用的增压服的上半身套上救生衣与安全带，下半身套上耐重力装。增压服不但厚重，穿起来又麻烦，他得靠光稀的队友帮忙才能穿上。

    她开起飞机来很猛，你要小心啊！那飞行员语带同情地说道，令高巳胆战心惊。他该怎么小心啊？他只有遵照光稀的命令，提早吃了少量的早餐。

    高巳预备搭乘的F15DJ已被拉到停机坪上。

    等会儿是去调查事故，不是参加飞行游览；况且燕尾与自卫队曾有人牺牲虽然高巳心知肚明，却难以克制高昂的情绪。

    「没想到能坐上这个」

    高巳抬头仰望上了迷彩涂装的F15DJ。

    普通百姓想搭乘第一线战斗机，只能花数百万参加俄罗斯的战斗机体验之旅；听说付两百万便能搭乘拥有世界顶级机动性的Su27，但身为一个薪水微薄的上班族，实在狠不下心来为了区区数十分钟（搞不好只有十几分钟）的体验付出那么多钱。

    觉得自已赚到了，是不是太轻浮了点？正当高巳如此沉思时

    「你在贼笑什么？真难看。」

    朝向声音的方向回头一看，光稀正大刺刺地站在眼前。她已穿好飞行装备，与高巳不同的是，身上的连身装并非增压服。

    高巳一面抓着脑袋，一面回答：

    「不，我一想到能搭F15，忍不住就」

    「很高兴？」

    「当然啊！我就是迷战机迷过了头，才踏进航空业的。我当学生时，还特地买周游卷搭车参观各地的基地庆祝活动咧！」

    高巳眯起眼望着跑道。

    「岐基地我也来过一次，当时F15正好和名古屋机场的客机同时升空客机看来就像是停在空中一样，两者间的速度差距大得不像是在同一时间轴上移动。那时我就想，啊！怎么能这么快」

    虽然已是近十年前的事，对高巳而言却是既鲜明又印象深刻的回忆。

    高巳以为光稀又会严词责备，偷偷瞄了她一眼，没想到光稀也望着名古屋机场的方向。正当高巳出神地看着那张英气勃勃的侧脸时，她转过头来。

    「沉迷和实际搭乘是两回事，你别太兴奋，给我惹麻烦。」

    果然严厉。高巳一面苦笑，一面点头。光稀丢了个东西给他，他及时接下原来是个折成四角形的塑料袋。

    「这是什么？」

    「呕吐袋。想吐就吐到里面去，要是敢吐在机上，我就宰了你。」

    听了她这毫无修饰的说法，高巳哑然无语。

    「现在就连男人都称这个为礼貌袋耶！」

    「有怨言就大声说出来啊！」

    「不，没有。」

    漂亮的女生说话太直接往往教男人失望但这种事对光稀而言显然不值得顾虑。

    亏它长得这么漂亮，真想看看她女性化的一面高巳一面心生这近乎性骚扰的念头，一面将礼貌袋放进救生衣胸前口袋。若是闭上眼睛，和光稀的对话便与粗壮男人间的谈话没两样。

    光稀开始行前检查，确认机体细部。她穿着硬邦邦的装备，脚步轻快地四处走动。穿上全套飞行装备后，连身为男人的高巳都感到绑手绑脚，光稀却丝毫不以为苦。或许这些装备已变成她身体的一部份了吧！她为此经历多少锻炼，做过多少努力，是高巳完全无法想象的。

    「对不起」

    高巳脱口而出，光稀诧异地回过头来。什么？她的表情如此询问。

    高巳笑着摇了摇头。「是我自言自语。」

    期待她展现女性化的一面，根本是大错特错，她的价值并不在那种地方。

    搭机时，高巳不慎踏上机翼的禁止行走部分，让光稀臭骂了一顿。「你知道这架飞机可以买下几个你吗？」真是令人心酸的一句话啊！

    驾驶舱没有高巳想象中狭窄，还有些余的挪动空间。

    一开始滑行，高巳便兴奋不已，大叫：「动了！动了耶！」又惹来光稀骂上一句「废话」：当然，还附加「白痴」两字。

    当机体抵达跑道尽头时，光稀结束了与塔台的通讯，以无线电询问高巳：

    「对了，你敢坐云霄飞车吗？」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高巳歪了歪脑袋。

    「长岛温泉乐园的钢铁巨龙那种还没问题。」

    「是吗好，这算是特别服务。」

    高巳觉得自已似乎看见光稀的奸笑。

    轰！随着爆炸般的加速，机体突然开始滑行；高巳的身体被重力紧紧压在座位上。当他回过神来时，飞机已经起飞，基地的建筑物急速地往下方远离。机体朝着正上方钻升

    接着一面上升一面连续旋转。上下的感觉在一瞬间飞到九霄云外，高巳甚至不明白自已现在到底向着天空还是地面。

    活像被塞进果汁机一样。

    呜，哇，这，是思绪也化为碎屑四散。

    「如何？」

    光稀自豪的声音传来，高巳才发现旋转已经停止。下半身的耐重力装备灌满了空气，紧紧地束着脚。若是没有这个，他八成因脑充血而昏厥了。

    「呃，真是」

    他小心翼翼地说话，以免结巴。

    「太棒了。」

    他拿出仅有的尊严回答，「不过连着来的话就伤脑筋了。」后来补上这句话却是真心话。

    *

    不到一小时，他们就抵达了四国沿海的L空域。

    「我们就是在这里进行两万公尺上升测验的。」

    光稀在某个定点开始绕圈。

    「要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是要重现同样的飞行，还是慢慢回旋上升？」

    高巳吞了口口水。老实说，他比较希望能慢慢上升。但反正到头来还是得钻升，不如采用重现方式，或许能有所发现。

    「来一份重现套餐。」

    「有胆识，值得嘉许！」

    光稀这么说的同时高巳的骨头轧然作响。

    朝水平方向加到极速后，机首抬升。高巳的背部陷入座椅。

    面对着正上方，犹如准备冲击太阳一样般。

    「看着雷达，眼睛别闭上！」

    听了这话，高巳只得反抗重力，一点一点地低下头。他移下目光，设法将雷达收入视野。

    如今早已超过云层漂浮的高度。

    「有了！」

    有了？有什么？高巳不解光稀之意，正感困惑之际

    整个雷达突然画面一闪。

    同时机体转向背面，一面翻转，一面恢复水平飞行。

    「果然有！错不了！」

    光稀兴奋地叫道。高巳不明白她的语意，也无暇反问；他的喉咙咻咻响着，虽有面罩供应氧气，心跳与血压却大乱，呼吸也变得十分急促。

    「看到了吗？」

    光稀询问，高巳终于回答：

    「嗯，画面闪了一下，是ECM吗？」

    雷达会在画面上以亮点现实其他飞机的机影。整个画面闪动，只可能是电子反制装置扰乱雷达所致。

    不过，在这种高度会有其他飞机进行电子反制吗？

    「不是ECM。」

    说着，光稀180度旋转。

    她上升到比方才翻转时更高的高度，差不多到了两万公尺。别说民航机，连战斗机都鲜少飞到这种高度。

    高巳错过了轻松上升的一瞬间，错愕地叫道：

    「刚才是用了什么魔法！？」

    引擎在空气稀薄的高空无法发挥平常的性能，即使是略微升高也得使用钻升法；然而光稀却以普通方法轻轻松松地上升了上千公尺。

    「你发现了？看来你不笨嘛！」

    光稀带着笑意回答。

    「这一带的气压上升了，现在差不多等于地面上的一大气压。」

    高巳看了看事前学过观看法的气压计。的确，上头显示的气压数值和地面上几乎相同。

    在不增压的情况下，别说呼吸，就连生存都难这样的两万公尺高空居然有一大气压？这可是推翻物理法则的异常状态。

    「气压是什么时候上升的？要是突然变成一大气压，我们现在早就没命了。」

    机体在微薄空气中上升时，引擎乃是处于全开状态；若是突然碰上高密度空气，下场便和毫无预警地闯进冲击波一样。

    「空气密度突然变高的那时候便是了。光的折射率会跟着改变，看得出来。」

    光稀说得斩钉截铁又理所当然，似乎无意当中把自已当成基准了。一般人的视力可没好到能在飞快流动的视野中发现气压面的变化。

    「从几千公尺以下，气压就开始慢慢上升，引擎也越跑越顺；在高空不可能跑得这么顺畅齐木少校在出事前也说过，引擎跑得太顺了。」

    出事前在他爆炸四散之前吗？

    「这次注意前方。」

    光稀将机位恢复水平，靠近方才的上升点。

    突然，一道剧烈的重炮声自机首方向迸裂。

    光稀朝着空无一物的空间发射火神式机炮。

    「呜哇，你干嘛突然开炮啊！」

    「里头是油漆，你闭上嘴乖乖看着！应该就在、这里！」

    光稀用犹如正使劲踩踏地面似地叫着。

    「啥？」

    同时，高巳也发出了叫声；他这一声倒不是惊叫，而是惊讶得接不上话。

    漆弹的荧光涂料付着在什么都没有的天空中。

    「这是怎么回事！？」

    高巳在狭窄的座椅上扭动身体，转向后方。流向后方的天空当中，留下了一直线的漆弹痕。

    「如你所见，有东西『拟态成天空』，！少校就是撞上这个！燕尾也是！

    怎么可能？高巳临时吞下这句话，答应不怀疑光稀，绝对信任她。

    不过这是？

    光稀驾驶的DJ维持着俯视弹痕的高度，以中弹处为中心旋转。触目惊心的荧光线拽了数十公尺长，即使从远处的机上也能看见。

    纵使亲眼见到了油漆弹痕，高巳依旧觉得难以置信，也难怪光听报告的幕僚会以光稀精神错乱作结。

    「那天也是这样。」

    光稀说的是哪天，不问便知。

    「少校才刚说引擎异常，雷达就闪了一下，我觉得前方的天空有点不一样觉得不避开不行，就临时停止上升，但少校却我来不及警告他。」

    要是我能更早一点警告他少校都给我指示了啊！光稀沉痛地喃喃说道，但高巳觉得那是不可能的。

    高巳遵照光稀所说持续凝视雷达，也只看到一瞬间的闪光，而光稀说的突兀感，高巳更是怎麽看也看不出来。

    高巳那双少不了隐形眼镜的眼睛固然有问题，但眼下这种状况，却是光稀那超乎常人的视力才能发觉的。

    再者，或许光稀不承认，但她的空战本能其实是优于齐木少校的，同样的条件之下，齐木少校没有发现，光稀却察觉了这正说明了一切。

    唯有她看穿那看不见的物体，察觉那旁人无法察觉的异状；假如她对自已的感觉没自信，绝对无法如此坚定不移地相信自已的主张。一个年仅二十二、三岁的女性能官拜少尉，坐上F15，亦可证明她的能力与素质有多么卓越。

    高巳问道：

    「大小大概有多大？你看得见吧？」

    前座上，光稀的脑袋前后左右摆动，幅度大得教人难以置信。

    「目前估计，应该有几十公里长」

    足足有一个小市区的面积。

    「再一个问题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听了高巳的第二个问题，光稀忍无可忍地怒吼：

    「我哪知道啊！」

    「那倒是。不过这可不是人工物体。」

    目前人类并没有如此高等的技术，能在不被媒体得知的情况之下，将这么巨大的东西放上天空并持续运行。假如这个空域的异常气压也是由这个物体操控导致，就更不可能了。

    「唔？」

    看着看着，眼底下的天空急速褪色。

    卷云漂浮于数千公尺之下，除非往下俯览，否则从保持水平机位的驾驶舱上只能看见一望无际的蓝色空间，而这道蓝色

    变成了水蓝色，水蓝色变为更谈的水蓝色不久后，化为完全的白色。光稀描述的面积绘成了一个漂亮的椭圆平面，空中冒出了一个白色区块。

    好惊人！

    高巳以为自已如此低喃，但实际上却未成声。这是何等庞大啊！

    这玩意儿过去从未被发现，一直存在于这里？就算民航机不会飞经这么高的地方

    「突然，无线电开始出现杂音。

    『（沙）（沙）午，』

    当然，这绝对不可能来自塔台的通讯。

    「是以就难信号的频道传送的。」

    光稀的低喃比平时更为僵硬，受了着扎人的紧张气氛影响，高巳也吞了吞口水。

    杂音逐渐清晰，不久后，开始出现声音。

    『安。』

    『时间。』

    『（哔哔哔砰）午安你好，现在是午间新闻时间。』

    『晚安，欢迎收看新闻21。』

    『Goodeveningeveryone』

    『早安，今天也要快快乐乐地出门！』

    这是什么？光稀诧异地轻问。

    「应该是新闻吧？『新闻21』的开场白，那句快快乐乐地出门则是早上的『早安GoodDay』。」

    高巳列举全国联播的新闻节目名称，光稀则焦躁地大声说道：

    「这种事我知道！我是在问为什么会有这些讯号传过来！」

    「讯号干扰？」

    高巳咕哝着连自已也不相信的推测。早、中、晚这些时段完全不同的新闻不可能同时播送，即使是过去重大新闻特辑之类的节目，也不会只剪辑数个不同台新闻节目的开场白播放吧？

    更不可能选在这种汪洋之上，以求难讯号的频道传送。

    『强行降落于函馆机场的米格25「狐蝠」驾驶员维克多伊瓦诺维奇。白兰可空军中尉希望投奔美国。』

    『道勤指数下跌九十八点。』

    『儿童餐的旗子目前缺货。』

    『为你插播一则临时新闻。美国航太总部与今天证实即将返回地球的「哥伦比亚号」太空梭已陷入失联状态。』

    『丘比三分钟料理！』

    『伊势湾台风施虐』

    『正面与浮水印的图案为守礼门，背面图案为源氏物语。』

    讯号越来越杂乱无章。

    「呃，你知道现在那一台有在重播『奇迹餐厅』吗？」

    「这要回去查查看如果知道哪台制作的节目，就能直接咨询电视台。」

    「啊，我随口说说的，不用查啦！」

    十年前的偶像剧、米格25投奔事件、哥伦比亚号事故及伊势湾台风新闻同时重播，而且和早中晚新闻一起透过求难频道传送？天下间哪有这种巧合啊！

    不久后，地面电波胡乱凑成的讯号开始化为机械性的声音。

    『午安您好现在是午间新闻时间你的听觉听得见吗？』

    『午安您好现在是午间新闻时间你的听觉听得见吗？』

    『午安您好现在是午间新闻时间你的听觉听得见吗？』

    「哇，要重复几次啊？」

    听了刺耳的机械性声音，高巳忍不住皱眉。

    『我正对你JAPANFORCEJASDF说话。』

    『我正对你JAPANFORCEJASDF说话。』

    『你的语言是japanese正确吗？』

    『你的语言是japanese正确吗？』

    「看来对方似乎想与我们通话。」

    高巳喃喃说道，光稀闻言尖声反问：

    「是谁？有什么目的？」

    「你问我，我问谁？总之先试着回答看看吧？对方认得出我们是航空自卫队，应该是可以沟通的对象吧！」

    「你为什么这么镇定啊？」

    「哎呀，都到这个地步了，大惊小怪也没用啊！」

    光稀咕咕哝哝地骂了他几句散仙、不用脑以后，才回应求难讯号。

    「我是航空自卫队岐基地的武田光稀少尉，同机的是」

    在光稀打手势催促之下，高巳也报上了名字：

    「日本航空器设计公司的事故调查员，春明高巳。」

    「你是谁？基于什么意图发出这段讯号？盗用求难频道是违反电波法的行为，你知道吗？」

    对方没有回答这些问题。相对地

    『JAPANRFORCE，Checkgeardown，Clearedtoland，Thisrunway，Wind260at3.』

    （航空自卫队，请检查起落架是否已放下。跑道已清空，许可降落。目前风向为260，风速3节。）

    「这是管制通讯，你听得懂吗？」

    高巳原欲点头回应光稀的问题，又慌忙出声回答：

    「大概懂。」

    对方要我们降落。

    通讯继续传来。

    『跑道上具备你的起飞降落的充足条件。』

    『进入跑道的方向为东方90度。』

    接着，在眼下延伸开的白色平面之中浮现了两道笔直的光线。

    高巳以目光搜寻眼前的控制面板，并在数量繁多的仪表中找到了方位计。一看之下，光线呈现东西方向，果然如通讯所说。

    光稀默默地看着底下的笔直光列。那道犹如导引灯的光线直接浮现于白色表面上，距离相当长；约略估算，应该有三公里以上。

    不会吧！

    高巳吞了口口水，窥探前座的光稀。

    不久后，光稀喃喃说道：

    「但愿不是我们两个同时着了魔。」

    「少尉大人你该不会真要去吧？」

    「这句话真不像是要我回应那种诡异通讯的人说的啊！」

    「不，可是光是通讯又不会有害。但这回是性命攸关的决断，最好更慎重一点」

    「都到这种关头了要是不去，岂不成了夹着尾巴逃跑的狗！」

    说着，光稀将机首转向笔直的光列。

    「等等，别冲动！！当狗也不坏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你放心！就算没有『跑道』，在这种高度熄火，我也能在坠毁之前重新拉上来！」

    她开起飞机来很猛，你要小心啊！替他更衣的队员之言闪过脑海。

    这不是猛不猛的问题吧？这是判断轻率啊！

    就在高巳忍不住画起他从未信过的十字架之际，光稀已朝着「白色物体」发出的导引灯开始降落。

航空篇 空之中 第3章   -秘密潜藏于两万尺高空-

    第3章-秘密潜藏于两万尺高空-

    *

    高巳闭上眼睛，有种车轮摩擦物体的触感传至机内。

    然而，车轮一瞬间便离开了着陆面，机体再次加速上升。

    「咦？」

    高巳微微睁开眼睛，只见F15DJ飞过『跑道』上空，恢复正常飞行，回旋后又再次回到进入点。

    「你不去了？」

    「我只是试试连续起降而已，天底下有哪个白痴会突然降落在这种莫名其妙的地方！」

    早说嘛！想归想，这话高巳还是忍耐着没说出口。

    「感觉怎么样？」

    「有着陆面，减速没熄火，气压也如仪表所示。」

    光稀至今才点出气压计故障的可能性，教高巳捏了把冷汗。假如仪表上显示的两万公尺一大气压只是单纯处于故障，引擎便会在减速瞬间熄火，机体将会摔落确实存在的着陆面上。

    或许光稀能凭着操纵时的感觉判断仪表可信与否，不过她事前完全不告知一声，实在教人难以接受。

    高巳大大地叹了口气。

    「我说啊，机长有什么打算，能不能告诉组员一声？我把命交给你了。死了也无怨；但就算要死，也得死的明白点嘛！」

    光稀沉默片刻。

    不久后

    「对不起。」

    她喃喃说道，顿了一会儿，又轻轻地加上「抱歉」两字神色看来略微不安。

    呜哇！太狡猾啦！高巳隐藏于氧气罩后的嘴唇弯成了^字形。

    她有时就是这么可爱。

    「没关系啦，交给你了。」

    听了高巳省略一堆词语的回答后，光稀显然松了口气。

    真想看看她现在的表情这个念头于高巳的脑海一闪而过。

    「有着陆面是吧？去看看吧！武田机长。」

    她冷谈地回了句「了解」，但那口气显然也是刻意装出来的。这又是她教人觉得可爱无比的一面。

    虽然处于高高空，引擎却未因减速而熄火。

    白色着陆面越来越近。没有阴影的单色平面令高巳难以掌握距离感，却无碍于光稀的操纵。

    不久后，后轮贴上着陆面的触感传入机内。

    主起落架落地的冲击被柔软地吸收，轮子却丝毫没有被绊着的感觉，摩擦系数可说是恰到好处。

    高巳想象不出着陆面是何种材质，反正能平安降落，他就谢天谢地了。他放松力道后，才发现自已的肩膀异常僵硬。

    「看来不是水泥，也不是柏油。」

    机体停下后，光稀喃喃说道。她对着陆面的材质相当好奇。

    「我可不想下去确认。」

    高巳回答，窥探者着陆面。纵使气压宜人，他还是没胆量走进两万尺高空中，更何况眼前的事态如此反常。

    光稀也没熄掉引擎，维持空转状态。F15即使没电，仍可利用燃料发动；但她似乎不愿在不知会发生何事的的状态下熄掉引擎。

    另一个不熄掉引擎的理由是：为了接收神秘通顺，他不能切断无线电电源。

    无线电再度说起话来。

    『午安您好，现在是午间新闻时间我迎接航空自卫队岐阜基地的武田光稀少尉及日本航空器设计公司的事故调查员，春名高巳。』

    「为什么一定要加上『午安新闻』啊？」

    「这种事不重要！」

    光稀一句话便驳回了高巳的疑问，毅然说道：

    「询问发讯者！说明你的身份、姓名及接触我们的意图！」

    片刻过后，对方才回答光稀这直直捣核心的问题。

    『你您们航空自卫队岐阜基地的武田光稀少尉及&日本航空器设计公司的事故调查员，春名高巳now现在目前位于stay我的上面。』

    我的上面光稀与高巳不约而同地凑近挡风玻璃，确认底下。

    材质难辨的白色表面，一望无际的地平线。

    「该怎么办？武田机长。」

    「别问我！」

    光稀忿忿说道，却没说难以置信或不可能之类的话。

    眼前的物体目测有五、六十公里长。通讯对象主张如此广大的着陆面是「我」是拥有意志的个体。

    「将长达五十公里的人造物体放上两万尺高空的超高科技，和长达五十公里的不明知性生物，究竟哪个比较天方夜谭？」

    两者皆是方缪至极。然而这个物体确实存在于两万尺高空之上，就算通讯对象说谎，也只是后者的天方夜谭变为前者的天方夜谭而已。

    事到如今还说不可能，只显得愚蠢。

    『你妳航空自卫队岐阜基地的武田光稀少尉与我有过两次接触。』

    第一次是不用说也知道。

    『你妳航空自卫队岐阜基地的武田少尉当时在场。』

    『小型F15航空器战斗机从下方撞上我时。』

    『撞上毁坏时。』

    『撞毁的F15航空器战斗机之内的人。』

    「慢着！」

    高巳忍不住趁着通讯间断之际插嘴因为光稀绝不会自行打断对方。

    「发生过什么事我们明白，这部分就省略别说了。别故意挖人家伤口！」

    他的话尾变得粗暴了些，说来也是人之常情。

    通讯对象沉默了片刻之后，如此回答：

    『我无法理解明白你妳说的话logic。』

    『我并没挖穿人人类的伤口受伤部位。』

    「啧啧啧啧啧！」

    高巳忍不住轻声插嘴。通讯对象再度回应：

    『啧啧啧啧啧，表示疼痛的状声词为什么你妳要这么说？』

    『你日本航空器设计公司的事故调查员，春名高巳现在有伤口aninjury受伤部位吗？』

    「不是不是，不是这个意思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你听不懂比喻。呃，该怎么说呢？」

    要是胡乱说话，反而加深光稀的伤口；但既然已引发对方的疑问，总不能就这么搁着。

    高巳思索一阵，对光稀说道：「武田机长，你先关掉对讲机三分钟。」光稀没回答，只从前座抛来一个两指礼。

    高巳一面想，一面说话：

    「你有情感吗？」

    对方表示自已虽有此概念，却称不上具有情感。看来对方并不具备人类的心性；从方才这些简短的对话，亦可明白对方的人类情感非常淡薄。

    高巳继续说道：

    「呃，人类有情感，而且还挺重要的。人除了身体会受物理伤害，精神上也会受伤。」

    『会受伤的身体有两种吗？』

    「嗯，意思差不多，不过是看不见的身体。」

    其实他不明白这么解释好不好，却又没自信教导对方正确概念，便姑且就着这意思凑合。

    「而情感的伤呢，会在回忆受伤过程时发疼，懂吗？」

    通讯对象沉默片刻后才说道：

    『他她航空自卫队岐阜基地的武田光稀少尉因为今年二月十二日的事故航空器撞上我而受了情感的伤害吗？』

    「对对对，就是这样。」

    一点就通，看来对方的智能相当高。

    「所以，当某人说了些会刺激情感伤口的话时，我们就会比照物理性的伤害，用『挖伤口』来形容。」

    通讯对象一度沉默，似是懂了，却又再度询问：

    『为何因为事故而受到情感伤害？』

    『航空自卫队岐阜基地的武田光稀少尉并未因为事故蒙受损失。』

    『未蒙受损失却会痛这是矛盾contradiction。』

    居然这么问啊？高巳内心苦笑。要让对方理解攸关生存利害以外的理由，似乎相当困难。

    「人类有时候没损失反而会痛，你就当做是这么回事吧！你没有人类的心性，很难理解；再说我们现在也没什么时间。」

    即使处于空转状态，机体仍旧会消耗燃料；考虑返航时间，他们顶多能在这里停留二、三十分钟。

    站在高巳等人的立场，自是不愿空手而归；而希望多少交换资讯的想法，应该是彼此皆同。

    通讯对象考虑片刻后，接受了高巳的提案。

    *

    你的姓名是？（光稀发问）

    回答我没有名字。我是单一个体，唯一的存在，没有同类可互道名字。

    你和我们接触的目的是什么？（光稀发问）

    回答航空器两度撞击我，这是过去未曾发生的事。当时我没料到会有外物撞击，闪避不及；今后我亦无法永远保持警戒，避免撞击，因此我认为必须公开我存在于此的事实。撞上我的两架航空器之中的人类，生命全数终结；我不愿再度终结生命。我期望安静地在此生存，为达这个目的，我愿向来此的人类说明我的存在。

    这片空域的异常气压是你制造出来的？（光稀发问）

    回答我调整周围大气，以制造更加适合我存在的环境。即使不调整，我也能生存于这片空域，但我期望更舒适的生活。

    事故后，这片空域曾被调查过，你却没被发现，为什么？（光稀发问）

    回答第一次被航空器撞击之后，我移动到更远处，因为不愿被再度撞击。后来没有物体再度撞击，我便再度下降至此，却又被航空器撞击，于是再度上升。人类前来调查时，我应该不在这片空域。

    为何雷达侦测不到你？（光稀发问）

    回答我并不干扰撞击我的波长，当我检视波长，波长便会穿透。我也能让波长不穿透，但这么一来，我便无法检视波长。

    检视波长？什么意思？（高巳发问）

    回答我透过穿透我的各种波长感应世界。

    你是在哪里学习人类语言的？（高巳发问）

    回答不久前，各种包含资讯的波长开始在空中交错；收集这些波长，令我了解语言，知道下方存在着使用语言的人类，也明白这些波长是由人类发出的。

    当时你没想过和人类通讯吗？（高巳发问）

    回答只要能安静地存在，我不期望额外的条件；与人类接触，属于额外的范畴。然而，如今我已无法安静地存在，与人类接触也不再属于额外的范畴。正当我开始考虑接触时，你们正好前来，因此我便与你们接触。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待在这里的？（高巳发问）

    回答从我来此之时。

    以人类的历史而言，大概是哪个时期？（高巳发问）

    回答我来此之时，人类尚未产生。

    你是从哪里来的？（高巳发问）

    回答下方。

    你为何待在这里？（高巳发问）

    回答据我收集的知识显示，人类的航空器鲜少经过这片空域，且极少飞行至这种高度，符合我安静存在的条件。然而，在两次航空器撞击之下，这个条件已不成立；我只能对人类说明我存在于此以恢复条件，或是要求人类提供满足此条件的新环境。

    *

    「嗯，那倒是。这里是自卫队的演习空域，民航机不会进来。」

    高巳一面望着通讯对象制造出来的白色地平线，一面点头。

    燕尾的高高空试飞亦是基于相同理由而选上这片空域。

    「有很多演习机在飞，根本不符合安静存在的条件啊！」

    光稀忿忿不平，高巳勤解道：

    「他是待在两万尺高空嘛！自卫队机也不会成天飞到两万尺上啊！严格来说，自卫队拥有的机体当中，只有F4EJ的规格超越两万公尺，而且还是实用升限，对吧？战斗升限只有一万七千。你们应该不常挑战实用升限吧？战斗机的高高空战略早在八百年前就没意义了。」

    战斗机难以于高高空迎击，因为过去各军事大国曾考虑投入轰炸机进行高高空空袭，日本自然也得加以提防；不过那已经是前苏联时代的事了。只不过，学术上使用的高高空探测机并不会进入演习空域之中。

    光稀似乎也承认这一点，没再反驳。

    燕尾事故与自卫队事故的共通点，就是都曾试图上升至两万公尺；飞抵两万工尺，才会触及这个「空中物体」。

    「话说回来，他的来历还真是难以捉摸耶！」

    光稀回头望向后座。「什么意思？」她似乎已放弃自行思考了。

    「唔，我的意思就是他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待在『这里』了，对吧？他说的『这里』指的是这片空域或是更大的范围，还不得而知就是了。而就我猜想呢，他的时间概念应该很薄弱。」

    「怎么说？」

    「他不是说不久以前，各种包含资讯的波长开始在空中交错吗？他说的资讯波长。应该就是人类使用的通讯波及广电电波，才学会这么多语言。问题来了，人类是何时开始使用电波通讯的？」

    光稀思索片刻，有些没自信地说道：

    「莫斯密码是在十九世纪发明的？」

    「对，而无线通讯是在一八OO年代末期实验成功的，所以人类大概用了一百年的电波。但对他而言，一百年却是『不久前』，可见他和我们的时间感觉不同。站在他的角度来看，燕尾事故应该像是昨天或今天刚发生地吧！」

    再加上自卫队事故，或许他的感觉便是肚皮上连续挨了两下，吓一跳。

    除此之外，从方才的问答中还可推知

    「他的智能很高，搞不好还远超出人类。」

    「是吗？」

    「那当然。」

    他光凭随机接收的电波，便能在区区百年之内理解语言概念，并有系统地学习基本教养知识，顺畅无碍地与人类沟通。

    「不过说起话来仍是乱七八糟，只是把累积的语句随意拼凑起来而已。」

    「比如午安您好，现在是午间新闻时间。」

    他知道这句话是用来打招呼的，而不明白「午安」两字才是招呼的核心部分。他之所以采用新闻开场时的招呼语，乃是因为新闻使用的词囊最为标准。

    「航空自卫队岐阜基地的武田少尉」及「日本航空器设计公司的事故调查员，春名高巳」这两句话亦然。

    虽然他明白这两句话分别代表两个人类，却不明白哪个部分才是代表两人的核心，也不明白核心部分的姓名哪个部分能省略、哪里能变化。

    他似乎不知能以人称代名词省略对方的姓名，也不知第三人称代名词有男女之分。

    不确定该用何者时，他便全部用上，因此说起话来格外饶舌。

    「话说回来，他的智能真的很惊人耶！这算是文化人类学领域吧？我不太清楚啦！人类产生语言至完成语言的时间也不止一百年吧？不知道他是否拥有固有的思考语言？假如是用代换的方式学习」

    「别对我说这种深奥的话题！」

    对于光稀这个彻头彻尾的体育派而言，这种话题似乎属于她最不擅长的范畴。

    「这种东西该由学者去研究吧！」

    「就算要研究，也得要有语言学家及生物学家两种学者。我对他的生态也很感兴趣。他说他是单一个体，难道他不繁殖，也没有世代交替吗？他又说他在人类产生之前就已经升空了，莫非他从那时一直活到现在？这么说来，他的寿命」

    「要讨论去找学者啦！」

    光稀似乎哀号的叫声，与通讯重叠了。

    『我的存在生存将有终了的一天。』

    『但是那一天尚未还没来临。」

    『在来临之前我会找出增加繁殖自已的方法手段。』

    「还真是教人头晕的生命周期啊！」

    高巳大大地叹了口气。原来最初的世代交替根本还没结束。

    「对了，你的生命能源是从哪儿来的？你会进食吗？」

    『我接收太阳及其他波长维持生存。」

    「原来如此，自体发电啊！」

    你在兴奋个什么劲啊！光稀目瞪口呆地说道，高巳则眉飞色舞地回答。

    「哎呀，这就像是成了斯凯顿的头号发现者一样，教人热血沸腾啊！」

    「斯凯顿是什么东西？」

    「咦？你不知道超人力霸王？」

    「没看过。」

    「这样啊！以我们的年代来说，是有点老啦！呃，我爸是圆谷制作公司推出的特摄片迷，小时候常给我看录影带；而圆谷年代的人呢，一提到空中怪兽就会联想到斯凯顿，一提到电气怪兽就会联想到艾雷金。」

    光稀只回了句：「谁晓得啊！」便结束了这段对话。

    「我怕剩余的燃料不够，该返航了。回基地报告吧！这回可有了证人」

    光稀说到这里便停住了，高巳瞧她似乎在窃笑。这回要给空幕和国土交通省一点颜色瞧瞧！

    她的自语声由对讲机传入高巳耳中，高巳却装作没听见。

    「那么，呃，你」

    没名字还挺不方便的。高巳对着「空中物体」说道：

    「很遗憾，没时间了，我们得先回去一趟。」

    『为何回去？』

    「呃，航空器的燃料快不够了，我们得在燃料耗尽之前回基地。」

    对方隔了片刻，才表示明白之意。

    「这次没法给你特别服务啦！」

    这句话似乎是玩笑话。这种玩笑很恐怖，笑不出来，你最好别对其他人开正当高巳烦恼着应否如此忠告她之时，F15DJ已开始滑行。

    *

    抵达基地时刚过中午，离出发时间还不到三个小时。考虑到战斗机的巡航速度，可说是理所当然；但就高巳的心情上，却像是工作了一整天。

    下机后，光稀检查完机体，便匆匆忙忙地将检查表还给作业员，快步迈开步伐；高巳也随后跟上。

    光稀一面走，一面对高巳投以凌厉的眼神。

    「等会儿你可别妥协！」

    「知道啦！」

    高巳对她竖起拇指。

    「燕尾没有缺陷的证明就赌在这件事上，我会照实说出自已看到了什么。枪炮摄影机里也有中弹影像，我想上头的人应该不至于不当一回事；就算得接受精神鉴定，这次有我作伴，应该比较安心吧？」

    「虽然你并不可靠，不过聊胜于无。」

    真不坦率。

    高巳一面追着光稀的快步调，一面苦笑。

    基地司令远田直道聆听光稀与高巳的报告时，始终维持着凝重的神色。

    他的双手抵在桌上，穿着宝蓝色制服的肩膀上印着三颗星肩章；见了那肩章，高巳已是畏怯三分，光稀却毫无惧色。

    「这次绝对不会有错，证人也在场！请再次调查该空域！」

    远田司令有着一头斑白的头发，整齐地七三旁分；他抬起头来转向高巳，犀利的双目仿佛能射穿人，那视线极有魄力，却教人不愿正面承受。

    「枪炮摄影机的画面再确认春名，你也看见了那个前所未见的巨大知性生物？」

    高巳点头，远田司令又问道：

    「会不会是缺氧状态下产生的幻觉？」

    「我无法否定这个可能性。」

    光稀怒目仰视高巳，但高巳却举手制止她。

    他尽可能从容不迫地回答：

    「毕竟当时我们并未带医疗监测器同行。不过，截止返航为止，我的生命维持系统未曾出现任何异状，思考能力与判断力也和在地上时无异。假如您怀疑，不妨立刻检查看看我是否有失调迹象，应该可以消除您的疑虑。」

    高巳并不清楚这类检查在回到地上三十分钟后进行是否还来得及，反正这一招只是虚张声势之计。

    「倘若需要在同一地点进行心理监测，不管几次我都愿意配合。毕竟这次情况非比寻常，要您在一朝一夕之间相信，是太强人所难了；我也明白确认事实必须力求谨慎。站在日航设计的立场，这件事左右了实验机事故的调查结果，公司应该会允许我全力配合确认作业。」

    高巳这番「成熟的回答」，令光稀目瞪口呆。

    此时，桌上的内线电话响起。趁着远田司令拿起电话之际，光稀对高巳轻声说道：

    「你真厉害。」

    「是你太急躁了。司令是在询问我们的作证能力，并无否决重新调查，用不着那么生气。」

    正当光稀不满地嘟起嘴时，挂断了电话的远田司令站了起来。

    「你们两个到塔台来。」

    「啊？」

    「看来不得不相信你们的报告了。」

    三人离开司令室，朝塔台前进。

    *

    年幼的少女牵着母亲的手，走在各务原市公所前的步道上；她突然抬头仰望天空，因为觉得灿烂的阳光似乎减弱了几分。

    蔚蓝的天空四处飘着圆滚滚的白云。

    而在那片天空之中有道白影慢慢浮现。

    「走路别东张西望。」

    母亲告诫并用力拉了拉少女的手，但少女依旧看着正上方，并以另一只手指向天空。

    「妈妈，那是什么？」

    母亲望向上方，白影显得越来越浓。哎呀！母亲的轻叫声传入少女耳中。

    此时，熙熙攘攘的行人也都抬起头来仰望天空。

    正当人们翘首仰望之时

    天空的正上方突然出现一个巨大的白色椭圆。

    「好大！」

    少女的叫声引得周围跟着一股脑儿地吵闹起来。

    「那是什么啊！？」「哇！吓死人！」「什么东西在飞啊！？」

    有一道格外响亮的声音掩过了男女老幼的叫声：

    「喂喂喂！那不会掉下来吧！？」

    一瞬间，四周安静下来。在这寂静的缝隙之间

    震耳欲聋的刹车声与沉重的金属撞击声响起，原来是开车分心的驾驶员在车道上撞个正着。

    这道声音成了恐慌的发端。

    此起彼落的尖叫声听起来凄惨无比。若是这覆盖整个天空的物体「掉下来」

    这个想象已足够让人们陷入骚动之中。

    骇人的喧嚣声将屋内的人们也一并唤出，骚动如无限连续般急速膨胀；步道上已没人慢慢行走，全都边跑边叫，跌跌撞撞。

    步道上的混乱扩大规模重现于车道上。车辆争先恐后地抢着突破重围，大小车辆如泡沫般四处冒出；横冲直撞的车子不惜擦撞行人以达威吓目的，但往往因威吓过头而害对方无法动弹。

    这种情况已然超越骚动的领域，该称为暴动。

    四月二十四日，十二点三十七分

    突然覆盖岐阜县各务原市上空的白色椭圆，令该市陷入前所未有的大混乱。

    警察局、消防局、自卫队、市公所各政府机关的外线都被通报及洽询电话瘫痪了。

    主要干道被逃往市外的车辆塞得完全饱和，失去功能。

    即使出动紧急公务车，也只是跟着堵在车阵之中，根本无法处理事故。

    光是这一天，发生在各务原市的交通事故便已超过该市去年度的交通事故总数；人身损害约一千件，物品损害约五千件，轻重伤患约两千人，死者亦达数十人。

    这一天成了「各务原最糟的一天」，长存于市民的记忆中。

    *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光稀在路上仰头大叫，高巳一脸困惑地回答：

    「应该是跟着我们来的吧？」

    他们没交代他别跟过来，因为压根儿没想过他会跟这算是过失吗？

    或许他只是单纯地认为既然光稀与高巳无法久留，自已跟上去便成但这种出现方式实在太过震撼，不知会对社会造成多大的影响。

    路上有许多队员正呆呆地仰望天空，各栋建筑的窗口也挤满了观看人潮，甚至有人特地跑到室外来看。

    远田司令对着呆立路上的两人说道：

    「过来，听说塔台收到了指名给你们的讯息。」

    塔台中的基地管制队员显得手忙脚乱。见远田司令入内，管制主任走过来行了一个礼。

    「报告，不明飞行物出现于各务原市上空至今已过了六分钟，雷达亦有反应；该物体静止于两万尺高空，出现途径不明。名古屋机场亦发现相同物体，目前已管制所有民航机的起降。」

    出现途径不明，表示他在抵达各务原之前一直维持着雷达及视觉无法发现的拟态。高巳与光稀返航期间，雷达并无感应；想来他是一面「注意」两万公尺高空中有无异物，一面水平移动，来到各务原之后才解除拟态。

    解除拟态尤其是显示于雷达之上，应该是他刻意所为。与光稀及高巳谈话后，他学到若不反射雷达波，人类便「无法认知自已的存在（会撞上自已）」。

    民间喷射机并不具备上升至两万公尺的能力（目前能升至两万工尺的日本机体只有燕尾），但他显然不明白这一点。在这种异常状况之下，机场方面也不敢轻易让飞机起降。

    「我们收到了不明物体发出的讯息，我现在念出来。」

    管制主任说完便看着手上的文件念道：

    「午安您好，现在是午间新闻时间我呼叫他她航空自卫队岐阜基地的武田少尉及他她日本航空器设计公司的事故调查员，春名高巳。我希望能和他她，航空自卫队岐阜基地的武田少尉及他她，日本航空器设计公司的事故调查员，春名高巳继续谈话。」

    管制主任一板一眼地重现他那不甚流畅的话语，为眼前的状况带来一股奇妙的非现实感。

    *

    虽然班会已经结束，教室中仍喧闹了好一阵子。三五好友聚在一起谈天说地，传阅漫画。一个没留意，往往太阳都下山了还没回家。

    「啊，十五集在谁手上啊？」

    「啊，在咱这里，快看完了。」

    佳江一面看漫画，一面举手答复友人。

    佳江和几个同学之间正流行某部戏剧题材的长篇少女漫画，每到下课时间或放学后便开起读书会。

    新来的女老师见了埋头苦读的佳江等人，曾如此说道：「好怀念喔！妳们也在看这个啊？」

    看来这部漫画在老师的学生时代似乎也流行过。

    这部漫画的画风过时，桥段又很狗血（女主角竟然为了舞台剧门票而在寒冬之中跳进海里），因此她们起先是敬而远之；然而一旦开始看，竟是欲罢不能，反而成了风潮。

    「麻雅和亚弓侬们喜欢哪一个？」

    「咱喜欢麻雅！不按牌理出牌，很好玩！」「咱也是！」

    「是吗？咱喜欢亚弓耶！其实伊这个人挺努力的，对呗？」

    正当她们聊着这些蠢话题时，旁边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佳江」

    回头一看，瞬正站在不远处。

    「啊！瞬啊？班会开完了？」

    佳江的朋友对瞬招呼道，瞬拢了拢肩，露出笑容。

    「总算开完了。」

    二年级分班时佳江选了理组，瞬则是文组，因此分到了不同的班上，瞬的老师素以班会时间长而闻名。

    瞬对佳江说道：

    「今天要不要顺便来我家？」

    有什么顺不顺便的？反正就住在隔壁，瞬说一声佳江就过去了；更何况最近为了费克的事，佳江几乎每天都到瞬家报道。瞬会特地来邀佳江，意思便是要她立刻过去，而且目的铁定与费克有关。

    除了费克的事以外，他不会这么急着找佳江。

    佳江的视线垂落到看了一半的十五集。

    「知道了，待会儿就去。」

    「我等你喔！」

    他又叮咛了一句。

    待瞬离去后，朋友们开始喧哗起来。

    「喂！侬和伊最近怎么样啊？」

    「啥怎么样？」

    「哎呀！就是问侬有啥进展嘛！」

    「没有、没有！咱和伊没啥可进展的关系，这点大家都知道呗！」

    佳江与瞬是儿时玩伴，两人的关系更像是老大与小弟；这事他们的朋友都很清楚。

    「可是，伊从前不会特地来邀侬啊！」

    这么一提，从前的瞬的确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毫不迟疑地找自已说话发现了这个不愿发现的事实，家将变得有些郁闷。

    「只是因为伊有事啦咱最近在帮伊整理家里。」

    佳江不能说是什么事，只好随口编个理由回答，不过朋友们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大家都知道瞬的父亲在二月的那场事故中身亡，佳江说要帮忙整理家里，众人自然联想到这件事。

    「瞬升上二年级以后，感觉有点变了耶！变得更成熟了。」

    「对啊，周围的男生和伊比起来都显得孩子气。」「一个人生活果然会变得比较独立。」

    成熟？才不是呢！那才叫不成熟，只是漠不关心，随便敷衍身旁的人了事而已。

    他那个样子摆明是除了费克以外什么都无关紧要，所以才能毫不介意地在众人面前邀佳江到家里去。

    从前「在大家面前说话，你不觉得难为情吗？」佳江并不在意，但瞬却有这种奇怪的顾忌。一年级同班时，他在学校总是表现得格外冷谈。在同学面前还刻意称呼她「天野同学」，结果反而被大家调侃

    就算扯烂他的嘴，他也绝不会在众人面前邀佳江上他家去。

    现在他已经不在乎了纵使旁人误会自已和佳江成了情侣，纵使被人调侃取笑，他都不在乎了。

    这些都已变为不值一提的小事。

    「瞬很受女生欢迎耶，侬知道吗？」

    这个问题显然是冲着佳江来的，她无法置之不理，只得从漫画书中抬起头来。

    「哦？真意外。」

    佳江以满不在乎的语气回了这句话之后，朋友们便七嘴八舌地聊起瞬的风评来。

    「才不意外呢！伊长得挺可爱的，脑筋好，个性温和又稳重，而且很有气质。应该是因为伊小学时代住在大都市里呗！」

    瞬住过的地方能称得上大都市的并不多（瞬的父亲是战斗机驾驶员，而配备了战斗机的基地大多在乡下），但因为他走遍全国各地，反而没染上地方腔调；这一点看在旁人眼里，似乎显得气质出众。其实瞬国中时曾因为这个的缘故，花了不少时间才融入班级之中。

    「侬不趁早抓住伊，到时被别人抢走了，咱们可不管喔！」

    「胡说啥啊！侬们也知道咱和伊不是那种关系呗！？」

    佳江的反应意外地强硬，朋友们连忙罢手说道：

    「不不不，咱们是说，要是侬对伊有意思的话」

    「才没有！咱甚至替瞬换过尿床的裤子！就和监护人差不多！」

    「侬也不用抖人家的丑事出来啊！」

    朋友们全部面露同情之色。

    「哎呀，既然是监护人，侬何必那么生气？」

    一阵见血地截着佳江痛处的，便是和她最聊得来的久美。

    「没有啦谁叫侬们净说些不可能的事，害咱有点激动起来。」

    佳江干笑几声，再度垂下视线看漫画。她的目光虽然机械性地追着画框跑，内容却完全没看进脑海里。

    当然啊！

    瞬已经变得漠不关心，只有咱还停留在从前，咱心里当然不痛快。

    还停留在那个见到故作冷谈的瞬会有些难为情的时候

    虽然内容完全没看进脑海里，页数却翻完了。

    佳江关起书本，站了起来。

    「那个任性小鬼还在等咱，咱要回去了。」

    佳江把第十五集交给等在后头的雅美，拿起书包。从学校骑脚踏车回到位于伊野镇的佳江家约需三十分钟。

    瞬特地要佳江上他家，一定是费克发生了某种戏剧性的变化；佳江对此也确实感到好奇。

    见了费克极度排斥水的样子，瞬认为他并非水栖生物，因此不再把他泡在水中。过了三个星期，费克的外观出现了极大地变化。

    他那半透明的乳白色变为完全不透明的白色，形状也从软趴趴的不定型变为几何学定义的薄椭圆形，厚度仅有公分。

    他的触感如玻璃般平滑冰冷，以指甲去弹还会发出坚硬的声音，却又柔软而有弹性。动手捏折时要怎么弯便怎么弯，直教人担心他会不会疼；不过费克似乎不痛，或许他根本没有痛觉。

    随着形状变化，费克的重量也大为改变。刚捡到他时有五公斤重，搬起来相当费力，但后来越来越轻，如今放到旧型的秤重式体重计上，指针根本纹风不动；用食物磅秤测量还不到一百克，连相同大小的纸板都比他重上一些。

    费克的外观变得犹如长径一公尺的白色椭圆形塑料板，体内的水分似乎已蒸发得一干二净；看来他起初那软趴趴的样子，是因为在水里泡软了的关系（只不过泡软了的形态看来比较像「生物」）。

    都已经变了这么多，现在还有什么变化能让瞬迫不及待地在学校邀佳江回家？

    佳江把脚踏车停在家中庭院后，直接前往齐木家的玄关。

    「咱来啦！」

    她一面叫，一面拉开玄关的门

    「哇啊！」

    有道白影迎面冲来，佳江连忙蹲在躲避；当她抬起头来，竟发现眼前浮着一个白色椭圆盘。

    「咦？啊！？」

    费克「浮在半空中」。

    佳江哑然凝视眼前的光景，忍不住伸手掠过费克上空

    「我才不会开那种幼稚的玩笑。」

    瞬半带苦笑的声音由门口台阶上传来。佳江的手掠过费克上空时，确实没摸到钓线。

    瞬单脚踏上玄关，朝蹲在地上的佳江伸出手。

    不知怎地，这个别无深意的动作令佳江有些不悦，因此她没借助瞬的手，自行站了起来。当然，瞬也没放在心上，一如平常地缩回了手。

    这也在佳江的意料之中，因此她并不在意。

    「很厉害吧？我想早点让妳看看。」

    瞬的声音充满了喜悦的活力。

    「吓了咱一跳。」

    佳江从玄关踏上走廊，费克也跟在佳江的后头飞进来，每当费克一动，他周围的空气便由后方徐缓地流过来；他飞到与佳江的头顶差不多高，将佳江的马尾微微吹起。

    「咱还在想他这阵子怎么不太活动原来他会飞啊！」

    佳江早注意到费克身体干掉变成现在这个形状以后，就不太活动了。先前他是靠着挪动含有水分的柔软腹部爬行，身体干了以后便爬不动了。

    相对地，费克开始抖动身体来移动，移动速度不但比爬行时缓慢，只要稍微有点高度差便跨不过去卡在原地，因此不能上下楼梯。通常即使他震动身体仍无法顺利前进，只能在原地空转。

    「伊啥时开始飞的？昨天还在抖呗？」

    「今天早上我吃早餐的时候。他本来在窗边晒太阳，却突然浮起来，飞到我身边。」

    瞬走在前方，笑着回过头来。

    「我想快点告诉妳这件事，就等不及放学了。」

    「哦。」

    因为这件事他只能告诉佳江。虽然明白这一点，见了眉飞色舞的瞬，佳江还是忍不住跟着兴奋起来。

    这让她觉得自已还有点价值真没骨气的念头。

    佳江用力甩了甩头，跟着瞬走进兼做神厅的客厅之中。他们两人在茶几边的老位置坐下，费克也飞过来，降落在瞬与佳江之间。当他降落于榻榻米上之际，周围卷起了一阵风。

    「呃，佳江，你想他是怎么飞的？你对这方面很在行吧？」

    「不知道。咱喜欢的是未知生物（UMA），不是不明飞行物（UFO）。侬一定以为是一样的东西呗？」

    不过，佳江倒也不是毫无头绪。她边思索边回答：

    「费克的飞行方法倒有点像lonCraft不对，Lifter？」

    「那是什么？」

    「呃直接看比较快，电脑借一下。」

    搜索过后，佳江找到了几个影片。

    简单地说，那是种以铝箔制作的玩意儿，状似立体风筝；通电后便能自然漂浮于空中。

    影片中以铝箔制成的银色几何学图形在空中轻飘飘地漂浮着，仿佛不受重力影响。拍摄地点似乎是某个实验室，杂乱的房间与风筝那非现实的流畅动作显得格格不入。

    那轻盈的动作与具备动力的飞机及直升机明显不同，简直像是无重力漂浮。

    「这只是浮在空中而已，假如他也能自由地到处移动，是不是就和费克的飞法差不多了？」

    佳江腾出空位，让瞬观看荧幕。瞬着迷地看着影片，但费克似乎不感兴趣（或许是因为他没眼睛，看不到影片），在瞬的房间轻飘飘地飞来飞去。

    「哦原来如此。」

    瞬也表示认同，频频点头。

    「那是基于什么原理飞起来的啊？」

    「不知道。」

    佳江一口否定，害瞬差点滑倒。

    「喂！」

    「不用再说了。」

    佳江伸手制止正欲抱怨的瞬。

    「真的没人知道。虽然实验已经证明，只要用铝箔之类的轻薄材质制作机体，并通过大量电流，机体就能浮起来；但为何浮得起来，却没人知道。这东西的制作方法简单，只要有设备，连高中生都能做，可就是没人晓得漂浮原理。这种玩意儿就是这样。」

    不过假说倒是不少。有一说是空气离子化，进而产生风使机体漂浮，听来还有几分道理；有一说却是局部区域发生了重力异常，听来便很牵强了。实际上究竟是靠什么原理飞行的，依旧是个谜。

    「UFO网站还有更牵强的说法，看起来是挺有趣的，不过可信度就令人存疑了。咱觉得过度追究原理也不是办法，反正就是会飞嘛！还是侬要去逛逛探究飞碟飞行原理的网站？咱记得上头好像有提到制造不均匀的空气密度以操纵气压之类的玩意儿。」

    「不，不用了」

    瞬浑身乏力地摇了摇头。

    「这种问题该去问费克啊！」

    瞬也觉得有理，便从牛仔裤口袋中抽出手机。

    见了瞬叫出的电话号码，佳江微微皱眉。

    敏郎的号码登录的是费克的名字。

    「侬改了名字？」

    「嗯。」

    瞬那若无其事的轻松语调，更令佳江坐立不安。瞬将父亲的名字改成费克，却一点感觉也没有吗？

    人都是这样的吗？亲人去世以后，过了两个半月就能变得如此无动于衷？结果答案是「没错」，没有近亲过世经验的佳江无法反驳。

    瞬打电话给费克，响了几声便接通了。「喂，你是怎么飞的啊」

    瞬听了电话片刻，哈哈大笑起来。

    「不行啦！佳江。他说他会飞，所以才飞。」

    「嗯，或许呗！」

    佳江也陪着笑。之前的光合作用骚动时，费克也只是一再声称自已不吃饭不要紧而已。

    至于飞行，也只是因为他能飞，所以才飞，佳江自已刚才也说过类似的话。

    虽然不知道原理为何，总之就是能飞。

    「不知道他可以飞多块？可是在屋里又不好测速有什么人烟稀少的地方，能用来测时间的啊？」

    佳江暂时抛开心头的芥蒂，点头附和说得眉飞色舞的瞬。

    「佳江，今天怎么吃得这么慢？」

    听父亲一说，佳江才发现自已的筷子停了下来。父母都已经用完了餐，佳江的菜却还有一半以上。今天的菜可是她最爱吃的炸虾啊！

    「肚子不舒服啊？要不要吃药？」

    母亲询问，佳江连忙动筷。「没事、没事，咱吃。」说着便开始猛扒饭菜。她认真吃起来，一下子便扫空了。

    吃完饭后，佳江伸直了脚坐下来。父亲认为在饭厅里无法静下心吃饭，因此他们一向是以客厅的茶几为餐桌。

    电视正播放NHK新闻，父亲母亲一面喝着饭后茶，一面聊着新闻。佳江虽然看着电视，内容却完全没进入脑子里。

    回到家后，她依旧闷闷不乐地想着瞬的手机。

    瞬轻易改掉父亲敏郎的名字，令佳江大受打击。

    人都是这样的吗？

    若是父亲死了，若是母亲死了，佳江当然会悲伤；但那悲伤会如何袭来，又会如何谈去，如何平息，她无法相像。佳江的亲人全都很健康，双亲从未生过大病，祖父母也还健在。

    人都是这样，只是因为妳没死过近亲，不明白而已如果有人对着佳江这么说，佳江也只能摸摸鼻子接受。

    可是

    佳江会想起瞬他祖父过世时的情况。瞬本来就是个不善表达感情的人，因此没有显着的悲伤表现；但从他的表情及声音之中，仍可感觉出他哀悼故人的情意。

    当时敏郎还健在，瞬的精神状态与现实状况自然不能与现在相提并论；但佳江仍觉得消去父亲名字的瞬，与他认识的瞬大不相同。

    佳江当然不愿瞬一直伤心落寞，也和他的父母一样，因瞬振作得比想像中快而感到放心。

    但是他总觉得瞬的情况和重新打起精神，走出悲伤有些不同。

    她觉得瞬将敏郎的名字改成费克，并不是因为他已走出悲伤。若瞬是将名字及号码删除，还能教人感受他与故人诀别的决心；但留下号码改去名字，岂不是轻蔑故人的行为？

    瞬对于敏郎之死显得格外迟钝。

    他的迟钝让佳江极为不安，不祥的预感一天比一天强烈。

    她总觉得，巨大的余波总有一天会席卷而来。

    「这是啥啊！？」

    父亲惊愕的叫声惊醒了佳江。

    仔细一看，爸妈皆目瞪口呆地盯着电视；佳江也跟着看了电视一眼。

    费克？

    电视上映出如出一撤的白色椭圆形。

    只不过比例完全不一样。画面下端映着市区远景，白色椭圆便浮在上空，大小足以完全覆盖下方的市区，摄影机似乎是在数十公里以外拍摄的，得隔这么远才能勉强将白色椭圆收入画面之中。画面上端则因椭圆太大，无法看见全貌。

    停留于晴空中的椭圆位置相当高，椭圆之下的下半部空间漂浮着圆滚滚的白云，由形状判断，应该是出现于一万公尺高空的云朵，而然椭圆的高度更在其上。

    镜头拉得更远，将整个社区与椭圆完全收入画面之中，此时椭圆便像是以大楷毛笔在空中画了一条线似的，看起来几无厚度。

    『这就是今天中午过后出现于岐阜县各务原市上空的神秘物体，该物体目前仍停留于相同位置。

    物体出现时，各务原市陷入一片恐慌，共有三十七人因交通事故丧生，轻重伤者更高达两千多人。

    该物体的滞空高度约为海拔两万公尺，与一般飞机航线并无抵触，但名古屋机场为求安全起见，仍取消中午以后的全数航班，恢复航运的时间尚未确定。

    另外，航空自卫队岐阜基地接触疑似由此物体发出的日语通讯。接获报告的航空幕僚监部表示，该物体可能为某种通讯媒介装置，亦可能是拥有智能的生物。』

    佳江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电视。冷静下来，冷静冷静冷静她一面念经似的反复低喃，瞪着画面中的白色椭圆。

    佳江知道这是什么。

    这是费克，是费克的同类

    不光是形状相似，物体发出通讯之事更让佳江确信这是大型版的费克。

    说不定是费克的父亲或母亲，费克和他的亲人走散了，才流落到仁淀川的岸边。

    若是如此，代表费克将来或许也会变得那么大，届时瞬将无法继续照顾她。纵使瞬再怎么喜欢费克，费克再怎么粘着瞬，物理上「无法饲养」的时刻终将到来。

    得现在设法说服瞬，将费克送到其他地方去

    佳江内心千头万绪，而在她视线前端的电视依旧继续播放新闻。这是今天的头条新闻，报导阵容格外庞大。

    混乱的机场，受困于机场的旅客、显示停飞状态的起降看板播放着这些画面的电视上，再度出现了熟悉的红领带主播。

    『此外，接获该物体通讯的岐阜基地，于同一天上午曾与四国沿海的演习空域发现相同的物体。出现于各务原市上空的物体，应是从四国沿海上空移动而来。

    于四国沿海发现该物体的队员也曾与其进行日语通讯，根据通讯内容所示，今年一月的燕尾爆炸事故及二月的自卫队机爆炸事故，极有可能是上升高高空途中撞击此物体所致。』

    这就是「余波」。

    「喂，二月的事故不就是齐木先生」「是啊！」。

    双亲的动摇之声只传到了佳江背后，因为她已冲出客厅，跑向门口。

    将此新闻简化后，对齐木敏郎的亲人而言，重要的消息只有一个。

    敏郎是因那个物体而死的费克的同类是造成死亡的原因。

    咱去了能干啥？

    如果瞬看到了这则新闻？如果他没看到这则新闻呢？

    无论是哪种如果，佳江都不知该怎么做。

    可是，要是瞬也看了同一则新闻，佳江不能置之不理。就算不能问他做任何事，还是得到他身边去

    因为咱是瞬的姐姐啊！

    「瞬！」

    佳江一面呼唤，一面拉开齐木家的玄关大门，瞬却没现身。玄关与走廊上的灯并未点亮，客厅的光线由敞开的纸门中倾泻而出。佳江匆匆忙忙脱掉鞋子，直奔走廊。

    客厅的电视是开着的，画面上主播打着红领带和佳江方才在家中看到的一样。

    佳江冲进客厅内，但坐在茶几旁边撑着头看电视的瞬并未回头。

    不久后，新闻内容转为体育新闻。

    直到此时，瞬才回过头来，带着直教人害怕的满脸微笑。

    「佳江果然会在我需要的时候出现。」

    需要需要？为什么

    他不认识说这种话的瞬，不认识只凭自已需不需要来决定他人价值的瞬。

    这种自私自利的瞬，不是佳江所认识的瞬。

    原来的瞬是几时之间那么寒冷的地方？朋友与家人并没有需不需要之分，为什么他要说这种残酷的话？

    佳江用力摇头，甩开这些被害者般的念头不对。

    佳江知道瞬走错了路。在敏郎的噩耗传来之后，从他说费克是家人的那一刻起她早发现情绪异常亢奋的瞬有些古怪。

    是咱啥都没说。

    瞬明明在强颜欢笑，她却因为不想和他发生冲突而故意忽视。

    拿不愿平添风波之类的漂亮话当借口，弃迈向冰天雪地的瞬于不顾。

    静静卷曲于客厅一角的费克似乎察觉了气氛异常，无声无息地卷风飘起，飞往瞬的身边。

    「别过来！！」

    瞬怒吼，恶狠狠地瞪着浮在空中的费克。费克虽听不见，对于周遭的气氛却相当敏锐；只见他困惑地停留在瞬的面前。

    瞬从裤袋中取出手机，看也没看就按下了重拨键。上一通电话似乎也是打给费克，不能接，不要接佳江用力祈祷。

    然而瞬瞪着费克，开口说道：

    「别过来！」

    费克似乎大为震撼，在空中晃了一晃。

    「别靠近我我不需要你了。」

    他故意选用这种残酷的说法。佳江无法阻止他，只能凝视着眼前的光景。

    至少对他说明理由吧？

    佳江想道，但瞬却什么也没说明便挂断了电话。

    现在不能对瞬置之不理。就算不能为他做任何事，还是得到他身边去

    佳江觉得一时冲动跑来的自已像个白痴。既然什么也做不到，赶来这里和置之不理根本没什么两样。

    就像为了证明自已没有撤手不管，到了为时已晚的地步才拼命奔跑；明明未曾尽力又装出已尽了力，遗憾之极的模样。

    上气不接下气地赶来这里，反倒像是一种欺瞒；佳江说不出只字片语，只能呆立于原地。

航空篇 空之中 第4章   -人们背叛-

    第4章-人们背叛-

    *

    小学一年级的夏天。

    佳江还记得第一次见瞬时，只觉得他是个没笑容的孩子。现在回想起来，孩提时代的瞬有点怕生，当时应该是因为初次见到佳江而紧张。

    「要玩啥？」

    佳江询问，瞬却完全不答话，让佳江有些怨恨母亲。「齐木医生的孙子来这里，侬陪伊一起玩呗！」母亲是如此命令她的。

    「要不要去河边？」

    瞬没说不要，佳江便姑且带着他到仁淀川去。即使是儿童脚踏车，多踩几下也就到了。对这一带孩子而言，河边是个游玩的好地方；只要遵守大人的耳提面命，不到水深的地方去，便没什么好怕的。

    佳江决定抓河虾玩，便带着剪成小块的捕虾网去。她受过宫爷爷的指导，很会抓河虾。

    从堤防上俯览河川时，瞬睁圆了眼睛，叹了口气。

    干枯的白石头铺成河床，碧绿的河川蜿蜓其中，画河时往往用蓝色画，其实清澈的河水并不蓝，而是呈现倒映着山色般的深绿色。那山色并非初夏时的嫩绿，而是强烈浓厚的盛夏色彩。

    「漂亮呗？」

    瞬没回答，但他那心驰神往的模样已经教佳江大为满足。佳江不知道瞬住在哪里，但这么美得河川可是难得一见的。虽然最近常听见宫爷爷和大人说什么「互提」对河川不好，但是怎么个不好法，小孩也不懂。直到许久以后，佳江才知道「互提」指的是「护提工程」。

    河岸堤防的断续之处到处散布着大石块，最是抓河虾的好地方。佳江先抓了一只示范。

    见佳江从后撒网盖住河虾并捞起，瞬总算开了金口，哇地叫了一声。他兴致勃勃地观看佳江甩进水桶中的河虾。

    「这是虾子？」

    虽然简短，却是瞬第一次对佳江说的话。佳江松了口气答道：

    「对，是虾子。」

    「他的手好长喔！我没看过这种虾子。」

    「这种虾子手比较长，叫做长手虾。」

    佳江如此告知之后，瞬便朝着她咧嘴一笑。

    「佳江姐姐，你好厉害喔！懂得真多。」

    哪有什么懂不懂的？对这一带的孩子而言，这等于是常识。不过见了瞬由衷感叹的样子，佳江仿佛受到赞美，更加高兴了。

    瞬不太了解生物，那咱就来教伊。

    长胡须的鱼要注意点，又的会扎人。像鲶鱼和虎鱼这两种，被扎到很疼。

    还有啊，清晨到山里去，可以抓到一堆独角仙和揪形虫。

    那只虫叫做引路虫。侬看，咱们走路的时候，伊不是在前方飞飞停停，好像在带路一样？不过伊真正的名字其实是虎甲虫。

    瞬对于生物及花草所知不多，总是津津有味地聆听佳江告诉他的知识。

    既然伊爱听，咱就多教一些。

    于是佳江时而到图书馆借图鉴，时而向宫爷爷请益，查了许多本地动植物的相关知识。

    因为伊觉得新鲜好玩，因为伊笑得很开心。

    所以咱要多查一些，认识更多更多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睁开眼一看，已经是早上了。

    晨光微微地由窗帘缝隙射入。

    佳江在床上翻了个身，蜷曲在地板上的费克映入眼帘。昨天发生了那件事后，佳江不知如何是好，只得先把费克带回家。虽然费克没有任何器官可表达情感，但不知为何，那蜷曲的身影看来便有种沮丧的感觉。

    「啊就是因为侬在这儿，咱才作了这种梦啊！」

    佳江一面在棉被里翻来覆去，一面叹息。

    连佳江自已都已忘得一干二净她喜欢上未知生物的契机，便是因为未知生物稀奇，能逗瞬开心不过中途方向有点偏了就是。

    「真希望咱能再多忘一阵子。」

    现在回想起来也只是徒增伤感而已，害她察觉了原本没察觉的事。

    费克似乎知道佳江已起床，轻飘飘地飞向她。

    他停留在佳江视线高度，佳江对他喃喃说道：

    「侬也很难过呗？因为侬很喜欢瞬啊和咱一样。」

    带费克回家时，佳江告诉父母「这是未知生物同好会做的太阳能动力风筝」。她的双亲对科学不在行，用这句话便蒙混过去了。

    佳江打算将费克安置在自已房里，但万一她不在家时，家人进她房间看见费克在动可就不妙，因此她才事先布了这个局。

    只要说制造方法是从网路上查来的，双亲便不会起疑。「网路」及「电脑」对佳江的父母而言是「无奇不有的神秘箱子」，平时无论佳江再怎么说明都无法理解网路、不肯改用宽频的父母在这种时刻便显得格外可贵。原来为窄频所苦的日子也会有得到回报的一天。

    至于各务原市上空的物体相似这一点，佳江索性将费克展示给双亲看，并装模作样地说：「真巧，和那个物体很像，对呗？」由于比例相差太多，双亲似乎是听了以后才发觉，毫无起疑地惊讶表示：「真的耶！」佳江的父母原本就是大而化之的人，平时才会放任佳江沉迷未知生物这类莫名其妙的玩意儿。

    对佳江而言，如何对费克说明缘由才是最大的问题。

    只要拨打敏郎的手机号码，佳江也可和费克通话，因此沟通方式不成问题；但这个话题实在教人难以启齿了。

    呃，侬知道啥是阿爹吗？

    意思应该懂呗？就是生下瞬的男人。

    瞬很喜欢阿爹，真的非常非常喜欢。

    可是伊阿爹在费克来这里之前死了。伊阿爹开飞机，飞机爆炸，所以死了。

    然后啊，昨天电视上的新闻里，出现了和侬一样的生物，可能是侬的朋友或父母。

    而那个生物，就是造成瞬的阿爹意外死亡的原因

    费克没害死瞬的爸爸费克一如往常地以不流畅的话语对佳江如此表示。

    嗯，咱知道，不是侬害死的。可是，那个铁定和侬同类的生物害死了瞬的阿爹。

    所以瞬就迁怒到侬身上了，因为侬是那个生物的同类。

    呃，就好比被狗侬知道狗呗？有些人被狗咬了以后，就开始害怕所有的狗；就和这种情形差不多。

    瞬憎恨害死伊阿爹的生物，因为太过憎恨，就不由自主地连同类的侬也一并恨下去了。

    费克不认识害死瞬他爸爸的生物，费克和那个生物没关系。费克没接触过害死瞬他爸爸的那个生物。

    咱知道，咱很明白。

    可是瞬不明白或许伊只是不愿明白。

    对不起。

    把侬捡回来的是瞬，拿侬寻开心的是瞬，疼爱侬的是瞬，对侬发脾气的也是瞬。

    侬一点错也没有。

    对不起。

    费克突然切断了通话，之后也不再接佳江的来电。

    虽然费克未发一语，佳江却知道他的心情很低落。他飘得低低的，沿着地板徐徐飞到房间角落，降落下来。

    看着费克的模样，佳江觉得好难过。想必是因为费克难过，她看了才会跟着难过。

    纵使瞬迁怒费克、抛弃费克，费克仍然喜欢瞬。

    因为瞬是这么教导他的。瞬已将他洗脑为自已的忠实仰慕者。

    外头都是些可怕的家伙，都是些要抓费克去试验解剖的家伙，只有瞬是费克的朋友

    既然最后要抛下他，一开始就不该驯养他。

    要是咱没默默坐视瞬用这种扭曲的方式宠爱费克就好了。

    不管当初是怎么想的，最后尝到苦果的还是自已。

    佳江一思及此便觉得难受，因此昨晚才早早就枕。

    *

    瞬没上学。他应该没生病，但他请假或许是正确的选择。全校都在讨论早报头版上的各务原神秘物体，瞬他父亲死亡的事故也跟着被谈及。

    佳江是未知生物爱好者，有是瞬的儿时玩伴，因此有人还特地来向她打听消息，但全被她打发回去。

    放学后，佳江立刻回家，奔向位于二楼的房间。她打开门一看

    唧、唧、唧

    窗户隔着固定时间发出声响。费克一再以鼻尖（不知是否该如此称呼，总之是椭圆的前端）轻轻地撞击窗户。

    那扇窗户就在向着齐木家的墙壁上。

    费克撞得很轻，应该不痛，但那样子教人看着心疼，因此佳江便轻轻地将他抱下来。

    她把费克放在床上，上衣口袋中的手机响了起来。拿出手机一看，是敏郎的号码。佳江不知该用哪个名字，最后空着姓名栏位没输入。

    『瞬还继续生气吗？』

    佳江实在不忍回答。

    「好像是。」

    『瞬什么条件终止停止讨厌费克？』

    「不知道。」

    对不起佳江又轻轻地加上这一句。

    『佳江道歉不对。』

    『佳江没讨厌费克。』

    费克笨拙地安慰自已，更教佳江觉得不忍。

    『费克想念瞬。』

    『想和瞬说话。』

    『瞬不接手机通话。』

    佳江轻轻抚摸费克。

    「对不起，大概还得持续好一阵子。」

    *

    佳江接费克回家后，过了数天，宫爷爷前来拜访瞬。

    「侬过得还好吗？」

    他一面说道，一面递了个保鲜盒给瞬。「好一阵子没拖网啦！这是昨天网来的。」里面似乎是卤杜父鱼。

    宫爷爷先去客厅拜祭神坛。去年冬天祖父过世以来，宫爷爷每当来访必先到神坛前祭拜。

    「侬请了好几天假，天野先生很担心，所以咱才来看看。」

    宫爷爷来访并不稀奇，但时机太过凑巧，瞬很清楚他是为何而来。

    「佳江托你来的？」

    他直截了当地问，宫爷爷也老实点头，显然已知悉一切。

    费克会飞、会说话，与出现在岐阜的杀父凶手为同类之事，想必佳江已一五一十地告诉宫爷爷了。

    瞬有事便会找宫爷爷帮忙，佳江也一样；因此这个状况是迟早会发生的。

    「老实说，咱不知道该说啥才好。」

    宫爷爷面向着瞬在茶几旁坐下，毫不讳言地说道：

    「所以咱只说咱知道的。佳江阿妹从前一阵子就开始担心侬啦！」

    前一阵子？什么时候？宛如回答瞬的疑问一般，宫爷爷说道：

    「侬刚捡到费克，盲目宠伊的那一阵子。」

    那么久以前？瞬虽感到意外，却没显露在表情上。

    「佳江阿妹说侬疼爱费克的方式不太对劲，有点过了头，似乎把费克当成死去的敏郎先生的替代品了。」

    没想到佳江会找宫爷爷商量这种事。或许真正让瞬感到意外的，是佳江竟然思考这些瞬想也没想过的问题。

    佳江是个独立思考的个体，并不光是迎合瞬的喜好而行动。这么简单的道理，瞬竟然现在才想到。

    「那现在的结果不是皆大欢喜？我已经不要费克，也离开他了，正如佳江所愿啊！」

    瞬满不在乎地说道，宫爷爷望着他的眼，摇了摇头。

    「佳江阿妹并无希望侬用这种方式离开伊，侬现在心情差是在所难免，但别把佳江阿妹说得那么不堪。」

    宫爷爷平实良善地诉说着平实良善的意见，他的良善扎着瞬的心，平静的语气也扎着瞬。

    「咱已经在仁淀川撒了五十几年的网，侬也常帮忙火渔呗？」

    瞬最常帮的是捕香鱼。捕香鱼时，会选在夜间撒网，以火光惊吓香鱼并将其赶入网中；这种捕鱼法便叫火渔，是宫爷爷使用的捕鱼方式之中规模最大的一种，瞬和佳江自孩提时代便常帮忙。他们的工作是将鱼从拉起的网子上解下；对小孩而言，解下卡在细线上的鱼便如一种游戏。

    「火渔时，会有一堆鱼卡在网上，对呗？不止香鱼，溪哥、石斑、鲶鱼和虎鱼都有。咱们想要的是香鱼，所以只把香鱼整整齐齐地装箱，其它杂鱼卖不出去，便扔在河床上不管了。那些鱼已被网子割伤，要不了多久全会死掉。」

    小时候，瞬见了那些被扔在一旁、嘴巴一张一合的杂鱼，总觉得它们好可怜。

    虽然他想过将它们放回水中，但捕香鱼时必须尽快将香鱼解下回收，以免鱼身受损；等到收完香鱼，杂鱼们早已力竭而亡。

    最后放回河里时，绝大多数的鱼都已死去，纵有未死的也是气若游丝，马上被其他鱼吃掉。

    他是几时才习惯这种景象的？

    「每撒一回网，就害死不少杂鱼，解下来又得费工夫；老实说，那些鱼真是碍事，假如上钩的只有香鱼，该有多好？」

    站在渔夫的立场，或许是如此。但是

    「可是，说杂鱼碍事、多余，全都是咱们的自私自利。」

    这话说中了瞬的想法，让他吓了一跳。

    「杂鱼也是咱们自个儿说的，鱼可不认为自已是杂鱼、是多余的，他们只是活着而已；是咱们擅自把活生生的生命区分为需要、不需要、好鱼、坏鱼。不光是河里的生物，海里和山里的也一样。」

    宫爷爷下了这个结论后，便闭上了嘴巴。他没有说些自以为是的大道理，确实只说了他「知道的事」。

    刺痛感又更加强烈了。

    瞬宁可听宫爷爷搬出一堆冠冕堂皇的大道理来，这样他就能毫不考虑地反驳。

    「我不懂你想说什么。」

    瞬狠狠地低喃。

    宫爷爷只回了句：「是吗？」便没再多说什么，默默地饮瞬端出来的茶。

    这片沉默便似一种温和静溢的劝诫，令瞬头一次觉得与宫爷爷在一起是种痛苦。

    *

    对于各务原市上空出现的物体，人们所知的并不多。

    绝大多数的知识，都是来自该物体本身第一次接触时对第一发现者所说的话。

    包含日本在内的世界各国首先关注的，便是该物体有无其他同类存在；关于这一点，该物体明白表示自已没有同类存在。他宣称自已从未探测到同种与近缘种的波长，是以目前该物体造成的威胁仅限于日本地区。

    不过，或许只是该物体尚未探测到同种波长而已。各国为求安心，派出了无人机探查各个航路，但目前并未发现类似该物体的存在。

    该物体的生态与波长息息相关，他靠吸收太阳光维持生命，与人类的知性交流亦是透过无线电波成立。

    他让波长穿透体内，以读取波长中的资讯，造成雷达无法反映其位置；年初的两起空难便是因此而生。在媒体的报导之下，这件事已是人尽皆知。

    该物体于各务原市上空现身之后，便应航空自卫队岐阜基地的要求反射雷达波，因此现在雷达已能反映出他的位置。

    各国皆争取该物体的调查权，但由于该物体本身拒绝与日本（正确来说，是与该物体第一次接触之后顺理成章地设置于岐阜基地的应变总部）以外进行交流，因此调查权归日本独有。

    由于被调查者拥有意志，才会出现这种史无前例的对策。基本上，该物体无意与人类广泛交流，只想透过最低限度的沟通来达成自已的愿望。在没有调查权的诸国要求之下，该物体的移动范围被设下限制，限定范围是国际航路之外的日本经济水域上空。说穿了便是「既然调查权（利益）归你独有，就别让那个麻烦的玩意儿跑出你们国家的领域。」

    美国对于日本独占「物体」表现出较为宽容的态度，但显然是打着透过外交手段获取情报的如意算盘。

    所有应变对策都在摸索中进行，此时却出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问题如何称呼该物体。统一称号迟迟无法敲定。

    官方沟通尤其是在国会质询时通常以「浮游物体」称之；新闻报道则是以「圆盘」或「椭圆物体」为主流。，再加上「神秘」等形容词、

    航空自卫队岐阜基地的应变总部起先暂时以「各务原」称之，却受到市民抗议而撤回。应变总部曾咨询该物体的意愿，不知何故，得到的答案竟是「斯凯顿」（理由只有第一发现者明白），而这个名字基于版权问题无法採用，后来便以「三十三」称之因为发现该物体的四国沿海纬度大约是三十三度。

    正当相关单位开始因名称不统一而感到不便时，某个周刊杂志以「空中白鲸」加以形容，这个称呼广受社会大众好评，此后各报社便以「空中白鲸」或「白鲸」称之。

    政府机关也顺水推舟，将正式名称定为【空中白鲸】（简称【白鲸】）。

    虽然有人担心这名字和梅尔维尔德《白鲸记》雷同，或许会引起争议；但政府主张「白鲸」是个一般性名词，就此拍板定案。

    「说归说，我们还是称呼他为『迪克』啊！」

    高巳走在基地内的道路上，翻阅着文件并露出苦笑。文件是从公关部门传来的，内容便是参谋本部批下的物体正式名称公告。

    总部人员起先跟着社会大众叫【白鲸】，后来直接与该物体交谈的人员希望有个更顺口的名字，才从梅尔维尔作品中登场的巨大白鲸「摩比迪克」之名取了「迪克」两字来称呼。

    「只要对外发言时别说错就行了，别为了这种小事啰啰嗦嗦！」

    并肩走在一块的光稀这么说道，高巳却咦了一声。

    「没想到你还挺会变通的嘛！」

    「『没想到』三个字是多余的！」

    是多余的吗？这次高巳没说出口，只把话留在心里。

    他们的目的地是设置于另一栋建筑的【白鲸】应变总部。

    由于他们是第一次与迪克接触的人，获得迪克的信任，因此被要求加入应变总部，担任沟通顾问。这项工作归入光稀的队内业务当中，而高巳则算是日航设计的外派人员。光稀尚有飞行队勤务在身，因此总部的主要会议及与迪克之间的会谈，原则上都安排在光稀的训练时间之外。

    应变总部成立于迪克出现的隔天，至今已过了一个月。

    「你的工作没问题吗？」

    如今高巳的工作场所已完全成了岐阜基地，光稀似乎担心他的本行，因此开口询问。

    高巳苦笑着抓了抓脑袋这问题可真是一阵见血。

    「很遗憾，我在公司是个微不足道的新人，少了我也不会发生任何问题。再说现在知道事故的原因不是燕尾设计不良，而是单纯的相撞，便无需大幅修正设计；既然如此，公司更没必要拒绝空幕的要求把我调回去。」

    因为性质的关系，特殊法人向来难以拒绝政府机关的要求；但对高巳来说，这就像是被宣告自已可有可无一样，教他颇为难堪。

    说归说，即使高巳主动要求回去，公司也不会接受。将他外派的MHI断不会放过把自已人送入【白鲸】调查现场的好机会，事实上，MHI总公司甚至命令高巳随时报告调查内容。

    再者，政府也不会允许高巳脱队。最擅长与【白鲸】的高巳已深入调查核心，若脱队恐有泄露情报之处。

    但政府又未禁止高巳与MHI联络，可见政府与MHI高层之间或许已达成某种协议。

    无论如何，若不想替自已的平凡人生平添风波，就只能乖乖协助政府高巳已经认命了。只要表现出合作态度，便不必承受政府与公司的压力。

    脱离开发现场确实令他焦虑，但事到如今，他也无可奈何。

    「我不知道你把重心放在哪边，不过这儿的工作也很重要，你得用心做。」

    虽然不好懂，但高巳明白光稀是用她的方式在鼓励并安慰自已。光稀又继续笨拙地补充道：

    「这可是攸关国防与治安。」

    这话听来夸张，但实情便是如此。

    别的不说，迪克的初次出现便已轰动社会；地面上及各务原市因此发生大恐慌，包括轻伤在内的死伤人数高达数千人。

    应变总部成立以后，决定先将【白鲸】引导至海上；他们最后选了原先的发现地点四国沿海的演习空域为目的地，但公布引导路线之后，却遭路线上的各务原市强烈反弹，又花了三天才通过修正案，因此引导实际上是在迪克出现后的第四天才进行的。

    这段期间内，名古屋机场关闭，除了自卫队机以外，所有航机不得通过各务原市上空，随之而来的经济损失高达数百亿元。

    因此国民对于【白鲸】多持负面情感，要求【白鲸】离开日本的声音占了压倒性多数。主张必要之时不惜动武的偏激意见亦有相当比例。

    部分动物保护团体，未知生物爱好者之类的好事人种支持友好方针，但终究是少数意见。

    非但如此，近年来屡生外交问题的某国甚至谴责日本放任【白鲸】的威胁不管，还试图沟通并加以驯服，显然是存心与该国为敌，再三要求日本尽快扫荡【白鲸】。

    每听闻此事，高巳总忍不住发牢骚：

    「他们该不会以为我国会教使迪克攻击他们吧？」

    「谁叫迪克的体积那么大，光是自由落下就能压坏一座城市？更何况他能完全透明化，又能穿透雷达波，接近了也无法侦测；不到城市毁坏之时，还不知道自已成了攻击目标。就『一旦被锁定便无法反击』这一点而言，迪克在战术上的威力更胜弹道飞弹；假想敌得到了日此具威胁性的武器，也难怪他们竭斯底里。对方的反应会如此激烈，一方面应该也是出于对日本独享调查权的不满吧！」

    听光稀说得淡然，高巳瘪起了嘴：

    「妳觉得迪克会干这种事吗？」

    「对方不知道【白鲸】是不好争斗的温和知性生物。即使透过外交管道获得这些资讯，依该国的作风也不会相信。光是日本拥有具威胁性的东西，就足以成为他们找渣的理由了。」

    「面对这种状况，妳不会火大吗？」

    「工作时我不会以个人感情来看待外交问题，因为对任务有碍。决定敌人的是政府，不是自卫队的个人。」

    见她如此豪爽地发表沉重的言论，高巳哑口无言。不过，光稀这番不带个人私情的指摘确实有理。

    虽然不知光稀身为飞行员的本领有多高明，但就志气及心态面上而言，她可说是个不折不扣的行家国防方面的。

    「是我小看妳啦！」

    高巳喃喃说道，光稀则满脸讶异地停住脚步。高巳笑着说没事。

    她的外在和内在差距太大，常令高巳大感意外，如此而已。

    至于因意外而被吸引，则又是另一个问题了。

    光稀并未追问（要是她追问，可伤脑筋了），又再度迈开脚步，补充道：

    「所以假如要我听你发牢骚，选在工作时间以外！」

    「亏你还敢说，这种话是在私人时间陪我的人才有资格讲的。」

    高巳数度邀请光稀于假日一起吃饭或看电影，但光稀从未答应过。

    「只是听你发牢骚，到咖啡厅就够了吧！干嘛特地跑到基地外？浪费时间。」

    「原来妳只肯听牢骚啊？」

    高巳垂头丧气。光稀对于国防的专业意识确实令人佩服，但也不必排除所有娱乐活动吧还他无机可乘。

    「咦？」

    高巳停在路口，望着前方的一般出入口。

    门外聚集着人群；平时门口只有一人站岗，如今却增加为好几人，挡在人墙之前。

    他问光稀，光稀也摇了摇头。高巳叫住碰巧经过的队员，重复同样的问题、

    「哦，是民间团体在抗议啦！【白鲸】反对运动的他们叫『保安联盟』在名古屋一带活动，是反对【白鲸】反得最凶的一个团体。他们最近常来，因为这里是『白鲸』的应变总部。」

    这位队员似乎是个包打听。

    「听说这个团体是以燕尾事故死者家属为中心成立的，所以备受媒体瞩目。很难应付。

    死者家属中有个女孩是高中生，长得有挺漂亮，富有悲剧性，最方便记者下笔了。什么『悲剧美少女的平成复仇记』，被媒体这么一炒作，社会大众全都同情起他们来了，真的很难缠啊！」

    高巳听着微微眯起眼来，仿佛突然犯牙疼一样。

    听说是燕尾事故死难者的家属，他没办法无动于衷。虽然他并未见过燕尾的试飞驾驶员，但毕竟是参与同一个计划的人。

    至今才想起死难者家属，是高巳太没良心了。身为遗族，也难怪他们会憎恨【白鲸】。

    高巳偷偷打量光稀的表情。光稀望着门口德喧闹，神色显得略微惆怅。

    光稀应该见过齐木少校的家属，想来是在担心肇因者【白鲸】的出现又勾起家属的痛苦吧！

    但话又说回来，迪克也没有恶意，只是当时不巧待在那儿而已

    队员说完了话，便朝着门口走去。高巳一面目送他的背影，一面喃喃说道：

    「我小时候的梦想，是成为超人力霸王。」

    光稀没回答，只是默默听着。

    「幸好没当成，这种差事太苦了。」

    现实中的事件往往复杂，错的人不会只有一个超人力霸王聆听各方人士的说法之后，铁定会觉得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最后宇宙元素光线也派不上用场，只能跟着心痛难过。记得凯斯顿登场的那一系列中，也有过这种描写。

    光稀应该没看过超人力霸王，却微微地点了点头。

    「你真的不能提供身体组织样本吗？」

    『很遗憾，我无法答应这个要求。』

    高巳与光稀进入总部办公室时，生态调查小组正以室内的通讯设备与迪克通讯。

    进行交谈的是的是以生物学者身份加入的名京大学教授佐久间公亮。以学者而言，四十八岁的年纪算不上资历深厚；但他除了专业领域以外，于其他学术范畴亦有精深的造诣，可说是最适合调查迪克生态的人才。

    站在久间身旁穿制服的干部焦急地抢过麦克风。那是参谋本部派过来的实田上校。

    「你现在的状况非常危险，你知道吗？内阁也再三警告，若不能认定你为新种生物，就无法继续提供保护。」

    『目前我并未接受任何人的保护，再者，我无须接受保护也能生存。你的论调不合逻辑，我无法理解。』

    迪克答话已不像起初那般不流畅。应变总部于初期阶段便雇请了日语教师前来指导，而他仅花了十天，便学得一口毫无破绽的日语。

    「或许你不知道，你已经接受了我国的政治庇护！某个邻国甚至宣称若不立刻将你歼灭，不惜对我国开战！」

    宝田的介入令现场的气氛越来越紧张；此时有个年轻男子跑了过来，他的模样宛如披着白袍的文弱少年，原来是佐久间的助手芹泽。

    「春名先生，拜托你想想办法啦！宝田先生出面只会越弄越僵而已。」

    「别强人所难了，难道你要我去抢宝田先生的麦克风吗？」

    「武田小姐因为阶级问题，不好插手嘛！由一般百姓介入比较妥当，事后才不会有问题。」

    「你可别瞧不起特殊法人！我们可不比民营企业，要是胆敢顶撞政府机关，事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别在这里炫耀这种窝囊事，快去阻止他们！」

    光稀从高巳身后拍了他一下。

    高巳半是被推出来，只得走向宝田。

    「春名，怎么了？」

    先搭腔的是佐久间。他是个温和的人，和宝田相比之下要来得好说话许多。

    「呃，我看宝田先生和迪克的论点偏得厉害，所以」

    「扯开论点的不是我！」

    宝田愤然回顾高巳。

    「不，不是你们之中的哪方扯开了论点，是双方都扯远了。你们根本是鸡同鸭讲啊！」

    迪克的身体组织样本问题已经吵了好几天，一直没有结论。

    沟通了这么久，了解的依旧只有飞行速度及机动性能等能力；至于生态面上，只能靠着一问一答来获取资讯。由于未能进行活体检查，至今仍无法证明迪克为生物。

    之所以连身体组成元素都未能分晓，是因为迪克一直拒绝提供身体组织。根据那独特的生态，佐久间猜测迪克是前寒武纪末期出现于全球各地的埃迪卡拉生物群之衍生种，但这终究只是猜测。

    埃迪卡拉生物群为扁平的无脊椎动物，长约数十公分至一公尺，放大后便和迪克的形状一模一样。此外，根据推测，埃迪卡拉生物群是从行光合作用的共生真菌那里获得能源，这点又与迪克所说的由太阳光取得能源相符。

    当然，埃迪卡拉生物群为地上生物，但第一次接触时，迪克曾对高巳说过他是从下方来的；若这句话解释为由地上迁移至空中，倒也说得通。

    埃迪卡拉生物群与现存的任何生物皆不相似，和现代生物群的关连亦是个谜，原本众人期待能藉由分析迪克的DNA来揭开其神秘面纱；但既然迪克不愿提供身体组织，这个计划自然只能原地踏步。岂只如此，现在连说服迪克都毫无进展。

    「因为迪克智能太高，我们常会忘了他其实非常无知。他的确来者不拒地记了一堆事物的概念，但实际上『理解』与否又是另一回事。再加上他的词囊丰富，乍看之下对话是成立了，其实往往是牛头不对马嘴。」

    高巳觉得迪克的词囊便像是硬背的【方程式】，只要懂得解法就能沟通，但不懂解法，就只是一连串意义不明的记号而已。

    问题是迪克懂得使用包含【方程式】的文法，因此人类便以为迪克听懂了自已的话，即使其中有着迪克当成不明代数而置之不理的词囊。

    「对迪克而言，名列不明代数之首的就是集团之中才会产生的概念。迪克目前是单一个体，而且尚未完成最初的世代交替；要这样的生物理解『政治』这种集团决议手段，未免太强人所难。国家问题也一样，迪克现在光是辨别个人就分身乏术了，你要他了解国家是个人的集合体，而世界上有好几百个国家，国与国之间又有各种利害关系，就像是要一般人了解基本粒子物理学一样，没办法的。我是知道基本粒子物理学这个名词，但实际内容可是一窍不通。

    哦！佐久间发出感叹，宝田则苦着一张脸，或许是为了自已方才大发脾气而感到难为情。

    「所以要求迪克就国民情感及国家问题等方面来了解整个状况，是白费功夫；得像教小孩一样，一项一项地对他说明。还有，该问问迪克为何拒绝提供样本。迪克应该也有迪克的道理，若是不明白他拒绝的理由，是找不出折衷方案的。」

    听完高巳所言，佐久间微微一笑。

    「这段话说得浅显易懂，看来还是春名适合当交涉员。我的脑袋太古板，无法胜任。能麻烦你接手吗？」

    光是能毫无抗拒地接纳年轻人的论调，佐久间的脑袋就没他自已所说的那么古板了；他这句话，应该是为了封住宝田，将沟通工作完全交给高巳。宝田人虽不坏，和迪克却处不来。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高巳一本正经地回答。

    听了他们之间的对话，芹泽悄悄对光稀说道：

    「果然解决了，我就知道春名先生有办法。」

    这已经不是高巳第一次调停与迪克攸关的问题。起先要将迪克引导至L空域时，也是高巳出面说服迪克的。

    「亏他还这么年轻，真是了不起。妳不觉得吗？」

    被这么一问，光稀望着高巳。

    「他是否了不起我不知道，但人确实很机灵，脑筋转得挺快的。」

    不过老是小看自已的能力这一点教人不敢恭维光稀在内心加上这一句，这才发现自已对高巳的评价比原先所想的还要高。

    *

    高巳花了数个小时才让迪克明白国家概念不过非常概略因此正式的状况说明便延到了隔天。

    国民情感倾向排除【白鲸】，日本政府则希望与【白鲸】建立友好关系。

    政府打算向国民说明【白鲸】乃是拥有高度智能的珍贵新生物，并提倡和平共存的好处，藉已缓和国民的情绪。

    然而现在连【白鲸】是否为生物都无法证明，想强调新种生物之稀少性及有用性的政府便站不住脚

    「就是这么回事。有没有问题？」

    高巳询问，迪克像是等候已久似的，立刻发问：

    『政府不是代行民意的机关吗？既然国民希望排除我，政府就该采取这种方针。我无法理解这个矛盾之处。』

    「怎么一下子就问这么难的问题啊？」

    高巳微微皱眉。

    「呃，这个世界上有所谓的理想和现实，政府代行民意，是种理想、理念，但有时现实上很难办到的。」

    关于这部分，高巳想说的话可多了（比如每个月一看到薪水明细表就会产生的经济政策不信任感），但若是一举例，只会把话题越扯越远。

    「光就这次的事来说呢，与你建立友好关系，或许暂时违反了民意；但就长远上而言，对国民是有好处的这就是政府的看法。」

    『为什么？』

    这又是个难以回答的问题。

    「打开天窗说亮话，因为你的能力极富魅力。」

    迪克拥有的飞行能力及隐蔽能力远超出人类的技术，尤其是从空中静止自由加速至超音速的飞行能力，更是现代的物理学所无法说明的。若能解开原理，日本政府便能抢在世界各国之前得到新技术。

    此外，目前已知迪克所称的「波长」主要为电磁波，但似乎还包含着某种未知要素。由人类所定义的电磁波性质来看，迪克的「波长」利用方式太有弹性，也太过全方位。

    如能明白这个未知要素为何，应该可以创造出新技术。

    这便是日本政府保护【白鲸】的唯一理由。

    虽说这分明是存心利用，但高巳身为一名技术员，对于迪克任意产生扬力与推力（至少上看来如此）的能力也极为感兴趣。

    「假如你肯协助研究，日本就能获得惊人的新技术。长远来说，对国民的确有好处吧？」

    『原来如此，我懂了。』

    迪克很干脆地接受了这个答案。这种时候就该感谢迪克那不带情感，只讲道理的性质。若是以人类的情感来想，难免会对于这种心存利用的友好理由感到不信任或厌恶。

    「所以啦，日本政府希望与你维持友好关系，就得设法说服反对派：『虽然第一次接触是以不幸的形式收场，但迪克是拥有高度智能的友善生物，与他共存有许多好处。』为了达成这个目的，必须提出你是生物的证据给反对派看，所以才需要你的身体组织。」

    『我是生物，无需置疑。我知道我是生物。』

    「但是反对派怀疑。其中有些人不承认你是生物，认为你是某个国家秘密制造的大屠杀武器，或是外星人送来的攻击装置；甚至有人主张你是超古代文明的负面遗产，极为危险，应该加以排除。」

    最后一项便罢，前两项可是当真的。

    『我和人类一样拥有意识，也能和人类交谈。』

    「很遗憾，这算不上是生物的条件。植物没有意识也能活着，现代又已研发出能够对话的人工智能。专家对所谓的生物下过定义」

    高巳的视线往四周游移，佐久间见状，便迅速地翻找资料，递给高巳。高巳以眼神道了个谢，继续与迪克交谈。

    「若不满足独立性、代谢、自我复制及进化这四个条件，人类就不会承认你是生物。」

    『这代表高巳也不承认我是生物？』

    「我当然承认，在这里的每个人也都承认。不过，确实有人不承认，而我们必须对那些人拿出证明来，因此得调查你的基因资讯。既然你是生物，就一定有基因；即使最初的世代交替尚未完成，遗传至下一个世代的基因资讯也应该已经存在于你的体内。佐久间教授说，只要分析你的基因，就能向反对派证明你是生物，所以我们需要你的组织样本，可以吗？」

    『你们要求我提供身体组织的理由，我明白了。我也不愿与多数人类对立，希望建立互容生存的关系但我还是不能答应你们的要求。』

    失望的气氛笼罩了四周，宝田甚至焦躁地以手指鼓着会议桌。

    这回轮到高巳反问：

    「为什么？」

    『我的整体皆是我，每一部分都是我重要的部位；可提供的不重要部分，不存在于我身上。最初的撞击事故造成我的一部风意外剥落，当时我产生了非常强烈的失落感，那是种未曾有过的痛苦。我不会选择再次体验同样的痛苦。』

    「了解。让我们讨论一下。」

    高巳宣告中断通讯，转头望向其他人。

    「他是这么说的，该怎么办？」

    双方的要求与理由全挑明了。

    这代表妥协的平台已然筑起。

    「我不懂他在讲什么。」

    宝田满脸不锐地率先发表意见。

    「话说回来，单一生命体的心理状态倒是挺有意思的。」

    说这话的是佐久间。

    「迪克是单一个体，对于自我保存的执着程度自是远远超乎我们；更何况最初的世代交替尚未完成，更是增添了他的执着。站在迪克的角度来想，也难怪他担心自已误将世代交替所需的部分提供出来。」

    由迪克的均一形状推测，他的构造应该也是均一的；但对迪克而言，推测终究只是推测。

    「可是，他说他曾有一部分意外剥落耶！」

    芹泽举手发言。

    「那就算提供部分组织出来，应该也不妨碍他今后的生存吧」

    「不，正好相反。」高巳插嘴：「因为他曾失去一部分，才不愿意再度失去。」

    由于部分身体剥落，迪克已一度经历佐久间指出的危险；对他而言，那等于是经历了生存危机，他自然不愿再冒一次同样的危险。

    佐久间面色凝重地喃喃说道：

    「看来要他提供样本，是不可能像劝人捐血一样简单了。」

    「不如我们把他剥落的一部分找出来当样本？」

    芹泽的提案被宝田驳回。

    「你以为燕尾事故是在几个月前发生的啊？假如剥落的部分够大，调查事故时早就和机体残骸一块发现了；既然没发现，表示体积并不大。都过了这么久，要怎么找一块掉在海里的小碎片？就算投入海上自卫队与海上保安厅的全数器材沿海搜查，光是要找遍相关海域就不知得花上几年了！」

    「说得也是。」

    芹泽似乎也知道自已的提议行不通。

    讨论过后，众人决定先从无须样本的外部检查开始着手。迪克既然是生物，必然有代谢部位；只要透过外部检查，了解代谢系统，便能回收代谢后的物质。

    正当生态调查小组依照这个方针，开始拟定实际的检查方案时房门被粗鲁地打开了。

    「春名高巳！」

    冲进来的是光稀。高巳与迪克谈话之时，她离开了总部办公室。

    在众人满脸错愕地注视之下，光稀对高巳叫道：

    「是你指示迪克移动的！？」

    「咦？不，我没有啊！怎么了？」

    光稀大步走向会议桌。

    「塔台叫我过去，问我迪克的所在位置为何变了。」

    迪克目前应该待在四国沿海的L空域才对。总部曾指示他不可离开规定空域。

    光稀在桌上摊开她带来的地图，手指从迪克应在的位置滑向东方。

    「他现在以超音速移动，照这样下去，几分钟后就会离开经济水域，抵达公海。」

    众人立刻领略此事所代表的意义。

    高巳二话不说，冲向通讯席。

    「迪克，你在干嘛！？」

    根据国际【白鲸】条款，迪克只要一到公海之上，便脱离日本政府的保护。

    然而，迪克的回答却出人意表。

    『我接受各位的上层机关指示，正遵照引导移动。』

    「宝田先生，这是怎么回事！」

    宝田承受众人的责难视线，困惑地回吼：

    「不知道！应该是状况发生了某种急剧变化」

    「混账！」

    高巳再度转向麦克风，扬声器却传来震耳欲聋的杂音。

    他立刻扒下耳机，室内的众人亦忍不住捂起耳朵。

    *

    于【白鲸】问题上始终摆出高压姿态的某国将核弹对准东京，强硬要求日本政府排除【白鲸】；这便是政府突然改变【白鲸】保护方针的原因。

    该国怀疑【白鲸】与日本政府之间订立了军事密约，完全不留谈判余地，只留下三小时的考虑时间，便单方面开始倒数计时，。全国自卫队基地进入一级戒备状态，政府决定放弃保护【白鲸】。

    然而，为防情报泄露给【白鲸】只有岐阜基地未被通知。岐阜基地仅有飞行开发实验团，并无空战部队，此亦为政府轻易同意「略过岐阜」的理由。

    政府要求美国协助排除【白鲸】，美国政府立即应允。考虑时间只有三个小时，无论要答应或拒绝，均得当机立断才行。

    纵使核弹攻击只是为了逼迫日本政府排除【白鲸】的恐吓之计（事实上，这种可能性相当高），日本政府总不能真等到倒数归零之际来一试真假。

    美国虽难拾待日本分析【白鲸】后榨取情报的算盘，但眼前已无时间透过外交方式说服某国。站在国家立场来看，与其和某国开战，排除【白鲸】自然要来得省事许多。

    日本政府将【白鲸】交由美军处理，表面上的理由是要专心备战，其实是不愿开日本主动攻击的先例，即使对象是【白鲸】。另一个现实的因素是两次的飞机撞击亦未重创【白鲸】，凭自卫队现有的武器，恐难对【白鲸】造成伤害。

    美国应允相助之后，政府便透过无线电请求【白鲸】移动移往太平洋端的公海之上。

    美国换上了普通弹头，朝着【白鲸】的移动地点发射数枚洲际弹道飞弹。这是顾及【白鲸】的强韧程度及长达数十公里的体积所选的武器。

    对人类全无戒心的【白鲸】便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之下，硬生生地挨下所有飞弹。

    *

    在那阵震耳欲聋的杂音之后，室内鸦雀无声，没半个人发出声音。

    面对政府反面如翻书的急速转变，众人皆无言以对。

    愤懑、恼怒、悔恨种种情感慢慢地爬上胸口，待高巳回过神时，他的拳头已挥落通讯席桌面。

    一个紧握的白皙拳头映入视野一角，高巳襒了身旁一眼，只见光稀抿着双唇，侧面显得一片苍白。

    决定敌人的是政府，不是自卫队的个人。

    事到如今，光稀的这句话教人格外痛心。她如此强力约束自已，但上头的人却只凭利害关系决定敌人，见风转舵。

    妳不反感吗？

    高巳想问，但现在问这个问题太过残酷。

    高巳将手放在光稀紧握的拳头上，用力握住。是想安慰光稀？或是为自已寻求慰藉？连他自已也不明白。光稀并未避开他的手。

    通讯器传出收讯铃声，高巳一跃而起，赶忙接听。那仅仅交握片刻便放开的手心残留的余温，似乎赐予了他面对事态的气力。

    「我是高巳，是迪克吗！？」

    意义不明的杂音持续了好一阵子，终于熟悉的机械音色传来：

    『是高巳吗？我不明白状况，发生了什么事』

    他还活着。

    这件事让室内的气氛缓和下来。

    「详细实况我们也不明白，只知道政府似乎舍弃你了」

    『我没有多余的心力去了解你们的状况，我不明白我的状况。』

    没有余力了解缘由，看来迪克的动摇已达到极致。

    「发生了什么事？」

    迪克隔了许久才回答高巳的问题：

    『我突然受到冲击。火力？爆炸波？压力？前三者的混合物？那是由人类的武器所造成的。受到冲击之后，我变成了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

    迪克像是发了疯似的重复「我」字。

    『我、我、我、我、我、我以下省略，无数的我。』

    佐久间从旁边对着麦克风说道：

    「你遭受不明攻击，身体分裂成无数块，但你还活着，是这个意思吗？」

    这个问题相当明确，迪克立即回答了。

    『这个解释大致吻合。不过，我和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以下省略，无数的我是并列共存的。』

    虽然碎成了无数块，但所有的碎片都还活着。

    迪克对于这种状态似乎感到相当地惊慌失措。

    『我和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亦即我们过去从未陷入这种状态，我无法理解这种状态。我是单一且唯一的个体，从未经历过无数的我。我缺乏处理这种状态的有效知识。』

    「冷静下来，你现在什么都不用做。」

    高巳不断地要他别想了。

    迪克原本是单一生命体，却因为外在因素而硬生生地变为【集团】现在他越想也只是越感混乱而已。

    「回答我的问题。不需要推测，只要回答事实就好，明白吗？」

    迪克表示了解之后，高巳开始发问。他这么做，也带有让迪克冷静下来的用意。

    「你现在不是单一个体，而是复数的集团？」

    『对。』

    「集团里的每个个体都拥有各自的意志，个别行动？」

    『对。』

    「现在和我说话的你，继承了还是单一个体时的意识？」

    『对。我是我们之中最大的碎片。不过，我们全都拥有单一个体时的记忆，只是目前意识并非共通。』

    「你们不能再度合而为一吗？」

    『不知道，我无法回答能或不能。我从未变成这种状态，不知如何从这种状态再度恢复为单一状态。我十分忧心自已的重复状态，渴望恢复单一状态。』

    「你能和其他个体沟通吗？」

    『能。』

    「怎么沟通？」

    『分裂的瞬间，我与我以外的我们产生了波长以识别彼此。那是种思考波长，彼此听得见，且能及远处。我与我以外的我们曾因燕尾事故而剥落部分身体，学到了分裂时识别彼此的必要性，才在这次的危机之中产生了波长。』

    「你现在在做什么？」

    『我回到了四国沿海演习空域L空域，停留在空中。』

    「其他个体在做什么？」

    『从遭受攻击的空域朝着你们人类存在的陆地日本前进。』

    「为什么？」

    『我与我以外的我们得知自已遭受了人类武器的攻击，判定人类已威胁我们的生存，决定对威胁我们生存的外敌人类展开攻击。』

    主动攻击在先，没能一击得手，自然会遭受反击。

    除了迪克以外的成群【白鲸】将为了报复而登陆日本。日本没有阻止这噩梦般威胁的方式。

    自作自受，这四个字闪过了在场众人的脑海。

    此时，尚无人知晓【白鲸】群的报复将是如何地一面倒。

    *

    【白鲸】分裂为数万个碎片，每个碎片皆有独自的意志。

    除了最大的碎片迪克以外，所有碎片都选择报复人类。

    【白鲸】群并不管日本政府不得不放弃保护的原因，也不管实际发动攻击的是美军；他们理所当然地袭击日本正确来说，成了攻击对象的是离【白鲸】遭受攻击的地点最近的太平洋沿岸都市。

    为了防备某国核弹攻击而待命的自卫队空战部队转而迎战【白鲸】，但【白鲸】与自卫队战机的机动能力有着天渊之别，而对【白鲸】那视航空力学为无物的机动性，各飞行队连试图锁定【白鲸】都办不到。

    相较之下，【白鲸】却能轻易追踪自卫队战机，充分发挥其不为人知的攻击能力。【白鲸】能从体表发射各种攻击性波长。

    他们究竟是以何基准选择并产生攻击波长，不得而知；但多数波长皆具有指向性，波长种类因个体而异，有的是雷，有的是高功率镭射，有的是电磁脉冲波（EMP）。

    与任意操纵波长的生物为敌，便等于和能同时进行多种攻击的破天荒武器作战。

    人们直到敌对之后才得知这个事实，然而为时以晚。

    自卫队在开战三十分钟后，便失去了半数的空中战力；幸存的一半有的用光了弹药，有的用光了燃料，返航之后便没再出击敌我的机动力相差太大，根本打不成仗。

    自卫队的反击转为从地上及海上迫击。

    然而，这陆海总动员的迫击战依旧对【白鲸】无效，激烈的弹幕甚至未能触及【白鲸】。纵使命中，只怕也无法击破挨了弹道飞弹亦没死，只是分裂收场的【白鲸】，即使【白鲸】已因分裂而变小亦然。

    【白鲸】开始蹂躏失去作战武器的地面，他们不管对手有无武装，一律加以攻击。

    对【白鲸】而言，这是生存竞争，威胁其生存的是「人类」；他们不懂得区别，日本政府「只是放弃保护、并未对敌」之类的诡辩对他们不管用。

    由于弹道飞弹无效，美军除了协防基地以外，亦不再积极介入。日本完全没有外来的军事支援或许该说没人帮得上忙比较正确。

航空篇 空之中 第5章   -孩子踏上不归路-

    第5章-孩子踏上不归路-

    『为您插播一则新闻。今天六月八日下午两点三十分左右，【白鲸】分裂为数万个，开始攻击太平洋沿岸各都市分裂的【白鲸】集中登陆高人口密度地区，从体表发射雷电、高功率镭射及电子脉冲波，大肆破坏市区，杀伤市民关于【白鲸】突然分裂，袭击的原因至今仍不明。』

    与悠闲的周六午后格格不入的新闻快报开始播放，瞬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

    画面由摄影棚内切换为实况连线。

    熟悉的高知市闹区活像战场一样。

    大桥路前的国道二十三号全线塞满了车，四处皆有翻倒起火的车辆。

    大大小小的白色椭圆在东逃西蹿的人们头顶上飞舞着，雷电及光线从这些椭圆射向地面，人们被击飞，建筑物被打碎，落下的碎片再度袭击碰跑逃窜的人们。

    转播实况的摄影机突然改变方向移动了起来，摇摇晃晃的画面让人明白摄影师已无法再继续摄影。

    不久后，画面横倒下来。

    摄影机在地面上弹了一下，画面出现杂讯，于转暗之前映出了一条无力垂下的手臂；那手臂已焦成暗红色，一动也不动。

    惨烈的遇害瞬间影像未能及时切换，画面晚了一步才切回棚内。脸色苍白的主播已无力注视镜头说话，只能垂首念着手边的稿子：

    『高知市先前受到袭击之后，高知县政府已经以县政大楼为中心，将半径三公里以内的地区发布避难命令，半径五公里以内的地区发布避难劝告。半径三公里与五公里内所包含的地区如画面所示。』

    画面切换至地名列表，伊野镇位于市外，是未列入其中的。

    『警方呼吁位于避难命令及避难劝告地区以外的民众也尽量避免外出』

    突然，玄关的拉门咯啦一声地开了。瞬到走廊上一看，站在玄关前的是天野阿姨。

    「阿瞬，怎么办！佳江佳江今天到市内去了！」

    瞬一个箭步冲上前去。

    「她去哪里！？」

    「伊说放学后要去市立图书馆怎么办？现在能去市内吗？电车有开吗？伊阿爹去上班了，阿姨没车可开啊！」

    佳江的父亲是镇上消防处的处长，在这种状况之下必然离不开岗位，无法回家。

    话说回来，佳江也去得太不凑巧了。市立图书馆就在县政大楼对面，正好位于避难命令发布地区的正中央。

    「怎么办？伊阿爹不在，阿姨」

    虽然过意不去，瞬还是无视阿姨，冲出玄关。阿姨显然六神无主，瞬没时间搭理她。

    他擅自进入天野家，直奔佳江的房间。一打开门一个月没见的费克正坐在榻榻米上。

    他似乎发现瞬来了，轻快地飘了起来。

    瞬拿出手机，拨打一个月没拨的号码。

    电话一接通，他不让费克说上半句话便大声叫道：

    「快去救佳江！」

    费克似乎相当惊讶，并未回话。瞬又继续大吼：

    「你的同类正在攻击市内！佳江去了市内，你快去救她！要是连佳江都被杀了，我绝对不会饶过你！」

    瞬并没掉泪，眼睛却像哭泣时一般发热。难以言喻的急躁与焦虑驱策着他。

    『费克不懂救佳江什么方法。』

    听费克如此询问，瞬怒吼道：

    「杀了他们！你的同类到处杀人，还破坏市区！那是你的同类，你得负责！去杀了他们，干掉他们啊！」

    瞬觉得似乎有个置身事外的自已，听着他说出这番残酷的话。

    瞬只需要求费克保护佳江即可，但他无法好声好气地说，反而逼他杀害同类以拯救佳江。拯救佳江与杀害同类并非同义词，他却说得好像只有这个办法，打着正义的旗号要求费克对同类赶尽杀绝连个限制也没加。

    明知费克以寡敌众，绝无胜算。

    这是当然的费克的同类杀了我爸爸还破坏市区企图杀害佳江费克是他们的同类当然该负起责任只要费克杀了他们便行。

    即使寡不敌众被杀反正费克是他们的同类同样有罪死了活该

    谁来阻止我。

    若是佳江在场，他就会阻止自已，但佳江不在。

    『费克做瞬高兴事。』

    待瞬回过神时，费克说了这句话。

    紧接着是一道让人忍不住缩起身子的声音，玻璃窗跟着朝外侧破裂。

    「费克！」

    瞬奔向窗边，只见一个小小的白色椭圆划过天际，朝着市内的方向而去。他应该不知道地理位置，是藉由感应循着同类所在的方向而去的。

    「还是不行！回来！」

    他并不想这么做。

    只是因为一向有佳江阻止他，才冲口说了那些话。

    既然如此，纵使现在佳江不在也一样纵使佳江不在，我也能克制自已。

    而然，手机通话已经切断了。

    「费克！」

    瞬一面按下重播键，一面冲下楼梯，与回到家的阿姨在玄关撞个正着。「阿姨对不起！我打破玻璃！」瞬留下这句话，便冲回家里。

    他拉出停在庭院里的越野脚踏车。

    「阿瞬，侬要去哪儿！？」

    「市内！我去找佳江！」

    「阿瞬，不行！小孩子不能去！」

    瞬不顾阿姨的阻止，踩起了脚踏车。

    他只用单手驾驶，另一手拿着手机贴在耳朵上；通话铃声持续响着。费克不接，是他不想接，还是已经处于无法接听的状况了？

    瞬骑上国道，路上已经开始大塞车，上下行车道皆是水泄不通。上行车道中挤满的，应该是寻找亲友的车吧！

    竭斯底里的喇叭声此起彼落，整条路上杀气腾腾。

    这种时候，脚踏车最是灵便。

    瞬全力踩着踏板，将赛车的车阵甩在脑后。

    越靠近市内，街道越加混乱；人行道上满是逃窜的人群，连自行车都寸步难行（注11）西区的人行道本来就不宽敞。瞬骑着脚踏车上了车道。依目前的状况判断，车辆应不至于突然开始流动。脚踏车便在车阵之中继续游走。

    瞬骑经车站，接近上镇时，发现前方上空有好几个白色椭圆高速飞行。或许是因为他隔得远远地看，感觉上数量并没有电视上那么多，令他颇感意外。

    椭圆大小不一，但放眼望去，每个都比费克大。

    费克已经在里头了吗瞬再度以手机联络费克，可是依旧没有回应。

    这是他一个月来无视费克的报应，电话才会在他最希望接通的时候不通。

    他该不会被做掉了吧？

    瞬一路上卬足了全力骑车，明明浑身都是汗水，却只有心窝冰冷起来。

    把费克捡回来的是他，疼爱费克的是他，将费克狠狠抛开的也是他最后说了些残酷之极的话语，还来不及收回，一切便结束了。

    太差劲了。

    事到如今才拼命地想挽回，也是差劲透顶的行为。起先别说就没事了，他却不吐不快，话出了口才急着追上去辩解，以为这样就能儞补什么吗？

    明明只有拜托费克寻找佳江即可，他却下了那种风马牛不相及的命令，要费克杀害同伴来拯救佳江。听了这种命令，费克不会去找佳江，也不会保护她的。费克只会白白牺牲，佳江能否获救也是个未知数。

    （注11：日本规定自行车须在人行道上行驶。）

    要是佳江死了，全是我的错。是我放掉了拯救佳江的机会。

    混账至少至少得救出佳江！

    瞬终于逼近【白鲸】肆虐的区域。他微微抬眼一看，白色椭圆灵活地在周围建筑物顶上盘旋飞舞。

    为了避开他们，瞬骑进了巷弄里；巷弄里比大路上更为惨不忍睹，或许是因为木造及老旧房屋居多之故，泰半建筑物倾颇燃烧，瓦砾四散于地，路面变得坑坑洞洞，连骑个越野脚踏车都得煞费工夫。部分地面的柏油甚至被翘了起来。

    瞬不知道【白鲸】放出的是雷电或雷射，只知道威力十分惊人；若是被直接击中一思及此，他便感到一阵恶寒掠过背脊。

    避难命令的中心地区反而人烟稀少；塞车阵仍在，但几乎都是被遗弃在路上的无人车。

    市立图书馆就在眼前，瞬忘我地踩着脚踏车。

    佳江脑筋好，人又机灵，这种时候不会跟着人群四处逃窜，肯定还乖乖待在图书馆中。

    她能明白这是最安全的。

    佳江定然还在图书馆里，她应该在，一定要在！

    突然，前方有个白色的巨大屏风如飞箭疾落而下。

    「！！」

    瞬用力握紧煞车，却没能完全停住，跌了一跤。瞬被甩开，脚踏车滑过柏油路面。

    倒在地上的瞬凝视着白色屏风，那是个全长数公尺的白色椭圆。

    他看见我了。虽然对方并无眼鼻，瞬却这么觉得。

    【白鲸】的体表开始通电那当然，他怎么会放过我呢？

    「瞬！！」

    一道呐喊声呼唤着瞬的名字，瞬循声望去，看见佳江正从眼前的图书馆大门中跑出来。

    啊！她果然在这里。

    现在并不是放心的时候，但瞬的嘴角却浮现了微笑。

    佳江被周围的大人们拉住，发了狂似的挣扎反抗着。

    对，没错，各位叔叔伯伯，你们要好好拉住她绝对不能放开。

    直到最后

    「瞬、瞬、瞬、瞬！？不要！侬为啥在这儿！？」

    幸好你安然无恙。

    【白鲸】所蓄的电力越来越高啊！至少给我一个痛快吧！

    正当瞬闭目受死之际

    一道强风迎头灌下，巨大的白影由正上方垂落。

    那个白色椭圆比起攻击瞬的【白鲸】还要大上几十倍。

    椭圆盖住可通电德的【白鲸】。路面的宽度尚不足以容纳椭圆，只见其尾端横溢至路边水沟旁的树丛。

    这下结束的。

    拦在路面上的椭圆卷风而起。

    牛仔裤袋里的手机开始震动。

    瞬一面起身，一面接听手机。

    「费克，是你吗？」

    会保护瞬的【白鲸】，只有一个

    『瞬佳江平安安全很好，』

    果然是费克，但为何变得这么大？

    竖起后的费克高出他背后的县政大楼不止一倍。

    「费克，刚才那家伙呢？」

    『费克吃掉了。』

    原来被压住的【白鲸】已消失无踪。

    『费克吃掉了全部都吃掉了瞬佳江安全。』

    此时，瞬才发现盘旋于上空的【白鲸】全部不见了。

    费克做瞬高兴事。

    「瞬！！」

    佳江终于挣脱大人们的束缚，跑出了图书馆。她看了眼前的情况，似乎也明白了这个庞然大物便是费克。

    瞬以单臂接住了哭着拥抱自已的佳江。

    幸好她没事瞬的手臂在接住佳江的瞬间使上了力，以免看来像是紧紧抱住她。

    接着，瞬放开了佳江。

    因为他已经没资格碰佳江了。

    「干得好，费克，多亏有你，佳江也平安无事了，谢啦！」

    费克达成了瞬的期望，瞬有义务高兴。

    因为费克是为了取悦瞬才这么做的。

    「我很高兴，真的谢谢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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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中生立功，保护乡土继承乃父遗志

    六月八日，在美军攻击之下分裂的【白鲸】群大举袭击高知市，却被一名高中生击退保护了高知市的正是就读市内县立高中的齐木瞬同学（16岁）。

    今年二月，齐木同学仁淀川河口发现了【白鲸】的同种生物，捡回饲养并取名为「费克」；他们之间的知性交流始于偶然接通的手机。【白鲸】袭击高知市时，齐木同学命令费克应战；费克体型虽小，却英勇善战，采用撞击吸收的方式对抗敌对的【白鲸】。最后登陆高知市的【白鲸】全数被吸收，原本长约1m的费克则成长至50m以上。

    齐木同学的父亲即使二月【白鲸】撞击事故中身亡的航空自卫队齐木敏郎少校，身为遗孤的他饲养【白鲸】同种并击败【白鲸】，莫非是冥冥之中的安排？

    主力战机F15大败，大面攻击也未能凑功，日本实际上已失去了防卫手段；如今齐木同学可会子承父志，代替为国捐躯的父亲保卫日本？

    刊载于高知新报的这则报导，之后被转载至全国各大报上。

    （二ＯＯＸ年六月九日高知新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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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这什么报导啊！」

    光稀忿忿不平地将报纸扔向会议桌。此刻为午休时间，其他人员不在总部办公室，是以光稀怒吼时毫无忌惮。

    「哦，那则报导啊？」

    高巳一面苦笑，一面点头。早上他看报时，便料到光稀看了那条新闻铁定会生气。

    「没见识也要有个限度！再怎么无力防卫，也不能把国防重任推给一个地方上的高中生啊！身为成年人，写这种报导像话吗！？亏它还是全国性的报纸！」

    光稀这番话中有一部分不实。将国防重任推给一个地方上的高中生固然令人愤慨，但光稀会如此生气，却是因为那高中生偏偏是齐木少校的遗孤。

    这名少年已因【白鲸】而失去父亲，这篇报道还怂恿他去面对危险，光稀自然无法平心静气地看待。

    「确实是冥冥之中的安排，不过这种写法也实在太轻率了。听说这条新闻本来是登在地方报纸上的？应该留在地方报纸上就好。」

    高巳将光稀丢到桌上的报纸拉了过来。那则报导刊在头版，他无须翻开报纸便能看到。报导上附着齐木瞬的照片，虽然印刷粗糙，不甚分明，却可看出他生了一副敏感细腻的模样。

    「他是个怎样的孩子？」

    高巳问道。报上登得这么大，他也无法回避这个问题了。

    光稀顿然语言塞，微微垂下视线，方才回答：

    「看来是个敏感细腻独立自主的孩子。」

    头一个出现的形容词果然是敏感细腻。

    「他来这里参加葬礼时，一次也没哭过；答话时的态度得体，贪图措辞也彬彬有礼。」

    「可是看起来有点不稳定？」

    被高巳抢了这句话，光稀惊讶地抬起头来；她的表情询问着高巳为何知道自已想说什么。

    「妳太好懂啦！看了妳的表情，就能猜出妳脑子里想什么。」

    不过我倒是猜不出自已到底有没有希望高巳在心中加上了这一句。

    「你的意思是我头脑简单？」

    「这说法太难听了，应该说是纯真。心思纯净，才容易让人看穿。我看妳小时候一定是个乖孩子。」

    「听起来就是说我头脑简单。」

    「是吗？我很喜欢啊！」

    光稀刹时睁大了眼，高巳才发觉自已说漏了嘴，连忙加上了一句：「我喜欢这种性格直率的人啦。」

    我真是没出息啊！不敢直捣黄龙高巳在心里叹了口气，又回到正题上。

    「然后呢？齐木瞬是怎么个不稳定法？」

    「他似乎非常压抑自已的情绪，好像已经习惯了忍耐。」

    光稀一面思索，一面说道：

    「发生那种不幸时，一般家属都会哭泣或生气，抓着队上人员破口大骂的也不少，就算是成年人也一样。可是那孩子却对着我说『幸好妳没事』。」

    幸好妳没事。

    所谓言者无意，听者有心，这句话也可解释为讽刺。不过

    「我想他应该不是讽刺我。假如要讽刺我，还有更毒的说法。在同一场事故之中，一人死亡，另一人活下来，而死者家属讽刺活下来的那一方时，不会说得那么坦荡，口吻会更加刻薄。有很多成年人在这种时候会一股脑儿地把怒气宣泄在自卫队之上。」

    「他只是再说客套话？」

    「应该是。那孩子才多大年纪，在那种时刻，竟然还能去顾虑幸存队员的感受」

    高巳明白光稀的忧虑。

    纵使用的是不成熟的话语，齐木瞬在那种极限处境之下，居然还试图安慰幸存下来的另一方；不知他的内心是如何支离破碎？

    放声怒吼哭泣，是种思绪的自我净化方式。将负面情绪宣泄出来，冲动才能解放到体外去。

    一味压抑并无法使情感消失，闷在心里只会越演越烈而已。

    之前的阪神大地震中也有相同的例子。比起明显慌乱失措的人，口口声声「和战争比起来要好的多了」、「有这么多人来帮忙，该惜福了」，表现得一派沉着的老人们所受的精神创伤反而更为严重。

    「他是唯一的遗族我很担心他回家以后可有宣泄的对象或许我没资格担心他吧！」

    「那妳呢？」

    高巳问道，光稀满脸诧异地咦了一声。

    「正因为他不是讽刺妳，妳的心里一定更难受吧！妳有好好宣泄过吗？」

    光稀的表情像是松了口气。

    「我还有队上的伙伴，并不是独自承受少校的死。」

    「那就好。」

    高巳微微一笑，视线再度垂向报纸。

    「话说回来不但是个循规蹈矩的好学生，还是个敏感细腻的美少年啊？根本是媒体最喜欢炒作的典型嘛！只希望这孩子别被塑造成英雄。要是它被拱为敌对势力，可会影响到我们的决策啊！」

    应变总部最为关心的，便是齐木瞬饲养的【白鲸】「费克」。他应该就是迪克在燕尾事故中剥落的碎片。碎片掉落在四国沿海，被冲到高知县的海岸上也是很合理的。

    他们似乎是迫于情势才与【白鲸】群作战，不知当时费克的意愿如何？齐木瞬今后是否打算继续让费克对抗【白鲸】群？费克可有归顺同类的意愿？

    悬而未决的问题堆积如山，根本不知该从何着手，前途一片茫茫。

    高巳一脸凝重地看着报纸，坐在对面的光稀则是偷偷地打量着他。

    我该道谢吗？

    幸好妳没事。要说光稀并未因少年这句无心且平淡的客套话而受伤，那是违心之论。

    但她觉得自已没权利受伤，因此没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我还活着，我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这份愧疚感不容光稀为了少年的无心之言而受伤。和他相较之下，这点小事算什么？为了这种事受伤，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他甚至还想安慰光稀，只是选错了词而已。活下来的光稀又有什么权利受伤？

    那妳呢？

    高巳这句恰到好处的话，让光稀坦率承认自已当时的伤痛。

    光稀觉得这句话仿佛回溯了时光，安慰着当时的自已。或许这是得了便宜还卖乖，但她确实得到了慰藉她想将这股感受告诉高巳，但又觉得不合自已的作风，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

    *

    下午的会议待前去参加参谋会议的宝田上校与佐久间教授归来后方才召开，因此延后了三个小时。【白鲸】群的肆虐毫无止息的迹象，航路封锁、铁路寸断，公路状况也随之一路恶化，大幅延迟了两人自东京返回的时间。

    会议从宝田的参谋会议结果报告开始。

    内阁承认放弃保护【白鲸】的决定过于草率，并为没事先征询最了解【白鲸】性质的应变总部意见（以及「略过岐阜」）之事谢罪。

    站在日本政府的立场，我们也希望能尽早解决问题，还请应变总部妥善处理据说内阁答询时，回了这段毫无实质意义的话。

    自已贸然行动闯了祸，却要我们擦屁股？一名大学来的成员忍不住大声表达不平，宝田并未制止他，显然也觉得政府的做法不太像话。

    只不过他们的确得想出对策。他们开始讨论有无方式能避开或消除【白鲸】的城市攻击。

    【白鲸】乃是藉由波长认识外界，这些「波」涵盖了电波、可视光线、紫外线、红外线、放射线等各种电磁波；正确来说，还包含了温度等不确定要素。

    【白鲸】群的攻击集中于距离最为相近的太平洋沿岸都市，其中又以人口密集地带受损最烈；这并非单纯的偶然，他们显然是循着都市发出的电磁波登陆的。

    「单纯来想，只要封锁电磁波，便能封锁【白鲸】的登陆路线；换句话说，就是停止电力供应。」

    听了佐久间的发言，宝田面露不豫之色。

    「理论上或许说得通，但实际上不可行。难道你要政府进行灯火管制？」

    「从【白鲸】的生物周期看来，只要限制白天的电力供给便能大幅降低损伤。根据迪克所言，【白鲸】的主要能源来自阳光；夜间没有日照，他们为了保存能量，向来避免积极活动。」

    「但这方法是治标不治本啊」

    高巳插嘴说道，佐久间点了点头。

    「当然，这只是短期间内的治标法；长期且根本的办法，仍在与【白鲸】建立正当关系。幸好我们还有迪克，可以透过他这个窗口摸索修复关系之道。」

    「了解。」

    换句话说，是要高巳去和迪克讨论。

    【白鲸】怎么不直接报复国会算了？高巳在心中嘀咕着。

    倘若【白鲸】锁定的攻击对象是下了最终决定的政府机关，拟定对策时要来得轻松多了。遗憾的是，【白鲸】选择攻击对象的基准，却是各个「地区」的电磁波强弱。

    目前连要教【白鲸】理解政府与国家的概念，都得以应变总部为例，对照说明一番才行，也难怪他们有此行动。早知如此，当初就该先彻彻底底地教导【白鲸】学习社会构造，但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经过参谋本部的研讨之后，佐久间的典礼封锁方案有了若干修正。

    【白鲸】群仍谨守分裂前岐阜基地的要求，反射雷达波，因此现在仍可以雷达探测其位置。根据警戒管制团的报告所示，【白鲸】于分裂之后，依旧倾向于就近聚集，集体行动。

    此外，报告亦证实【白鲸】群对于人类发出的通讯及广电电波最为敏感。

    有鉴于此，参谋本部决定将白天的电力封锁改为限制供给，并追加电波管制方案，以收扰乱之效。

    警戒管制团掌握【白鲸】群的位置之后，距离较远的电视台及电信局便发送电波；待【白鲸】群接近该地区后，便封锁该地区电波，再由其他地区解除电波限制，引诱【白鲸】群靠近。换句话说，便是要将他们耍得团团转。只要各地区合作无间，这个方法必能凑效。

    若是【白鲸】学会不再反射雷达波，又该如何是好？这个疑虑在迪克的证实之下消除了。

    迪克在分裂后依然强烈执着于维持单一个体时的生态，这似乎是为了消除集团化所生的不安而采取的措施。他在分裂之前便已习惯反射雷达波，从未想过停止这种行为；而他谨守初时与人类定下的飞行范围限制，只在经济水域上活动，也是缘于此故。

    这种全体【白鲸】共通的心理倾向，成了敲定作战方案的根据。

    电力限制与电波管制的解除时间为日落一小时后至日出两小时前。自卫队、警察局、消防队及急救电话路线二十四小时开放，但白天的民间通讯只限于紧急状况下，而且只能使用电报。

    通讯传输集中于夜间，各电视台合作，轮流播报灾情，直到早上的电波管制开始为止。

    多数民营企业与地方政府的工作时间也跟着日夜颠倒，昼伏夜出的社会生活开始展开。

    *

    距离【白鲸】的初次袭击至今，已过了一周。

    多亏了电力限制与电波管制，【白鲸】群的袭击频率大为降低；但处处受限的生活却使得民众怨声载道。

    不过，实际见识过【白鲸】的压倒性攻击之后，民众的不满已由【白鲸】转而集中至政府的应对之道，意见也随之分为两派；强硬派依旧主张击退【白鲸】，中立派则认为共存势在必行。

    素为少数分子的亲【白鲸】派已沉潜良久，未再发表意见。

    入夏之前解决问题，则是强硬派与中立派的共同愿望。

    尽管气象局预测今年将是冷夏，但还是有一定热度；空调问题倒还好，保存生鲜食品却少不了电力。

    电力供给以医院等生命维持机构优先，一般家庭白天能用的电气产品顶多只有冰箱，而且还常因电压过低而跳电。

    东西坏的快，真伤脑筋这句怨言变为主妇的口头禅，量贩店的商品损失也因冷藏设备无法正常运作而与日俱增。肉品与鲜鱼的身影从店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保存时间久的加工食品。

    各地方政府已趁早开始宣导食物中毒的防治方法，酷夏的迹象已然到来。

    费克与【白鲸】交战的那天以来，瞬变了佳江有这种感觉。

    从前迁怒费克、浑身带刺的瞬变得温和得教人不敢置信，又开始与费克有说有笑了。

    吸收【白鲸】变得巨大的费克已无法进入齐木家，平时都停留在海上，透过手机与瞬交谈。

    费克有时也会打电话给佳江。

    『瞬不再继续生气。』

    『和费克和好了。』

    『费克高兴欢喜。』

    费克操着不流利的语言对佳江表达他的喜悦，佳江也为他高兴。但是

    『费克派上用场今天也发现吃掉同类。』

    费克这偶一为之的报告，却让佳江的心头蒙上一层阴影。

    只要发现【白鲸】从海上接近，不管对方有无登陆之意，费克都会将其「吞食」。

    的确，多亏费克「吞食」【白鲸】，高知所受的损害才比其他县市来得少；瞬临危之时也全赖费克「吞食」【白鲸】才能得救。

    市民似乎也期待费克能保障高知地方的安全，若是费克不再战斗，市民是否会接纳他仍是未定之数。

    不过

    「费克，侬不用勉强自已吃。」

    费克没有被瞬捡回饲养之前的记忆，但【白鲸】与他毕竟是同类，说不定还是他的父母。

    「人类已经想出躲避攻击的办法了。」

    佳江不知道费克明不明白同类相残的意义，假如有一天他明白了，必然会受到伤害。

    更重要的是，若是有一天费克回归群体，他的同伴们会接纳持续杀害同类的费克吗？目前费克所能回归的同种族群只有一个。

    然而费克的回答永远是固定的。

    『费克救瞬救佳江确保瞬和佳江生存空间安全瞬高兴称赞。』

    他毫不迟疑地选择了瞬，选择了瞬所属的「人类」。

    瞬高兴，费克便高兴；瞬欢喜，费克也跟着欢喜。

    可是

    瞬真的高兴吗？

    「当然啊！」

    瞬笑着说道：

    「他可是为了我们而努力的，当然得夸奖啊！」

    侬是不是在强颜欢笑啊？

    佳江凭着直觉探问，瞬依旧挂着笑容反问：「为什么这么说？」

    他正面反问，佳江便无话可答，因为她只是没来由地这么想。

    瞬已经不想从前那样暴躁，他谈笑风生，温文静定，与费克也和好了；如今万事解决，没什么可忧心的。

    可是，佳江却有种山雨欲来的感觉。

    而她便是在这种时刻前来造访瞬。

    那少女有着苗条纤秀的背影，一头乌黑的长发披垂在背上。

    她站在齐木家门前，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齐木家。

    「呃，有什么事吗？」

    骑着自行车经过的佳江停下车来，出声询问。少女转过头来。

    佳江刹时哑口无言。多么漂亮的女孩啊！

    她美得似乎连周围的空气都随之沉静下来，雪白的肌肤、纤细的四肢和那身秀气的衣裙极为合称，活像一朵出水芙蓉。

    佳江与她完全相反。晒黑的皮肤、又粗又硬的头发、称不上纤细的骨感身躯佳江平时从未在乎过这些，此时却有种自惭形秽的感觉，不禁缩了缩肩膀。佳江正要去市区的书店，因此身上穿的是平时的居家服。一身朴素衬衫与牛仔裤打扮。

    少女微微歪了歪脑袋，开口问道：

    「这是齐木家公馆吗？」

    佳江原就猜她是齐木家的访客，才出声招呼；但实际上真是如此，又让她萌生不快之情。发觉自已的不快也让佳江不太高兴，她为了掩饰，答得格外亲切：

    「对，侬找瞬有事吗？伊应该在家。」

    「妳是齐木瞬的亲戚吗？」

    「咱是伊的邻居。」

    哦！少女笑道，再度仰望瞬家。

    「这里真是偏僻。现在没飞机可搭，远得不得了。」

    是啊乡下地方嘛！佳江不禁懊恼，闭上了嘴巴。的确，这个气质出众的女孩八成是从比高知大上许多的大都市来的；但她也不必在当地人面前说这种话吧！

    「能替我叫瞬出来吗？」

    少女微微一笑，那是种令人想以「完美」为题并表框装饰的微笑。佳江心理虽然不痛快，却还是回以生硬的笑容。她真恨自已对陌生人装和气的习性。

    「瞬！有客人！」

    为了消除这股焦虑感，佳江扯开了嗓门呼喊，并打开玄关大门。

    客厅里隬漫着线香味，响了两次铃声。少女在神台前合十祭拜。

    是少女主动要求替敏郎上香的。

    佳江一面看着她那苗条的背影，一面以表情询问瞬。

    伊始谁啊？

    瞬满脸困惑地摇了摇头，似乎真的不认识她。

    引见少女之后，佳江本欲离去，瞬却留住了她。假如瞬认识少女，应该不会刻意留下佳江。

    瞬显然是觉得尴尬，才希望佳江留下。他不是那种和陌生女孩独居一室会庆幸欢喜的人。

    拜祭完毕后，少女转过头来，对着不约而同地打直身子的瞬及佳江微微一笑。

    「谢谢你让我向伯父致意。我叫白川真帆。」

    这秀雅别致的名字与她极为合衬。

    「我的爸爸是『燕尾』的试飞驾驶员。」

    她淡然丢出的这枚炸弹，以最有威力的方式爆裂了，

    佳江用不着瞧上瞬半眼，也知道他的注意力已被安全吸引过去。

    因同样的事故而失去了职业相同的父亲。

    这是最能令瞬产生共鸣的境遇。

    「伯父应该很不甘心吧！」

    我爸爸一定很不甘心，你的爸爸自然也一样当然，被留下来的家人也是。

    以最少的话语做最大的暗示如此卓越巧妙的话术，教人难以相信她与瞬等人年龄相仿。

    怎么回事这个人是怎么回事？佳江坐立不安、

    她到底是来做什么的？有效地以只字片语引起瞬的共鸣，拉拢着瞬；宛如趁着夜晚鱼儿睡觉时在潭里撒网的渔夫一般。

    「连我这个还有妈妈的人都无法不自暴自弃了，你一定更痛苦吧！」

    我们当然该自暴自弃，咀咒命运。因为我们被硬生生地夺去了父亲这份扩撒开来的弦外之音，指出并肯定了瞬的自暴自弃。

    对于前一阵子才自暴自弃过的瞬而言，这是种极为甜美的蛊惑。

    「呃，请问侬有什么事？」

    佳江忍不住介入。再这么下去，瞬会被真帆牵着鼻子走这份忧虑驱策着她。

    而言，对真帆来说，佳江的介入似乎只是有效切入下一个话题的契机而已。

    「你想不想替伯父出一口气？我认为与【白鲸】作战，才是替父亲雪恨的唯一方法。」

    铛！铛铛！

    先以教蹬舟底，制造巨大的声音将鱼吵醒，再朝着潭水照射刺目的光线。惊吓的鱼儿四处逃窜，在声音与光线的驱赶之下跑入网中这就是机关算尽的火渔。

    而她便如老练的渔夫，准确地将鱼逼进网里。

    「我和我妈组织了一个名叫『保安联盟』的反【白鲸】运动团体，以名古屋一带为活动中心；我想邀请同为罹难者家属的你加入我们。」

    同为罹难者家属同被【白鲸】杀了亲人，同病相怜的伙伴。

    「政府畏惧【白鲸】。说要将共存列入考虑；但这并不是主动的选择，而是被迫之下的选择被【白鲸】的袭击所迫。

    真帆清澈的双眸之中，燃起了一道晦暗的火焰。

    她温文的外表使得那股令人发毛的晦暗更加醒目。

    「我们从前便一再强调【白鲸】的危险性。【白鲸】光是存在就能威胁人类；我们的父亲因他的存在而死，他只是现身于各务原就造成了众多伤亡。应变总部说【白鲸】拥有高度智能，所以能和人类和平共存，其实正好相反。」

    真帆说起话来处处逼人，仿佛强迫对方赞同。

    「正因为他拥有高度智能，所以才危险。【白鲸】能自行判断谁是敌人，谁是朋友；这代表【白鲸】与人类的关系是听任【白鲸】决定的。与【白鲸】共存，代表人类得屈服于【白鲸】。我说的没错吧？【白鲸】拥有超越人类智慧的攻击力，而人类却没有对抗的方法；一旦被认定为敌人，人类毫无反击之力，只能乖乖被蹂躏。【白鲸】就是靠着先前的袭击对整个日本不，对整个世界宣告这件事。【白鲸】给人类的选择只有一个，不想死就得服从！」

    「可是那是因为政府先背叛！」

    面对佳江的反驳，真帆冷冷一笑。

    「是吗？谁敢说【白鲸】没等着这一刻的到来？若是别人攻击在先，他当然有权反击；这么一来，没人能非议他，任谁都会觉得是被反击的人自作自受。假如【白鲸】就是在等这种状况发生，又会如何？结果就像现在一样！明明是【白鲸】单方面地残杀人类，但政府和舆论都认为是自作自受，容忍【白鲸】的暴行，甚至还逢迎陷媚，说要与他们和平共存。共存两字说来好听，其实根本不对等。人类压根儿没有决定权，只能成天讨好【白鲸】，换取共存！」

    佳江眉头深锁。真帆说得头头是道，咋听之下似乎有理，其实不然。

    这根本是歪理。

    刻意扭曲的歪理。

    「瞬的费克，是人类仅剩的对抗手段。瞬因【白鲸】失去父亲，却在不知情的状况之下获得打倒【白鲸】的方法，说来也是冥冥之中的安排。瞬，我希望你能加入『保安联盟』。若是你能排除【白鲸】，维护社会安宁，身为自卫官的伯父在天之灵一定会感到安慰。要是等到政府决定接受不平等的共存，可就晚了。」

    「侬别擅自端测伊阿爹的想法！或许侬的阿爹会希望侬作战，但瞬的阿爹可不见得！」

    佳江做好撕破脸的觉悟，断然说道。既然已决定撕破脸，她便不再客气了。

    「侬说的话根本没道理，只是故意往坏处扯。」

    鲶鱼和虎鱼会扎人，摸了往往得教人直跺脚，但错的并不是带刺的鲶鱼和虎鱼，而是摸他们的人。佳江与瞬小时候也常被扎手，疼得哇哇大哭；但那是他们自已不好，宫爷爷明明警告过不能摸，还要去摸。

    佳江与瞬就算被扎哭了，宫爷爷也绝对不安慰他们。

    唉！不是说过不能摸吗？咱们不去逗鱼，鱼不会自已跑来扎咱们的。

    「侬的理论就像是责怪带刺的鱼不该生刺一样。带刺或有毒的生物不会主动来扎人，自已去碰了才来埋怨东西上有毒，太奇怪了呗！」

    「听你这么说，好像错的是不知道那里有个有毒生物的我爸和伯父？」

    「咱啥时候这么说了！？」

    佳江忍不住高声大叫，真帆则平静地继续说道：

    「妳的道理啊，就是从没家人死得不明不白的幸福之人才会说的。」

    佳江感觉就像是被扫了一腿。

    她想攻之以理，没想到却突然换了个战场。她的话语全被封锁了。

    因为妳没有家人死得不明不白，因为妳幸福因为佳江幸福，就否定她陈述意见的权利。

    这方法太卑鄙了。

    但佳江甚至不能直斥真帆卑鄙。

    因为妳幸福，妳不像我们，被【白鲸】杀了父亲。

    「假如死的不是我爸爸，我也能和妳说一样的话。」

    这记杀手锏令佳江再也无话可说。佳江已经陷入幸福之人驳斥不幸之人的圈套，无论她说什么都只会被当成幸福之人的自以为是，而真帆将瞬也列入不幸的一方。

    卑鄙小人。

    佳江没叫出声，只是默默起身，冲出了客厅。瞬并未叫住她，也没追上去。

    「对不起，我忍不住说了那些刻薄话。待会儿请替我向她道歉。」

    真帆温雅地对瞬道歉。

    瞬头一次回应真帆的话。

    「向她说『对不起，故意陷害妳』就行了吧？」

    真帆刻意设下阻挡佳江的陷阱，引她上钩。

    瞬没想到真帆竟会以为自已糊涂到看不破这件事更没想到真帆会以为自已是个见了美少女故作柔弱之态便会轻易被骗的白痴。

    「佳江也知道她被设计了，只是她人好，妳逼她把自已的小小幸福当成亏欠，她就不得不这么想。不是妳成功设计了佳江，是她主动跳入妳的陷阱。」

    真帆轻轻睁大了眼睛，又微微扬起嘴角，露出微笑。

    「那你怎么不去追她？」

    「是啊，为什么呢？」

    真帆的理论是扭曲的。她憎恨，她怨对硬生生夺走父亲的命运面对【白鲸】这个可恨命运的化身，她一味燃烧憎恶，编排了长篇大论，只为了将对【白鲸】的憎恨正当化。

    伤害费克的瞬也一样。

    「妳的论理虽然不对，不过我听了却有点痛快。」

    既然命运只能接受，至少怒骂一番，以泄自已的满腹怨气。虽然瞬现在知道这是错的，却能了解这种心境。

    再说

    「救了我的是佳江的理论，但我已经无法到她那边去了。」

    瞬拿佳江当挡箭牌，强迫费克杀害同类。

    费克认为杀害同类是正确的；他认为为了保护佳江、瞬与人类，自已吞食同类是正确的。是瞬逼他放弃同类，选择人类。

    先逼他走上不归路，才来承认自已的错误？岂有这种一厢情愿的道理！

    没能及时回头，全都是怨天尤人的瞬自作自受。

    「你很重视她嘛！」

    真帆挪揄瞬，但现在挪揄对瞬而言已是不痛不痒。

    他的确重视佳江佳江拥有瞬所没有的纯净心灵，但瞬如今已没资格碰她。

    「那我换套说词如何？请你为了她加入『保安联盟』。」

    瞬不禁望向真帆。

    「目前【白鲸】群对人类的确是种威胁；即使共存，【白鲸】与人类并不对等也是事实。再说，任何协定都不可能永远成立，因此威胁是无法根除的。我说的没错吧？一旦共存被推翻，人类根本没有对抗手段。」

    届时威胁也会波及佳江。

    真帆步步进逼：「不过，假如你和费克一起加入『保安联盟』，与【白鲸】作战且费克成功地吸收所有的【白鲸】，那么【白鲸】就会脱变为安全的存在。当然，前提是你和费克间的信赖关系能持续保持下去。」

    为了佳江。这个说法对瞬而言极富魅力，同时极易接纳。

    仿佛能将他一度犯下的过错重新导正

    「如果你想保护佳江，更该加入我们。继续留在高知，只会失去保护她的方法。」

    保护她的方法瞬花了片刻才将这几个字变换为费克，变换过后，他诧异地歪了歪头。真帆宛如回答他的疑问一般，继续说道：

    「政府是不可难将费克搁在一边的，费克可是目前对抗【白鲸】的唯一战力，若是与【白鲸】之间的敌对状态持续下去，终有一天费克会被政府接收。接收了以后，政府不见得会将费克用在保护高知保护佳江身上，想必会以防卫首都为优先。」

    这番话再次撼动了瞬。

    「只要参加联盟，便能防堵政府单方面接收。你想将费克留在高知也无妨，反正以【白鲸】的飞行能力，从高知到名古屋只是转眼时间的事而已，需要时再叫他过来便行。」

    瞬不愿在这时带着费克离开高知离开佳江身边，而真帆的话巧妙地消除了他的顾虑。

    「反正学校也关闭了，在局势安定下来之前是不会重新开放的。就算重新开放了，无论你想休学或转学，联盟都会负责替你办妥所有手续。」

    刻意提及现实条件，亦是种谈判技巧。

    「我不要求你立刻决定。我等你三天，请在这段时间内给我答复。」

    说着，真帆告知她投宿的市内饭店名称，便先行离去了。

    *

    幸福的人没资格插嘴。

    真帆打的这只钉子牢牢钉住了佳江。

    即使到了真帆应已离去的时间，佳江依旧不敢去找瞬。

    而瞬也没来找她。

    后来真帆对瞬说了什么？瞬听了以后怎么想？他决定去或不去？就在她左思右想，闷闷不乐之间，夜晚来临了。

    佳江窝在房间里，手机响了起来。她飞扑过去，拿起手机一看，液晶荧幕上显示着瞬的名字。

    『喂，佳江吗？妳现在能出来吗？』

    佳江一口答应，冲下了楼梯。「佳江，快吃晚饭啰！」母亲如此呼唤她，但她却毫不理会，冲出家门。

    来到门外，便发现瞬正拧立于佳江家之前；他见了佳江，微微一笑。

    「对不起，把妳叫出来。」

    「怎么了？特地来找咱。」

    「嗯，呃」

    瞬依旧带着笑容说道：

    「我可以碰你吗？」

    「啊？」

    佳江不懂瞬在说什么，糊里糊涂地应了一声。

    「我可以碰妳吗？我知道我没资格碰妳，但现在能让我摸摸妳吗？」

    摸要摸哪里？什么资格？

    佳江一头雾水，却明白瞬时认真的。

    「没关系啊咱也没伟大到得要啥资格才能摸。」

    佳江好不容易才以说笑的口吻回了这么一句，心跳剧烈得尤似跑不过后一般。

    瞬一本正经地询问能不能碰她，教她怪别扭的。

    瞬轻声道谢后，便伸出手来。佳江不知他要摸哪儿，紧张地缩起了身子；瞬拉起佳江的右手，轻轻地牵住指尖。

    佳江觉得脑袋发热。瞬不发一语，静静地握着她的手指。

    交握的手指触感极为煽情，光凭指尖便知道瞬的手是男人的手，佳江的手是女人的手。

    他们不是大人，却也不再是小孩。黑暗之中交握的手指，让他们清楚体认到这个理所当然的事实。

    佳江觉得难为情，好想立刻甩开手，却又希望永远牵着。

    她的心跳快得发疼。

    不久后，瞬放开了手指。佳江有种恋恋不舍的感觉。

    「等我回来以后，我能再碰妳吗？」

    佳江准确地理解了前半句话。这是她最害怕，最不想听得的结论。

    「侬要去？」

    瞬没回答，佳江更是气急败坏地说道：

    「为啥！？伊说的话根本是错的！侬也知道呗！？」

    「我知道。可是，我也错了。」

    听了这句忏悔般的凝重语气，佳江忍不住收了声。

    「我明知道不对，却还是犯了错。在这么下去，我永远没资格碰妳。」

    瞬欲言又止了数次，才终于吐露心声：

    「我要费克杀他的同类，要他杀害同类来救妳。我知道这么说不对，但还是说了。就因为我迁怒费克，才害得他杀害同类。费克是为了我而吃同类的。」

    他恨说不出口的自已。

    为了发泄对命运的怒意，他冲口说出了违心之论；如今违心之论真的实现，他是否有义务高兴？若他坦承那是违心之论，是否为时已晚？

    任谁都会咀咒命运的。

    历尽苦楚还不咀咒命运的人，才是稀奇。

    「她说的话是错的，但说不定循着错误的方向绕一圈，就能回到正确的原点上。」

    「所以侬要费克继续吃同类？继续杀同类？太奇怪的呗！」

    「可是，只要费克吃掉所有同类，【白鲸】就会变成费克，恢复为原来的一体；如果恢复原状以后的【白鲸】还是费克，我就能教导他啊！费克很听我的话，假如能从头来过，我不会再犯错，不会再叫他错误的事。」

    这算是从头来过吗？佳江不明白，只明白真帆的花言巧语有多厉害。

    佳江一时之间想不出话来推翻这个理论。

    「求求侬别去！」

    她只能像小孩一样哭闹。

    「咱也错了，明知道侬错了却未阻止。」

    她怕弄僵了彼此的关系，怕瞬因此讨厌她。

    当时的妥协造就了今日的恶果。

    「错的不止侬一个人，咱们两个人一起想想该怎么办。」

    「要是把错推到妳头上，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我自已的。」

    瞬笑着说道：「我想到妳那一边去，想到即使和我有相同的遭遇，也不会要求费克杀害同类的妳那一边去，所以，妳得待在那一边才行。」

    咱没那么好没圣洁到能当别人的指标。

    但是，阻止瞬也没用。

    今天阻止了他，明天他还是会走；明天阻止了他，后天他还是会走。

    佳江只能默默地凝视着瞬，直到瞬背起了行囊，转过身迈开步伐。

    她的泪水不断涌出，瞬的背影最后变得一片模糊，再也看不清。

    他们的世界

    他们存在于孕育一切的深渊之中。

    他们在深渊之中看见了各种色彩与形状。

    色彩与形状的源头，便是产生于深渊的波长。

    波长带有的意义被变换为色彩与形状，他们目视形色，以知觉深渊。

    有的波长转瞬即逝，有的却反复出现，悠长久远。

    只不过，截至目前为止，几无波长能存在得比他们（正确来说，是曾为他们的他们）悠久。

    他们在深渊之中化为巨大的椭圆。他们从不知自身是椭圆，因为他们原本是他，没有与他相同的物体存在，也没有镜子能映照他们的身影。

    他不期然地变为他们。将他变为他们的是攀附于深渊下方的生物，他们自称人或人类。

    人类的个体波长非常微弱，难以辨识；但人类的数量多如恒沙，成群结队之时便会产生强烈的混合波长。

    人类是除了他以外唯一能主动使用波长的生物。群聚的人类所发出的波长由深渊下方传至遥远上空，他便是藉由这些波长得知人类的存在，学习人群之间相互沟通用的语言，并获得人类其独特方法说明的深渊现象知识。

    他早已知晓人类的存在，人类却直到不久前才得知他的存在。因为人类活在深渊的下方，他却留驻于深渊上方（即使他的上方绵延无尽，至少他仍位于人类的上方），两者之间并无交集。

    然而，最近人类找出了抵达深渊上方的方法，与他有了接触。第一次与第二次接触是个不幸，人类因接触他而丧生，他也因接触人类而剥落了部分身体；但第三次却成功地进行了交流。

    交流看似友善、岂料人类却突然与他为敌，施加攻击。人类并不像他拥有统一的机能，时常出现部分友善、部分敌视的矛盾状态。

    他因这道攻击而化为他们。

    他们首度看见了呈现完美椭圆形的彼此。

    他渴望存在于深渊，

    深渊之中没有任何事物阻碍他的渴望。

    从今而后，他仍将继续存在，

    仿佛那是既定的事实，没有任何踟蹰与瑕疵。

    应该是如此。

    他化为他们，是种可怕的踟蹰与瑕疵。

    莫大的混乱侵袭他们，他们在混乱之中开始争先恐后地反击人类。

    他们之中的多数认为人类侵犯了他们的生存，为了保卫自已的生存而向人类宣战。

    这场战争至今仍持续着，但人类学会了潜藏身影的方法，他们难以找出敌人。

    在这个时候，他们之中出现了异类。

    那异类生得与他们一模一样，却不与他们沟通，也不回应他们的呼唤。

    异类一发现他们，便二话不说挺身相撞；撞击之后，被冲撞者为异类吸收，吸收过后的异类变得更大。无论如何呼叫，被吸收者都不再回应。

    异类似乎在他们初次攻击人类之时便已出现，吸收了部分的他们。

    异类应该是他们还是他时，在人类的航空器撞击之下剥落的一部分；但异类不与他们沟通，因此他们无法确认。

    异类吸收他们究竟有何目的，亦不得而知。

    异类是个神秘的存在。

    他们视异类为谜，选择由远处加以观察。

航空篇 空之中 第6章   -人心惶惶-

    第6章-人心惶惶-

    日本发生的【白鲸】问题广受全世界瞩目。

    联合国认为这是个世界性的问题，要求日本政府允许介入调停；但【白鲸】本身（正确地说，是分裂后的【白鲸】之中唯一继续与人类通讯的碎片迪克）不同意与岐阜【白鲸】应变总部以外的人员进行交涉，因此【白鲸】问题仍由日本继续处理。

    迪克维持分裂前的一贯态度，无意与日本以外的国家进行积极交流；他似乎认为等到需要接触外国，或是【白鲸】的所在位置移向他国领域之时，再与该国交涉即可。

    应变总部虽然希望趁此机会订立世界性规约，但【白鲸】所能理解的对外关系仅限于直接接触过的对象，又加上他正因自已的重复化而大感混乱，实在无法于此时和他讨论全球性的问题。

    对【白鲸】而言，「化为复数」是种人类无法想象的压力。

    只要【白鲸】别脱离日本领域，对世界各国而言，【白鲸】问题终究是别人的家务事；这个事实，亦是以联合国为首的诸国轻易放弃积极介入的理由。

    实际上，国际舆论多认为只要【白鲸】不离开起先定下的【白鲸】移动范围日本经济水域，【白鲸】问题便是日本的问题。

    本来经济水域上的问题不见得是国内的问题，但日本既然独占了调查权，这点麻烦也是应得的风险各国的撒手旁观之中，或多或少带了这类讽刺意味。

    分裂的【白鲸】群目前并无脱离防空识别区的迹象、所有【白鲸】都漂浮于警戒管制团的雷达网内侧，停留在太平洋沿岸的经济水域上，未曾跨越列岛进入日本海。

    如今【白鲸】採取敌对态度并展现压倒性的攻击力，更是没有国家胆敢积极介入。尤其是代替日本对【白鲸】发动攻击的美国，不但受到国内动物保护团体的强烈抗议，对于【白鲸】问题更是避之惟恐不及。

    联合国将制定一套应变方法（主要内容为参考日本谈判案例定下的谈判步骤）以供各国在【白鲸】离开日本领域时使用，但原则上不干涉目前日本进行的谈判。待日本的谈判有了结果之后，各国可介入争取权利；但在谈判结果出炉之前，各国则是保持旁观态度。

    至于日本的谈判，则是陷入泥淖之中，毫无进展。

    *

    【白鲸】在弹道飞弹的攻击之下，分裂为数万个大小碎片。

    【白鲸】因分裂而大为混乱，就连分裂后仍继续与应变总部交流的迪克也不例外。

    在进行修补关系的会议之前，应变总部必须先着手消除迪克因分裂而产生的混乱。

    这是个比预期中更为困难的工作。分裂后的迪克在心理状态上仍是单一生命体，不知如何面对成了集团的自已；而他对集团概念的无知程度，与分裂前并无二致。

    这种状况造成的混乱，在下列对话记录之中亦可清楚得见。

    针对停战之问与答（二ＯＯＸ年六月二十日）#对话内容为录音原文

    春名高巳：如果日本政府请求【白鲸】停战，【白鲸】可能接受吗？

    迪克：我并未处于足以停战的状态。依停战这个词囊的概念判断，若要进行停战动作，必须先引发战争。

    春名高巳：呃站在人类的角度来看，目前已经处于战争状态了。换句话说，你们被人类攻击并进行反击之时，就已经开战了。

    迪克：我的认知与人类不同。我不认为这是战争，我认为这是生存竞争。

    春明高巳：好吧！那就当做生存竞争吧！生存竞争发生后，人类明白自已毫无胜算；若是继续和你们生存竞争下去，人类就会灭绝，所以我们希望能结束生存竞争。

    迪克：生存竞争不因任何一方的意志而结束，只会持续至其中一方被淘汰为止。

    春名高巳：你说得没错，不过这部风份就请你通融一下，把生存竞争当成战争来看待，设法停战。

    迪克：若你说的停战是种比喻，我能够理解。我已经维持着日本政府期望的停战状态。

    春名高巳：呃这话是什么意思？

    迪克：我认为教授我新知的高巳以及应变总部的人们非常珍贵且重要，不愿与各位隶属的日本政府对立。我不愿因与日本政府对立而停止与各位的交流，从而失去学习新理论及知识的机会。因此我并未与日本政府对立，也未对日本政府所及的领域及栖息于该领域的人类进行攻击，今后我也不会加诸任何攻击。这已经十分接近日本政府期望的停战状态。

    春名高巳：那是你个人这么做，对吧？我们是希望和所有的【白鲸】停战

    迪克：我就是你们口中的【白鲸】，与我停战即是与【白鲸】停战。

    春名高巳：可是这样没意义啊！实际上，你以外的【白鲸】正在攻击人类，对吧？这样不算与【白鲸】停战。

    迪克：我与各位停战是【白鲸】的意志；我以外的我们攻击各位，也是【白鲸】的意志。我以外的我们意志不受我控制，我只能基于我所能及的【白鲸】意志与各位停战。

    春名高巳：唔根本没敌对却要停战的矛盾，到底要怎么说明啊

    迪克：倘若各位如此重视这个矛盾，我愿意暂且与日本政府敌对。

    春名高巳：哇！慢着慢着不要胡乱凑合！

    「话说回来事后一看，这根本是个笑话嘛！」

    高巳一面阅读从录音带抄录下来的对话记录，一面苦笑、

    「完全是鸡同鸭讲哎哟！」

    三明治的土司碎屑掉到文件上，他连忙以指尖拂去。「真没规矩！」光稀斥责他，拿走了文件。他们目前身在三点过后的福利社附设咖啡厅里。

    咖啡厅里没有其他客人，等于是被高巳与光稀包了场。

    这是因为限电措施发布之后，夜间工作亦无妨碍的部门多将工作时间改为晚上之故。

    应变总部则因【白鲸】活动时间为白天而采取日班制。无论何时使用餐厅及咖啡厅都用不着人挤人，是应变总部唯一的安慰虽然只是个小小的安慰。

    「一想到这种东西会留在官方记录上，我就头痛。至少别把发问者的名字写出来嘛！实在太蠢了，我好想哭。」

    「犯不着这么贬低自已吧！」

    答话的光稀正吃着下午茶组合中的起司蛋糕。没想到她也会点这么可爱的差茶点。

    「换作别人来谈，对话根本无法成立。佐久间教授也对你称赞有加，说你真有耐心，能陪着迪克玩文字游戏。」

    「我觉得只是习不习惯的问题。」

    「要是习惯了就办得到，我应该也能同样轻易地和迪克沟通才对。」

    高巳对迪克的沟通能力格外杰出，是应变总部公认的事实。适性最差的宝田上校偶尔与迪克直接对话，总是不到五分钟便彻底被击垮；佐久间的脑筋虽然灵活，一让他和迪克一对一交谈，往往会陷入名词定义之争的无限回圈之中。

    「把对方当成斯凯顿的话，说不通便是理所当然，也就不会生气啦！光是对方听懂了妳的话，留有几分谈判余地，就该谢天谢地了。」

    高巳叹了口气。

    「可是我也快撑不下去啦！」

    目前迪克总算了解了应变总部所希望的停战条件。光是让他明白全体【白鲸】不停止攻击人类，战争便不成立，就已经耗到了六月下旬。

    接下来还得以迪克为窗口与【白鲸】进行停战谈判，路仍长得很。

    「你不要紧吧？」

    见光稀出言关怀，高巳笑了。

    「妳在替我担心啊？」

    「因为这件事我帮不上忙啊！」

    光稀一本正经地说道，真挚地凝视着高巳被这么目不转睛凝视的感觉还不坏。

    「我问妳啊，妳希望这件事快点解决吗？」

    「那当然啊」

    光稀的视线移向窗外。正确地说，是移向基地建筑物上空的蓝天。

    「我已经将近一个月没飞了。」

    【白鲸】乃是三周前开始攻击。自从被夺了制空权以后，别说是民航机，连自卫队机都禁止飞行，飞行训练仅限于假想训练及模拟飞行。

    「这么久没飞，教我很难受。」

    光稀的脸庞闪过了又似目眩，又似无奈，又似痛苦的表情。

    我想让她飞这个念头是否太奢侈了？

    「能不能拜托妳一件事？」

    「什么事？」

    「开口拜托我解决问题。」

    高巳虽然觉得自已蠢，还是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态说道。

    光稀一脸诧异。

    「为什么？这问题根本不该推给你一个人啊！」

    出口便是正理，果然是光稀的作风。高巳苦笑着回答：

    「没有啦，我只是需要别人替我打打气而已。光靠义务感和使命感，已经提不起我的干劲啦！毕竟我又不是负责国防的人。」

    高巳肩负着日本的命运，但对象过大反而让他缺乏真实感。

    「我希望能建立一个为了某人而努力的架构。」

    「早就有了吧？比如家人、朋友或是女朋友。」

    第三项是隔了片刻之后才加上去的，这段间隔可有任何意义存在？

    「我的家人个个粗线条，朋友也都很能干，能靠自已的本事挺过去。至于第三项，已经缺了好几年啦！」

    妳呢？这句话高巳问不出口，不过光稀看来不像有男友。

    「一看见武田少尉想飞的表情，不才我斗胆生了成全武田少尉的念头。」

    高巳故意打诨说笑。

    「要是这时妳再开口拜托我，我肯定干劲大发！可以吗？」

    高巳大量了光稀一眼，见她神色凝重，便打了退堂鼓：「妳不愿意就算了。」但光稀却举手制止了他，看来并非不愿意。

    「假如能提振你的士气，我愿意开口拜托，但你得等一下，我不习惯。」

    「不习惯什么？」

    「就是不习惯拜托别人。」

    她那打从心底困扰的表情莫名可爱，令高巳险些噗地笑出来。要是笑出声来，她铁定打死不说，因此高巳强忍着没笑。

    光稀神色凝重地思索片刻之后，方才抬起头来，好啦，她会怎么说呢

    「我想飞，问题若能快点解决，我会很高兴。所以，假如不会造成你的负担，希望你能设法处理。」

    听了这三段论法似的「请求」，高巳忍俊不禁，笑出声来。

    「干嘛！有什么好笑的！」

    光稀虽然怒斥高巳，但她似乎也对自已的说词没什么自信，脸孔涨得通红。

    高巳一面笑，一面回答：

    「不，不好笑，不好笑，甚至很可爱。」

    「别取笑我！」

    「我没取笑妳啊！现在我士气大振啦！」

    高巳笑逐颜开，拍了拍光稀的头。

    「我会为了武田少尉设法处理的。」

    *

    高巳在光稀面前誇下了海口，与【白鲸】之间的停战谈判却迟迟未有进展。

    他试图以迪克为窗口，向【白鲸】群提出停战之意，但迪克却坚拒代为发讯给同伴。他们似乎不曾主动利用分裂时产生的波长来沟通，只是被动地感应其他【白鲸】的想法及存在。

    虽说迪克本是单一个体，但他原先就拥有认知其他生物的能力，与应变总部之间的沟通也一向顺遂，因此他这次的反应可说是大出众人的意料之外。

    春名高巳：我不是说了吗？虽然你这个【白鲸】停了战，但其他【白鲸】并未停止攻击。这点你已经理解了，对吧？假如我们能直接和【白鲸】群谈判，就用不着麻烦你；可是其他【白鲸】不肯接收我们的波段，所以才想请你代为说服他们停止攻击，行吗？

    迪克：我是【白鲸】，我以外的我们也是【白鲸】，【白鲸】说服【白鲸】是矛盾的；因为【白鲸】全为一体，全为一体的【白鲸】在意志与行动上也该一致。

    春明高巳：但实际上，【白鲸】的行动并不一致，对吧？假如【白鲸】真的全为一体，其他【白鲸】的意志及行动也该和选择停战的你一样啊！你不觉得矛盾吗？

    迪克：这也是一种矛盾，但我没有解决这种矛盾的理论，因此我只能就我所及的范围维持全为一体。我以外的我们，也在我以外的我们所及的范围维持全为一体。

    「看来迪克虽能认知其他种族的「他人」，却无法认知同种族的「他人」，或该说他不愿认知。要问为什么呢，便是因为【白鲸】全为一体，全为一体才是正确的常态，因此他不希望世上存在着与自已重复的同一种族」

    高巳在会议上如此发言。

    全为一体是迪克在分裂之后常用的词囊，代表着【白鲸】身为单一生命体时的同一性。

    这种同一性对【白鲸】而言，是最重要且最优先的事项；违反了这个事项的事，全都被他归入无稽之谈而加以否决。

    一旦同一性与现实相存，优先遵从的永远是同一性。

    高巳指着桌上通话记录的某一段。

    我只能就我所及的范围维持全为一体状态，我以外的我们，也在我以外的我们所及的范围维持全为一体。

    「他似乎认为只要各自维持全为一体状态，整体上就能变成全为一体。」

    这便是迪克优先遵从同一性的实例之一。

    他虽然知觉同伴的存在，却不肯与他们进行意志交流，亦是出于这个的缘故。在全为一体的状态之下，是不会有其他同类可供交流的。

    「实际上，【白鲸】群的行动各不相同；既然行动各不相同，意志当然也各不相同，压根儿不是全为一体，而是全为一体复数形。他们在事实上已经是单纯的集团了，与人类或其他动物一样；可是，尽管有数万个大大小小的同类存在，行动与意志也互有差异，只要彼此各自维持全为一体状态，迪克就满足了。而所谓的『维持全为一体状态』呢，指的不过是各自自律而已。」

    「换句话说，迪克期待【白鲸】各自行动，结果却变得相同？

    听了芹泽的发言，高巳露出苦笑：「这么说就太露骨啦！」

    宝田恨恨地说道：

    「各自行动，全体自律？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要是有，人类也用不着搞什么政府和自治团体了。」

    「没办法啊！【白鲸】一直是单一生命体，我想迪克应该是无法适应集团状态吧！」

    佐久间安抚宝田，继续说道：

    「说说回来，他似乎相当于执着于这种全为一体的同一性，看来倒也像是处于思考停止状态啊」

    「嗯，确实有这种迹象。他不去深入探讨这个问题，或是说不愿深入探讨。」

    听了高巳的见解，佐久间陷入沉思。

    「我猜想，对于当了数万年单一生命体的【白鲸】而言，现在这种集团化状态是股巨大的压力为了缓和这股压力，他试图于心理上维持记忆中的全为一体状态【白鲸】分裂之后，每个个体大可自由行动，但他们却聚集在一块，或许便是为了提升集团密度，以维持近乎全为一体的形状。」

    【白鲸】群形成的集团平时都分布于太平洋上，和最大的碎片迪克位于四国沿海似乎不无关系。基本上，集团分布最为密集的地区是迪克周边的空域，越往外推移就越为稀疏。

    此外，【白鲸】仍遵守着反射雷达波的要求，不惜让人类掌握自已的行动，也要维持分裂前的习惯；这些应该都是维持全为一体状态的一环。

    佐久间打住思绪，抬起头来。

    「照这么看来，或许在谈判之前，得先治疗他们的集团状态。」

    高巳一头雾水，歪了歪脑袋。

    「治疗集团状态有这种方法吗？再说集团只是单纯的状态，好像也没什么好特别治疗的啊」

    「当然有啊！在某种状态之下，集团便是种问题。」

    「你是指恐怖集团或鹰派分子？」

    宝田这句话极有军人本色，但佐久间却摇了摇头。

    「那是集团所持的目的成为社会问题，并非集团本身有问题。」

    众人依旧满脸不解，佐久间揭晓答案：

    「是解离型认同疾患也就是所谓的多重人格。」

    众人一脸错愕。不是为这个名词感到错愕，而是为这个名词在此时此地出现感到错愕。

    「我们能否将迪克的现状当做解离型认同疾患，加以『治疗』？这种病理的『治疗』方法是将多重状态统合为一，或是建立多重却能整合意志的均衡状态。」

    佐久间继续对着哑口无言的众人说道：

    「当然，【白鲸】根本不是人类，分裂后的每一部分又各自拥有身体，与『精神疾病诊断与统计手册』定义的解离型认同疾患并不完全一致；不过，因为某种成为疾病的打击而导致单一人格变为复数这一点，倒是颇为相似。」

    大多数解离型认同疾患的患者在幼儿期都曾经历过心理创伤，这些心理创伤大多是受虐经验；患者为了保护自已的心灵不受这种体验及体验造成的心理创伤所折磨，便产生了其他人格。

    将心理创伤与弹道飞弹相提并论，可说是相当（不，是极为）荒唐的想法；不过久就「一分为多」的意义上而言，两者确实可说是带来同样结果的同一种「打击」。

    这是个相当大胆的诊断。

    「这么一想，或许人类的解离型认同疾患治疗法也能应用于【白鲸】身上。」

    「你的意思是，经由治疗，让【白鲸】恢复全为一体的状态？」

    宝田下了个直接的结论，佐久间委婉地加以订正：

    「能否恢复全为一体的状态尚不得而知。高知的少年齐木瞬所拥有的【白鲸】吸收了【白鲸】；就这个例子来看，细胞是可能再次融合但即使所有碎片再次融合，一度分裂过后的融合究竟能否称为全为一体，还有待商榷。不过，我认为至少可以帮助【白鲸】建立一个能够整合全体意志的状态。」

    「这么一提，还有高知的少年嘛！不能请他协助吗？」

    芹泽这句话全无恶意，却被光稀狠狠地瞪了一眼，让他吓得缩起身子。宝田回答：

    「那名少年是二月自卫队机事故的遗族，他的父亲齐木少校殉职还不到半年，参谋本部不希望在这个时候征召他来处理【白鲸】问题。再说他还没成年，精神负担太大了。」

    征召齐木瞬似乎攸关防卫省的威信，只见宝田的表情相当不悦。

    顾虑未成年人的精神负担只是表面话，其实参谋本部是不愿让外界认为得靠未成年的孩子来收拾善后。

    「不过，这种胶着状态再持续下去，会变成怎样就难说了。其实内阁已经再三建议参谋本部请求齐木瞬协助，只是被参谋本部拿着『掠过岐阜』的失策当盾牌挡掉而已。」

    「再说，我们根本不知道被吸收的【白鲸】下场如何。」

    高巳也从旁帮腔：

    「齐木瞬的【白鲸】（费克）似乎不会发出【白鲸】共通的沟通波长，所以迪克无法读取费克的思考。不过，我向报社打听过齐木瞬的说法，费克的确是遵从齐木瞬的指示，怀着攻击意图吸收了其他【白鲸】照这样看来，费克所行的融合很可能不是【白鲸】所期望的，说不定在吸收的同时单方面地消除对方的意识，没有【白鲸】是自愿跑去让费克融合的。我们既然承认【白鲸】的尊严，就不能在这种状态之下逼他们接受费克的强硬融合。」

    「费克的事就先搁在一边吧！参谋本部已决定不把齐木瞬牵扯进来，我们目前又无法直接和费克沟通，什么事也办不到。【白鲸】的沟通波长似乎也对费克无效。

    佐久间的发言终止了费克的相关讨论，众人接着研究该如何参考解离型认同疾患的病理来「治疗」【白鲸】。

    有人担心治疗废时，佐久间回答：

    「【白鲸】原来是单一生命体，回归一体的本能应该相当强烈才是。他们分裂后仍执着于全为一体的同一性，正是他们渴望合一的意识表征。倘若他们得知或许能以某种形式再度统一自已，应该会对『治疗』表现出积极的意愿；而他们的意愿强烈也会直接反映在『治疗』进度之上。」

    这话颇有道理，由佐久间说来更显得头头是道。

    「【白鲸】连集团概念都无法理解，勉强谈判下去也不会有进展的。我认为『解决』【白鲸】的集团状态才是捷径春明，你说呢？」

    「啊？」

    高巳没想到佐久间会把话锋转到自已身上，反应慢了半拍。

    「呃，这个嘛的确，现在的状况就像没有出口的迷宫；如果能帮助【白鲸】统合，谈判起来应该会比较顺利。」

    高巳停顿下来小心地择言选词：

    「佐久间先生，真亏你想得出这种古灵精怪的点子。」

    「我是效法你的弹性思考啊！」

    佐久间若无其事地微笑，又对众人说道：

    「继续和不懂集团概念的【白鲸】鸡同鸭讲，只是害春明受累而已。现在他可不能累垮啊！要是最擅长和【白鲸】沟通的他累垮了，我们绝无法在最短时间内解决问题。幸好我们大学里就有几个现成的精神病理学顾问，应该能立刻组成支援小组。」

    听着佐久间的一番话，高巳的心情变得五味杂陈。

    若要实际尝试这个办法，到时自已将扮演什么角色自是不言而喻。就算有顾问从旁指导

    要我这个外行人帮人家做心理治疗啊？

    高巳叹了口气，轻轻摇了摇头，甩开不安。

    我都说要让她飞了。

    高巳发现邻座的光稀正悄悄打量自已，连忙摆出笑脸；光稀也生硬地绽开笑容。

    本是想让她安心，却反而教她担心；高巳不禁微微苦笑。

    解离型认同疾患的内在人格，可分为主人格、次人格及基本人格三类。

    主人格是患者的主要人格，亦即清醒时最常出现的人格。主人格通常不知道次人格的存在。

    次人格则是为了应付心理创伤或压力而产生的人格，拥有自已的名字、意志及生活习史。

    主人格通常无法掌握次人格的活动，没有次人格活动期间的记忆，呈现解离性健忘状态；不过，次人格却往往保有其他次人格与主人格的部分记忆。

    基本人格是与生俱来的人格；面临重大压力时，基本人格为了逃避，才创造出其他人格。基本人格与主人格为同一人格的案列是最为常见的（在某些案例中，主人格为次人格之一；这种情况下的主人格通常处于休眠或极少出现的状态）。

    治疗上的重点，是让患者（===主人格）承认自已是多重人格，并促进主人格与次人格之间的相互沟通。

    次人格大多以某种形式扮演着「承受痛苦」的角色（有时呈现更加细微的分工状态），主人格则在次人格的保护之下免去了痛苦。

    只要主人格与次人格开始沟通，共享彼此的记忆，次人格的存在意义便会越来越薄弱。

    这是淫威共享记忆之后，主人格便知觉了压力；既然主人格已知觉压力，身为痛苦承担者的次人格便无须存在了。

    这时才开始进入人格统合阶段。

    此外，患者与治疗者之间的信赖关系也极为重要。负责引导主人格与次人格沟通的便是治疗者，而在统合之际，治疗者扮演的角色也相当重要。

    虽然【白鲸】的情况与解离型认同疾患不可一概而论，但还是姑且套用这种病理，将分裂后的「最大碎片」（目前长度达十几KM，面积足以与各务原市匹敌）迪克视为主人格，判定主人格与基本人格一致。

    当然，统合之后留下的主人格不见得是迪克；为了消除这层风险，治疗者（应变总部）将进行推举迪克为主人格。

    治疗这种疾病时，治疗者照理说是不能动这类手脚的；但事关【白鲸】，便又另当别论。应变总部的首要目的为人类的存续，「治疗」只是达成目的的手段；若是统合成敌对人类的人格，可就是本末倒置了。因此这点手脚便当成协助对方统合的回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若迪克当成主人格，迪克已知道「自已分裂且处于重复状态」。因此第一阶段的目标承认自已为多重人格可算是达成了。

    而所有个体皆记得造成多重人格的「痛苦原因（===弹道飞弹）」，并保有沟通用的波长。

    只要能克服【白鲸】群对于相互沟通的排斥感，主、次人格便能在共享痛苦记忆的前提之下进行交谈。

    因此目前的状态，可说是已经处于中期治疗阶段。

    治疗的目的为「统合」或「认知其他人格并整合意志」，治疗者由高巳和迪克建立深厚信赖关系的高巳担任。

    至于临床心理学及精神病理学方面所需的相关知识技能，则由包含临床精神科医师在内的诸位中京大学教授负责支援；高巳及应变总部的主要成员都接受了基本训练。与【白鲸】实际对谈之时，也得征求他们的建言。

    万一高巳发生意外，无法对谈，则由光稀与佐久间两人代理。

    这是因为光稀为第一接触者，与迪克较为熟稔；而佐久间为迪克的知识供应者，深获迪克肯定之故（而且光稀素有简化会话的倾向，她的性格或许可抑制佐久间陷入议论回圈的老毛病）。

    至于齐木瞬所拥有的费克与人类社会并非处于敌对关系，优先顺位不若其他【白鲸】，因此暂不决定如何处置。

    *

    确认治疗意愿与目的

    春名：我再确认一次，你不能替我们说服其他【白鲸】停止攻击吗？

    迪克：我是【白鲸】，我以外的也是【白鲸】，【白鲸】说服【白鲸】是矛盾的；因为【白鲸】全为一体，全为一体的【白鲸】在意志与行动上也该一致。我拒绝接受这种矛盾。

    春名：嗯嗯嗯，这些话我已经听了好几十次啦！换句话说，你们的心理仍维持全为一体状态，可是身体与意志却变得零零散散，造成现实上的行动与意志不一致，害得你们不再是全为一体，反倒成了不完整的复数状态。迪克，你对于这种状态有何感想？假如你觉得无所谓，我认为就这样继续过集团生活也是一种选择。

    迪克：我与我以外的我们于任何事物意志，身体，行动等等都渴望维持统一状态，并不希望各行其是，造成相异结果。

    春名：这代表你希望回到全为一体的状态，或是「我与我以外的我们的意志身体行动皆尽可能统一的状态」，对吧？

    迪克：可以这么说。但是我与我以外的我们目前并无统合意志的方法。

    春名：（你认为呢？我觉得他的状况与其说是多重人格，倒还比较像是因不懂集团决议方法而陷入混乱。）

    佐久间：我倒觉得他是出于多重人格与不懂集团决议方法的双重困惑状态。多重人格的产生及治疗都是以集团概念为前提；以人类的多重人格为例，患者的所有人格都拥有集团概念，下决定时往往自然而言地採取讨论方式，并不会因不知方法而产生混乱。迪克的情况，是在没有集团概念的状态之下被迫化为集团，一开始便已经因此产生混乱了所以该解释为多重人格与缺乏集团概念的双重混乱状态。我认为还是可以当做【白鲸】的多重人格来处理。只不过，既然已经以人为力量将一个没有集团概念的生物变为多重人格，我们也只得传授整合集团意志的方法，或是由我们担任中介者，调停人格之间的意志。）

    （哇！这些事谁来做啊？我吗？我开始觉得眼前发黑了。）呃，抱歉，中断了这么久，人类的意思呢，是希望与【白鲸】停战；这里说的【白鲸】包括「我以外的我们」。换句话说，我们希望与全为一体的【白鲸】在意志统一的状态之下达成停战协定。我想这一点我应该说过很多次了。

    迪克：我现在无法提出全为一体的【白鲸】的统一结果，因此我与我以外的我们无法满足各位的期望。

    春名：嗯，我懂，所以我们想帮助你与你以外的【白鲸】们恢复全为一体，或是建立能够统一意志的状态，你愿意吗？当然，我们这么做是为了延长人类的生命，不会要求你做任何回报，你就当成是各取所需就行了。

    迪克：我没有理由拒绝这个建议，但我也无法保证我以外的我们与我持有相同的意见。

    春名：那当然。所以你能不能将这个提议转达给你以外的所有【白鲸】？你有办法传达吧？假如有【白鲸】拒绝这个建议，我可以个别和他谈谈。

    有了恢复全为一体的好处，迪克总算答应与其他【白鲸】通讯了。

    这么一来，迪克便成了广播台，负责将应变总部的意向告知全体【白鲸】。

    不过，迪克只代应变总部发布意见，并不对应变总部的意见置啄。

    虽然过程一波三折，其他【白鲸】为了回归全为一体，总算也跟着接受与「同一种族的他人」通讯的非常措施。

    然而，此时又发生了另一个问题。【白鲸】能单方面地传递或聆听彼此的意志，却无法整合彼此的意志（他们没有协议行为）。

    因此，应变总部得逐一指示他们如何整合集团意志。

    这些指示都是极为初步的，比方让意见相同的【白鲸】聚在一起，组成同意见集团，并报告该集团的【白鲸】数量有多少。

    透过迪克回复的意见，则是由应变总部整理之后，再交由迪克发布结果。

    换句话说，【白鲸】群的意见得先经过应变总部统计，再将结果反馈给他们。

    这个方法虽然繁琐，但应变总部因而掌握了全体【白鲸】的意识，【白鲸】群也藉由应变总部这个仲介者之助，掌握了自已以外的【白鲸】亦即他们口中的「我以外的我们」的意见分布情况。

    之所以没有【白鲸】质疑应变总部这个意见统计者的公正性，应该是因为站在第一线上的是打一开始便与【白鲸】建立了信赖关系的高巳。

    如众人所料，全体【白鲸】都接受了应变总部最初的提议，同意由应变总部协助他们回归全为一体。

    这正好证明了佐久间的推测【白鲸】拥有强烈的统一愿望。

    只不过，现阶段仍有众多【白鲸】表示虽愿接受帮助，但为了自我防卫，不愿停止攻击人类社会。

    众【白鲸】之所以期望统合却无法统合，除了不懂如何整合意见以外，对人类的态度歧义也是原因之一。

    为了统合，必须消除他们对人类态度的落差；「治疗」与「停止谈判」的目的在早期阶段便已开始叠合。

    应变总部征询【白鲸】群对人类抱持的态度，并将相同意见的【白鲸】划为同一集团，结果共可概分为三大集团。

    ①与迪克相同，对人类友善的中立型。

    ②希望断绝与人类之间的交流以确保安全的不干涉型。

    ③基于防卫意识而主张继续进行生存竞争的防卫型。

    根据这个结果，应变总部将【白鲸】群分为中立型、不干涉型及防卫型三类。

    刚分裂时，迪克以外的所有【白鲸】皆是防卫型性格；但他们生性不好争斗，因此当人类不再反击时，便衍生了其他两种性格。

    到了六月的最后一周，中立型、不干涉型与防卫型的个体数目比例几乎为1：1：1。

    虽说防卫型仅占了三分之一，但一个类型便约有两万个个体，因此【白鲸】的威胁依旧存在。只要解除电力限制，两万个防卫型【白鲸】便会一蜂窝地冲向都市，发动攻击。

    不过，防卫型的【白鲸】的势力没想象中庞大，倒是个极大的希望。若是分成主战派与非主战派，还是非主战派居多。身为统合核心的主人格若为迪克，对人类而言自是最好不过；再不然，将中立派型或不干涉型的个体拱为主人格也行。

    应变总部在不干涉型及防卫型之中分别选出一个【白鲸】来担任与迪克一样的广播台角色，并开始与三个集团个别沟通。

    若将迪克（中立型）视为主人格，这些沟通便等于与次人格交流。

    *

    在会议早已结束的深夜，光稀悄悄地溜进了总部办公室中。

    所有人员都已离开，室内一片漆黑；高巳扒在会议桌上。

    光稀微微叹了口气，静静地走向高巳，拿起怀中的毛毯，悄悄地披上他的肩头

    他的手却被轻轻地抓住了。

    抓到小矮人啦！

    高巳用着刚睡醒的沙哑声音轻喃。他依旧扒在桌上，只将头微微地转向光稀：

    「每天晚上都来，辛苦妳啦！明明多半是白跑一趟，亏妳还跑得这么勤。」

    高巳每两、三天就有一次不会住处，待在总部办公室过夜。他一留下来找资料，往往就直接睡在总部办公室里。

    光稀发觉这件事以后，深夜前来察看总部办公室便成了光稀的日课。

    光稀不知如何回答，迟疑了片刻之后，才一面拿开高巳的手，一面说道：

    「既然醒了就回去，你会弄坏身子的。」

    「饭我吃了，澡也向宿舍借浴室洗过了。」

    那迟迟未能复原的沙哑声音，正显示了高巳的疲劳程度。

    「不好好躺着，身体无法休息。」

    「您说得是我也知道，但就是改不掉。」

    高巳浮现了类似苦笑的表情。

    「总觉得我不赶快跑，就没有结束的一天。」

    这道略带不安的声音，让光稀重新认识到现状过于依赖高巳。

    光稀在黑暗之中垂下了双眼。

    「对不起。」

    开口拜托我把问题解决。当时她真的依言而行，但那个「请求」对现在的高巳而言，是否已过于沉重？

    「之前的话我取消，你别再跑了。」

    她的嘴唇突然被手指掩住。「不行。」高巳以前所未有的认真神色说道。

    接着他又缅甸地困扰地微微一笑。

    「要是妳现在收回那句话，我真的会跌倒。」

    那你要我怎么办？光稀的心声似乎说出了口。

    「妳什么也不必做，只要别收回那句话就行了。是我自个儿拿来当拐杖用的。」

    光稀觉得这就像是说她什么忙也帮不上一样，心头一阵难过。

    「你觉得困扰？」

    他的手轻触光稀的脸庞，光稀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手指触碰的部分变得极度敏感，她连忙转移自已的注意力。

    周围的空气密度似乎大增，攀缠着她。

    过了片刻之后，高巳的手才慢慢离开脸庞。

    接着放到了光稀的头上。

    「谢谢妳的毛毯，我以后会尽量回去睡的。」

    他的口吻与平时一样开朗。

    仿佛方才那股孕育着微妙均衡的空气从来不存在一般

    就这么被他一语带过。

    光稀忍不住抬起头来。

    「我来当妳的拐杖等我几天。」

    「啊？」

    「我会替你减轻一点负担的。」

    说着，光稀便将毛毯塞给高巳，离开了总部办公室。

    数天后，基地司令对高巳下了通告；是男子宿空房的使用许可。

    我不是这个意思啊！

    高巳苦笑，但能省去通勤的功夫，倒是轻松不少。

    接到通告的当天，高巳便依照指示搬入了宿舍。

    *

    瞬奔上位于天野二楼的佳江房间。

    他打开门，房里的费克高兴地飘了起来。

    快去救佳江不对。

    拜托你，去救佳江。

    『费克不懂救佳江什么方法。』

    瞬深呼吸，缓缓地闭上眼睛。

    「去把佳江找出来，保护她。你只要和她待在一起就行，你和【白鲸】是同类，佳江和你在一块，【白鲸】就不会攻击她了。」

    我办到了。

    我办得到嘛看吧！我没说那些残酷又胡来的话语，而是把该说的话好好地说出口了。

    我办得到嘛！

    我和佳江还是待在同一边的啊！

    太好了

    正当瞬打从心底松了口气时，梦醒了。

    「」

    睁开眼时，瞬发觉自已身在不明的房间之中并非不明，只是还没熟悉而已。那是个家具齐全，整洁美观的单人小套房。

    天还没亮，唯有小小的灯泡微微照耀着室内。

    瞬的行李只有一个旅行包。

    他应真帆之邀加入「保安联盟」，来到了根据地名古屋之后，便在联盟的安排之下住进了这个套房。

    木质地板与壁纸铺设而成的房间充满了现代感，与齐木家那种榻榻米加上砂壁的老旧木屋有着截然不同的风情。

    瞬无力起身，也无力开灯，只是疲懒地躺在床上，冷汗开始缓缓地冒出来。

    在梦中看见希望之后，又清醒过来看见现实，对身体相当有害。假如每天都作这个梦，害处便更甚了。

    在梦中，他一再地重返那个无法再次回去的分歧点。

    梦中的他说着心目中的理想说词，由衷地安心庆幸；接着当他醒来，便得品尝绝望的滋味。

    一而再，再而三。

    这是上天对瞬犯的错所做的惩罚吗？在梦里，他绝不会发现是梦；每到醒来，才自嘲自已的梦境是多么天真。那痛苦便如受人折磨一般。

    从头来过？想得太美了。

    瞬看了看时钟，这时间电波管制尚未开始；他拿起枕边的手机。

    他想找个人说说话，但这个时间能打电话的对象只有佳江一人。他已经决定在回去之前绝不联络佳江。

    最后他拨了费克的号码。

    铃声响了五次才接通；花的时间之所以比平时长，应该是因为当时还不到费克的活动时段。

    「抱歉，一大早打来。费克。有没有发生什么不寻常的事？」

    『没有昨天吃了两个两只两架【白鲸】。』

    费克答完话又问道：

    『今天做什么？』

    「和平常一样就行了，看到【白鲸】就吃掉。」

    瞬不要求费克保护佳江，因为只要留在高知的费克继续捕食【白鲸】，就等于保护了佳江的安全。

    「欸，我问你，你是怎么吃掉对方的？」

    瞬一时好奇问道。

    当时他怒火中烧，冲口要费克杀掉同类；但全长不过一公尺的小小费克如何能击败比自已大的同类仍是个谜。

    费克的回答相当简洁。

    『费克想冲撞杀死。』

    换句话说，费克当初是想撞死对方。没想到那么厉害的生物竟会因此死亡。

    『冲撞对方的意识变成白空白无。』

    『意识消去不见身体空洞壳费克吃掉。』

    教授费克杀意的也是瞬。费克从瞬身上习得的东西越来越多连无须学的也学会了。

    他终于明白佳江过去所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把他送到大学去会比较好，继续养他不妥。佳江时常小心翼翼地这么说，这些话究竟有何含意，他终于懂了。

    区区一个高中生想饲养学习迅速且拥有高度智能的异种生物，根本是自不量力、鲁莽无谋。

    一个连是非对错都还搞不清楚的黄毛小子，怎能正确地教育一个毫无善恶基准的全新智能？

    凭他这般无法接受父亲之死、只会怨天尤人的狭隘心胸，能培育出什么来？这算什么完美的家人？

    他只是想创造一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伴而已。

    费克反映了不正确的瞬，不正确地成长。

    宛如镜子一般反映并显现着瞬的过错。

    『费克要吃到什么时候？』

    『瞬希望到什么时候？』

    费克询问，瞬回答：

    「吃完所有【白鲸】以后就结束了，加油。」

    即使循着错误的方向前进，也无法回到最初的分歧点，修正自已的道路。

    所以，他只能继续推进，直到能将费克重新格式化为止。

    教导他正确的事届时瞬一定能回去。

    回到即使和瞬有相同遭遇，也不会要求费克杀害同类的佳江那一边去。

    身为反【白鲸】团体，「保安联盟」如今已获得全国性的支持。

    虽说是人类攻击在先，但【白鲸】单方面的蹂躏使得人们因恐惧而萌生反感，自然而然地拥护起贯彻反【白鲸】立场的「保安联盟」。

    其余反【白鲸】团体开始倾向不得不和【白鲸】和平共存的态度，更增添了「保安联盟」受欢迎的程度。

    白川真帆以燕尾事故罹难者家属的身份发声，也是「保安联盟」广受欢迎的因素之一。罹难者家属而且还是个未成年少女挺身而战的身影，似乎极令社会大众动容。

    「保安联盟」的赞助者多是政府界及地方上的有力人士，因此办事处竟是设在高级地段的商业大楼之中；而且可不止一个房间，是一整层楼。

    由于电力限制之故，办事处的营运时间为夜晚。瞬在联盟成员的带领之下，于傍晚时段来到了办事处。

    「哇好壮观！」

    进入会客室后，瞬瞪目结舌地环顾四周。别说建筑物本身便是高大宏伟，高知的大楼根本无法比拟；就连内部的办公室也飘荡着难以言喻的高级感，设备一应俱全。

    真难相信这是成立不到两个月的民间团体办事处。

    「我还以为民间团体会更朴实一点。」

    「是啊！我们的运作和活动都很高调，全是靠真帆的力量。」

    回话的是前往小套房接瞬来此的大村正彦。他是个四十来岁的高大男性，据说是燕尾事故副机长的哥哥。

    「真帆的？」

    在办事处里，为了与真帆之母有所区别，众人都是以名字称呼真帆，而非姓氏；瞬也依旧画葫芦。

    其实以瞬的性子，是不喜欢直呼女孩子名字的佳江除外。

    「【白鲸】出现以后，头一个成立反对团体的就是真帆。虽然联盟表面上的负责人是真帆的妈妈，实际上负责运作的却是真帆。她不但四处游说燕尾事故的罹难者家属加入，还积极地寻求赞助，活跃的程度连大人都自叹不如啊！」

    听了大村的回答，瞬叹了口气。

    「真厉害，她明明和我差不多大。」

    真帆只比瞬大上一年级。不过，瞬其实并不感意外。他知道真帆有这个本事，她是个能力卓越又攻于心计的人无论是用于正途或歧途上。

    「真帆她妈妈那边的亲戚是地方上的望族，过去还有人当上了立委和部长呢！听说真帆起先也积极借助了亲戚的力量。」

    有了亲戚的力量，扩张联盟便更为容易；再加上她又成功地搭上憎恨【白鲸】的潮流，联盟自是日益壮大。

    不过，即使真帆是用尽了身边的一切管道才得以创设「保安联盟」，能让一个成立不久的新团体拥有如此充裕的设备及资金，仍该归功于她的手腕。

    真帆拥有领导者魅力，联盟成员似乎也相当崇拜她；大村谈起她时的自豪语气更让瞬有这种感觉。那是种拥戴了「天才少女」的优越感。不过若要归类，真帆应该算是秀才，而非天才。

    「你也别输给真帆，好好表现吧！不过，要你像真帆那样，或许负担是太重了一点。」

    这话颇为失礼，但大村并无恶意，只是单纯地推崇真帆而已。

    「我不过是拥有费克罢了。」

    瞬的言下之意是要大村别拿他和真帆相比，但大村丝毫不以为意。

    「光是能收服【白鲸】，你就已经很有价值啦！」

    这话更加失礼了。不过，在唯特定人物是从的集团之中，反抗绝不会有好下场这是转学经验比常人多的瞬所学到的处世之道。

    瞬微微一笑，说了声谢谢。

    「不过，可不可以叫他费克，不要用【白鲸】称呼？毕竟他是我的搭档，今后也会帮上大家的忙。」

    「啊！说得也是，抱歉、抱歉。」

    大村如此说道，同时豪爽地笑了。

    「我是齐木瞬，请多多指教。」

    瞬行了一礼，再度坐回自已的座位。

    这场会议的目的在将瞬介绍给主要干部，包含真帆与大村在内，与会者约有三十人。

    众人拍手欢迎，开场显得可有可无。

    接着，他们开始针对费克之事问东问西。

    在哪里「弄到手」的、怎么「收服」的诸如此类。

    众人提及费克时所选择的字眼虽然令瞬感到不快，但他却未表露在脸上，始终带着笑容回应问题。

    「假如费克背叛，你打算怎么办？」

    中年女性提出的这个问题，险些让瞬的笑容产生龟裂。

    但他忍了下来。

    「妳是问我要怎么负责？」

    瞬反问，那名贵妇模样的女性露出苦笑：

    「你只是个孩子，怎么可能要你负责？」

    这话还真不像是把整个联盟交给一个孩子运作的大人会说的，但瞬仍面带笑容地忽视这一点。女性继续说道：

    「我是在问如果费克与我们为敌，你能和他划清界线吗？」

    「如果费克与人类为敌，我是人类，自然得加入人类的阵营。若是发生这种情况，我个人当然觉得难过。不过，假如连费克都变成敌人，我想到时人类也无力抵抗了。」

    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响起，是真帆。

    「瞬说得有道理，这个假设性问题确实没有意义，要是费克成了敌人，瞬划不划清界线都一样。到时反而是费克要和我们划清界线呢！长沼女士，妳被将了一军啦！」

    被称为长沼的女性苦笑着点了点头。

    真帆转向瞬：

    「能命令费克的只有你吗？还是只要打到能接通费克的那个手机号码，其他人也能下令？」

    「他只听我的话。」

    瞬缓缓地给了个不实答案。

    「还有一个人和我一道照顾费克，不过就算使用同样的号码，费克只对我的声音有反应。我想他应该是用声音的波长来区分的。」

    其实费克也听佳江的话，就算是其他人来下令，只要谎称是瞬的意思，费克应该也会遵从。费克根本不懂得怀疑人。

    不过瞬不打算说出来。

    他是接受了真帆的邀请，可不是成了真帆的手下。他不会对真帆亮出所有底牌。能「役使」费克，是唯一能让瞬与真帆平起平坐的王牌。

    「是吗？佳江也不行啊？那就没办法了。」

    真帆笑着，说了声「可惜」。瞬觉得她似乎看穿了自已的心思，不过无所谓，只要让她知道自已不会任她摆布即可。

    「我想暂时就请瞬协助『保安联盟』的行政工作，顺便学习联盟的理念及运作系统。不过，仍请瞬以维持费克的信赖关系及歼灭【白鲸】为最优先。」

    真帆将瞬的职务安排妥当之后，会议便告结束。

    「对了，真帆的妈妈没来开会耶！」

    瞬一面整理文件，一面漫不经心地对大村说道。大村闻言，脸色暗淡下来。

    他似乎顾忌周围，压低了声音回答：

    「真帆的妈妈在发生事故以后，身心变得相当衰弱，现在住在市内的医院里。今天真帆应该也会去探望她。」

    瞬望着贴在墙上的联盟组织图。联盟负责人是白川迪子，想来这个人只是名义上的负责人，实际上的支配着是真帆。或许成立这个团体也是出于真帆之意，而非真帆的母亲。

    真帆从董事会议室走出来，穿越了办公室。

    她那打得笔直的腰杆与游说瞬加入时丝毫未变，背后翻飞的秀发亦然。

    她总是维持着凛然神色，仿佛不愿被发现背上的担子有多沉重一般。

    这是瞬头一次觉得真帆有点可怜。

    漫长的白色走道。

    整洁，单调，静溢。

    病房齐列的最高楼层与喧闹的挂号柜台及缴费处不同，充满了教人噤声的气氛。

    或许是因为特殊病患全都集中于这层楼之故吧！

    真帆抱着洋结梗花束，一直线地走到走廊尽头。位于尽头的病房挂着白川迪子的名牌。

    她轻敲房门后，打开了门，这见母亲在靠窗的病床上坐起身，眺望着窗外。

    「妈，妳醒着？」

    真帆一面说话，一面拿起母亲枕边的花瓶。母亲头也不回，依然望向窗外。

    「前一阵子我向妳提过的那个高知的齐木瞬，他今天到办公室来了。」

    真帆丢掉旧花，在病房的洗手台边冲了冲花瓶，并解开带来的花束，将花插上。这段时间里，母亲依旧毫无反应。

    「他答应帮我们扫荡【白鲸】，没枉费我大老远跑到乡下去当说客。要不了多久，就能替爸爸报仇了。」

    母亲仍然没答话。

    「臭老太婆！」

    真帆把刚插上的花瓶摔向地面。

    随着一道钝重的声音，花瓶碎了，白色洋结梗与清水凌乱地散落于亚麻油地毯上。

    她的母亲还是没转过头来。

    真帆大步走向床边，抓住母亲的衣襟一把拉向自已。母亲宛如不会抵抗的人偶，任她摆布，却没抬头看她一眼。

    一双涣散的眼眸望着不特定的方向。

    「你听得到吧！？转过头来啊！回话啊！妳这个臭老太婆臭老太婆臭老太婆！！演戏给谁看啊！？以为不幸的只有妳是不是！？有什么不满就说清楚啊！」

    「真帆小姐，别这样！」

    真帆被从身后架住，她喘着气，总算停止吼叫。

    除了阻止真帆的护士以外，还有另一名护士也赶来了；那名护士扶住了在真帆摇晃之下险些滑落病床的母亲一把，并让她躺下。

    「冷静下来。」

    护士低声劝慰真帆。

    这些人太狡猾了。真帆迁怒似的想道。

    就因这些人早已看惯了人们软弱的一面，她才会

    才会在她们面前掉下眼泪。

    不愿流而留下的泪，对真帆而言只是种屈辱。

    「妳今天还是先回去吧！这里我们会收拾。」

    真帆默默地点了点头。

    「别担心，妳妈妈会好起来的。医生也说过这只是暂时性的，耐心等她复原吧！」

    真帆抛下这番显然只是安慰用的激励话语，离开了母亲的病房。

    真帆家是个无愧于上流两字的家庭。

    这固然是因为母亲出身望族，而她的父亲长年担任一流航空公司的机长，又被航空业界的龙头企业挖角，担任试飞驾驶员，年收入与地位皆足以让他在母亲的娘家抬头挺胸。

    父亲个性虽然一板一眼，却温厚和气；母亲则是端庄文静的贤妻良母。他们的独生女真帆亦是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活像连续剧里的家庭。

    这个美满的家庭在过完年不久之后脱了轨。

    从国中便开始学油画的真帆希望能上美术大学，父亲却强烈反对。

    父亲拿出又臭又长又老掉牙的论调训了她一顿，说什么画画没前途，难以成功，当兴趣就好，该选择更有用的科系就读。

    真帆一直认为父亲开明，不料他居然大力反对，因此一股牛脾气也上来了。

    他们越谈越激动，双方的口气都变得很差。

    最后

    「为什么我不能决定自已的人生！？我最讨厌爸爸了！」

    真帆忿忿地吐出老套青春连续剧里的常见台词，冲回了房间里。

    她锁上房门，任凭父亲在门外叫唤，母亲前来劝解，都不出来。她闹起脾气，却不知该如何下台。

    隔天早上，父亲前来敲她房门，说了这句话

    今天晚上我们再好好谈一谈吧！

    一月七日那一天，便是燕尾发生事故的日子。

    哭干了泪水的真帆与母亲，只能接下那只代替父亲回来的空白木盒。

    我最讨厌爸爸了。

    最后的一句话便这么没了下文。

    父亲死后，真帆重新思索升学问题，竟不知自已为何那么执着于美术大学。

    从好的大学毕业，进入好的公司工作或许只是因为这种一帆风顺的前途显得平淡无奇，她觉得自已似乎陷入了平庸成人的模式，才刻意标新立异。

    她以冷却下来的脑袋仔细审视自已的画作，怎么也不觉这些画有赌上将来的价值。

    终日以泪洗脸的母亲，在葬礼举行之后开始发生异状。

    母亲变得常发呆，呼唤她也没有反应。

    真帆放学回家，只见她独自坐在漆黑的房间里，一动也不动。

    妈

    真帆唤道，母亲转过头来：

    「都是因为妳说了那种话。」

    这是最后的一句话，之后母亲便没再说过只字片语。母亲住进了舅舅经营的综合医院，真帆失去了母亲。

    都是因为妳说了那种话。

    所以爸爸死了？我也很后悔啊！为什么还要责备我？为什么要将这种无可奈何的事怪到我头上来？

    吵架的时候谁都会说气话啊！说了气话的隔天爸爸死了并不是我的错，我又没叫爸爸去死。

    无论真帆在心中如何拼命地辩解，依然改变不了母亲说过这句话的事实。母亲自此以后不再说话，不肯取消那句怪罪真帆的话语。

    母亲与父亲向来情深，母亲的那句话，听来便像是死去的父亲所言。

    父亲与母亲都不原谅真帆。

    都不原谅偏在父亲过世的前一天使性子，破口大骂的真帆。

    【白鲸】上了新闻的那一天那是道天启。

    不是我的错，是「这家伙」的错。

    恼怒、憎恨、愤懑所有不适宜哀悼父亲的郁闷情感都像找到了出口一般，开始奔腾。

    而这些情感的确找到了正确的归宿。

    只要报了仇，爸妈便会原谅我。

    真帆向学校提出了休学，埋头于「保安联盟」的创设与运作之中。有了母亲娘家大力相助，运作很快上了轨道。

    妈，参加联盟的人数又增加了，杂志也报导了！今天电视台还来采访呢！反【白鲸】的潮流越来越强了。

    无论真帆如何自豪地报上成果，母亲依旧不置可否。

    母亲的口中，仍未出现原谅真帆的话语。

    还不够。

    什么时候才够？

    该怎么做才够？

    母亲还不宣示终点。

    *

    佳江的双亲与宫爷爷在瞬随着「保安联盟」的人离开高知之前，曾去见瞬；他们是去确认瞬是否真的心意已决。佳江没一道去，她无法承受再一次听瞬回答要跟着真帆走。

    他们果然没能把瞬带回来。

    咱开口都不管用了，阿爹伊们当然无法阻止瞬，这让佳江的心里感到些许安慰。

    瞬离开高知数天以后，地方上的报纸也报导了这件事，颇有责怪他在这个时间离开高知之意。瞬并没带走费克，不知有什么好责怪的？天野家之中便不再订那份报纸了。

    见了报导以后，朋友们打电话给佳江。

    不要紧呗？每个人都这么问。不是问瞬要不要紧，而是问佳江要不要紧。咱和伊又不是那种关系佳江这回无法再这么嘴硬了

    佳江反复咀嚼着瞬那番话

    最后的那番话。

    可是，我也错了。

    她说的话是错的，但说不定循着错误的方向绕一圈，就能回到正确的原点上。

    假如能重头来过，我不会再犯错。

    这个理论八成是真帆管事给瞬的。

    不推翻这个理论，无法将瞬拉回来。

    佳江必须设法让瞬察觉那是错的。

    瞬启程之后，宫爷爷依然一如往常地前来拜祭齐木家的牌位，和佳江及佳江的母亲擅自近来打扫整理一样。

    铃声响起，线香味隬漫，低声涌读的般若心经回响于客厅之中。

    「欸，宫爷爷」

    佳江询问：

    「做错了一件事，只要朝着错误的方向绕一圈，就能回到正确的原点上吗？」

    「侬又谈起这种深奥的话题啦！」

    宫爷爷将喝了一半的麦茶搁在一旁，神色凝重地交叉上臂。宫爷爷的难得之处，便是不会以一句「侬胡说啥啊」来打发这个问题。

    「咱也不太明白，不过朝着错误的方向继续走，应该走不回正确的路上呗！就算表面上看来正确，也只是粉饰太平而已。」

    佳江也这么认为，有了宫爷爷的附议，她便生出了勇气。

    可是，真帆可会像封杀佳江一样，连宫爷爷一并粉碎？

    「做错的事能变回正确吗？」

    「当然不行啊！」

    宫爷爷一口否定。

    「错了就是错了，再怎么蒙混也瞒不过世人的眼睛和真理，即使事发当时掩饰得再好，事后总有个是非曲直。咱们小时候啊，政府说英文是敌人的语言，谁敢说英文，就会被秘警抓走；但现在学校里都在教英文啦！就是这么回事。

    年纪大的人，往往随口便是沉重的例子。

    「越是蒙混，事后的余波就越大。」

    佳江的心头一阵撼动。

    越是蒙混，事后的余波就越大，当初佳江不愿平添风波，便视而不见；结果事后的风波更加剧烈。早知如此，还不如一开始便掀起风波。

    宫爷爷说话果然有理，他的道理朴实无华，但正因为朴实无华，反而无隙可乘。

    「那错了该怎么办？一旦错了，就无法挽回吗？」

    「是啊！」

    犯过的错时无法挽回的宫爷爷如此说道。

    「别想把错的变成对的。人不是神，不能抹消发生过的事。」

    那么瞬犯了错该怎么办？

    瞬犯了错，便无法获得救赎吗？

    佳江咬着嘴唇，宫爷爷则缓缓续道：

    「犯了错只能承认。就算痛苦，也得把自已的错搁在心上。每个人都是这样活过来的。人类原本就是会犯错的生物，犯错是在所难免；每犯一次错，只得认一次错。」

    宫爷爷又笑着表示，在不犯错这一点上，鱼和动物不知比人类聪明多少。

    虽然犯错在所难免，并无代表犯了错也无所谓。

    「是不能粉饰错误，得谨记教训，避免重蹈覆彻。不过啊，咱活到这把年纪，还是会犯错。人的罪孽深重，得不断地约束自已，直到咽气的那一刻为止。」

    「要是自已犯的错牵连了别人，又该怎么办？」

    「只能道歉。」

    宫爷爷又一口断定。佳江追问：

    「可是，假如那是种道了歉也不会被原谅的错呢？」

    「那还是得道歉。」

    宫爷爷的答案并未改变。

    「人家不原谅咱们，那也没办法。咱们只能记住自已做过人家无法原谅的事情。」

    无论是瞬或佳江，都无法逃离这个严格的真理。

    他们只能背负。

    背负瞬将费克当成命运咀咒的罪过，背负佳江没规劝瞬的罪过。

    只能背负着罪过活下去。

    在这么下去，我永远没资格碰妳瞬将佳江视为圣洁的象征，认为只要回到佳江那一边，便能得到救赎，甚至为此立下错误的誓言。

    既然这样，就由咱主动去碰伊。

    由咱去打破那个没有意义的誓言。

    在真帆灌输的理论把瞬的负担变得越来越大之前。

    「宫爷爷，咱想去接瞬回来，侬能陪咱去吗？」

    宫爷爷不会输给真帆，不会被她的诡辩驳倒。

    宫爷爷似乎早知道这番话都是在谈瞬，此时听佳江突然提到瞬的名字，并未显露任何意外之色，只是喃喃说道：「该啥时候去呢？」

航空篇 空之中 第7章   -混乱突如其来-

    第7章-混乱突如其来-

    与次人格交流不干涉型（二ＯＯＸ年七月一日）

    春名：呃，你好，还记得我吗？

    不干涉型：各位名为不干涉型的我与我以外的我们皆拥有分裂前的记忆，因此我还记得高巳的存在。

    春名：了解，那我们就算见过面啦！呃，之前因为人类的思虑不周，害得你们分裂，造成你们莫大的困扰，真的非常抱歉。

    不干涉型：我与我以外的我们都明白这个暴举并非高巳与应变总部的人们决定的。我与我以外的我们知道人类是种无法统一种族意志的矛盾生物。

    春名：听你这么说，我就安心了。不过就现实上而言，现在的你们也处于「无法统一种族意志」的状态。

    不干涉型：我与我以外的我们为此感到万分遗憾。

    春名：我们也很遗憾。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害得我们想举白旗，还不知道该向谁举，不过我们是自作自受啦！

    不干涉型：在我的认知里，举白旗为投降之意；人类有意投降我与我以外的我们吗？

    春名：表面上是叫停战谈判啦！

    不干涉型：我与我以外的我们并未处于足以停战的状态。依停战一词的概念判断，若要进行停战动作，必须先引发战争

    春名：是是是，这些话以前迪克也说过了。我的意思是，把生存竞争当作一种战争（以下省略）

    不干涉型：如果你说的停战是一种比喻，我与我以外的我们能够理解各位要求停战的理由。

    春名：嗯，请务必理解。而为了请你们答应停战，得先让你们恢复全为一体状态。

    不干涉型：我们也强烈期望能够回归全为一体，因此希望高巳与应变总部的人们提供协助。

    春名：嗯，我们目前是把你们的状态视为自我同一性受损，想先帮你们恢复同一性。人类有种精神疾病叫做解离型认同疾患，是指一个人的人格分裂为复数，成为多重人格；你们的种族是以单一人格为基本状态，所以我们认为或许与上述病患有相符之处，可以把多重人格的统合疗程用在你们身上，帮助你们恢复全为一体。专家也认为这个方法可行。

    不干涉型：我与我以外的我们无法分析我与我以外的我们身处的状态，只能接受各位的分析结果。

    春名：那你们了解一下方向就行。然后呢，人类的同一性产生解离之时，通常是让各个人格相互协议，进行统合；或是维持多重人格，但建立能够整合意志的状态。

    不干涉型：我与我以外的我们希望恢复全为一体。

    春名：嗯，迪克中立型也这么说。我们还没和防卫型谈过，但我想他们在这一点上应该也持同样意见。回到正题，假如要恢复全为一体，就结果状态来看，应该近似人格统合。

    不干涉型：何谓「解离型认同疾患」的人格统合？

    春名：我也是现学现卖的外行人，不太清楚；似乎是让某个主要人格自然而言然地吸收其他人格。这些人格原本就是由同一个人格衍生出来的，所以只要多多沟通，加深彼此的了解，就能自然融合。你们本来就是一体，而且整个种族只有一个个体，可说是最为标准的一体；只要能统合彼此的认知，意识应该也能自然而然地融合为一这是佐久间先生的看法。毕竟你们似乎相当渴望全为一体。

    不干涉型：这种情况下，我与我以外的我们分裂的身体该如何融合？

    春名：我想等到你们意识统一时，身体也会融合，高知的费克也证明了你们的身体可以融合，看来细胞融合本身还蛮简单的，反而是意识的不统一阻碍了身体的统一。而你们的意识最不统一之处，应该就是对人类的所持态度。要怎么与人类相处，左右了你们今后的活动方向；所以若是在这件事上不一致，就无法统一。反过来说，假如你们在这个问题上的意识能够相互调和，要统一就容易多了。

    不干涉型：要如何调和意识？若能因此恢复全为一体，我与我以外的我们应该愿意挑战这项作业。

    春名：我就算说明，你们也做不到的。从我们过去的谈话中也可明白，你们的意志或该说资讯处理基本上是一元的。比方说，你拥有A意志，我拥有B意志；你把A交给我，我把B交给你，我们各自得到了A和B两个意志的资讯。你们的做法，是照旧把A和B当成A和B来处理，视需要从A与B中选择喜欢的来运用，感觉是就像是容量无限的资料库。相对地，我的做法换句话说，便是人类的做法是将得到的A与B加减乘除，创造出新的C或D。

    不干涉型：「将得到的A与B加减乘除，创造出新的C或D」，就称为意识调和？

    春名：应该说是意识调和的方法把原来无法相容的A和B变为相互妥协的折衷方案C。好啦，这种作业对人类而言是家常便饭，但对你们来说就不一样了吧？

    不干涉型：我与我以外的我们没有这种行为。

    春名：嗯，所以要你们自行调和意识是不可能的这不表示办得到的比较行、办不到的比较差劲，只是单纯的必要性问题。你们过去是单一生命体，没有必须调和意识的同类存在，所以不需要这种能力，如此而已。

    不干涉型：但我与我以外的我们目前已陷入需要这种能力的状态。

    春名：调和工作我们应该能代劳。我们可以分别聆听中立型、不干涉型及防卫型的意见，再想出折衷方案交给你们。换句话说，应变总部负责的工作，除了目前的「统计意识」，再加上一项「拟定折衷方案」，如何？

    不干涉型：我与我以外的我们信任高巳及我的应变总部的人们，愿意接受这个提议。

    春名：那好，刚才这段又臭又长的就是前提啦！所以你们不干涉型对人类所持的态度是？

    不干涉型：被称为不干涉型的我与我以外的我们，认为接触人类本身便是个错误。我与我以外的我们希望今后不再与人类有任何瓜葛。

    春名：呃，为何你们认为接触人类是个错误？

    不干涉型：被称为不干涉型的我与我以外的我们认为，接触人类之前，我与我以外的我们从未发生任何问题，所有的问题皆起因于接触人类。

    春名：原来如此。不过，或许以前你们只要待在两万尺高空，就可以不必接触人类；但是今后可不见得喔！过去平流层一直处于开矿的缝隙，但现在已有越来越多的运用计划出炉，日本也已经展开以平流层为平台的计划。今年【白鲸】与日本飞机发生了两次撞击，正是你们的生存领域与人类跨足领域重叠的象征；我想这种问题迟早会发生的。再说，都已经接触过了，又要装作没发生过这回事，人类不会接受的；尤其是知道有个比自已强大许多的生物待在空中，就更难视而不见啦！

    不干涉型：但是我与我以外的我们无法找出接触或继续接触人类的利益。虽然不是全无利益，但与不利相抵之下，利益便消失了。

    春名：假如我们能设法消除你们接触人类的不利，你们能接受共存吗？

    不干涉型：这得视你们的消除方法而定，不过只要能保证我与我以外的我们不会因接触人类而产生不利，我与我以外的我们不至于坚拒共存。上述免除不利不利的我与我以外的我们，指的是包含中立型与防卫型的所有【白鲸】。

    春名：OK，这就是妥协点。那请你们在下次会谈之前想想不干涉型认定的「所有【白鲸】的不利」是什么，我们会朝不抵触的方向拟定妥协方案。

    不干涉型：了解。

    「话说回来，这样一步步地谈判也很麻烦耶！」

    芹泽一面整理不干涉型的对话记录，一面埋怨。不知是因为年轻还是性格问题，他常发这种无意义的牢骚，与他的老师最久间正好成了对比。

    「我说你啊这种事大家都心照不宜，你还说出来！」

    高巳毫不掩饰不以为然的态度，劝诫了芹泽几句。一同进行整理作业的光稀也一脸严肃地点了点头。

    「会影响士气。」

    「没有快一点的方法吗？」

    芹泽的特性，便是不听别人说话。

    「比方说，试着让两、三个同型的【白鲸】融合看看我觉得不是不行耶！费克都能吸收【白鲸】了。」

    芹泽似乎认为这是个好主意，还征求高巳与光稀的赞同：「如何？」

    光稀无视于他，继续作业，只得由高巳来回答：

    「你想想，【白鲸】那么执着于自我保存，你要他们『融合看看』？你想他们会答应这种提议吗？」

    是吗？芹泽不以为然地歪了歪脑袋。

    「你的理论啊，就是『反正有一堆，实验时损耗几个也无所谓』。」

    分裂的【白鲸】皆拥有完全的对等意识，希望彼此于统合上所承受的风险是平等的；他们不可能接受部分【白鲸】须承受不平等风险的实验性提议。

    反倒是这种提议对【白鲸】与应变总部之间的信赖关系可能造成伤害，才是一大问题。倘若【白鲸】开始质疑应变总部，届时可真的失去与【白鲸】谈判的窗口。

    「再说，你也该想想自已所属的机关是什么立场。

    光稀从旁插嘴。

    「应变总部对外可是宣称承认【白鲸】的尊严，怎么可能採取这种无视【白鲸】尊严的强硬方针？」

    「可是，假如成功了对【白鲸】也有利啊！」

    「公家机关的责任，便是考虑不成功时该怎么办。如果能不考虑失败时的补救之策就贸然行动，警察也不必开个枪就被追究个老半天。」

    说完这番感触良多的话之后，光稀狠狠地瞪了芹泽一眼。

    「你要是敢到外头胡言乱语，小心我勒死你！」

    芹泽打了个冷颤，立刻垂下视线浏览文件。芹泽老是要等踩到了地雷才知道害怕，是以常被光稀威胁；不过这么处理比较快，因此高巳也不阻止。

    光稀的视线与高巳对上。

    高巳对光稀耸了耸肩，以示慰劳之意；光稀也露出苦笑，接着他们又继续彼此的工作。

    明天要和防卫型谈判，今天的对话记录得尽快整理好。

    与次人格交流防卫型（二ＯＯＸ年七月二日）

    春名：（以上省略）所以能谈谈你们对人类所持的态度吗？

    防卫型：被称为防卫型的我与我以外的我们，非常重视遭受人类的生存妨碍之事。我与我以外的我们认为，为了让我与我以外的我们继续生存下去，必须排除人类。

    春名：也就是把人类彻底铲除之意？

    防卫型：可以这么解释。

    春名：日本以外的各国也一样？

    防卫型：我与我以外的我们以有无交流来区分个体，并非以国家。

    春名：照这么说来，等到把日本的人类全部铲除了，接下来你们又要进攻其他国家？（该怎么办？各国一直认定这是日本国内的问题，才会袖手旁观；要是他们知道了，一定立刻翻脸，搞不好还会对着全日本发射核弹啊咧！）

    宝田：（这段话是否公开，待我向上级请示后再决定。目前先对外界保密，在座全员请谨守保密义务。）

    春名：（了解。）唔，这么说来，我们最后也会被排除？

    防卫型：高巳与应变总部的人们不在此限，因为高巳与应变总部的人们对于我与我以外的所有【白鲸】始终採取非敌对态度。我与我以外的所有【白鲸】乐意与各位交流，不愿彻底铲除各位。

    春名：谢啦！但就现实上而言，我们毕竟摆脱不了人类的身份；再说，我们想活下去，也得人类社会持续运作才行。

    防卫型：这不合理。就我与我以外的我们的认知而言，社会是应人类方便而生的系统；社会系统瓦解，固然会失去方便，但高巳及应变总部的人们应该不会因此丧生才是。

    春名：可是啊人类在依靠便利的系统生活期间，已经渐渐堕落成脆弱的生物啦！要是现在的社会系统消灭，我们可能连饭都不能吃了。现代人只会用钱来换取生活必需品，要是突然回到原始状态，那可受不了。

    防卫型：这是各位身为生物的怠惰所致。

    春名：真严格啊！谢谢你的训示。不过，就算留下应变总部的人，也还有生殖问题。我不知道你们认定的「应变总部的人们」范围有多大，姑且当做一直待在总部的这些人吧！包含轮班人员在内的应变总部成员约有五十人，而其中只有武田少尉一个人是女性。四十九：一，你不觉得这个男女比例大有问题吗？就算看在事态紧急的份上，所有人都当表兄弟

    武田：（你胡说什么！）

    春名：（好痛！等等，别用边角打！）抱歉，就算武田少尉和所有人都留下了子孙，母亲是同一个人，不久后在基因混合上一定会发生问题。你应该知道近亲结婚往往伴随着生物学上的问题吧？即使留下我们，整个种族不久后还是会灭绝的。

    防卫型：只要应变总部的人们各自留下配偶，就能解决这个问题。

    春名：到时只怕其他无法活下来的人类会残杀应变总部的人。其他人早晚会知道你们打算灭绝全人类，只留下我们和应变总部的家人；群众心理是不会允许这种事的，届时我们就冠上了与【白鲸】私相授受的罪名，被动以私刑或公开处刑啦！

    防卫型：这种发展无法避免吗？

    春名：无法避免。

    防卫型：被称为防卫型的我与我以外的我们并不愿意造成各位的死亡。

    春名：谢啦！我原本还担心你会说：「没办法，只好请你们一起死了。」

    防卫型：我与我以外的我们是为了自卫而战斗，并非天性残虐。

    春名：我知道，你们其实是理性又温和的生物。所以啦，我们只能对你们这种优于人类的本质动之以情了有没有任何条件能让你们放弃排除人类？

    防卫型：我与我以外的所有【白鲸】曾一度相信人类的善意与良知而进行交流，是人类现行背叛；若要再度相信人类的善意与良知，必须考虑再次受背叛的可能性。

    春名：嗯，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很有道理。不过，中立型与不干涉型并不同意歼灭人类；目前企图歼灭人类的，只有你们防卫型而已。要是你们继续坚持这个企图，就很难回归全为一体。我们应该已经说明过了吧？你们对人类的所持态度不同，正是阻碍意识统一的最大因素。

    防卫型：我与我以外的我们已听过这段说明。

    春名：我们会全力帮助你们回归全为一体，而代价呢这么说是有点现实啦，能请你们订出「不歼灭人类的条件」吗？我们保证会尽可能地参照你们提出的条件来拟定对人类所持态度的折衷方案。

    防卫型：对于我与我以外的我们而言，自我防卫与回归全为一体同为重要的命题；假如人类可以满足我与我以外的我们的自我防卫条件，我与我以外的我们愿意选择不歼灭人类，以换取回归全为一体。

    春名：OK，那你们什么时候能把条件列出来？后天星期五的定期联络之前行吗？

    防卫型：了解，我与我以外的我们会在后天星期五的定期联络之前列出「不歼灭人类的条件」。不过，在「不歼灭人类的条件」实际达成之前，我与我以外的我们不会停止攻击人类的防卫行动。

    「好耶！」

    高巳切断通讯后，摆出了胜利的手势；周围的人员也一齐高声欢呼。

    说服防卫型妥协，可说是停战谈判的最大难关；在与防卫型谈判之前，总部曾进行了为期一周的谈判演练。

    他们事先针对不干涉型的谈判结果做了数种预测，并就想象所及，假设了各种谈判结果所可能导致的坏结局，拟定数十套模拟剧本以规避；最后用上的，却是最为平易的一套。

    从紧张感中解放的室内顿时喧嚣起来，高巳朝光稀所在之处移动，一路上有许多人拍着他的肩膀或背以示慰劳。

    「武田少尉！」

    他出声交换，光稀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妳这气生得还真明显。」

    见光稀不答话，高巳突然合掌俯身一拜。

    「是我说错了话，对不起。」

    「念在是非常事态的份上，我不追究。」

    瞧她说这话时一脸不悦，高巳完全没有不被追究的感觉；不过要她开开心心地原谅自已，是过于奢望了。

    「感谢妳宽大的处置。」

    「毕竟你是为了让我飞。我用边角打你的事，你也被计较啊！」

    听她这么一说，高巳才想起说错话时被她用资料夹的边角部分敲了一下。她对于那毫不留情的一击似乎颇为歉疚，隐晦的道歉方式教人不禁微笑。

    所以高巳才忍不住又调侃起她来：

    「和刚见面时的那一下相比，这下根本不痛不痒。」

    当时他的腕关节差点被错开，但如今回想起来只觉得怀念。

    啪！他的头顶又挨了一板资料夹。

    「哇，妳才刚说过不追究的耶！」

    「既然你还有余力去翻旧账，我也用不着手下留情！」

    光稀的脸频泛红，想来是因为她当时突然出手整治高巳，后来又掉下眼泪来，尴尬与羞惭之情交集之故。

    不过这回她没用尖角部分打他，手下还算是隐约地留了情。

    「武田少尉做事真的太低调了，假如能可爱得明显一点，我就轻松多啦！」

    光稀又以资料夹回了他一板，接着便转过脸，走到别处去了。

    高巳笑眯眯地目送她离去，背后有个人探出头来，原来是从情报处理队前来支援的队员。

    「武田变得圆滑多啦！」

    「这样叫圆滑？」

    以一般人而言，该叫菱菱角角才是；但对武田光稀来说，似乎已算是圆滑了。

    「以前对她言语性骚扰的人啊，除了业务联络以外，别想再和她说上一句话。」

    「性骚扰」

    高巳承认自已是一时口快说错了话，但被当成性骚扰，可教他有点难为情了。不过他那句话又确确实实是性骚扰，因此他也无可反驳。

    「她的个性很古板，在基地内可是以会走路的公序良俗闻名哩。换作以前，她肯定不会再理你了。」

    高巳拍了拍胸口，幸好现在不是以前。

    「应该是你来了以后，她才改变的吧？」

    「不知道我影响了她什么？」

    「人家都说是你的散仙个性传染给她了。」

    「你不能说得好听点吗？」

    不能！队员淘气地笑道：

    「这下齐木少校也能安心了，他一直很担心武田这种硬邦邦的性子。」

    别愤世嫉俗你和少校说了一样的话

    高巳回想起第一次见面时，光稀曾这么说，还留下了一滴眼泪。

    「不是我传染的啦」

    高巳犹如自言自语般地喃喃说道。队员问他何以见得，他回答：

    「武田少尉很清楚齐木少校的意思，她只是需要一个放松下来的契机而已。」

    即使日此，能成为那个契机，仍让高巳感到十分光荣。

    *

    「现在公布与爱知及三重县议员、电信局、电视台共同研议后拟定的【白鲸】扫荡计划。」

    七月七日傍晚。

    真帆对「保安联盟」的干部公布了这个计划。

    爱知与三重将同时解除电波管制，引诱分布于太平洋上的【白鲸】靠近，并由埋伏在先的费克迎击。但就内容概要看来，可说是个十分简单的计划。

    地方上的各电视台为了抢得独家新闻，均大力配合解除电波管制。

    除此之外，各电视台又合力在伊势湾上配置堆有FM器材的大量船舶，以将【白鲸】引诱至居民撤难后的港湾区。

    至于费克，则预定于计划前夜从高知召来。

    若是费克反被敌人歼灭，又该如何？针对这个问题，真帆如此回答：

    「根据媒体得到的【白鲸】应变总部的内部消息所示，【白鲸】并没有互食概念，过去对于费克的攻击也只是感到困惑，全无反击之意，除了避免与费克接触以外，没有任何具体的自卫策略。这应该是起因于【白鲸】强烈自我保存本能。」

    虽然应变总部并未正式对外公布，但他们似乎推测费克是燕尾事故中剥落的【白鲸】碎片；从【白鲸】坚拒提供DNA鉴定用的身体组织样本，可知他们对于身体组织的欠缺非常神经质。

    是以就心里上而言，他们绝不可能攻击原为自已碎片的费克。

    「大小不成问题吗？就算【白鲸】大过费克，费克还是能吃干净吗？」

    面对大村的提问，真帆以手势催促瞬回答。瞬本以为真帆会代答，并未认真聆听，这时才连忙回道：

    「费克的捕食和大小没关系。费克头一次吞食其他【白鲸】之时，身体大小不过一公尺左右，但还是将袭击高知的【白鲸】全数吸收了。」

    瞬本以为会有人问起费克吞食【白鲸】的方法，没想到无人探询。看来只要准定能吃，其他的他们根本不关心。这代表众人只把费克当成对付【白鲸】的武器看待。

    瞬无意责备他们。这就是世人对费克的认知，尤其这个团体更是如此。

    真帆补充了瞬的回答：

    「单就大小讨论，比费克大的【白鲸】只有停留在四国沿海上空、仍与岐阜基地应变总部进行对谈的那一个；当然，前提是官方发布的消息属实。其余的【白鲸】大小都与费克同等或比费克小，就数量上而言，数公尺到数十公尺大的小型个体占压倒性多数。四国沿海上空的个体已表明不与人类敌对，即使解除电力限制也不会前来袭击的。这样你放心了吗？大村先生。」

    真帆促狭的语气缓和了会议桌上的气氛。

    「这个作战若能成功，应能促使其余地方政府接受【白鲸】扫荡计划。届时作战扩展至全国各地，工作将比现在更为繁重，还请各位多多加油。」

    这时候，会议室的内线电话突然响起。此时电波管制尚未解除，但内线电话并未经由外部线路，电力消耗量亦少，因此尚能使用。

    接起电话的人将电话转接给真帆。真帆接听后，表情微微沉了下来。

    不久后，真帆挂断电话，宣告会议结束，并指示大村送瞬回去。

    「发生了什么事？」

    瞬询问，真帆笑着回答：

    「没什么，常有的事。对我们不怀好意的记者来采访。」

    反【白鲸】的先锋「保安联盟」常受到国内外动物保护团体抗议，站在这类观点上的采访也与日俱增。

    「我不希望你在这些人面前露脸，所以今天还是请你先回去吧！大村先生，请走后门，避开会客室。」

    楼面宽广，应该不必担心被撞见；这个指示纯粹是为了慎重起见。

    瞬正要跟着大村离开会议室时，真帆突然对他说道：

    「瞬，我想回高知的日子不远了，多多加油吧！」

    都到了这个关头，也用不着她出言激励；但瞬还是领了她的好意，点了点头。

    瞬一时好奇，又开口问道：

    「这么一提，要把费克叫来这里的事不用宣布吗？」

    「这件事我会安排，你不用担心。」

    是要我别多管闲事？瞬对这句话做了负面解释。瞬只是「保安联盟」的宾客，真帆自然不会给于他干涉基本方针的权利。

    让【白鲸】再度合并，重新教育成人类的朋友他们是因为这层利害关系一致才合作的，本来就不该期望由衷的信赖关系，所以瞬并不在意。

    反正瞬是为了回到佳江身边才来此地的。

    「你在高知有女朋友吗？」

    被驾驶中的大村这么一问，喝着宝特瓶茶饮的瞬呛着了，一口茶喷脏了副驾驶座。

    「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中年人在这方面总是不懂得含蓄，令人困扰。瞬内心相当愤概，不答反问；大村若无其事地回答：

    「也没什么，只是听真帆说你是为了高知的女朋友才加入我们的。」

    「不是啦！」

    是吗？不是啊？大村笑道，瞬又喃喃地说了一次：「不是啦！」

    所谓的女朋友，得经过「请和我交往」的手续才能获得；瞬的同学之中有女友的全都经过这道手续。没完成这道手续的人，不管和意中人的感情再怎么好，都只是朋友而已。

    所以照着这套标准来看，佳江并不是瞬的女朋友。瞬无法想象自已对着佳江进行这道手续的景象；若要问佳江是不是他的意中人，他也不明白。

    不过，佳江是特别的，只有这点他很清楚。是怎么个特别法，留在回去之后再想。

    「对了，瞬，你能不能当真帆的朋友？既然你没有女朋友，也没什么好顾虑的嘛！」

    大村又说了句出乎意料的话，瞬有些啼笑皆非。

    「真帆为了专心于活动之上而休了学，联盟里尽是大人，她妈又处于那种状态，她一定过得很苦。假如身边有个朋友，也可以调适心情啊！」

    你和她年纪相仿，又从事同一个活动，彼此了解，最合适不过了。

    听着大村所打的算盘，瞬悄悄地叹了口气。大村人不坏，就是少根筋。

    上了高中的孩子，自尊心可没低到希望大人替他们找朋友是不是变成大人以后，便想不起这件事了？

    真帆的身边没朋友，是因为以她的性格而言并不需要，所以不交。真帆才不会因为没朋友而感到寂寞。

    真帆向来善于察言观色。进退处事，无论在何时何地都能视需要而确保地位，本质上与瞬颇为相似。

    唯一不同之处是真帆的身边没有佳江，如此而已。但要说真帆希望有佳江这样的朋友在身边，却又不见得。

    现在真帆不需要同年纪的朋友来相互安慰。真帆需要的是带动联盟的力量，所以才会变成这副模样。

    其余的事对她而言，都是不值一提的琐事。要是她知道有人在背地里对她做这种无谓的同情与担忧，反而会快快不悦吧！

    「我觉得真帆现在并无需要朋友。」

    再说，要瞬当她的朋友，根本是找错对象。真帆对瞬的确有所求，但求的绝非友谊。对真帆而言，瞬的价值只在于拥有费克。真帆能力卓越，又攻于心计；她也以能力卓越又攻于心计的自已为傲。

    「再怎么说，她毕竟还是个高中生，总是需要同年纪的朋友陪伴啊！」

    瞬对大村的分类，从原先的「处不来」变成了「讨厌」。有的人虽好，却让人难以喜欢。

    不过，吸引周遭大人的同情，应该也在真帆的计算之内吧！

    即使实情并不似瞬所猜想，大人的同情对真帆而言依旧是种好处。

    纵使真帆的才智强过大人，大人仍能怜悯真帆，确定她是为了报父仇才变得老成精明，把她当成一个没朋友的可怜孩子。

    大村这种组线条的担心，正是中了真帆算计的证据。

    看来我是敌不过她的。瞬在心中嘀咕。

    比起为了大村的鸡婆而焦躁的瞬，真帆要来得高明许多。

    瞬这时才知道，原来世上也有令人毫不羡慕的压倒性胜利方式。

    在会客室等了好一阵子之后，无机质的白色大门开启了。满心期待着瞬出现的佳江抬头一看，表情顿时僵硬起来。

    入内的只有真帆一个人，她那英气风发的神态与色调柔和的女性化服装依旧极为合称。

    「妳好，佳江。这位就是宫田先生？」

    见对方问及自已，宫爷爷点头示意。为了造访「保安联盟」，他今天难得穿了一身整齐的麻料西装。

    「瞬呢？」

    佳江开门见山地询问，真帆一面往沙发坐下，一面摇头。

    「回去了。他说他不想与亲朋好友见面。」

    佳江直觉地明白这是谎言。真帆就是个撒起慌来面不改色的女孩，瞬肯定不知道佳江与宫爷爷来了。

    但她说瞬回去了，倒不见得是谎言。她一定先遗走了瞬，以防佳江在此大吵大闹被瞬听见。

    「侬根本没告诉瞬咱们来了，对呗？瞬不可能不见咱们。」

    「好惊人的自信啊！」

    真帆挪揄似的笑道，但她这一笑更让佳江等人明白了内幕。

    佳江的意思，并非瞬不可能不愿见她。

    现在的交通状况不便，佳江与宫爷爷大老远跑来，即使瞬心里不愿相见，也不会一面也不见便把他们赶回去。这才是佳江的言下之意。

    真帆虽然聪明，却不明白瞬的性子。

    「瞬住在哪儿？」

    宫爷爷询问，真帆摆出了满脸歉意说道：

    「他不准我说。他说要是见了亲朋好友，怕自已会想家，动摇了决心。」

    佳江瞪着真帆。

    又是这种说的比唱的好听的漂亮话，全是为了打发佳江与宫爷爷。

    佳江只觉得反胃。

    「少瞧不起瞬。瞬才不是抱着光见个面就会动摇决心离开高知的。」

    所以佳江和宫爷爷才想好了道理来说服瞬。光是动之以情，瞬是不会回来的。

    「你们硬要说我扯谎，不如自已打电话给瞬如何？瞬有手机，号码应该也没变，妳可以打电话约他见面啊！用电话联络，我也无从妨碍。」

    佳江被截着了痛处，只得沉默以对。真帆又落井下石：

    「莫非他不接妳的电话？」

    自从瞬离开高知后，亲朋好友打电话便找不着他。他似乎决定不接高知县市打来的电话。既然如此，打公共电话总行吧？但瞬依旧没接听。

    佳江曾打电话请费克传话，要瞬回电或接自已的电话，可是瞬并未来电。费克一定会把话传到，可见瞬是刻意避不接听的。佳江也曾传简讯，瞬还是没回复。

    「他不肯接电话，不就是不想见你们？要怪到我头上来，我可承担不起。」

    真帆得意洋洋地如此诉说之际

    「瞬当然不肯接电话。」

    宫爷爷悠然地介入话题。

    「即使伊是下定了决心才离开故乡的，听了乡音心头还是难免会难过。伊不接电话，和不见上门找伊的咱们是两码子事。」

    刹时间，真帆露出了恼恨的表情。

    这种似是而非的歪理对宫爷爷没用，想必她恼恨的便是这一点。

    「这么说来，宫田先生也认为是我说谎，阻碍你们和瞬见面啰？」

    「这事咱不知道，因为咱没亲眼瞧见；咱只知道瞬这孩子不会连一面都不见就赶咱们回去。咱不是神明，不知道瞬、侬和咱们之间出了啥阴差阳错。」

    宫爷爷不挑明了讲让佳江心急不已。什么阴差阳错，肯定是真帆刻意制造的。

    「是吗？我也不知道是出了什么阴差阳错。反正瞬不在这里，我也不能告诉你们他人在哪里；不管你们再来几次，我想这些阴差阳错都不会消失的。」

    真帆赶着结束话题：

    「假如你们有话告诉他，我可以代为传达。」

    「这倒免了。」

    宫爷爷拒绝，真帆满脸意外地凝视着他。

    宫爷爷继续说道：

    「要是话又因为阴差阳错而没传到，咱们可就不得不怀疑侬啦！阴差阳错的时候别托人传话。咱们会待上好一阵子，下回再来拜访。」

    真帆的脸频微微涨红。原来这个女人也有羞耻心？佳江满心意外地凝视着她。

    「抱歉，没能帮上忙。」

    真帆留了句徒具形式的客套话，便又昂然地自两人面前离去。

    *

    记忆始于与幸福分割的那一刻。

    长时间堕落的记忆转暗。

    飘荡于冰冷流体的记忆转暗。

    继续飘荡转暗。

    漂流至某处转暗。

    接收了规律的波长，恢复意识。

    爸？那是自已以外的某人传达意志用的波长；他明白世上除了自已，还有别人存在。

    对不起，我是瞬齐木瞬。是不是造成哪位的困扰了？

    发出波长的某人所使用的语言，是他原本便通晓的。

    他以同样的语言表达意志接触。

    并被取名为费克。

    在接收瞬的波长并产生交流之前，费克只是浩瀚世界中的细枝末节之一。

    世界无限宽广，身为其中的细枝末节令他害怕。

    费克的意识始于失去某种幸福感之时，而那股失落的幸福感未曾恢复过。

    打从出世的那一刻起，费克便缺少了什么。

    出世后的恐惧，在邂逅瞬之后才缓和下来；因为他知道了自已并非这世上的唯一。世界太过庞大。他无法独自面对。

    瞬庇护费克，疼爱费克，称费克为家人。这份安详，这个共存于大千世界之中互相安慰的共鸣者。

    都与那天失去的幸福感相似。

    所以，费克怎能不实现瞬的愿望？

    对，只要想起瞬叫费克别过来，完全无视费克时的那种可怕失落感。

    只要一想起那段再度被孤零零地抛在浩瀚世界中的日子正确来说，那段时间有佳江陪伴，但佳江与费克一样被瞬遗弃，无力抚慰同病相怜的费克。

    杀了他们！那是你的同类，你得负责这段话结束了无视。

    费克不认识同类。那只是突然从天而降的生物，是瞬判定与费克同种、与费克相似的生物。

    虽然费克不知如何杀了他们，却没有半点犹豫。但他实际尝试过后，他办到了。

    与费克相似的生物承受了费克的加害之意后，意识登时变得一片空白，为费克所吸收。

    费克做瞬高兴事。

    而瞬高兴了。

    所以费克继续吞食与自已相似的生物。

    只要瞬期望。

    『费克，他们要来了。』

    而瞬再次期望，期望他吃尽所有前来的相似生物，期望他合众为一。

    『这次来了很多，你别大意，也别勉强，要是快输了就逃跑。在你逃走之前，电波不会封锁的。』

    瞬多虑了。要区别费克与类似费克的生物，只能凭借费克对相似生物採取的捕食行动。类似费克的生物不善沟通，无法区别未採取捕食行动的费克与自已有何不同；因此费克只要停止捕食，随时可混进类似费克的生物之中。

    其实根本无须这么做。类似费克的生物只会乖乖被费克吞食或逃走。

    带着浓烈色彩的夏日天空，由天顶直射而下的阳光。

    类似费克的大小生物由远方蜂拥而来。

    费克与类似费克的生物全都拟态为天空，人类什么也看不见，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般。

    费克捕食。

    只要瞬期望。

    *

    防卫型依照约定，在四天后回复了条件；之后应变总部又与防卫型进行讨论，修正细节并确认内容，目前则在等候防卫型检视最终方案。

    等待期间的最后一天七月九日，正午刚过，还没到定期联络的时间。

    【白鲸】应变总部接获迪克的讯息。

    「怎么了，难得你会在固定时间外通讯耶！」

    高巳悠哉地回应，迪克以一如往常的平淡语调说道：

    『被各位命名为防卫型【白鲸】的我以外的我们刚才被费克大量捕食，我与我以外的我们请求各位收拾残局。

    这个平淡的报告将应变总部打入极度的混乱之中。应变总部好不容易解决了重要问题，只待防卫型答复，现在沉在于跨越难关之后的安心感；这个消息对他们而言，便像是出其不意的奇袭一般。

    大量防卫型【白鲸】于伊势湾上被费克吞食。

    防卫型【白鲸】群循着突然发出的电波，登陆三重县至爱知县一带的港湾地区，却被事先埋伏于该处的费克袭击。

    原本待在高知的费克为何突然出现于中部地方？

    白天进行的电波管制，是受了谁的指示而解除的？

    总部人员四处奔走，确认状况；同一时间，高巳则连上了防卫型【白鲸】代表的频率。

    「防卫型代表，听见了吗！？」

    没有回答。

    「别登陆！告诉所有防卫型！这是陷阱，快撤离！」

    虽然此时尚不知幕后主使是谁，但眼下的状况，显然是为了让费克吞食【白鲸】而设的局。

    高巳亦同时要求迪克与不干涉型代表持续进行呼唤，终于

    得到了某个防卫型个体的回答。

    此时防卫型代表已被费克吸收，原先多达两万的大小防卫型【白鲸】数量已掉到一千以下。

    在费克的大量捕食行动结束的下午三点左右，应变总部再度与迪克展开通讯。

    残存的防卫型已全数撤退至迪克周边的四国沿海上空。

    在迪克的说明之下，总算揭晓了防卫型大多逃避不及、只能被单方面捕食的原因。

    『我与我以外的我们，并不因大小而有优劣之别，却会因大小而产生身体能力上的差异，尤其在速度上最为明显著。』

    换句话说，个体的体型差异便等于动能的输出功率差异；体型越大，则输出功率越高。

    根据迪克所言，体长数十公尺以下的个体与以上的个体之间，甚至会有音速程度的速度差。

    高巳回话时，开头自然而然地加上了叹息。

    「这么说来现在费克的大小变得仅次于迪克，其他个体已经无法与他抗衡了？」

    这回被费克「吞食」的防卫型【白鲸】，几乎都是速度不如人，逃之不及才被捕捉的。

    如今费克因这阵捕食而变得更加巨大，迪克以外的【白鲸】群一旦被盯上，便很难脱身。

    事后，「保安联盟」透过各大媒体，针对这个精心策划的费克捕食计划发表声明。

    声明的概要是：「保安联盟」招揽了费克与其饲主齐木瞬假如阵营，在他们的协助之下成功地大量捕食危险的【白鲸】。

    应变总部也循线收集了不少情报，并对【白鲸】进行报告。

    齐木瞬于六月下旬迁移至名古屋，加入「保安联盟」：当时费克仍留在高知，但身在名古屋的齐木瞬依旧以手机与费克保持联系，并在昨天夜里将费克从高知召唤到名古屋，进行今天的捕食计划。警戒管制团并未掌握到费克的移动；费克大归大，当时仍有与他相当的个体存在，是以雷达无法识别。

    反【白鲸】团体的急先锋「保安联盟」招揽齐木瞬的意图，由这次的捕食计划便可分晓。

    因为齐木瞬握有目前唯一可与【白鲸】相抗的战力。接受招揽的齐木瞬与费克的意愿如何尚未确认，但既然计划得以实施，可见他们应该是赞同「保安联盟」的【白鲸】驱除方针。

    部分地区解除电波管制之后，防卫型【白鲸】便被吸引而来，几乎全被费克捕食。

    这些地区之所以解除电波管制，乃是爱知三重县议员、电信局与「保安联盟」共谋之下的结果。

    中央政府虽要求各地方政府于白天进行电力限制及电波管制以减轻伤害，但就实施上只订定了概略规则，细节则是交由各地方政府自行裁量。电力限制及电波管制并非命令，因此「保安联盟」及相关人士才能钻漏洞，拟定这个计划。

    拒绝警戒管制团的电波扰乱请求或许有法可管，但自主性释放电波却难以成为处罚对象。

    疏散居民与当天的封锁区域工作，全都是由各相关处所雇用的大型保全公司进行，并未经由警察与自卫队等公家机关；由此可看出「保安联盟」乃是蓄意隐瞒对【白鲸】採取稳健措施的政府尤其是【白鲸】应变总部。

    「保安联盟」负责人白川迪子、白川真帆母女出身于中部地区的望族，家族后援亦是计划成功的重大因素之一。

    应变总部最担心的，便是「保安联盟」呈这一时之勇（宝田毫不客气地以发神经称之）而实行的【白鲸】驱逐计划，将会破坏【白鲸】与应变总部之间的信赖关系。

    不过，由于直接捕食防卫型的是费克，【白鲸】表示不会把此事全怪到人类头上。

    无论人类如何唆使，决定捕食【白鲸】的毕竟还是费克；问题在于费克与【白鲸】在同胞意识之上的落差。

    「就算如此，没去考虑如何处置费克仍是我的疏失。对不起。」

    佐久间将责任揽到自已身上，对迪克道歉。

    过去只要【白鲸】主动避开费克，彼此便相安无事；因此不止是佐久间，所有人都心生大意，疏忽了此事。但佐久间似乎认为责任在于自已。

    「实在很遗憾，难得和防卫型的条件谈判进行得那么顺利」

    顺利的话，今天防卫型【白鲸】便会决定出停止攻击人类的最终条件，要说稳健统合近在眼前亦不为过。

    『我与我以外的所有【白鲸】不会对佐久间教授个人追究这个责任，因为我与我以外的我们过去也忽视了离群的费克。对于我与我以外的所有【白鲸】而言，最该重视的为回归全为一体；以回归全为一体为优先而搁置费克的问题，乃是出自我与我以外的所有【白鲸】的意志。』

    「对，错的是那个联盟的人！」

    宝田忿忿地说道，随后又加上一句：「尾张的暴发户，竟敢玩花样！」这句话似乎是在损援助白川母女的亲戚。

    「老是有些人因为政治立场不同就事事捣乱，跟着这种人瞎起闹的县议员也该追究责任！」

    宝田越说越气，高巳开口缓和：

    「唉！现在说这些也没用啦！再说这也不是我们的工作。现在得好好想想，怎么做对【白鲸】才是最好的。」

    光看结果，「保安联盟」这回的【白鲸】驱逐计划是以成功收场；舆论对这个计划多表示赞许，难保其他地方政府不会转而支持「保安联盟」的方针。而要立法取缔这些行为，又得花上一段时间。

    目前应变总部仍未能提出解决【白鲸】威胁的有效方案，而这亦是「保安联盟」支持度高涨的原因。

    实际上，应变总部已经以停战为前提着手统合【白鲸】，并非一筹莫展。

    但这个对策涉及【白鲸】群的心理状态机同一性，性质敏感，不能草率公布；是以应变总部只能乖乖承受无计可施的评语。

    「话说回来，『保安联盟』要费克吞食【白鲸】到底想干嘛？他们想过最后怎么收尾吗？」

    高巳歪头表示不解，宝田则是臭着一张脸回答：

    「谁知道？八成是觉得只要有『保护人类』前例的费克把【白鲸】通通吃光，就能确保安全吧！舆论也是一样。」

    「这也未免想得太简单了吧费克不是保护人类，只是听从齐木瞬的命令行事，对吧？『保安联盟』的主张是驱逐或防堵【白鲸】，可是这种做法到头来只是让迪克变成费克而已啊！更何况现在根本不知道费克与齐木瞬是怎么个友好法，这状况比起【白鲸】仍是迪克的时候还要危险。」

    「你认为齐木瞬可能利用费克做坏事？」

    光稀略微不以为然地插嘴。这话听在她耳中，更像是在怀疑齐木少校的遗孤人品不端。高巳摇了摇头。

    「我不是这个意思。在这里虽然主要是由我出面谈话，但基本上是大家一起讨论过后，才缔结关系或契约的，对吧？但是费克与齐木瞬却是个人对个人的人际关系；而个人对个人的人际关系，本来就是随时可能改变的不稳定关系。我觉得啊，把和未知知性生命体的交流交给个人关系来规范，是再危险不过的行为。」

    「我想他们最后或许是打算对费克洗脑。」

    之前的新闻报导将费克描述得犹如齐木瞬的宠物，可见费克的思考水准可能不如【白鲸】群发达（原因不明）。

    不过，既然费克也是【白鲸】，潜在智能水准应该一样高；而顺从的知性体正是最适合用来洗脑的素材。

    想当然耳，对【白鲸】怀有反感的「保安联盟」试图进行的洗脑，绝不会有益于【白鲸】。

    「倘若真是这样，首要之务便是确保【白鲸】的安全。」

    最久间提出了当务之急。

    「现在除了迪克之外，所有【白鲸】的机动能力皆不如费克；一旦进入费克的攻击范围，便难逃被捕食的命运。假如费克以外的【白鲸】融合，至少能消除能力上的劣势。」

    「要用那招啊？「

    高巳的表情显得有些不情愿。

    【白鲸】统合计划刚成立之时，曾有过某个方案

    少数服从多数。

    统合上的所有未决事项，全都让【白鲸】自行表决。

    这在集团之中是最普遍且最便捷的决议方法；但在人格统合作业上，抹煞少数意见的做法实在太过蛮横，因此在提案阶段便被否决了。

    高巳亦是投否决票的其中一人。

    不过，照目前这个状况来看，少数服从多数已是势在必行。一旦费克开始积极搜捕【白鲸】，绝大多数的个体都无法幸免于难；纵使警戒管制团发出位置警报，只怕还是有【白鲸】会被捕获。

    虽然也可动用强大火力再度分裂费克，削弱他的力量，但这个方案却在研讨阶段时便被【白鲸】自已否决了。

    即使处于无法通讯且互食的状态，费克毕竟是【白鲸】的一部分；就【白鲸】的本能而言，攻击费克是绝不可能的选项。

    *

    「我要向全体【白鲸】提出一个方案。」

    研讨过提案的内容之后，高巳于费克捕食的隔天对迪克进行提案。

    「如今费克的威胁已不容忽视，为了你们的安全起见，必须尽快进行统合。本来我们希望能够一步一步地慢慢统一意志，但现在恐怕等不及了。我们可以提供一个更为迅速的意志统合方法，你们想不想试试看？」

    高巳的语调低沉，透露出他的不情愿。然而迪克却上钩了。

    『如果能尽早恢复全为一体，我与我以外的所有【白鲸】愿意积极考虑那个方案。』

    他早知道统一愿望强烈的【白鲸】必定会产生兴趣。

    所以这个方案之前才连提也没提出来。

    「人类在决定集团意志之前，会採用一种少数服从多数的办法。这是有复数意见提出，而经过讨论之后仍然无法达成共识时所用的最终手段；方法是分别统计各意见的赞成者数目，最多人赞成的意见便当成全体的意见採用。」

    高巳一面说明，一面苦笑。认真解说后，才发现这个系统相当原始。

    然而，民主主义国家的政府，却都是以这个原始系统为基础而进行运作。

    『这种情况之下，少数人赞成的意见该怎么办？』

    高巳回答这个理所当然的问题。

    「不怎么办，少数意见被舍弃换句话说，当做那个意见从来没有过。」

    这是个很蛮横的系统高巳抢在迪克回话之前如此强调，听起来像是辩解。迪克果然无法理解。

    『这个系统对于支持少数意见的人似乎有欠公平。』

    「没错，这个系统的好处只有决定速度快，以及将所有人的不满抑制到最小而已。毕竟採取的是最多人赞成的意见，算是最大多数的最大幸福。」

    『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吗？』

    迪克又问了个理所当然的问题，但高巳却没有迪克期望的答案。

    「人类产生至今约有五百万年，目前这还是最好的办法，并不是没有任何问题或不满存在没有才怪，但没人能找出更好的办法。如果你们想得出更好的办法，我还想请教请教呢！」

    迪克没回答，或许他正在思考更好的办法。

    「我再说一遍，这是个很蛮横的办法，要不要尝试交由你们自已判断。不过，若是你们决定不用少数服从多数来调和意识、进行统合，而费克又开始袭击的话，我们无法提供有效的援助。假如你们愿意，我们可以攻击费克，使他再度分裂；但你们不愿意这么做吧？那就只能祈祷统合来得及在费克再度袭击之前完成。无论怎么做，都是有利有弊。中立型。不干涉型、防卫型，你们各自好好想想。明天我再听你们的结论。」

    话说到此，提案便告结束。

    *

    隔天，几乎所有成员都在上班时间前便已到来。

    高巳与光稀自然也不例外，他们一早就占领了休息时的老位子。

    高巳一如往常，一面饮着纸杯里的咖啡，一面叹气。

    两人共饮咖啡的情景不坏，但场所不是总部办公室就是福利社或餐厅，离不开基地里这些过分实用的空间，总缺少了那么点情趣。

    不过对光稀而言，这种事想必无关紧要。

    「你觉得【白鲸】会同意少数服从多数吗？」

    光稀询问，高巳答道：

    「这得等结果揭晓了才知道妳认为呢？」

    光稀思索片刻，摇了摇头。

    「我昨天想了一晚，还是没头绪。」

    难怪她的眼睛和兔子一样红。不过高巳说不得别人，他也辗转反侧了一整夜，直到天亮时才迷迷糊糊地小睡了片刻。

    「如果他们不同意，就是我的宣传太失败。不过，在这种情况之下，到底是成功好还是失败好，我可就不明白啦！」

    「我觉得你说得很好。」

    光稀一口断定。

    「因为你并没鼓吹他们同意或拒绝少数服从多数。我想迪克自已会做出决定的，不干涉型和防卫型也是。我们就全力支持他们做出的决定吧！」

    对【白鲸】提议少数服从多数，究竟是好是坏高巳一直难以判断，因此有些闷闷不乐；光稀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说了这番话安慰他，令他不由得苦笑起来。

    「谢谢，我觉得轻松多了。」

    闻言，光稀微微垂下嘴角。

    「再说，这是总部全体决定的方针，并非你的独断。不管最后的结果为何，都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你的个性太认真了。」

    高巳盯着光稀，张口结舌。

    对于这世上的绝大多数人而言，武田光稀应该都是唯一没资格批评他们太过认真的人。

    见高巳咯咯笑了起来，光稀一脸诧异。

    「该怎么说呢？我现在的感觉就像是被佐久间先生教训『你太过用功了』。」

    「什么意思？」

    「不，妳不用懂，懂了又要生气。」

    「什、么、意、思！」

    面对重要的事情老不开窍，唯独被调侃时格外敏感的光稀抓住了高巳的衣襟往上扯。就在此时，室内的内线电话响了起来。附近的人拿起话筒，说了几句话便挂断了。

    「司令传话给春名先生和武田少尉，说是有外来的访客，要你们立刻到第一会客室去。」

    「访客？在这种时间？」

    高巳与光稀皆不解地歪了歪脑袋。

    现在还不到一般的上班时间，来访未免过早；看来访客是为了急事而来的。不过他们两人都想不出会是谁来访。

    「听说是来提供费克的相关情报，要找了解【白鲸】的人谈话。」

    「下次这种事要先说啊！」

    高巳二话不说，从位子上站了起来；而光稀早走出门口了。

    一到走廊上，两人便朝着会客室飞奔而去。

    见到会客室中等候的来客之后，高巳与光稀领悟远田司令为何指定他们前来。

    结伴而来的两名访客，其中一人是个高中年纪的女孩，另一人则是晒得黝黑、看来木讷淳朴的老人，两人皆不适合由威严过甚的人来接待。

    宝田虽具备相关知识，有是最高负责人，但压迫感太过强烈，自然不宜出面。总部的年轻人假如有事向宝田报告，多半推给高巳代劳，可见得宝田是多么难以亲近。

    两名来客见了高巳与光稀，便起身点头示意，举止中在在散发着朴实之气。

    「让两位久等了，我是应变总部的春名高巳，这位是武田光稀少尉。」

    说着，高巳向老人与少女勤座，自已也在他们对侧的沙发上坐下。

    「呃，不好意思，由我们这种毛头小子来接待两位。不过我们两个都是【白鲸】的第一发现者，两位可以放心和我们谈。」

    「不不不，侬快别这么说。」

    老人诚惶诚恐地摆了摆手。他说话带着独特的腔调，是西部地方的语调。

    「两位是高知人？」

    光稀询问，老人与少女点头称是。一旁高巳说道：「真亏妳听得出来耶！」光稀带着五味杂陈的表情点了点头。

    她轻喃了一句：「因为和少校的腔调很像。」

    老人开口说道：

    「咱叫宫田喜三郎，在高知捕鱼，这孩子叫天野佳江，一样在高知读高中。」

    将一头乌黑头发束成马尾的少女垂头行了一礼。她那浓密的眉毛显出几分屈强神气，却是个可爱的女孩，坦率的感觉教人自然而然地心生好感。

    「这个基地有位叫齐木敏郎的先生，今年年初过世了，对呗？咱们便是齐木先生的老同乡。」

    光稀似乎僵住了。她略微迟疑过后，才开口说道：「齐木少校最后的飞行，我也一同随行了他是个值得尊敬的长官。」

    「是吗？那可真苦了侬啦！」

    老人用独特的腔调编织出淳朴且直率的话语。

    「有侬送齐木先生最后一程，伊在天之灵也会感到安慰的。」

    高巳悄悄瞄了光稀一眼，见她一瞬间露出欲泣的表情接着又抿紧嘴唇，摇了摇头。

    「我没什么，倒是请你们节哀顺变。」

    听着光稀的哀悼之词，虽然不是时候，高巳却觉得松了口气。

    因为他知道这个与齐木少校交厚的老人所说的这番淳朴的话语，已消去了光稀心中的芥蒂。

    所谓姜是老的辣，便是这个道理。一句朴实无华的无心之言，往往能救赎别人。或许是年轮赐予了话语力量吧！这可是年轻人怎么也学不来的。

    「对了，宫田先生，听说您是来指点我们费克的事？」

    高巳不着痕迹地拉回话题，宫田连忙称是，端正姿势。

    「不知道侬们晓不晓得，齐木先生有个儿子叫做瞬，费克就是瞬养的；后来瞬应邀加入了『保安联盟』。」

    「我们知道。」

    「那就好。昨天费克似乎吃了不少【白鲸】，是呗？咱们是在饭店里看见了电视才知道的。」

    「对，我们也因此陷入了大混乱。」

    高巳一面苦笑，一面抓着脑袋。

    「老实说，我们可伤透脑筋啊！总部正稳扎稳打地重新统合【白鲸】，寻求共存之道，没想到却天外飞来了这种妨碍」

    被暗算了这句话最能表达总部的心境。最后不得不採用少数服从多数剧本，乃是莫大的遗恨。

    「这不是瞬的错。」

    原先一直保持沉默的佳江开了口。

    「瞬是被『保安联盟』的花言巧语给框了，才教费克去吃【白鲸】的。真帆对瞬说，只要费克吃掉所有【白鲸】，【白鲸】就会变成费克，到时【白鲸】对人类而言就成了安全的生物伊还说费克很听瞬的话，只要瞬教费克别去攻击人类就行了。」

    高巳与光稀面面相觑。

    果然如佐久间所料，「保安联盟」打算洗脑。只不过他们实际上进行的洗脑，必然不似说服瞬时所言的那般温和。

    要把这事怪到为花言巧语所欺的瞬身上，是太残酷了。瞬只是一心重新教育费克，才接受了邀请。

    「其实这种说词倒还有点道理。」

    高巳喃喃说道，宫田闻言一脸严肃地望着他。

    「有道理吗？咱不觉得。」

    宫田说道：

    「瞬是个独立自主的孩子，可伊毕竟还是个高中生，或许算得上是几分大人，但绝大部分仍是孩子，做起事来还不牢靠。要这样的一个孩子去教导其他生物生存之道，担子未免太重了。」

    高巳听了这番正理，不由得低下了头。

    「不，您说的是，是我太肤浅了。」

    当然，高巳也不是真心赞同「保安联盟」的企图，只是他不该随口认同对方的理论。

    「咱不知道瞬是听了这些话才加入『保安联盟』的，所以也没阻止伊到名古屋去；但实情是这么回事的话，可就另当别论了。咱本来是要来骂伊，教伊别胡乱揽这种大担子；可是咱们去了『保安联盟』却见不着瞬，连着好几回都扑了空。」

    「保安联盟」当然不会让瞬与亲友见面。若是瞬（正确来说，是费克）被带回去，「保安联盟」的计划便泡汤了。

    目前唯一能对抗【白鲸】的费克，乃是「保安联盟」的王牌。

    「咱认为应变总部的人不会毫无办法咱说的办法，不是『保安联盟』那种把重担全丢给一个孩子去扛的计划，而是能够安抚【白鲸】的办法所以才来拜访的。能不能请侬们去劝诫劝诫『保安联盟』？」

    「他们可不像是会听人劝的人啊」

    高巳才脱口埋怨了一句，左腰间就被顶了一拐子，害他一时喘不过气来。顶了这一拐子的当然是光稀，她狠狠瞪着高巳，默默地朝佳江的方向使了个眼色。

    仔细一瞧，佳江正欲泣地凝视着高巳。

    对佳江而言，应变总部是将瞬从「保安联盟」救出的最后一线希望。

    高巳忍着腰间的痛楚，对佳江笑道：

    「当然啦，就算他们不听，也得硬要他们听进去。毕竟『保安联盟』乱来，伤脑筋的可是我们啊！」

    光稀打直了腰杆帮腔：

    「为此还得请两位多加协助。总部缺乏『保安联盟』的相关情报，能多听一些关于费克与瞬的资讯，对我们而言是非常有意义的。」

    「当然，只要有咱们出得上力的地方，一定全力协助。」

    宫田说道。一旁的佳江似乎说不出话来，只是深深地鞠了个额头几乎抵到膝盖上的躬。

    请救救瞬。

    那鞠躬行礼的模样，仿佛正说着这句话。

航空篇 空之中 第8章  -秩序恢复的征兆却近在眼前-

    第8章-秩序恢复的征兆却近在眼前-

    在应变总部延揽宫田喜三郎及天野佳江两人为情报提供者的同一天，中立型、不干涉型及防卫型等全数【白鲸】选择以少数服从多数的方式进行统合。

    【白鲸】法案直接沿用了防卫型最后订出的共存条件，在国会中进行表决。社会上对于这个保护【白鲸】用的法案不乏反对声浪，政府为此进行了公开说明，表示此法乃是用于表现善意，促使【白鲸】与人类和平共存。

    在这个一般被称为【白鲸】法的法案之中明文规定，除非【白鲸】对日本国国民及设施造成不利，否则禁止对【白鲸】採取任何敌对行动，【白鲸】有权对日本国土展开反击。

    至于【白鲸】自始至终的要求无须担心与人类撞击的安身空域，则决定日后再行讨论。

    接着，时间来到七月十七日统合当天。

    为了防止企图以费克为武器并吞【白鲸】的「保安联盟」妨碍，这个计划在极秘密的状态之下进行。「保安联盟」似乎打算于今日内展开第二次捕食计划，因此费克仍在伊势湾上待命；应变总部为此指示【白鲸】群避开中部地区，绕道而行。

    「保安联盟」为了安全起见，下令禁止费克进行拟态及雷达波透射；因此警戒管制团要探测巨大化的费克并不困难。

    从往例可知，费克只能够感应到半径数十公里以内的【白鲸】；只要过中部地区，便无形迹暴露的危险。

    【白鲸】群除了费克以外逐渐集结于迪克停留的四国沿海上空。为避免发生航空事故，所有【白鲸】皆未透射雷达波或拟态成天空，从雷达画面上清楚可看见【白鲸】群逐渐聚集成一点。

    不过，也有人亲眼见识了这幅光景。

    这些人便是来自全国空自基地的E2C空中预警机以及前导战机编队的驾驶员与机组人员。他们以观测【白鲸】航路的名义参与了这次行动。

    岐阜基地亦派出F15作为E767空中预警机的前导机，先往日本海方向出海之后，再驶向四国沿海，朝着【白鲸】集结地点前进。

    E767之上除了机组人员以外，还有【白鲸】应变总部的主要成员。

    「为什么坐在那上头的不是我？」

    身为主要成员的光稀，自然是搭乘E767；只见她始终忿忿不平地瞪着预警控制席上的雷达画面，直盯着引导E767的F15雷达标记不放。

    高巳笑着安抚她：「没办法，谁教武田少尉是主要成员呢？」

    负责引导【白鲸】统合的是高巳，但为了以防万一，还有三名代理人共乘，代理顺位为佐久间、光稀、宝田。不消说，起先光稀当然自告奋勇驾驶前导机，但代理顺位前两名的代理人乃是【白鲸】指名，因此她的自告奋勇也理所当然地被驳回了。

    「距离武田少尉驾驶的日子也不远啦！」

    正当高巳安抚之时，有个队员从机体前方走了过来，在光稀面前敬礼。

    「前导机上的须藤少校传话给武田少尉：『给武田少尉：葵达一个月的飞行格外美好。请少尉克尽已职。』」

    「混账！」

    光稀怒吼，握拳击膝。

    「回讯！『现在全心执勤，无须叮拎！』现在立刻给我回复！」

    「哎呀，真是的，你也不必老老实实地传那种话过来嘛！」

    高巳一面叹息，一面将前来传话的队员赶回去。

    「我也有很多不满啊！彼此忍耐吧！」

    「你会有什么不满！？」

    光稀怒诉，高巳回答：

    「这架飞机的窗户太少啦！机体又小。难得眼前正上演这种光景，却不能亲眼见识，实在太残酷了。」

    接近集结点，可从雷达画面上看见大小光点从各个方向而来，朝着海上的巨大光点聚集。

    「这又不是民航机，预警机本来就是这样。你想看，不会去驾驶舱上看个过瘾？」

    光稀这番话显然是在赌气。高巳笑着表示自已不会去。

    「要是我一个人称心如意，武田少尉可要猛闹别扭啦！」

    「别把别人对工作的热忱说成是闹别扭！」

    「妳还真敢说，分明只是飞机禁断症状发作啦！什么工作热忱，不用说得那么动听啦！」

    「啰嗦！才不是！」

    就在他们像孩子一般斗嘴时，飞机已抵达了集结点，开始进入既定的环绕航路。

    「好，现在开始表决！」

    移至通讯席上的高巳开始与所有【白鲸】通讯，轻快的口吻是为了营造一如往常的气氛。

    「我事前也说明过了，为求公平起见，一个类型不分个体数多寡，总共只有一票。各类型中如果有意见的歧异，以多数意见为该类型的共同意志，没有异议吧？」

    待中立型、不干涉型与防卫型正式表示同意之后，他们开始表决最初的方案。

    「只要日本政府遵守【白鲸】法，便不攻击存在于日本领域。公海、国际空域上的日本人、在日及访日外国人，亦不攻击外国的日本大使馆及日本领事馆保护的日本人。有谁赞成？」

    『中立型【白鲸】群的二Ｏ三一七个个体全数赞成。』

    『不干涉型【白鲸】群的二二七八六个个体全数赞成。』

    『防卫型【白鲸】群的九五六个个体全数赞成。』

    全体一致同意停止攻击人类，这部分如事前所料。

    接着是众人预测将会出现意见分歧的第二个表决案。

    「在【白鲸】法获得遵守的前提之下，今后愿意与人类继续交流。有谁同意？」

    『中立型【白鲸】群的二Ｏ三一七个个体全数赞成。』

    『不干涉型【白鲸】群一二四三五个个体赞成，七五九三个个体消极赞成，二七五八个个体反对。』

    『防卫型【白鲸】群的四ＯＯ个个体消极赞成，五五六个个体反对。』

    「呃，我们事前已经说过了，消极赞成视为赞成；所以是中立型赞成一票，不干涉型也赞成一票，防卫型反对一票。总共是赞成两票，反对一票，因此决定今后仍与人类持续交流。」

    所有类型皆未对此表示异议。

    这么一来，全体意志之上有所歧异的两个问题便算是达成合意。

    一旁静观着通讯过程的成员们紧张地吞了吞口水。

    「那么，经过这次的表决，对于日本领域、公海及国际空域内人类的应对方式已获得了共识基于集团决议规则，全体【白鲸】统合的障碍视为已消失。有谁赞成在这个状态之下进行统合？」

    『中立型【白鲸】群的二Ｏ三一七个个体全数赞成。』

    『不干涉型【白鲸】群的二二七八六个个体全数赞成。』

    『防卫型【白鲸】群的九五六个个体全数赞成。』

    三者皆表明赞成之后，迪克出口发言：

    『我与我以外的所有【白鲸】认为统合后不宜置费克于不顾，希望能修正与费克之间的歧异，并与费克统合。我与我以外的所有【白鲸】请求高巳与应变总部的人们援助此事。』

    「嗯，这件事不用你交代，都走到这一步了，我们不会放着不管的。费克的事解决了，问题才算真正解决嘛！」

    再说，高巳也不认为「保安联盟」会停止干涉【白鲸】。

    听了高巳的回答之后，迪克代表【白鲸】致谢。

    接着

    「开始了！」

    预警控制席上传来了操作员的紧张声音。

    全体人员都冲向位于机体中央的预警控制席，高巳也跟着自通讯席起身，光稀却抓住他的衣袖，拉住了他。

    接着光稀便拉着高巳，由机体前端的通讯席走向驾驶舱，敲了敲通往驾驶舱的门，并报上名字，打开舱门。

    「打搅了，我们要进行【白鲸】的目视确认。」

    高巳还摸不着头绪，便被带入了驾驶舱之中。驾驶舱里除了固定人员，又多了高巳与光稀两人，确实略嫌狭窄；但只是看看机外景象，倒还不成问题。

    驾驶员微微回头看了两人一眼，又用下巴轻轻指了指下方。

    E767的高度约为一万公尺，【白鲸】群乃是以更低的高度飞行，再加上天晴云少，全体【白鲸】的动静一览无遗。映入眼帘的所有【白鲸】都是朝着同一个方向行进。

    大大小小的白色椭圆跨越了数千公尺下的碧海，滑也似的飞着。

    「既然你们要目视确认，我就绕着迪克吧！」

    说着，驾驶员开始让机体缓缓绕行。

    不久后，飞机的正前方出现了如岛屿般漂浮的迪克。他比其他【白鲸】要来得大上许多。

    小型椭圆以迪克为中心，由四面八方聚集过来。高巳屏气凝神，凝视着这副如特摄片或CG动画的光景。

    「我会尽量放低速度飞行的。」

    如驾驶员所言，底下的椭圆一个接着一个，追过了预警机。

    第一个椭圆抵达了迪克身边。

    白与白叠合，混为一体；接着抵达的椭圆逐一与迪克叠合，速度极快。

    高巳用力凝视白色境界线，却仍分不清他们是否真的融合了；不过，当他分散注意力后，却发现迪克已明显变大。

    「要看雷达吗？」

    副驾驶员挪开身子，让高巳观看雷达。画面上方疑似迪克的大光点，另有不计其数的光点从四面八方聚集过来。

    高巳将视线移回前方，底下已无椭圆追过机体，前方被迪克持续吞食的椭圆行列也已经到了最末端。

    一切只在短短五分钟之间。

    要结束了。光稀喃喃说道，高巳也点了点头。

    终于，最后一个椭圆与迪克重叠并消失了。

    「谢谢，我们回岗位了。」

    光稀敬礼，走出驾驶舱，高巳亦如法炮制。

    他一面走回通讯席，一面对光稀说道：

    「妳特地带我去驾驶舱看啊？」

    「别误会，我只是就近观看而已。」

    光稀的冷淡回答已在高巳的预料之内。

    「不过还是谢谢妳，其实我想看想到坐不住啦！」

    「那很好啊！」

    这个事不关已似的淡漠答覆，显然是为了掩饰她的难为情。

    回到通讯席后，过了片刻，统合完毕的【白鲸】发出了讯息。

    「收到！我是高巳。」

    高巳回应之后，一如往常的合成音色传入耳中：

    『我与我以外的我们变成了我。谢谢各位的援助。』

    「追根究底，其实本来就是我们造成的。别提这个啦，你现在的感觉如何？」

    高巳虽然答得一派轻松，其实神经相当紧绷；因为统合的成果便是靠这道通讯来确认。

    【白鲸】重新统合后的心理状态，是最让人关注的。

    【白鲸】沉稳地回答：

    『偶尔会有思考重复的倾向，但我认为这是轻微问题。基本上，我仍维持一贯且单一的意识。』

    「呃，我可以把现在说话的你视为迪克吧？」

    『囊括我与我以外的我们而成的迪克，严格来说与统合前的迪克并不相同，但我仍保有被称为迪克时的记忆，同时也保有众多我以外的我的记忆。』

    迪克淡然的说话态度已不见混乱之色。

    「那就是迪克II啦？算了，假如你无所谓，以后也叫你迪克吧！」

    就这样，分裂的【白鲸】顺利地重新统合了。

    *

    E767与前导机返回岐阜基地，将重新统合后的迪克留在四国沿海。其他基地派出的飞机早在统合开始之前便已返航，因此作战是在岐阜基地机返回基地的那一刻宣告结束。

    当天傍晚的新闻报导了【白鲸】重新统合的消息。

    新闻中首次揭露分裂后的【白鲸】依性质分为中立型、不干涉型及防卫型三种类，但其中只有防卫型对人类採取敌对态度之事，同时说明三个类型对人类所持态度的差异正是阻碍重新统合的因素。

    其中最被大肆报导的，便是防卫型【白鲸】以遵守【白鲸】法为条件，应允了以停战为前提的统合。

    报导中并再三说明，重新统合过后的【白鲸】乃是以中立型为基础，已恢复了原先的温和特质；只要人类遵守【白鲸】法，【白鲸】并无攻击人类社会之意。

    政府隐瞒统合计划引来了若干批评；对此政府解释统合乃是关乎【白鲸】心理状态的敏感作业，担心报导与舆论使【白鲸】的态度硬化，而多数民众也接受了这个说法。【白鲸】能截听地面电波及卫星通讯电波乃是众所皆知之事；既然有刺激【白鲸】之处，也只得保密了。

    总之，【白鲸】的威胁已暂时消除，电力限制与电波管制也将于隔天十八日解除，国民对【白鲸】的情感可望就此软化。

    「哈哈，这下可换他们火烧屁股了吧？」

    高巳坐在总部办公室的电视机前，将频道转来转去，一面观看各台的傍晚新闻一面奸笑。

    政府的说法当然只是表面话，其实是应变总部故意报复，以「保安联盟」之道还治「保安联盟」之身。

    「保安联盟」的【白鲸】并吞作战之所以能博得好评，乃是因为当时没有对付【白鲸】的有效方法。

    如今【白鲸】的威胁已暂时消除，坚持驱逐【白鲸】的人想必不多。俗话说得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既然眼下相安无事，何必自找麻烦？在这种状况之下，「保安联盟」的支持者还能剩多少？

    这下子「保安联盟」的高层应该急得跺脚了。

    「你这人心眼还真坏。」

    光稀啼笑皆非地说道，高巳抬头望向站在身边的她。

    「要是我心眼坏，那佐久间先生也是。他也说了和我一样的话啊！」

    政府原先希望事前公布统合计划，是佐久间和高巳极力主张隐瞒。

    至于重新统合过后的【白鲸】身在何处，政府对外只透露是在太平洋上。想当然耳，这是为了让「保安联盟」误以为他转移了位置。

    「佐久间教授可没像你一样奸笑。」

    「当然啊！我还年轻，做人不够持重嘛！报仇成功，难免得意洋洋啊！」

    高巳一面说，一面回头。

    「这么一来就成功把对方打入下风啦！」

    高巳回头望着的，是坐在长桌另一端的佳江与宫田。宫田带着满脸笑容，一面点头，一面听高巳说话；而佳江的表情则略微僵硬。对佳江而言，常有威武彪悍的自卫官进进出出的总部办公室似乎是个相当令人紧张的空间。

    高巳对着佳江一笑。

    「接下来我想来个反击，能不能帮帮我啊？」

    见高巳故意打趣，佳江也跟着笑了。

    「反击？忒好啊！咱也想报一箭之仇。」

    「哦！妳的个性还挺不服输的嘛！」

    就和武田少尉一样，他在心里加上了这么一句。

    「我不清楚白川真帆多有本事，不过现在得让她瞧瞧大人的手段。」

    *

    真帆在办事处的董事会议室里直瞪着电视画面，紧紧咬着嘴唇。

    电视上播映着【白鲸】应变总部召开的记者会。

    发言的是因【白鲸】问题而常在媒体上露脸的佐久间教授与宝田上校，他们的谈话在附加字幕的状态之下播出。

    说什么【白鲸】接受了政府择出的善意。

    重新统合便是与【白鲸】达成停战的证据。

    重新统合后的【白鲸】具备了中立型【白鲸】的性质，已表明无意攻击人类社会。

    眼下【白鲸】的威胁已然远去。

    隔天早上便可解除电力限制与电波管制。

    接受采访的市民对于能否信任【白鲸】虽然略感不安，但大多数都露出了松了口气的神色。

    日常生活中最具压迫感的电力电波限制解除，果然加强了问题已然解决的印象。

    站在「保安联盟」的角度来看，这回可说是结结实实地吃了一记回马枪。

    【白鲸】的性质共分为三类型，也是看了这则报导才知道的。

    即使没有重新统合，解除电波管制所能引来的【白鲸】也不过占全数的三分之一。「保安联盟」打的算盘是反复进行捕食作战，让费克吸收所有【白鲸】；这个事实狠狠地掌了「保安联盟」一耳光。

    今后要取得县议员的协助，恐怕会变得更加困难。

    此外，【白鲸】的威胁消除，亦可能使「保安联盟」内部产生意见不合。原本便与【白鲸】有仇的罹难者家属及为了解决【白鲸】之害而加入的成员，两者对于驱逐【白鲸】的坚持程度自然不一。

    「瞬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

    真帆询问的，是同在会议室里观看新闻的大村。

    「目前没什么改变，也没说要退出，只是关心联盟今后的方针而已。」

    「我想确认瞬的意思。」

    真帆一脸阴沉地凝视着电视，如此说道。

    「保安联盟」以驱逐或防堵【白鲸】为目的，最关心的自然是瞬见了这个报导以后的动向。瞬退出，便代表失去对抗【白鲸】的战力费克。

    目前要诉诸舆论带动驱逐【白鲸】的风潮，已是越来越难；瞬一旦退出，将对联盟造成致命伤害。反对运动一旦失去实际对抗手段而行骸化，最终便只能瓦解。

    「我去问他吧？」

    「不。」

    真帆摇头，否决大村的提议。

    「直接质问不妥。」

    再说对象若是大村，瞬不可能老实说出心里话。向来靠着不拘小节的个性免去哪壶不开提哪壶之罪的大村，用来监视瞬的动向是适才适用，但并不适合处理这种微妙的问题。

    「我希望这几天瞬能来鼓励我。大村先生，请你设法安排。」

    统合新闻报导的隔天，总部开始征询佳江与宫田的情报。

    知道费克与瞬之间的来龙去脉的主要是佳江，因此谈话也自然以佳江为主，高巳与光稀则是负责聆听。

    概述瞬与佳江在海边捡到费克的经过之后，佳江的话题转移到瞬与费克的第一次接触之上。

    「后来，伊参加完齐木阿叔的葬礼回来的那一晚，一时心血来潮，用手机拨打齐木阿叔的电话号码，结果电话突然接通了，费克断断续续地说起话来」

    「等一下。」

    高巳打断佳江，一旁抄录佳江谈话内容的光稀也停下了笔。

    「他怎么知道那是费克？」

    「因为费克的行动和通话内容完全符合。起先咱们捡到费克时，以为伊是水母一类的生物，把伊放在水里，放进没人用的房间，也没开灯；通话内容就是说好暗、好冷，瞬要把费克的房门关上时，通话又叫瞬别关，然后费克就爬出房间了。」

    「啊哈！所以后来就一直用齐木先生的手机号码沟通？」

    佳江点头。

    「只要打到齐木阿叔的手机，就能和费克通话所以瞬没把齐木阿叔的手机解约。不过要缴的好像只有基本通话费。」

    从前报导瞬的报纸上也说过，偶然接通的电话便是知性交流的开端。

    「用哪支电话打都能通吗？」

    「咱的手机可以，家里的电话也行，所以应该不挑电话才是。要不要现在咱打给侬看看？」

    「咦？我想看，非常想看。能麻烦妳吗？」

    不过咱或许谈不了啥有意义的话题。佳江如此声明之后，便拿出自已的手机；但当她按下号码键时，高巳却制止了她。

    「等等，既然要打，我们想记录谈话内容，行吗？」

    佳江同意，于是高巳等人便在基地内大肆搜索具备录音功能的电话机，后来在情报处理队上找到了电话，录下了佳江与费克的对话。

    对话内容被制成画面资料，于下午召开的会议中提出。

    议题为与费克通讯的方法。

    要处理费克问题，最大的难关便是沟通上的阻碍。

    分裂后的【白鲸】能辨析共通波长，彼此通讯，但这种波长却无法传递给费克。

    迪克定期使用这种波长呼叫费克，然而截至目前为止，仍无法与费克通讯。

    虽然【白鲸】之间的通讯波段是因费克剥落才应需而生的，但既能在遭受飞弹攻击的极限处境下产生，可见得是本能固有的波段。纵使费克并未共享波段开启的那一瞬间，应该也不至于完全无法接收才是；为何无法接收，至今仍是个谜。

    如今佳江带来的情报或许能解开这个谜，而其中最宝贵的便是与费克的直接对话记录。

    「喂，费克吗？咱是佳江，侬还好吗？」

    『费克很好健康。』

    「侬又吃了一堆【白鲸】啊？」

    『吃目前为止至今最多。』

    「咱也说过忒多次，不必勉强吃。」

    『费克不勉强瞬希望费克就吃。』

    「已经不必吃了，侬知道吗？【白鲸】不再攻击人类了。瞬没跟侬说吗？」

    『瞬不希望吃费克不吃瞬没有希望不吃。』

    听了录音内容，首先受到关注的便是费克生硬的说话方式。第一次接触时的迪克说起话来也很笨拙，但费克的情况更为严重。

    就算是因为费克未曾像迪克一般于交流开始时接受正式的日语指导，费克的说话方式与初期的迪克相比，仍有一个很大的相异之处。

    「对话内容感觉上很幼稚，或该说是思考很幼稚。」

    高巳歪着脑袋说道：

    「第一次接触时，迪克说起话来也是乱无章法，不过对话内容本身倒是挺有深度的。」

    「语句的组合也更为复杂虽然只是无谓地复杂化而已。」

    光稀补充道。

    迪克起先老说些沉词赘句，不过学会省略以后，谈吐显得文雅许多；而费克的说话方式则像是仍在牙牙学语。

    据佳江所言，费克的词囊原本便相当丰富，说话方式也一下子就从排列词囊变为会话文，基本智能之高确实与【白鲸】的特征相符；不过他的说话方式却没长进，依旧笨拙。

    看来费克在沟通不再成问题时，便放弃进修语言了。瞬没有能力指导他学习正确的日语，也是原因之一。

    佐久间指出，扣除起先便已有极高水准的词囊及发音能力，费克的语言发达过程与幼儿极为相似。

    这和初期语言即已颇为娴熟的迪克有着决定性的差异。

    「或许这种状态差异也是交流隔绝的关键。与迪克想比，费克在许多方面都显得不成熟。」

    「啊！关于这一点，从佳江说的话倒是可窥知一二。」

    在高巳说话的同时，光稀也翻阅自已的笔记本，跟着发言。笔记本上写有佳江的谈话内容。

    「费克似乎完全不记得被瞬捡到之前的事。【白鲸】的存在刚被报导出来时，他也不知道那是自已的同类，极可能缺乏同族意识。」

    笔记的影本已发给全员作为会议资料，在座众人皆翻开该页确认。高巳趁机补充：

    「我想他从迪克身上剥落时，或许失去了记忆，或是产生了退化他这么沾瞬，解释为鸡鸟情结也就说得通了，对吧？」

    「若是如此，或许他的思考语言也变为第一次接触时使用的日语了。」

    失去了生来的思考语言，只能以知识库中存储的日语来组合思考，也难怪费克的思考水准如此幼稚。

    若是【白鲸】生来的思考语言在某种契机之下复诞，费克的思考水准应该会飞跃性地发达，记忆也极可能随之恢复；不过目前尚无这种征兆。

    佐久间指出：

    「或许他无法接收【白鲸】的通讯波段，也是出于这个缘故。他处于丧失记忆的状态，因此格外执着于最初与他人接触时的波长，不承认其他波长为通讯波段。」

    「那我们已经取得通讯波段啦！只要用齐木少校的手机号码波长和他接触就行。稍后请迪克试试看吧！」

    要是宾果就好啦！高巳有喃喃地加上了这么一句。在完全无法交互通讯的状态之下，应变总部实在无计可施。

    结果，通讯波段获得确立。迪克伪装佳江的声纹与费克通讯，而费克也回应了。

    这回只是为了确认能否通讯，是以对话极为简短；不过，就迪克的感觉判断，费克应该是丧失了记忆。

    迪克与人类交谈时，会以【白鲸】独有的思考语言建构思绪，并同时翻译为日语，因此会话向来是由两种波长构成；然而费克的思考却只有日语波长。

    「这下子就有法可想！」

    结束通讯测试后，通讯席上的高巳欢喜地拍着手。

    接着他突然转向站在身边的光稀。

    「武田少尉，妳就请佳江吃顿饭吧！」

    见高巳突然把话锋转向自已，光稀盏了盏眼睛。

    「待会儿佐久间先生他们要摆一桌宴请宫田先生；未成年人不宜参加酒席，可是总不能因此不给佳江任何奖励啊！这样佳江太可怜了。」

    「没关系，咱先回饭店。」

    佳江连忙说道，高巳却笑着说别客气。

    「妳是这次最大的功臣，身为大人，怎么能让妳空手而归呢？是吧？武田少尉。」

    说着，高巳不着痕迹地将脸凑近光稀耳边。

    「和她好好聊聊。」

    听了这宛如读出自已心思的低喃，光稀惊讶地转向高巳；但高巳却若无其事地走到别处，留下她和佳江。

    不久后，光稀开口说道：

    「那我去收拾一下，妳等我。」

    光稀以送佳江回饭店的名目取得了外出许可，并向室友借了台小车开。

    她已经有有一阵子没穿过便服了虽然只是朴素的裤装。

    光稀一面开车，一面问副驾驶座上的佳江想吃什么；佳江说想吃味譄猪扒饭。

    「假如附近有得吃的话。」

    「连锁店倒是有我可以请妳吃更好一点的东西啊！」

    「咱住名古屋的时候没机会吃，现在想吃。」

    虽然拿猪扒饭当奖赏令光稀非常过意不去，最后她们还是进了国道沿线的连锁餐厅。不知是因为离晚餐时间尚早，或是还不到一般餐饮店正式营业的时段，客人寥寥无几，餐点也立刻便送上了。

    味譄猪扒饭的味道独特，爱不爱吃因人而异，不过佳江却是吃得津津有味。

    「这么一提，武田少尉」

    听了佳江学高巳这么称呼自已，光稀苦笑：「叫我光稀就行了。」高巳老以武田少尉相称，害得佳江以为这是一般称呼法。

    「光稀姐，侬外出的时候讲话方式变得不太一样耶！」

    「是吗？」

    「白天的时候，侬说话的语气很男性化，但现在变得比较柔和，咱还以为侬刻意改变呢。」

    平时光稀从未意识过这些事，如今被指出来，教她内心有些动摇。

    「和女性朋友相处时都是这样。工作时难免比较紧张。」

    尤其她从事的是女性特别少的行业，工作时自是格外紧绷。

    「侬和春名先生两个人相处的时候也是这样吗？」

    这道出乎意料的问题让光稀猛喘了好几下。

    「啊，不是吗？咱觉得侬们之间的气氛不错。」

    「哪有和其他人没什么不同吧！」

    「不，完全不同。」

    佳江断然否定。

    「光稀姐和春名先生说话时，显得安心自在。」

    光稀本欲全力反驳，却又临时改变了主意。和小孩子认真未免太幼稚了。她不断喝水，让自已冷静下来。

    「春名先生似乎也很了解光稀姐。」

    「那个人最会装懂了。」

    光稀恨恨地说道。她的确常有被看穿心思的感觉，高巳适时而发的话语有时让她很不甘心。

    比方说，知道她想向佳江打听什么。

    趁着等待甜点上桌之时，光稀对佳江开了口：

    「我能问问妳瞬的事情吗？」

    佳江点头，光稀便问道：

    「他是个什么样的孩子？」

    「咱阿爹、阿娘和宫爷爷都说伊独立自主。伊功课好，人也好，是个认真的好孩子；咱阿爹和阿娘成天都要咱多多向伊学习。伊是个面面俱到的乖学生，朋友不少，也挺受女生欢迎。」

    佳江滔滔不绝地说道：

    「不过伊其实怕生又怕羞，老是在一些奇怪的事情上扭扭捏捏；伊虽然装出一副大人样，其实是个胆小鬼，最怕幽灵或不明物体之类的玩意儿、伊一开始也觉得费克恐怖。」

    她接二连三地数落瞬的缺点，仿佛想把一开始的赞美全数推翻似的。

    光稀轻轻笑了。

    「妳观察得真仔细。」

    「因为咱和伊从小就认识了，咱就等于是伊的姐姐。伊小时候乖巧可爱，长大以后却变得一点也不可爱，让咱好失望。」

    佳江宛如人母的语气直教光稀发笑。

    见了前来参加葬礼的瞬，又听说他的家庭背景以后，光稀一直担心他回家后是否有人在身边陪伴他；看来他似乎有个知心的朋友。

    虽然听说事故发生后他自暴自弃了好一阵子，最后还因此离开了高知，但至少他不是因为无人相伴而自暴自弃的。这让光稀稍感宽慰。

    瞬能交到这么一个真心关怀他的好朋友，或许该归功于齐木少校教导有方。直到意外身亡前一刻都还在担心儿子的齐木少校若是泉下有知，应该也能含笑九泉了。

    「瞬和少和他爸爸的感情很好？」

    光稀不动声色地问道，佳江用力点了点头。

    「现在很难找到感情那么好的父子了。或许是因为伊们分隔两地，所以感情反而好呗？像咱有时候还会嫌阿爹啰嗦。咱阿爹每次洗完澡都光着身子到处走，夏天在家只穿条内裤，还大刺刺地放屁。齐木阿叔也很邋遢，要是在家，一定也和咱阿爹一样。」

    这种妙龄少女特有的洁癖，令光稀有点怀念。她从前和父亲吵架时，总是将父亲的邋遢之处拿出来痛骂一顿。即使如此，身为航空迷的父亲在得知光稀的志愿之后仍是又惊又喜，还替她说服了大力反对的母亲。

    她突然想起自已好一阵子没回老家了。

    「发生事故前的最后那一天，瞬也去了海边。」

    佳江突然谈起光稀一直想问的事。

    「阿叔飞经高知的时候，虽然看不见飞机，但瞬都会去看。」

    「我知道。」

    这个季节的海边忒冷，他会来吗？

    一面这么说一面关注地上的齐木少校。

    但愿令郎有来看。光稀订正了自已记忆中的回答

    少校，令郎有来。

    齐木少校一定正腼腆地笑着。

    佳江突然垂下视线，望着自已的手。

    「瞬忒喜欢齐木阿叔，喜欢到不愿承认齐木阿叔死亡的地步。齐木阿叔死了，瞬的身边刚好有个可以迁怒的对象，所以瞬就把气出在伊身上，是瞬错了吗？」

    佳江沉痛地说道，仿佛是对着自已的手说话一般。

    这种时候该说什么才好？光稀思索片刻后，如此回答：

    「如果要论对错，我想应该是错的；不过有资格指责瞬的，只有和他有同样遭遇却不会迁怒的人。」

    佳江微微抬起头来，微微地笑了。光稀也跟着露出微笑。

    左思右想之后，还是只能找高巳可能会说的话来回答，令光稀有点不甘心。

    她觉得似乎又欠了高巳一份人情。

    *

    【白鲸】重新统合的隔天，电力限制与电波管制解除了。

    「保安联盟」的运作时间也立刻恢复为白天。当天傍晚，瞬在回家之前先去找了真帆一趟。

    真帆应该在董事会议室里，但瞬敲门却没有回应。他敲了好几次门，才决定开道门缝看看。

    真帆果然在里头，正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似乎没发现门开了。

    「我进来啰！」

    瞬出声招呼，真帆总算回过头来望着门口。电视上播映的是【白鲸】重新统合的新闻。继昨日之后，今天仍是当成头条新闻处理。

    「怎么呢？有什么事吗？」

    她的声音听起来颇为平静，还是强自镇定？

    瞬走进会议室并关上了门。

    「嗯，也不算有事啦！」

    其实是大村拜托瞬来鼓励真帆。瞬心里对于他的鸡婆大感不耐，却又不能说出口。

    「来看看妳要不要紧。」

    多么虚情假意的对白啊！瞬关心真帆，就像突然跑去和平时不熟的女同学聊天一样地诡异。

    大村为何不懂这种诡异感？瞬心里真觉得受不了。

    「嗯，老实说，是有点头痛。这次完全被摆了一道，之后办起事来就难上许多了。」

    真帆倒也没说丧气话，只是淡然地回答。

    瞬在真帆邻座的沙发上坐下。他是来虚情假意的，不好与她正面相对。他没看着真帆，而是看着电视。

    「接下来该怎么办？【白鲸】似乎重新统合了。」

    「就算重新统合，【白鲸】依然包藏着敌视人类的性质。会有防卫型【白鲸】产生，正代表【白鲸】对人类存有敌对意识，谁知道他几时又会再度与人类为敌？我不认为问题解决了。」

    真帆以强硬的口吻回答。

    「让原本就亲近人类的费克来吸收【白鲸】，才是最安全的；我没打算改变这个方针不过，也得你同意这个方针才行。」

    真帆这番话说得坚毅，最后语气却转弱了些，可是她不安的表征？

    「我」

    瞬有些支支吾吾。

    看了新闻及报纸，【白鲸】问题似乎已然解决；【白鲸】不再袭击，电力也从今天起恢复正常供应。

    不过，对瞬和费克而言尚未结束。吃净所有【白鲸】以保护人类开拓了这条路的是瞬，费克是追随他而来的。

    费克吃了许多【白鲸】，已与同类背道而驰，如今岂能就此停手？费克吞食同类之事已经无法取消了。

    真帆的游说不能当成借口，因为最后作出选择的是瞬。

    「只要『保安联盟』还坚持这个方针，我就会继续协助的。」

    「为什么？」

    真帆问得柔和，却不容逃避。

    「【白鲸】的威胁已暂时消除；虽然不甘心，但这是事实。『保安联盟』今后只能主打【白鲸】的长期性威胁，就算要短期决战，如今【白鲸】的攻击性已暂时平息，要引他出来很难。【白鲸】应该也在提防费克。」

    对你而言，现在正是退出的好时机。

    真帆做了不利于她的暗示。这种公正的态度，或者是出于她的自尊心吧！

    「你想回高知吧？」

    这是个极富魅力的诱惑。回到那个老旧的家与天野家比邻而居，还有宫爷爷时常来访的家；回到只要去上学，就有快乐的每一天等着自已的生活。

    不过

    「费克之前的所作所为，都是出于对我的信任；他对我言听计从，是因为他的身边只有我。我赞同妳的信念，所以带着费克一道前来；我觉得这是正确的，才让费克照着做。妳并没改变自已的信念，改变的只有状况而已；既然如此，我当然不能退缩离去。」

    你还真讲义气！真帆轻轻一笑。

    「我并不是在对妳讲义气，只是觉得如果我为了这种事退缩，对我深信不疑的费克就太可怜了。」

    我之前觉得这条路最好，所以才走这条路的；不过现在觉得不走也无所谓了，还是折回去吧纵使瞬能折回，费克也回不了头了。吃掉的同类不会再次归来，走过的路无法一笔勾销。

    瞬不能将费克抛下，自个儿往轻松好走的路走；他不能这样回到佳江身边。

    这么卑鄙的自已没资格碰佳江，没资格碰那直率开朗又善良的佳江。

    「我明白了。既然你的意志这么坚定，我不会要你回去的。」

    真帆说道，微微一笑。

    「抱歉，我不该说些怀疑你的话彼此加油吧！」

    说着，真帆伸出手来，瞬只得顺势和她握手。

    真帆的手冰凉柔软，握起来很舒服。

    然而对瞬而言，这只异于佳江的手，只是让他回想起佳江的手。

    回到住处后，瞬打电话给费克。他每天一定会打一次电话给费克。

    「费克，今天怎么样？」

    『今天没有找到发现【白鲸】。』

    费克的【白鲸】感应范围，乃是以自已为中心的半径数十公里以内。根据应变总部公开的资讯所示，其他【白鲸】能从更远的距离之外进行沟通，但显示踪迹的波长与沟通用的波长似乎不同，费克无法搭上【白鲸】的沟通波长。

    与联盟交好的生物学权威认为费克之所以欠缺【白鲸】的固有能力，乃是因为费克不记得自已的来历与同类，缺乏【白鲸】同族意识之故。

    当时瞬也直接聆听了说明。说得简单一点，便好比一只狗一直被家人当成人对待，因此他忘了自已是狗，无法与其他狗沟通。

    瞬说道：

    「今后可能不会发现【白鲸】了。我还没跟你说，分裂的【白鲸】已经统合为一，只要他躲得远远的，你就找不着了。对方似乎也是提防你。」

    『费克该怎么做什么？「

    「先静观其变吧！『保安联盟』的人会决定具体对策，我们自作主张反而容易招来白眼。」

    但费克仍表示希望能做些什么，瞬略微考虑后回答：

    「假如你能辨认【白鲸】的沟通波长，告诉我一声。不必勉强去回忆，想到再说就行了。」

    如果能掌握沟通波长，对「保安联盟」应该有利。瞬并不认为费克能回想起来，但若真的忆起，倒也是天上掉下来的礼物。

    费克表示了解，接着又提起了其他话题。

    『今天费克和佳江说话。』

    听了这意料之外的名字，瞬的心脏猛然跳动。

    费克曾数次代佳江传达希望瞬来电之意，但瞬总是无视她的留言。

    「她说了什么？」

    『说不必一直吃。』

    「只有这样？」

    『只有这样。』

    一直无视佳江留言的是瞬，但得知佳江完全没提起自已，他又忍不住失望，由种被遗弃的感觉他讨厌这样的自已。

    你以为你是谁？凭什么要人家锲而不舍地继续留言？

    你从未说明自已是因为听了声音会想念她，才不接电话的。不说明就要人家懂，太蛮横了。

    然而事到如今，这些话瞬也说不出口了。听了妳从远方传来的声音，我会想妳，所以我不愿听这种宛如表白情意般的话语，教他如何启齿？

    要是说了，他不知道回去以后该怎么面对佳江。

    「费克，你对佳江的话有什么看法？」

    『瞬希望期望费克吃所以吃。』

    都这个关头了，何必明知故问？瞬觉得自已可悲又可笑。

    如果费克不吃，就别吃了吧！瞬早在心头准备好了这句对白，等待公然收手的机会没办法，费克不愿吃嘛！

    决定费克意志的明明是瞬，瞬没喊停，费克不可能主动停手。

    假如我要你别吃了，你怎么想？

    这个问题在说出口之前，就被一拥而上的理性挤扁了。

    那你要怎么说明先前命令费克捕食的理由？就算费克没有同族意识，【白鲸】显然是他的同族，你要怎么负起这逼迫费克加害同类的责任？「对不起，我不该叫你残杀同类。这是错的，我们还是停止吧！」瞬道个歉就没事了，但费克已不能回头，吃掉的同类无法再吐出来。

    一开始听佳江的话，把费克送去大学就好了。这样瞬就不必为费克负责。

    他甩开这个卑鄙的后悔念头。

    是瞬决定听从真帆的理论，而真帆至今仍为了这个理论而战。

    虽然他和真帆这类人若在普通情况之下相遇，铁定成不了朋友；但总不能在她的道理受用的时候巴上去，不受用的时候就弃之不顾，太自私了。

    只不过，瞬无法否认，，每当一想到不知何时才能回去，他的心情就变得莫名沉重。

    *

    「保安联盟」依旧大力宣扬【白鲸】的长期性威胁。

    他们的媒体曝光率丝毫未减，白川真帆也如常地以发言人身份出现于照片集影响画面中。

    「找漂亮的女孩子站台是基本中的基本；尤其她又是罹难者家属代表，同情票就更加稳固了。真是狡猾的策略啊！」

    高巳一面看着电视画面中的白川真帆，一面喃喃说道。设置于总部办公室中的电视，正反复播放着过去录下的「保安联盟」相关资讯。

    「你的观点挺尖锐的嘛！真不像你的为人。」

    光稀挪揄道，高巳深深地靠向椅背。

    「我也觉得她可怜，该同情的我会同情；不过这和联盟的策略有是两码子事。这种做法的确只能以狡猾形容啊！」

    联盟将白川真帆推上前线，初期的新闻总是先介绍她的身世遭遇以后才进入正题；这种千遍一律的模式，似乎是出自联盟的强烈要求。

    如联盟所盘算，白川真帆的身世遭遇在日本变得家喻户晓父亲因【白鲸】事故丧生，母亲因承受不住打击而入院，只得休学独自投身于【白鲸】反对运动的可怜少女。

    提到真帆，便联想到「保安联盟」；提到「保安联盟」，便联想到真帆。于是乎，「保安联盟」便随着对真帆的同情一起进驻了人们的记忆之中。

    日本的舆论对小孩格外宽容，只要未成年，即使是凶恶的罪犯，舆论仍会替他的未来操上一份心；至于平白无故遭受横祸、坚强地为父报仇的少女，更如装了核子武器的F15般所向无敌。

    事实上，前些日子「保安联盟」呈勇进行的【白鲸】并吞作战也鲜少有人批评；只不过如今【白鲸】的直接威胁已除，积极支持者似乎越来越少。

    「更何况这些伎俩并非在大人的操纵之下所为，而是她一手安排的，当然不容小看啦！」

    据拜访过「保安联盟」办事处的佳江与宫田所言，真帆于联盟中亦是处于主导地位；照这么看来，联盟的策略自然是出于真帆的手笔。

    「她知道自已的不幸在这种状况之下有卖点，所以就真的拿来大卖特卖了。瞧她的一举一动，都是精心设计过的。她可比一般大人要聪明，也还要难缠许多。」

    高巳以冷静透彻的眼神凝视着电视。

    「去同情一个博取同情的人，就正中了对方的下怀，会让对方得寸进尺的。」

    光稀惊讶地望着高巳的侧脸，他那严厉的表情与话语，都是从平时爽朗可亲的模样所难以想象的。

    光稀知道高巳不单单是一个爽朗的男人。

    可是，这种无情的观点与光稀所认知的高巳全然不相称。

    光稀有种被所知的高巳背叛之感，忍不住插口说道：

    「你会不会想太多了？」

    高巳回头，朝着光稀一笑。那不是平时那种可亲的笑容，而是有些伤脑筋、又带着安抚意味的笑容安抚的对象便是光稀。

    「我说武田少尉啊！我知道妳人好，但这个孩子有点超乎常态，她会趁机钻进妳这里的。」

    说着，高巳大刺刺地指着光稀的胸口。光稀忍不住按住胸膛。

    「像妳这样看了一整天的类似影片还不回产生我这种看法的人，就是她乘隙而入的对象。」

    挺高巳以；理所当然的口吻说她人好，光稀脸孔一皱，表情显得十分复杂，有些意外，有些难为情，又有些忿忿不平。

    「自尊心这么强的孩子居然四处兜售自已的不幸，才是让我觉得最可怕的。」

    高巳叹了口气，手臂放在椅臂上，扶着脸频。

    「她已经豁出去了，奋不顾身啦！对方打一开始就仰足全力，千方百计将【白鲸】逼上绝路；要是我们不全力应付，可是会栽跟斗的。对方随时等着扯我们后腿啊！」

    我方阵营里若是有人中计而同情真帆，只会碍事而已。光稀觉得高巳似乎暗指自已这么想是妇人之仁。

    光稀紧咬嘴唇。

    我才不会碍事她将脸别开，视野一端却见到高巳的表情突然缓和下来。

    「抱歉，我耍了点小手段。」

    听了这略带不安的声音，光稀忍不住再次面向高巳，只见高巳已然带着有些伤脑筋的微笑。

    「我不变成坏人，没自信赢过这孩子，所以才找藉口显示自已是不得不为。我不想被妳看见这种惹人厌的模样。」

    高巳突然伸手遮住光稀的眼，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高巳的手轻轻摩擦她的浏海。

    「坏人我来当，武田少尉就继续同情那个不得不豁出去的孩子吧！」

    假如能顺便别讨厌我就好了。

    高巳故作轻松地加上这句话。

    「你这是杞人忧天，我没理由讨厌你。」

    光稀冷淡地回答。

    为何高巳在光稀面前便会露出软弱的一面？险些思考起这个问题的光稀讨厌自已的自作多情，更讨厌自已口是心非的强硬语气。

    「所以啦，不如来个直捣黄龙如何？」

    在会议上如此发言的乃是高巳。

    「老是靠着报导隔空放箭也没完没了。」

    「要把他们叫过来？」

    这话果然像是习惯把人叫来问话的宝田会说的。

    「不，我希望能由我们登门拜访，做个面子给对方，藉此换取指定与会人员的权利。」

    「原来如此，你要指定瞬参加会谈？」高巳点头，肯定佐久间的推测。「总得尊重情报提供者的利益嘛！」

    佳江与宫田希望能说服瞬，但直接杀到办事处也没见着瞬，只好由第三者上门把人拉出来。

    「我们这边就派出宝田上校、佐久间教授以及身为第一发现者的武田少尉和我吧！」

    「这个阵容足以威吓他们了。」

    宝田满意地点点头，看来他似乎积累了不少愤懑。

    应变总部的最主要成员一齐登门拜访，对方便不能耍小手段抽掉他们指定的与会人员。

    「他们的后台和墙角也都挖得差不多啦！」

    宝田活像小孩子斗气似的，只差没加句「走着瞧」。

    应变总部以【白鲸】问题解决与否的认知协调为议题，正式向「保安联盟」请求会见。

    「保安联盟」接受了这个请求，会谈定于一星期后的七月下旬召开。

    *

    【白鲸】应变总部正式请求会谈，会议场地定为「保安联盟」办事处。

    应变总部出席的，除了最高负责人宝田上校以外，还有佐久间公亮教授、武田光稀少尉及春名高巳。武田光稀与春名高巳不常在媒体上露面，但他们都是【白鲸】的第一发现者，也是最能与【白鲸】沟通的人。无需置疑地，这些人都是应变总部最重要的成员。

    政府机关主动登门拜访，而且还派出了最重要的阵容，可说是给足了面子。

    相对地，「保安联盟」的部分与会者便是接受了应变总部的指定而出席；被指名的与会者便是真帆与瞬。

    真帆本来就是首要成员，出席自是当然；而应变总部应该已得到费克的情报，指名瞬参加也很合常理。

    会议室的椭圆桌两侧，分别坐了应变总部与「保安联盟」的人。

    「保安联盟」除了被指名的真帆及瞬以外，还有大村等数名燕尾事故罹难者家属依序并坐。

    真帆不动声色地观察应变总部的成员。

    宝蓝色制服与寻常色调西装交互并坐，从上座依序是宝田、佐久间、武田光稀及春名高巳。身为女性的武田穿的不是裙装制服，颇为稀奇；据说是因为女性战机驾驶员老是被战机狂视为奇珍异兽，为了在基地庆典及公关活动时排除女性化印象，才采行这种特别措施。的确，武田穿着裤装制服，戴上制帽，看来倒也像个苗条的男人。

    而这个春名高巳开口向真帆说道：

    「这是我第一次来拜访，里外的警备都好森严，害我进来时紧张了一下。」

    他那一如外貌的轻浮口吻令真帆内心大为失笑。

    「是啊！我们立场尖锐，常受到抗议，尤其是【白鲸】重新统合以后，有不少人质疑我们的存在，所以我们不敢放松警备。」

    我是觉得有点自卫过度啦！春名这道轻喃声清晰可辨，应该是故意说给真帆听的。没想到他还会耍这种小手段。

    「今天要谈的，是【白鲸】问题上的认知协调」

    真帆的发言与手机铃声重叠了。

    双方阵型都有好几个人开始摸索内袋或口袋，不过响的是春名的手机。

    春名满脸歉意地向周围合掌，接起手机。「啊，是吗？到了啊？那好。」他对着手机答了几句话，中途又抬起头来望向大村。形式上是大村先生在上座，高巳自然征询他的意见。

    「不好意思，先斩后奏。我们又多了几个人要参加，他们迟到了，现在才来；能让他们入座吗？」

    大村大方地答应，一旁的真帆没来由地有了种不安的感觉。春名一面讲手机，一面点头示意，起身离开座位。他似乎想到电梯前去接人。

    片刻之后，一道敲门声响起，会议室的门亦随之开启。春名走了进来。

    上当了。真帆恨恨地皱起眉头。

    跟着春名入内的，是天野佳江与宫田喜三郎。

    「我不知道这两位也是你们的正式成员。」

    她竭尽讽刺之意地说了这句话，而春名也一面坐回座位，一面带着充满讽刺的笑容回答：

    「前一阵子才请来当顾问的。听说他们和瞬很熟，我想有他们出席，瞬应该会比较自在点。会不会是我太鸡婆啦？」

    装模作样。真帆不禁咬牙切齿。

    高巳并不提及真帆阻止他们相见之事；刻意不提，便是暗示真帆自已握有她的把柄，乃是相当巧妙的伎俩。

    如果这时拒绝佳江与宫田入座，他就会抖出真帆阻扰佳江与瞬面谈之事。不顾地点立场、与算计无缘的直率性格用在这种场面上，便极为可怕。

    面对这意料之外的与会者，「保安联盟」的人也难掩动摇之色。明明是在自家的地盘上，局势却打一开始就掌握在对方手中。

    真帆姑且将视线移开这个不容小看的男人。倘若视线对上，她无法克制自已的眼神不变得凌厉；而流露情感便像是认输一般，令她感到屈辱。

    没认清对手，更加深了这股屈辱感。

    会议开始了还接手机，真是没礼貌的人。

    瞬见春名高巳离开会议室时，心中想的是这个念头。

    瞬作梦也没想到他会带着佳江和宫爷爷回来。

    佳江刚进门便左顾右盼地找人，而她立刻发现了坐在尾端的瞬。

    啊！

    总算找到了

    佳江明明没作声，瞬却仿佛听见了她这么说。

    继佳江之后入内的宫爷爷也一样，充满皱纹的脸上刻画着亲切的笑容。

    不自以为是，不强人所难，也不造作的温暖笑容。

    瞬至今才体认到现在的自已离这种温暖有多么遥远。他才离开了几个星期，会议桌的另一端却是如此地令他怀念眷恋。

    为什么我会待在这种地方这种没个知心朋友能说话，令人身心具疲的地方。

    我明明该待在那一边的，为什么现在却是在这一方？

    当然是因为我蠢。

    仅仅一桌之隔，却似远在天边。

    他迫切地渴望聆听他们的声音。听他们的声音，和他们说话，他好想待在佳江身旁。

    我喜欢妳，请和我交往。

    虽然瞬无法想象自已交换这份契约时的情景。

    原来佳江就是我的意中人此时此刻，瞬终于察觉到这个老早就知道的事实。

航空篇 空之中 第9章   最后获得救赎的是……?

    第9章最后获得救赎的是?

    *

    假如你能辨认【白鲸】的沟通波长，告诉我一声。不必勉强去回忆，想到再说就行了。

    这句活给了费克决定性的转机。

    不必勉强去回忆，想到再说就行了。听了瞬这么说，费克怎么可能不拼命去想？

    费克努力地搜寻应该存在于自己脑海深处的【白鲸】的回忆。与幸福感分割之前的回忆。正在他奋力思索时，有人试图联系他。

    平时终连着瞬或佳江的波长彼端，当时连接着费克所不知道的人物。

    「我」=（独孤了悠久的时光，今后也将永远持续下去曾被击碎而分裂［中立不干涉防卫］人类命名为【白鲸】昵称为迪克完美的白色椭圆的全为一体）正对「你」（曾经是「我」从「我」身上剥落现在拥有独立意志被齐木瞬命名为费克但无疑为「我」的同族的【白鲸】）说话。

    听见了吗？

    听见了。

    费克听见了这道与建构思绪用的日语完全交叠的波长，听见了他固有的思考语言。

    这成了一条绳索，连接他奋力回想的记忆。

    费克循着绳索，急速的沉落于过去之中。

    *

    费克最先忆起的，是太古的丰饶海洋。

    【白鲸】（这是在许久之后的现代所得到的称谓）存在于整个地球。当时的【白鲸】还是不完美的椭圆，有着脆弱且扁平的身体。

    丰饶慵懒且温暖的海洋成了生命的摇篮，【白鲸】与【白鲸】外的生命皆是无穷无尽的增加，无穷无尽的死亡，无穷无尽的繁衍。

    生与死淡然堆积，淡然堆积。

    所有生命只是存在，并不干涉自己以外的其他生命。

    淡然的重逢着出生与死亡，淡然重复，淡然重复。

    世界和平且静谧。

    不久后，海洋的样貌改变了。

    异形生物于转瞬之间出现，席卷海洋。

    环状的生物，有脚的生物，带壳的生物，爬行的生物，游动的生物。

    这些生物的形状笔【白鲸】及与【白鲸】同时期产生的生物还要复杂许多。

    他们吸收自己以外的生命，化为己有。

    这便是捕食产生于世界的瞬间。

    弱肉强食，弱者为了捕足被吞食的数量，只得更加繁衍；而强者有继续吞食繁衍的弱者。积极且凶猛的生命活动於焉展开。

    许多【白鲸】以及【白鲸】同时期产生的生物皆备吞食，只知自生自灭的生物为又被蹂躏一途。

    【白鲸】期望世界恢复和平静谧，但今后的世界似乎将越来越充满攻击与竞争。

    待【白鲸】警觉之时，与他们同时其产生的生物已然绝迹。这些生物被充满攻击与竞争的世界淘汰了。

    在这么下去，不久的将来，【白鲸】亦会重蹈覆辙。

    【白鲸】想保卫自己。

    于是，所有的【白鲸】聚集在一起，融合为一个巨大的生物。

    【白鲸】获得了全为一体的概念，这正是实现这个概念的瞬间（在这个阶段之后，【白鲸】的记忆清晰的保留了下来）。

    由于【白鲸】变得太过庞大，便被其他生物自捕食名单中剔除。

    然而，经过漫长的时光之后，其他生物明白【白鲸】不会抵抗，因此巨大不再能保卫自我。

    其他生物开始蚕食【白鲸】，【白鲸】再度萌生保卫自我的念头。

    于是，【白鲸】知觉了世界的波长。

    这便是【白鲸】获得「波长」概念的瞬间。

    【白鲸】探测外敌发出的波长，有效地躲避敌人。

    学会探测波长之后，这股能力有了急速的发展；无法躲避敌人时，【白鲸】甚至能自行产生并释放足以威吓敌人的攻击性波长。

    【白鲸】排除了其他生命的干涉，恢复了和平的一生。

    获得波长概念之后，【白鲸】知道提供自己生命能源的是从海洋上空投射而来的某种波长，也知道自己总是洄游于浅海的理由。

    然而，又一次经过漫长的时光后，问题发生了。

    巨大的冲击坠落海洋，世界变得一片幽暗。

    海水变冷，不再像从前那般温暖；而【白鲸】生存所需的波长也不再投射于海洋。

    【白鲸】有生以来初次体验了饥饿。

    为了解决饥饿，【白鲸】下了重大决定。

    【白鲸】选择离开海洋，追寻那波长。

    【白鲸】操作体内的波长，离开了海洋。

    于是【白鲸】获得了「飞行」的概念。

    海洋之外几欲冻结的大气。

    波长比起海中强上几分，但还不够。【白鲸】朝更上方迈进。

    往上，往上，往上。

    不久后，【白鲸】逼近了大量尘埃覆盖的气层，穿透而过。

    上方充满了过去直达海中的波长，一如以往的丰盈充足。

    【白鲸】决定栖息于此，为了适应环境而变化。

    他的身体失去了水分，变得更轻更博，形状也更加精巧。

    之后，他在那儿待上了好长一段时间。

    *

    「好啦，关于今后的【白鲸】的问题」

    会议重开后，率先发言的是高巳；他趁着「保安联盟」的成员们仍为了突发事态而动摇之时，迅速带入了正题。

    「不知道你们希望【白鲸】如何？」

    春名一下子就直捣核心。

    大村等联盟成员全都一脸困惑的窥探真帆。见了这些轻易显露动摇之色的成年人，真帆感到不耐烦至极。

    联盟自然有个最终目标，但这个目标不能在瞬面前提起。这些人居然表现出这种启人疑窦的态度。

    真是没用的大人。

    真帆掩住内心的烦闷，开口说到：

    「我们认为【白鲸】对人类而言非常危险。贵重故主张【白鲸】统合之后，防卫型的情绪已获得安抚，所以安全无虞；但我们不这样认为。基本上，防卫型的产生，便是【白鲸】生来便具备敌视人类性质的证据。而从【白鲸】的能力来看，若是【白鲸】企图歼灭人类，人类根本无力抗衡。光看前一阵子那种一面倒的战况，就能明白这一点。」

    「简单来说，你们不相信【白鲸】的和议。」

    春名打断了真帆的话，但他这句话的确切中要点，因此真帆也无从抱怨。真是巧妙地话术。

    「而不相信的原因是防卫型的产生及【白鲸】的生物优势？」

    春名再度截取要点，真帆点了点头。

    「你不觉得这是在找碴吗？」

    「你太没礼貌了！」

    大村驳斥春名的反击，真帆却以动作制止大村。

    大村很可能会衝口说些不该说的话，不能让他参与讨论，其他成员亦然。联盟里并没有能与春名斗智的人才，若是有，真帆根本无法取得联盟的主导权。

    净找些无能之人进驻高层的是真帆，如今她可说是自食恶果。当初她可没料到得和这样的男人为敌。

    应变总部似乎打算让春名专责进攻，其他参与者全不置喙；因此议场发言者便自然而然的变成春名及真帆两人。

    既然对方备好了舞台，我就好好表现真帆反问高巳：

    「找碴？这话怎么说？」

    「会产生防卫型，是因为人类使诈偷袭在先；而生物优势压根儿不是【白鲸】的责任。那这两点来当作无法信任【白鲸】的理由，显得你们根本无意与【白鲸】和平共存」

    「因为我不认为能和平共存」

    真帆答得很干脆。

    接着她又还以颜色：

    「【白鲸】与人类在思考及生存形态上都有着天壤之别，我不认为能互相理解。就拿【白鲸】轻易答应停战的事来说，说不定是为了让人类放松而采取的策略呢！换做人类之间的斗争，被偷袭的一方与被偷袭的一方怎么可能在这么短时间之内握手言和，毫无芥蒂？」

    「怎么是毫无芥蒂？【白鲸】报复过了啊！至于能在短期内达成停战协定，能否请你当成是应变总部呕心沥血的成果呢？」

    春名又补充说道：

    「再说，你嘴上说无法互相理解，实际上却一直用人类的思考模式来推测【白鲸】的想法。既然无法互相理解，将人类的思考模式套用到【白鲸】身上并无意义。」

    「勉强去推测一个无法理解的对象在想什么时，只能对照自己的价值基准，不是吗？从危机管理的角度来看，做最坏的打算也是里说当然的吧？」

    春名说道：

    「你认为【白鲸】尚未结束报复，只是为了进行更大的报复而假意与人类停战？」

    「你敢保证保证【白鲸】没这种打算？」

    此时，佐久间从旁插嘴：

    「容我插一句，【白鲸】没有说谎的概念。说谎乃是为了欺骗同族的他人而生的概念，身为单一生命体的【白鲸】根本不需要这种概念。」

    「或许他现在需要了。人类虽然不是他的同族，却是可以欺骗的知性生命体啊！一【白鲸】的智能来看，要在短期间内学会说谎并不难吧？」

    佐久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真帆却将视线移回春明身上，硬生生的结束这个话题。

    「总而言之，就算与【白鲸】缔结了共存协定，这种协定也不平等；这就是本联盟的主张。【白鲸】拥有单方面蹂躏人类的力量，即使他违背协定，人类也无法处罚他；把和议建立在毫无抑制违约之力的协定之上太危险了。」

    「那我们回到一开始的问题，你到底想怎么处置【白鲸】，才能满意？怎么样才愿意信任【白鲸】？」

    在春名的询问下，真帆回答：

    「让费克吸收【白鲸】，使我们目前的目标。」

    *

    【白鲸】上下漂移，进行无谓的思考，度过了漫长的时光。

    而在方才，他接受了波长。

    波长显然非自然生成，是由包含某些意图的模式组合而成；【白鲸】让波长穿透体内，检视其内容。

    由下方来的不自然波长与日俱增，在耳濡目染之下，【白鲸】逐渐学会分析波长。

    于是，【白鲸】知道下方存在着能够操作波长的知性生物。自称人或人类的生物群定义并分析世界，他们似乎以阐明整个世界为目标。将阐明世界的理论视为「知识」，并以存储「知识」

    为乐。

    他们对于「知识」的食欲相当惊人，虽然每个个体的生命短暂，确试图求知个体所无法知晓的过去及未来。他们对于过去的定义尤为详尽，甚至定义了自己产生之前的遥远过去；在实际体验过当时的【白鲸】来看，这些定义倒有几分正确。

    他们似乎藉由分析世界来挑战世界。

    看在漫无目的生存的【白鲸】眼里，人类的生存方式十分有趣；因此【白鲸】开始积极截取并解读他们的波长。

    对【白鲸】而言，这亦是了解世界的过程。

    波长也对【白鲸】本身带来了变化。过去漠然且无谓的思考变得更有效率，更为实用。

    【白鲸】开始清楚的意识思考，进行思考。

    【白鲸】的智能因而飞跃性的进化。

    【白鲸】学得了许多人类的「知识」，但有些事是他怎么也不懂的。

    人类会进行同族斗争，便是其中之一。【白鲸】开始学习他们之后，斗争仍是不断上演；有时是少数人的斗争，有时是多数人的斗争，而多数人的斗争被称为战争。

    斗争的原因繁多，【白鲸】难以领略。【白鲸】全为一体，没有可相互斗争的同类；但他认为同类相争、减少数量，乃是极为无益的行为。好不容易繁衍，却又自行减少数量的矛盾，【白鲸】无法理解。

    【白鲸】原以为这是集团状态之下所生的矛盾，但人类以外的生物群并未产生这种矛盾；这似乎是人类特有的矛盾。

    【白鲸】并未进一步深思，只当人类便是这种生物。

    不久后，有个规模特别大的战争爆发了。

    这场战争爆发以后，人类似乎获得了「飞行」的知识。过去飞行对人类而言只是试误性、尝试性的，但战争发生以来，飞行便成了体系化、一般化的「知识」。

    看在习得了飞行概念的【白鲸】里，那是效率极差且危险的技术，但人类仍积极的翱翔于空中。

    起先他们只能低空飞行，后来高度渐渐增加。

    期间又发生了几次大小战争，人类的飞行技术虽不稳定，却逐渐进化。

    不久后，他们终于到达【白鲸】栖息的高度；【白鲸】为了避免与他们接触，便提升了高度。当时【白鲸】无意与他们积极交流。

    人类到达高处，【白鲸】便避往更高处；不知不觉之间，【白鲸】的生活区域已变成两万公尺高空。

    人类甚至将某些物体发射到比【白鲸】更高的上空，但这些物体并未触及【白鲸】，因此人类尚不知【白鲸】的存在。

    *

    「为什么让费克吸收了【白鲸】就能安心？」

    高巳接连发问的转弯抹角的态度让真帆感到焦躁，但她又不能不回答。

    「费克被瞬饲养，是亲近人类的【白鲸】。换句话说，我认为对人类而言，费克是目前唯一安全的【白鲸】；加入其它【白鲸】被费克融合，【白鲸】就能成为安全的生物，不是吗？」

    「是吗？」

    春名夸张的歪了歪头。

    「其实说穿了，费克就像是只偶然被瞬捡到的野生动物嘛！我不认为这种偶然的关系有多可靠。野生动物表面看上去再温驯，还是可能突然恢复野性，攻击人类；要是费克变成这样，可不像野兽咬人那样好处理哦！」

    「动物和【白鲸】不能相提并论。你们不也说【白鲸】具有高度智能吗？」

    真帆奋力克己，不让语气变得凶狠。春名的反驳就像在挑语病，充满漏洞；虽然立论不坚实，于激怒真帆之上却发挥了莫大威力。

    「具有高度知性的生物，能够施与教育；只要让亲近人类的费克统合所有的【白鲸】，再教他和人类建立理想的关系，【白鲸】的安全性便会远远高出目前的程度。」

    「瞧你顺水推舟，全混在一块讲了；其实费克并不是亲近人类吧？他只是顺从瞬而已。他对瞬的友善，不能视为对所有人的友善。费克攻击【白鲸】，不是因为亲近人类，想保护人类；是瞬为了保护人类命令他这么做，而他服从命令罢了。」

    「不过费克亲近的瞬是人类啊！」

    真帆打断春名。

    「只要瞬教导费克和人类建立理想的关系，费克应该会听从的。」

    「瞬啊！」

    宫田突然无视话题的流向，对瞬说道：

    「侬以为侬是何方神圣啊？」

    这声音不像是斥责，反倒像是痛心；瞬听了，不禁心惊胆战的耸起肩膀。

    他虽然面向宫爷爷，视线却无法提升至宫爷爷的脸上。

    「侬以为侬能教育费克，才到这里来的？听真帆的说法，似乎是这么回事啊！」

    瞬的确实怀着这个打算，他的视线越垂越低了。

    「侬活了几年？」

    宫爷爷的语气命令瞬回答。瞬努力抬起脸来，宫爷爷平静的眼神扎得他发疼。

    「十六快十七了。」

    「侬才活这些年，就以为自己已经明白世间的道理吗？侬有这么了不起，能够代表人类担负起教育【白鲸】的重任吗？侬自己都还没完全接受教育呢！」

    因为瞬害费克走上歧途。

    所以他得负责，他得负起责任弥补费克犯下的错，直到错变成没错。

    如今这个想法显得自尊自大，教瞬惭愧的无地自容。

    听了宫爷爷一番话，真帆那个曾让他觉得正确的理论似乎成了自欺欺人。

    自己可是一错再错？

    倘若真是如此，这下子该怎么对费克负责？

    瞬已经不明白了。

    或许事态早已超出自己所能处理的范围。

    「宫田先生，请别责备瞬。」

    真帆连忙插嘴。

    在这么下去，瞬会收手。宫田短短的几句话，已让瞬明显动摇。早在延揽瞬之前，真帆便已调查过瞬的背景，知道宫田的影响力不容小觑；如今一见，果然如此。

    佳江瞪着存心揽局的真帆，真帆无视于她。

    「是我这么说服瞬的。再说，我也没打算把费克的教育问题推给瞬一个人。皆时我们打算请求政府协助，实际上会委托专家指导。瞬只要与费克维持良好关系，并协助费克与相关人士之间建立信赖关系即可。」

    「不过这还是把费克和人类的关系赌在瞬的信赖关系上啊！」

    看来真帆由春名负责对付，只见春名有插进话题来。

    「费克与【白鲸】相比，思考似乎还不成熟，很难将它与瞬的信赖关系顺利拓展到全体人类之上；这么一来，【白鲸】与人类的关系最终仍是不出费克与瞬的私交范畴。把种族间的和议建立在个人关系这种不牢靠的东西之上，反而危险。」

    你的前提总不会是个人关系能无条件永久维持吧？

    春名的意见一针见血。

    「让费克吸收【白鲸】，便会降低【白鲸】的精神成熟度；你怎么看待这个风险？【白鲸】拥有足以进行谈判并同意停战的成熟精神，但费克不过是服从瞬。让费克统合【白鲸】，有什么好处？」

    「当然，促进费克精神上的成熟，也是教育的目的之一。我们并没打算永远依靠费克和瞬的信赖关系来讲和。」

    春名仿佛正等着她这么说，立刻回嘴：

    「费克要追上【白鲸】，得花多少时间？我在总部听过佳江和费克通话，发现费克不光是语言，连思考能力和判断能力都不甚成熟，只怕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追上【白鲸】。谁能保证在追上之前。瞬和费克能一直维持良好关系？」

    春名的语气虽然轻浮，口舌却很锋利。

    「【白鲸】是人类初次邂逅的知性生命体，即使只是短时间，仍不该依赖个人的交流去建立关系，尤其是依赖未成年人。应变总部里与【白鲸】最熟的是我，但就算少了我，【白鲸】的重新统合与停战还是能够成立，顶多多费点时间。」

    高巳的表情并无自豪或自满之情，平淡的就像在陈述一个天经地义的道理。

    这种对自己成果毫无怀疑的人特有的自信表现，最为坚定不移。

    「应变总部一路采取了适当的配套措施，纵使没有我，谈判也能成立。这就是你们和总部的差别。你们若是少了瞬就无法运作，而瞬和费克的友善关系若是有了损伤，社会安全也会跟着受到损伤。」

    听着春名坚定明快的论点，真帆总算明白了。

    春名不是要驳倒真帆。

    他是说给瞬听的。

    春名表面上与真帆辩论，其实是在撼动瞬的心。

    春名正在瓦解真帆拉拢瞬时所用的理论；他不是冲着真帆，而是冲着瞬来的。即使真帆辩赢了春名，只要瞬开始对自己所处的状况产生怀疑，他们便达成了今天来此的目的。

    少了瞬就无法运作。正如春名方才所言，他企图让「安保联盟」无法运作下去。

    打从一开始，他的目的便是这个。

    佳江求助于这个男人所在的应变总部来夺回瞬，是正确的抉择。

    「到了你这个年纪，应该已经明白个人对个人的关系不是绝对的吧？就算是亲子关系也一样，有时候因为一点小误会，连隔天会变得如何都不知道。个人与个人的关系就是这么回事，总是蕴含着不安定。」

    春名言者无心，但却结结实实的戳着了真帆的心伤。

    隔天会变得如何都不知道。

    事实上，她的确没料到。

    意外转变的关系至今仍教真帆不知所措。

    都是因为你说了那种话。

    说了这句话后便不再做声的母亲，至今仍是老样子。

    所以真帆不能在这时候罢手，纵使春名的道理再怎么正确亦然。

    真帆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是错的。

    但母亲还不原谅真帆，对于真帆的成果还不满足。

    倘若真帆不能手刃【白鲸】以示天下，她最后对父亲说的那句话是不会被原谅的。

    *

    会停留在那片空域，或许便是人类所说的命运吧！

    按照人类定的历法，当天是二〇〇X年一月七日事情便是发生于这一天。

    有个物体由下方撞击而来，【白鲸】闪避不及。

    激烈的衝撞，剥落。

    与幸福感分割。

    接着是漫长的坠落转暗漂流邂逅。

    连上了。

    失落的过去与现在排列于同一条线上。

    于是

    费克领悟了自己的所作所为。

    曾经是全为一体的自己吞食了曾是全为一体的【白鲸】群。

    这种被称为互食的行为代表了什么意义？

    这种行为与自残无异，是身为【白鲸】绝不会有的反常举动。

    联系费克的【白鲸】是在【白鲸】群的同意之下再度融合为一，安定且充满幸福感；但费克不同。

    费克并未得到其他【白鲸】的同意。他利用了【白鲸】绝不可能加害【白鲸】的天性，出其不意的攻击其他【白鲸】，单方面加以吞并。

    即是融合了数千、数万个【白鲸】，费克的内心仍极度空虚荒凉。费克的存在本身便是无限的孤寒。费克曾经孑然面对世界。

    世界浩瀚无垠，费克只是世界的细枝末节之一。

    丧失过去之时、与瞬相遇之前都是如此，现在亦然。

    只有与瞬相遇之后到现在为止的那段时间不同。

    瞬与自己分担成为细枝末节的恐惧感。

    是瞬告诉费克他并非孤零零的处于庞大的世界，给了费克一种与失落的幸福感相似的安详。

    但这份安详如今亦不复在。

    费克已然明白瞬与自己并非同类，他与瞬无法成为全为一体。

    【白鲸】对着费克说话。使用固有思考语言构成的意志，宛若费克的固有意志一般响彻费克的脑海。

    【白鲸】说要接纳费克。

    回归全为一体。

    这是何等的喜悦啊！

    然而喜悦立刻化为渴望，因为费克犹豫是否应该接受。假如他立刻答应，便不会产生渴望。

    令他犹豫的是瞬。

    对费克而言，瞬已不再是与他分担恐惧的人。

    但对瞬而言呢？倘若瞬认为费克是同甘共苦的伙伴，那么费克对瞬而言便有存在的价值。再者，瞬曾说过【白鲸】是人类的威胁。如果这是事实，他难以割舍瞬回归全为一体。事实上，瞬的父亲的确因【白鲸】而死；【白鲸】对于包含瞬在内的所有人类而言，似乎真是一种威胁。费克失去了幸福感，无依无靠之时，是瞬给了他类似幸福感的感觉，即使那只是一时的。

    瞬无法与费克成为全为一体，但那并不是瞬的错：现在的瞬与费克忆起过去之前的瞬并无不同。

    既然如此，割舍瞬便是种背叛。

    如费克吞食【白鲸】一般。

    费克怀有回归全为一体的欲望，同时也怀有不愿割舍瞬的欲望。

    【白鲸】是不是威胁，是费克无法判断的问题。

    *

    「其实我们也想过让不安因数一箩筐的费克统合【白鲸】会有什么好处。」

    听在真帆耳力，春名根本是对着瞬说话。

    「而我们得出的好处只有一个。」

    真帆知道春名要说什么。

    但她想不出办法来阻止他。

    「只有在人想和【白鲸】建立单方面关系时，费克统合【白鲸】才有意义。费克的潜在智能高，又对瞬百依百顺；只要摆平瞬，就能轻易对费克洗脑。」

    「咦？」瞬叫出声，真帆以外的「安保联盟」成员也全都骚动起来，显然是被一语道破时的慌张反应。

    其他人动摇的如此明显，真帆再说什么也无法取信于人了。帮不上忙，至少别自乱阵脚，但这些大人却连这点也没做到。

    真帆没半个友军。

    同伴只会扯后腿，而瞬根本不是友军。

    春名有张只要掀给瞬看就能赢得王牌，而春名也掀了牌。乖孩子瞬大为震撼，剩下的只是时间的问题。纵使真帆在此驳倒春名等人，也于事无补了。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真帆冷笑以对。输的一败涂地，难道还要称赞对手吗？他可不会乖乖让对方大获全胜。

    「请别拿你的想象当根据，做些无谓的指控。」

    此时，瞬突然挪动身子；这个动作在少有动静的议会室之中显得十分醒目，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费克打来的」

    听了这道不知道是对着谁做的报告，真帆催促瞬快点接听。

    瞬在众目睽睽之下接起电话。

    『费克与【白鲸】沟通了。』

    费克的语调比平时流畅许多，瞬不知道为什么，只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事。

    『费克想起身为【白鲸】的自己意识自觉。』

    瞬无从插口，只能默默听费克说话。

    『费克产生了回归融合统合【白鲸】的意志，但费克不愿放弃保护瞬。』

    啊！费克找回原来的自己他明白自己是【白鲸】了。该怎么回复费克？瞬不明白。费克已经不是从前对瞬百依百顺的费克了。

    从他的口气，可以感觉出他拥有自己的意志，懂得自行思考，并感到困惑。

    费克在渴望回归【白鲸】的自己与思慕着瞬的自己之间左右为难。他原本就是具备这种高度知性的生物。

    『费克询问瞬，除了吃掉【白鲸】以外，没有其他办法确保瞬所属的人类安全吗？没有【白鲸】与人类都安全无虞的方法吗？现在瞬仍希望费克吃掉【白鲸】吗？』

    「抱歉抱歉，你先等一下。」

    瞬让费克等候，自己则抬起头来环顾所有与会者。

    「费克想起他是【白鲸】了费克问是不是只有吃掉【白鲸】才能维护人类的安全。」

    瞬对着春名说出这段话，让真帆大为不悦。瞬最后选择了春名，这举动就像在嘲笑真帆的失败一样。

    那就慢慢嘲笑吧！

    真帆突然起身，踢倒椅子发出巨大的声响；所有人都错愕的看着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

    真帆大步走向瞬，抢走他手上的手机。

    接着

    「费克，幸会。瞬无法回答，所以由我来代他答复。除了吃掉【白鲸】以外，没有其他办法维护人类的安全。瞬也希望你吃掉【白鲸】。立即去捕食【白鲸】，从现在起，禁止你回应其他电话拨出的来电，完毕。」

    「慢着，侬在胡说啥啊！？」

    在一阵愕然之中，佳江终于发出了非难之声。

    真帆没有回答，捉起了摆在会议桌中央的玻璃花瓶，朝着桌脚砸碎。

    玻璃破碎的愕然声音让所有人缩起身子。

    「别动。」

    她那与行动正好相反、直教人发毛的平静语气令当时试图动作的众人瞬间冻结。

    正要起身的春名、一脚踩在会议的武田如同被按了暂停钮似的倏然停止，宝田则是闷哼一声；佐久间与宫田一动也没动，因该是因为太过惊讶，只能僵在原地。

    真帆拿着玻璃碎片抵住自己的喉咙，从瞬身边退开。她并未归还抢来的手机。

    「我们不动，你快冷静下来。」

    如此低声劝说的春名面如死灰。一想到让他动摇了。真帆有种反将了对方一军的快感。

    武田光稀大叫住手。有道温暖的液体从颈部滴落，真帆并未感到疼痛，她的脑筋正以低沸点沸腾翻滚，钝化了痛觉。

    大村等人对真帆避之惟恐不及；在这种状况下，试图接近她的居然只有敌方阵营的两人是在讽刺的很。真帆冷笑几声。

    「侬这个人怎么这么」

    佳江低声斥责。在这种时候还能非难真帆，是因为佳江有胆量，也是因为她没考虑后果。

    怎么这么

    肮脏，卑鄙，不见棺材不掉泪。佳江要说的是哪句？每句都是真帆求之不得的。

    瞬的视线盯着真帆的脖子，表情告诉真帆她的脖子染得多么红。

    是担心她的伤势？是害怕？或是两者兼有？对真帆而言，瞬苍白的面孔只让她觉得报了一箭之仇，大呼痛快而已。

    *

    那是道过去未曾听过，却自信洋溢的声音。

    她自信满满的宣称代瞬发言。

    除了费克吃掉【白鲸】以外，没有其他办法维护人类的安全。

    瞬也希望费克吃掉【白鲸】。

    既然如此

    如今要知道【白鲸】的位置易如反掌。就像不会找不到自己一样，费克不会迷失【白鲸】的所在方位。

    费克朝着呼唤他进行统合的【白鲸】前进

    为了拒绝这道呼唤。

    *

    「春明先生，谢谢你动听的大道理。」

    真帆嘲笑似的说道。

    「不过可惜，我才不管什么社会安全或和议；要不要和【白鲸】建立适当关系，我更是一点也不关心。我只想对【白鲸】报仇，我恨透了【白鲸】，如此而已。我爸爸被【白鲸】杀了，你不觉得我有十足的权利报仇？把【白鲸】洗脑，拿来当做研究材料，更是大快人心！想研究【白鲸】的企业多的是呢！」

    真帆对着鸦雀无声的沉重空气自说自话。

    「政府提倡与【白鲸】共存，还不是打着从【白鲸】身上获取新技术的算盘？既然如此，何必搞什么啰理巴唆的协定，直接单方面利用【白鲸】岂不省事许多？这虽然是我个人的复仇，却对社会有莫大贡献，很了不起吧？平白获得技术，有谁会吃亏？」

    「是不吃亏，但也不高兴。」

    春名接下了真帆的挪揄。

    「我也还算是个技术人员，用这种方法获的技术，一点也不光彩。有付出，收获时才有成就感啊！」

    「不过也有不少人不在乎成就感，只想快点获得成果啊！」

    真帆微微歪了歪脑袋，伤口似乎扩大了，只见温暖的液体又滑落下来。

    「你拉拢的企业和家族已经收手了。」

    宝田以严厉的语气说道:

    「别小看大人，现在使你罢手的时候，认清现实吧！」

    真帆雪白的脸抽搐着。

    「真帆」

    瞬下定决心开了口：

    「把手机还我。住手吧！你的心情我懂，但报复【白鲸】也于事无补。你吧和我爸都不会再回来了。」

    瞬这句话触及了她的地雷。

    「别拿我和你相提并论！！」

    真帆怒吼，活像要以声音殴打瞬一般。

    「你懂什么！？你也在事故前一天和爸爸大吵一架吗！？如果没有【白鲸】，等他回来我们就能和好了，却因为【白鲸】变得无法挽回！连我妈都怪我，从此不再说话，默默的继续责备我！」

    真帆咬牙切齿的说道：

    「没半个家人的是你，为什么反而是我比较不幸？」

    瞬分明已是举目无亲，却有两个人千里迢迢来这里接他回去。真帆带瞬离开高知时，也有三个不是家人的大人来见他。

    为什么？他们又不是你的亲人。

    真帆还有母亲，却是孤单的。母亲在医院中不说半句话，也不看真帆一眼；大村等人现在更是避真帆唯恐不及。

    虽然有许多不惜重金赞助的富裕亲戚，却没半个人「陪在真帆身边」。从没有人因为担心真帆而上门拜访过。

    如故事般的富裕幸福家庭，揭开盖子一看却是如此粗劣。

    「不是我想报仇，而是我不这么做，我妈不原谅我！报了仇，我爸不会回来，但我妈会！别拿我和没人会回来的你相提并论！」

    她的论点已经变得乱无章法了。

    别拿我和报了仇也没人会回来的你相提并论我还有妈妈会回来，所以我比你幸福。

    这是真的吗？瞬有两个会前来找他的人，但真帆一个也没有。

    他们同样失去了父亲，为何独独瞬有这种待遇？

    「谁也别想阻挠我。要是阻挠」

    我就死给你们看。

    见了真帆染成鲜红色的衣襟，没人怀疑她说的话，只能屏气凝神的关注她的动向。他们严肃的表情看在真帆眼里只觉得滑稽。

    真帆缓缓朝着门口退后，并打开门。

    她退出会议室，以拿着手机的手轻轻的拉起裙子，略微屈膝，行了个如华尔兹般的礼。

    真帆宛若参加城堡舞会的公主一般，只是她没有玻璃鞋，却是拿着玻璃碎片抵制喉咙。

    「保重。」

    说着，真帆用尽全力甩上门。

    「瞬、佳江，试着打电话给费克！宝田先生和佐久间先生，请去支援迪克！用我或武田少尉的手机联络！」

    说着，高巳踢倒椅子起身，光稀已奔向门口。

    联盟的成员似乎吓软了腿，还坐在椅子上；隔着一定间距滴落的红色痕迹一路持续至办公室出口。

    光稀跑在前头，当两人奔向出口时，敞开的办公室传来了尖叫声。

    「呜哇！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高巳喃喃说道，皱起眉头。

    光稀抢先奔向电梯，一旁穿着蓝色制服的警卫却突然扑了过来，劲道猛烈地几近冲撞。光稀撑着没倒地，却也大失平衡，膝盖着地。

    「你摸哪里啊！变态！」

    在光稀斥骂声响起的同时，扑来的警卫猛烈一转，摔了个四脚朝天。光稀虽然已手下留情，但警卫竟是结结实实地头部着地，没哼一声便躺平了。

    而高巳别说要助阵

    「你退开！」

    甚至被搁到冷板凳上去，之得呆站在光稀身后，光稀的确身手矫健，但一个大男人只能乖乖被保护，实在窝囊的教他想哭。想哭归想哭，他的身手确实也没好到可以强出头。

    设置了十台电梯的宽广电梯间里，四、五个身穿蓝色制服的警卫排成了半圆形，将光稀团团围住；不由分说的挥动的警棒，说明了他们已放弃谈话。

    扮演着柔弱公主一角的高巳小声询问光稀：

    「你认为我们现在被定位为什么？」

    「应变总部人员在会议中失控，对未成年少女施暴。」

    光稀神色不变，简洁的加以回答；高巳闻言叹了口气：「真巧，我也这么想。」由流着血的美少女来演出，可信度更是倍增。

    光稀向着警卫凛然说道：

    「我们必须尽快前去保护白川真帆，请别妨碍。」

    「睁眼说瞎话！她本人都说了，追过来的自卫官和男人是凶手！」

    连谁会追过来都被真帆料得分毫不差，这下更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不过，那份正确判断联盟成员绝不会追来的冷静，反而教人为她心疼。

    一名警卫挥棍打来，光稀利落的躲过警棍，扫了对方一腿；这一记扫腿时机恰到好处，警卫摔了个四脚朝天。光稀立刻往缩着身子的警卫手上一踩，逼得他松开警棍：这番毫不留情的动作，足可证明光稀有多么焦虑。

    想当然耳，高巳毫无出手的余地；在他旁观之下，警卫一个接一个被摆平了。这些警卫被踢被摔还能不失战意，固然是出于强烈的职业意识；就连光稀也是一面摔出对手，一面怒喝「下一个！」活像是在练武一样。多亏了她的一双鹰眼，往往能以最少的动作完美避开对手的攻击。

    如今躺着的警卫比站着的还多，其中一个卧地的警卫放弃起身，直接攀住光稀的脚；他似乎舍去自尊了。

    「啊！喂！」

    这下高巳可不能再袖手旁观了，正当他要插手时，却见站着的警卫已朝光稀挥下警棍。脚被捉住的光稀避之不及，按住眼睛跪了下来。

    光稀被打的部位让高巳失去了理智。

    「你竟然打飞行员的眼睛，混蛋！」

    对方被这一声怒喝吓弯了腰，高巳趁机捉住对手，使尽全力来了记柔道的拂腰。

    面对这意料之外的新战力，最后一名站着的警卫往后退了一步。高巳放开被他摔出的对手，对那警卫说：

    「你仔细回想看看，白川真帆自己拿着凶器，对吧？你们全部一起上还打不赢武田少尉，假如她真是凶手，会被那么瘦弱的女孩夺走凶器吗？」

    被问话的警卫隔了一会儿才摇了摇头。高巳没再理他，奔向光稀。

    「武田少尉，眼睛没事吧！？」

    「没直接打中。」

    光稀简洁的回答。高巳抬起她的脸，拿开她遮住眼睛的手；只见她的眼角上方多了道伤口，但眼睛本身倒是丝毫无损。

    「哎呀！这得要缝，希望别留下伤疤。」

    无所谓，光稀凛然说道，并站了起来。她似乎觉得疼，微微眯着被打的右眼，一面打趣：「原来你不用我来保护啊！看来我是做了白工。」

    「我是气道什么都不顾啦！其实我柔道只练到高中而已。」

    光稀毫不掩饰的露出意外的表情，高巳忍不住苦笑。光稀没出声，但她的表情已断定高巳和柔道全然不答扎。

    「你猜，去逛基地庆祝活动、崇拜飞机的男孩子，会以什么为第一志愿？」

    「飞行员。」

    「对。要开飞机总得锻炼身体嘛！只不过我还来不及和武田少尉当同事，眼睛就报销了。」

    说着，高巳走向电梯。最前端的电梯上行按钮上有着红色的污痕，楼层显示灯停在顶楼。

    高巳按下电梯钮，另一台待在数楼之下的电梯立刻上来了；着时机上的凑巧可是运势转向我方的征兆？他们搭上电梯，立刻按下R键。

    电梯上升，高巳心知光稀想问又忍着不问，便主动回答：

    「我在高二时发生交通意外，左眼几乎看不见了，所以志愿才改成制造飞机。我对造飞机也有兴趣，并不觉得难过。不过有时候却会想，要是我成了飞行员，不知会怎样？」

    光稀抬起脸来，与高巳四目相对，又移开了视线。

    「所以能搭上DJ，我真的很高兴。打过以后才知道不适合我，幸好我选了这一边。」

    高巳笑道，言下之意暗指光稀的特技飞行可怕。

    接着他轻轻抬起光稀的下巴。「好了，抬起头来。」听高巳这么说，光稀总算抬起头来直视高巳的眼睛。

    「不必为了别人八年前的旧事而难过。与其难过，不如让我看看你帅气的一面吧！你可是我崇拜的飞行员『大姊』呢！」

    光稀倔强的抬起下巴。

    我才不是为了你而帅气。

    光稀这句勉强挤出的回答极有她的风格，让高巳忍不住噗哧笑了出来。

    就这样，电梯抵达了顶楼。

    真帆理所当然的站在顶楼围栏边。顶楼的设计似乎不曾考虑有人踏入，围栏就像装饰用的一样矮。真帆仍以玻璃碎片抵着脖子，可说是教人不敢贸然刺激她的双重布局。

    即使处于亢奋状态，真帆依旧冷静，为了贯彻亢奋状态而冷静判断的模样教人心疼。然而对她而言，这些心疼或许只是侮蔑吧！

    「过来这里，我们去医院吧！你的伤口不快点缝合，会一辈子留下疤痕哦！」

    「干嘛装出担心我的样子？你们想要的是这个吧？」

    真帆嘲讽道，扬了扬从瞬手上抢来的手机。

    「老实承认如何？」

    光稀喃喃说道：「何必闹别扭？」但她并不对真帆说话，而是默默的交给高巳发落。

    高巳接下担子，回答真帆：

    「我不否认我需要手机，但并不认为可以不顾你的死活。」

    「诡辩。」

    真帆不等高巳说完，便一口否决。

    「两边都重要？我才不接受这种软弱的论调。想救我，就能舍弃【白鲸】；觉得【白鲸】重要，就能舍弃我。没有割舍任何一方的决心，便代表其实两边都无所谓！」

    光稀小声的问高巳：「你不觉得她怪怪的？」高巳点头。

    真帆的论点完全偏离了正题。

    话题也不再是报仇正确与否，也不再是自我正当化。

    「选择【白鲸】啊！我才不接受两者都要救的选择！相救【白鲸】就舍弃我！」

    真帆逼他们在【白鲸】与自己间作出选择。

    虽然真帆厉声逼问，其实她显然是希望高巳等人选择自己。

    高巳他们已经发现这是种补偿心理，但真帆自己却尚未发觉。

    真帆厉声逼迫高巳等人选择【白鲸】，其实是哭喊着要人选择自己；但真帆并不是任谁都好，他所希求的对象只有一个人。

    便是弃真帆于不顾的母亲。

    就算现在与他交谈的高巳选择了她，对她仍没有任何意义。不过，指出这一点，真帆就能冷静下来吗？现在这个局面，该说什么才对？

    天枰即将往无可挽回的方向倾斜，而高巳握着最后的枰锤。

    正当高巳犹豫不决之时，背后传来了一道声音：

    「侬跟伊们闹脾气也没用。」

    这道沙哑的声音飘然取走了最后的枰锤。

    现身于顶楼的宫田爽快的说出了高巳犹豫着该不该说的话。

    「因为伊们不是侬的阿娘。」

    方才厉声狂吼的真帆像泄了气一般，沉默下来。

    「侬向着伊们说，侬阿娘也听不见的。」

    真帆的嘴唇动了，嘴型说了「可是」两字；接着她凌厉的瞪着宫田，失去节制的眼神凶暴得教人不寒而栗。

    「跟我妈说也没用，她又不说话！你知道我道过几次歉了吗！？她永远停留在生气的状态，根本不原谅我！除了报仇，我还能怎么做！？」

    宫田说得理所当然：

    「侬阿娘错了，错了的人要怎么原谅没错的人？」

    这会儿真帆真的哑口无言了。

    真帆神色木然，抵在脖子上的玻璃微微松开；光稀本欲行动，高巳却以眼神制止她。

    在这种状况下，其他人不能行动只有起了话头的宫田才能收拾善后。

    宫田继续说：

    「咱也有儿有孙，所以明白。侬阿娘比侬还要软弱，因为她软弱，才在最不该错的事上犯了错。侬的阿爹过生（=过世），伊不甘心，伊难过，才怪到侬头上。为人父母，决不能把错推到孩子身上，但伊却怪到女儿头上。其实侬和侬阿爹吵架，哪是值得怪罪的事？」

    真帆的嘴角抽了一下。

    她不知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能成声。

    「侬又不是和阿爹吵了一辈子的架，侬想同阿爹和好，是不是？没错呗？」

    在宫田的询问之下，真帆总算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侬们已经和好啦！侬阿爹一定也打算回家以后同侬和好，也知道侬会跟伊和好；只是伊运气不好，回不了家。其实侬们已经和好啦！」

    能如此理所当然的断言，可是因为宫田亦为人父？

    「侬阿娘怪罪侬，其实其实伊也知道不对；可是伊的心比侬软弱，知道错了也无法道歉。所以侬原谅伊呗！原谅伊没向侬道歉，原谅伊在最重要的时刻没体谅侬，原谅伊害怕侬而不再说话。」

    完全的沉默降临了现场。

    仿佛会永远持续一般

    不久后。

    好狡猾。真帆如此喃喃道。

    「明明我才是小孩啊！」

    高巳和光稀明白她的意思。

    被伤害的是我，却要我来原谅她想必这便是真帆的言下之意。

    「真帆」

    听见呼唤自己的声音，真帆抬起头来。瞬走上顶楼，佳江也在一旁。

    「费克已经吃不了【白鲸】了，佐久间先生他们找出了不让费克吃掉【白鲸】的办法，所以那支手机对你而言已经是不管用了，但我还需要。虽然费克吃不了【白鲸】，我还是想亲口阻止他。拜托你还给我。」

    瞬似乎已经找到了罢手的时机。

    真帆将玻璃丢到脚边，走向瞬。

    「还你。我也该罢手了。」

    真帆平静的将手机交给瞬，活像她方才只是借来打个电话一样；瞬目瞪口呆地凝视着真帆的脸孔。

    真帆又转向佳江。

    「我也得把该还的还给你，抱歉，抑制阻挠你们见面。」

    接着她转向高巳等人。

    「我要上医院去了不快点缝合，恐怕会留下疤痕。」

    她淡淡一笑，朝着室内的电梯迈开脚步。

    正当她走进开启的电梯之时

    「等等、等等！」

    高巳带着光稀冲了进来。

    真帆一脸讶异，高巳对她一笑。

    「我们也要一起去医院。」

    说着，他将光稀的右脸转给真帆看。

    「你看，难得一张俏脸都泡汤了吧？你也得快去缝合。」

    「住手，白痴！这点小伤用药膏涂一涂就」

    「别胡说了，伤口会变得歪七扭八哦！」

    高巳硬是压下挣扎的光稀，又询问真帆：「你也看见了，如果知道哪间整形外科比较高明，麻烦带我们去。」

    这个提议亦是为了妥善治疗真帆的伤势，毫不掩饰的善意让真帆苦笑。

    「我是本地人，倒也不是全没概念，就一起去吧！不过瞬他们不要紧吗？」

    「接下来就得靠他们自己解决啦！总部那边应该也已经透过佐久间先生和宝田先生协助【白鲸】了。」

    说着，电梯开始朝一楼下降。

    途中，光稀对真帆说道：

    「听说你爸爸是飞行员？我也是飞行员，在自卫队事故中身亡的瞬的爸爸，是我的上司。」

    这话头起的没头没脑的，可见的她不太擅长说话，与真帆及高巳是不同人种。

    「飞行员飞行时早已有所觉悟，在空中发生的一切都由自己独力承担，无论遭遇任何不测，绝不怪到别人头上。我的上司和你的爸爸也一样，不会将事故归咎于他人，也不会归咎于【白鲸】。」

    话说到这头，真帆好一阵子以后才答了一句：「是吗」

    光稀说这番话，只是为了说明父亲并不怨恨任何人。

    原来自己自暴自弃的让人觉得必须说这些话来晓以大家真帆头一次觉得自己可悲。

    她的泪水如断了线的珍珠。

    他并为抽咽呜咽，只是扑簌簌的掉泪。

    高巳与光稀也没出声安慰她，这刻意得忽略让她觉得很舒服。

    从护士面前掉泪的的屈辱感，于面对他们时并为萌生。

    *

    费克来到了【白鲸】身边，与过去一样满怀着加害之心，冲向【白鲸】。

    【白鲸】似乎早已料到，避开了他的攻击，套向上空。

    海面之上，两个巨大的【白鲸】已超乎物理法则的基动力飞行穿梭。

    【白鲸】一面闪躲费克，一面反复呼吁他进行融合。

    佳江的波长数度传来，但费克没有回应。

    因为那道替瞬传话的声音，命令他只能回应瞬的波长。

    不久后

    【白鲸】突然放慢速度，费克捉住他。

    但【白鲸】却不像先前的的【白鲸】群那般失去意识。

    费克满心存疑的松开身体，【白鲸】则对他呼吁

    「你」应经无法吞食「我」了。

    因为我已从应变总部的来询得知，【白鲸】能对【白鲸】抱持加害之意。

    「你」（=【白鲸】）对我（=【白鲸】）加害之意，亦非决无可能之事；所以「我」不会因此措手不及。

    「你」无力对付「我」，「我」也无力对付「你」。

    费克束手无策，却又念头一转。

    若是加害之意更为强烈，又会如何？

    只要是瞬的希望，费克不会轻言放弃。

    更为强烈，超乎想象的损敌意志。

    毁灭【白鲸】的概念。

    便如获得全为一体概念,获得波长概念，获得飞行概念时一样。

    【白鲸】向来靠获取新概念来跨越不可能。

    费克知道，【白鲸】是凭着概念将一切化为可能的生物。

    截听费克思考的【白鲸】也知道。

    「你」不该采取那种概念，那是无法挽救的概念，将永远终止「我」与「你」的存在

    「再也没机会补救」的概念。

    这是【白鲸】首次感到恐惧的瞬间。

    就连全为一体状态被剥夺时，萌生的只不过是极度的混乱与困惑；情感极为平淡的【白鲸】从未面临过恐惧。

    费克不同。

    费克已经体验过恐惧。

    在浩瀚世界之中成为细枝末节的恐惧。

    因此费克知道【白鲸】是真的恐惧。

    因为毁灭概念是可能获得的，所以【白鲸】恐惧。

    因为费克试图触碰不可触碰的念头，所以【白鲸】恐惧。

    既然瞬期望，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当费克自【白鲸】剥落，成为世界的细枝末节时，拯救了他的并不是【白鲸】。

    既然瞬要自己消失，既然瞬要自己离开

    费克没理由拒绝。

    因为费克要做瞬喜欢的事

    费克正欲踏上无可挽救的道路之时

    瞬的波长传了过来。

    *

    电话连接的那一瞬间，瞬放声大叫：

    「费克，住手！我不希望你吃掉【白鲸】！」

    瞬不知道状况变得如何，只能在不明就里的情况下单方面的不断说话。他只能相信费克正听着。

    「【白鲸】的对人类不危险，已经不再危险了。【白鲸】和人类能和平共存。爸爸也不是【白鲸】杀的，只是运气不好而已对不起，我错了，从教你杀害同类的那一刻起就一直错到现在。对不起，害你残杀同类，害你走上歧途。我不该把气出在你身上，对不起。」

    瞬的喉咙深处宛若纠结似得发疼，和忍着眼泪时的感觉一模一样。

    「我不要求你原谅我。」

    但你别再错下去了。瞬好不容易断断续续的说完这句话。

    对瞬而言极为漫长的沉默过去了。

    『瞬不高兴费克消失吗？』

    「不高兴！怎么可能高兴！」

    瞬忍不住激动大叫，一面叫，一面觉得毛骨悚然。

    事情险些演变为最差的状况。

    费克做瞬高兴的事费克向来如此。因为瞬高兴，所以他学习语言；因为瞬高兴，所以他像家人一样迎接瞬回家；因为瞬高兴，所以他不停吞食同类；因为瞬高兴，所以他继续与同类背道而驰。

    而他这次认为瞬也会高兴如果身为【白鲸】的费克与【白鲸】同归于尽。希望费克杀害【白鲸】，最终便等于希望费克死去；费克认为瞬会因为自己的死而高兴。

    瞬做了多么残酷、对费克多么不公平的要求啊把他捡回来的是自己，疼爱他的是自己，驯养他的也是自己，最后却将他狠狠抛开。

    瞬对于自己的无情无话可说了。对不起三个字根本不够，而事到如今再说什么都只藉口。

    然而，费克先开口了：

    『就算费克是【白鲸】，瞬也不恨费克吗？』

    「你在胡说什么啊？」

    瞬想也不想的反问。这小子到底在胡说什么啊根本是个滥好人，虽然他不是人。

    瞬笑了，泪水终于夺眶而出，他边哭边笑。

    「我不会恨你，怎么可能很你呢？你才该恨我。」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瞬喃喃道。

    【白鲸】真的不好斗争，秉性温厚。都到了这种地步

    为何你还能不责备我？

    为何到最后还愿意救赎我？

    『费克不希望憎恨瞬，费克希望回归【白鲸】。』

    一直阻碍你回归的人就是我，为什么瞬强抑着因泪水而颤抖的声音。

    至少清楚且开朗的说出来吧！别让费克对瞬留下牵挂。

    说出解放费克的话语。

    「你想做什么就放手去做吧！不必再问我了。」

    他奋力装出开朗的声音，费克又沉默下来，没有回答。

    等了片刻后，瞬猛省过来；他不知该说什么，犹豫了一会儿才说道：

    「谢谢，对不起。」

    说完之后，通话便断了。

    从今而后，再也不会接通了

    最后的两句有没有赶上，瞬不知道。无法得知那两句话是否传到，或许便是过去所犯错误的报应吧！

    瞬不敢奢望在最后一刻能得到宽恕的话语。

    他关上手机，仰望天空；他身旁的佳江轻轻的触碰他的手，就和听见父亲噩耗是一样。

    在这么下去，我永远没资格碰佳江。

    瞬怀着这个想法来到此地，而他不明白自己现在自己有没有资格碰触佳江。他成功的到达了佳江那一边去了吗？

    佳江坚定的轻喃：

    「能不能碰咱，由咱决定瞬可以碰，咱允许。」

    得了这豪爽的应允之后，瞬用力握住佳江的手。

    回去呗！说着，宫爷爷朝着电梯迈着步伐，身后的瞬与佳江便像孩提时一样，手牵着手跟上前去。*

    统合费克并回归一体的【白鲸】，将以最初被发现时所在的演习空域上空两万五千公尺处为固定位置。

    【白鲸】被课以报告正确位置及反射雷达波的义务，飞航问题至此获得解决。

    内阁之中新设了【白鲸】应变局，作为今后与【白鲸】交流的窗口，并採取弹性体制，各部会可视需要适时介入。政府并招聘旧应变总部的佐久间教授等主要成员担任顾问，帮助应变局步上轨道。

    而在【白鲸】相关报导闹得沸沸扬扬之时

    燕尾计划中止及特殊法人日本航空器设计公司解散的消息，悄悄地公布了。

    「燕尾的事故真教人遗憾啊！」

    远田司令对着前来辞行的高巳说道

    「没办法，每季的亏损已经够多了，试验机又在最后阶段报销，更是致命一击。那台实验机可是预定用来当展示机的机体啊！」

    高巳淡然回答。燕尾事故之后，就连高巳这样的小职员也隐约察觉到日航设计已无力东山再起了。

    日航设计原希望能证明事故并非出于设计不良，进而争取特别预算，才将一线生机寄托在事故调查之上；但由于【白鲸】应变预算压迫财政，这个希望最后还是落空了。

    「不过，计划在外派期间中止，的确让我感到很遗憾。」

    「今后你要怎么办？我原以为你会被招聘为【白鲸】顾问的。」

    高巳对旧应变总部而言是不可或缺的重要成员，却未被招聘为应变局的顾问。光稀也一样。

    「总不能让【白鲸】继续与特定人类交好下去吧？我和武田少尉是该功成身退。我会回MHI去。」

    高巳淡然回答，远田司令略微难以启齿地问道：

    「燕尾计划不可能复活吗？」

    干涉企业内情乃是禁忌，但远田仍忍不住要问。他亦是航空界的一分子，对燕尾计划自然怀有期待。不光是远田，还有不少队员也曾向高巳打听燕尾的情况。

    在不与外国合作的情况下成功开发纯日本制造的航空器，是航空业界战后未竟的梦想。

    「正因为开发规模大，要卷土重来也难。不过，各汽车厂似乎打算跨足航空业，但愿能成为活化业界的契机。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这些汽车大厂所成立的公司都是日外合资。可能的话，希望日本企业能独力开发并确保市场之时，是由航空器制造厂主导这个业界。」

    高巳一本正经地发表完长篇大论之后，忍不住窃笑起来。

    接着他往远田的桌子探出身子。

    「接下来这话是极度机密，绝对不能告诉其他人喔！」

    远田也被他挑起了好奇心，跟着探出身子。

    「下一季将展开新计划，分析【白鲸】的飞行原理；到时民营企业也会参与，而各大航空公司已决定将日航设计的成员原封不动地投入新计划之中。」

    想当然耳，最终目的即是应用新技术来开发航空器。

    「你也是？」

    高巳眉开眼笑地点了点头，远田也露出了难得的笑容。

    「各国也会派出小组参与计划，不过计划既然是以迪克的意志为优先，外国别想再取得主导权，为所欲为。日本在航空开发上总是占下风，这回可是风水轮流转啦！我们一定会趁机拉开差距的。」

    高巳自信满满地断言之后，又淘气地做了个保密手势。

    「这事在正式发表前不能对武田少尉以外的人说喔！」

    远田用力点头，承诺保密。

    当天傍晚，高巳带着少许行李走向北门。

    他和警卫室里的队员们互打招呼。自三月下旬来此之后，转眼间已过了四个月，认识了不少面孔；其实正确来说，就算高巳不认识对方，对方也认识他。

    「今天要走啦？」

    「对，谢谢你们几个月来的关照。」

    「我们才要谢谢你啊！」

    打完招呼，高巳朝着门口迈进却在跨越大门之前停下了脚步。

    他用力吸了口气。

    「武田光稀！」

    大声怒吼。

    「妳在场吧！」

    他转身回到警卫室，对着窃笑的队员苦笑致意。「抱歉，我还有点事没办完。」他将行李袋放在警卫室前。

    「不见棺材不掉泪啊」

    见光稀迟迟未现身，高巳轻轻啧了一声。

    「我今天要回去了！明天起就不在了！干嘛东躲西藏，不让我好好道别啊？胆小鬼！」

    毫无反应。高巳喃喃说道：我抓狂了！

    「妳不出来我就在这里说给大家听！妳尽管丢脸吧！反正我要走啦，丢不到我的脸！武田光稀！！我」

    正当高巳自暴自弃地呐喊时

    「快住口，你这白痴！」

    光稀从队舍后头冲出来。「看吧，果然在。」高巳走向光稀。

    高巳抓住光稀的手臂，光稀从下方狠狠地瞪着他，却没像刚见面时一般扭他的手腕。

    「明天起就不是同事了，让我确认一下嘛！」

    「确认什么？」

    光稀气嘟嘟地转向一旁，高巳则开始屈指算数。

    「要确认的事要很多啊！比如公事以外能不能见面？公事以外我该怎么称呼武田少尉？还有假如说我喜欢武田少尉，会得到什么答复？」

    听了第三个问题，光稀猛地耸肩缩颈，脸红到了耳根。看在知道她平时有多高傲与不服输的人眼里，这副模样简直可爱到凶恶的地步。

    「抱歉，这回我可不饶妳，谁教妳老是东躲西藏，不让我好好追你。你可是堂堂的飞鹰战机驾驶员耶！这种小问题就答得爽快点吧！」

    还是妳怕了？

    被高巳这么一激，光稀突然抬起头。高巳支撑着她的下巴，不让她再垂下头。

    「好，先回答第一道问题吧！公事以外能不能见面？」

    「我无所谓，随便妳。」

    「第二道问题，到时我该怎么称呼武田少尉？」

    「我可没要求过你用阶级称呼我，是你自已这样叫的。要怎么称呼，自已决定。」

    听她每说句话都像在吵架，高巳忍不住苦笑；光稀见状，眼神变得越来越凌厉，压根儿不像是个正被求爱的女性。虽然高巳的求爱方式与求爱地点也颇有问题，这时就姑且不讨论了。

    「第三道问题，我喜欢武田光稀小姐，不知光稀小姐意下如何？」

    「你明明」

    光稀想垂下头，高巳却不让她如愿。光稀死心怒骂：

    「你明明就知道，为什么还要问啊！」

    「看在妳的反应如此可爱的份上，就算妳过关吧！不过，可以问问为什么看上我吗？」

    她可是素以不苟言笑及难以攻陷闻名的武田光稀，高巳很好奇自已是怎么搏动她心弦的。

    光稀以挑战的目光瞪着高巳。

    「因为我挨揍时，你先担心的是我的眼睛要是你变成先担心脸蛋的那种人，我就立刻抛弃你！」

    看来她非得说上几句难听话才甘心。话说回来，不先变为能被抛弃的关系，她也无从抛弃起；所以这番话倒也算是谈判成功的证明。

    只不过，这些难听话让1高巳心理有点不快。

    「是我比较早喜欢上妳的。」

    他以胜利的口吻说道。光稀闻言果然上钩了。

    「要比时间早晚，我还要更早！」

    话说出口她才猛然醒悟过来，捣注嘴巴怒视高巳。你故意诓我！这道轻喃声中充满了懊恼。

    「哎呀，我真的爱死了妳这种不服输又单纯的个性。」

    高巳将手放到光稀头上，嘴巴则凑近她的耳边

    我会马上再来看妳的。

    光稀默默地点了点头，这是她头一次坦率答覆。

    尖锐的口哨声响起，调侃取笑声此起彼落。看来高巳方才放声大叫，似乎引来了附近的人围观。

    队员蜂拥而出围住了高巳与光稀，又是轻推又是挪揄，吵得不亦乐乎。喧闹招来了更多喧闹，围观者越来越多。

    「吵死了，走开！」

    光稀满脸通红地怒吼，高巳却叹了口气，与她正好成了对比。

    「我是无所谓啦可是你们为什么不能等到最后啊？」

    他对着光稀耸耸肩。「这下该做的事做不成啦！」

    「你先前大吼大叫弄得人尽皆知，怎么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做那种事！想都别想！」

    「哦！所以妳也猜到会做哪种事了嘛！」

    被回了这么一句，光稀一时语塞，接着露出又似生气又似赌气的表情，将头用力襒向一旁。

    转开的脸不是朝上而是朝下，正式光稀的风格。

    就是想看她这种反应，才老是忍不住作弄她。要是把这句心里话说出来，肯定又会受到铁拳制裁吧！

    「算了，今天就不想啦！我很有耐心的。」

    我很有耐心的。

    这句话在头一次见面时，高巳也说过；从光稀的表情看来，她似乎还记得。

    当时我也觉得妳好可爱这句话，高巳决定留待下次见面时再说。

    *

    盛夏的仁淀川正值香鱼的盛产期，宫爷爷为了密集的火渔行程而忙得焦头烂额，常要瞬与佳江去帮忙。

    那天是瞬归来后第一次帮忙捕鱼的日子。

    太阳下山后才撒网，因此他们傍晚便先把渔网及工具搬到渔场去。

    宫爷爷与瞬将装有渔网的货柜卸到河床上。渔网上绑有铅锤，沉甸甸的。

    「对不起，让你操了很多心。」

    瞬一直没机会开口，这会儿总算道了歉。宫爷爷哈哈笑了几声。

    「侬平时太乖啦！放纵的时候才会一发不可收拾。这样也好啊！」

    宫爷爷又说了句老词：小孩的工作就是让大人操心啦。

    瞬有点尴尬，也跟着笑了。

    「我已经彻底发泄过了，又可以撑上好一阵子啦！」

    听他这么说，宫爷爷笑得更开怀了。

    将渔网以外的工具装设妥当之后，就等太阳下山。

    凉爽的河边最适合乘凉，美中不足的是蚊子太多，不随时活动，立刻就挨叮。

    瞬坐在石头上拍打手脚，佳江拿了蚊香过来。

    「还有这个。」

    说着，佳江将防蚊喷雾剂递给瞬。瞬还觉得奇怪，她穿着短裤与背心，手脚露出的部分比自已还多，却不大受蚊子骚扰；这下子谜底总算揭开了。

    「妳准备得还真周到啊！」

    「这是基本配备，是侬太散漫啦！」

    说着，佳江在瞬身边坐下。

    裤袋中的手机突然响起，瞬连忙拿出来，但电话已经挂断了。

    「又是那种骗人回电的电话啊？」

    「不是。」

    液晶荧幕上显示着父亲与费克的电话号码。

    瞬回到高知以后，偶尔会有这种来电；虽然回拨也打不通，但他觉得那是费克的来电、费克已经被【白鲸】统合了，照理说不会发生这种情形。

    又像是鬼魂来电。假如真是鬼魂打来的，说不定是爸爸呢！正好盂兰盆节（注12）也快到了

    无论是上述哪种情形，对瞬而言都是令他欣喜的灵异现象。

    「不知道费克过得好不好？」

    佳江没来由地也提起了费克。【白鲸】统合之后，佳江已然称呼【白鲸】为费克。她老说真正第一个发现【白鲸】的是她和瞬，所以他们取的名字才是正式名号，其实只是不愿将费克的名字束之高阁而已。

    「他过得很好。」

    刚才还捎了信来呢！

    不过，瞬没把这事说出来。

    「佳江，手。」

    瞬说道，佳江回了句「许可」，把一只手交给他。

    瞬轻轻握住她的手。自那件事结束以来，要触摸佳江採口头申请制。这个制度要到何时才能废除，尚不得而知；不过目前他们俩都以此为乐。

    其实他们都是装出引以为乐的样子来掩饰内心的羞怯，不过这是个秘密。

    太阳下山了。

    宫爷爷坐上浮在水边的扁舟。

    瞬也起身奔向扁舟，佳江则一副事不关已，大喊加油。佳江和其他女人们得等到网拉上之后才有事做。

    （注12：扫墓祭祖的节日，一般在八月中旬。）

    皎洁的月亮开始升起，扁舟在月光下驶上了黑漆漆的水面。

    今年的夏天与往年并无不同，但到了明年，却会成为特别的回忆。

    瞬回顾岸边，朝着挥手的佳江挥手示意。

    这个夏天，有点可爱又教人伤脑筋的儿时玩伴经历波折之后，变成了特别的女孩。

航空篇 空之中 后记

    后记

    这个故事是我看「天空之城」时想出来的。看到隐藏于云端之上的天空之城拉普达通过龙的巢穴时，我便想到：「真想写这种高潮迭起的冒险故事！」这个念头，就是本故事成型的契机。

    不过要问我学了些什么。我也只能这么回答：「怪兽加上青春再掺上航空自卫队的故事。」我明明是效法天空之城写作，方向却在半途有了微妙的偏移。

    让怪兽登场的理由非常简单，因为我喜欢怪兽。我的出道作也可算得上是个怪兽故事。我多希望尼斯湖水怪真的存在啊！海洋那么宽阔，留一只恐龙又何妨？快拿出来！大海！少卖关子，我知道你把恐龙藏起来了！

    话说到这里，我显然已把怪兽和恐龙混为一谈；其实幼稚园那年的圣诞节，爸妈曾买了本恐龙图鉴给我，我当时心里也是这么想的：「好奇怪喔！这本图鉴为什么没有三头龙啊？」可见当时我便已经开始混为一谈了。

    不久之后，那个将图鉴翻烂了的小孩成长为觉得「侏罗纪公园III就算什么都没有也无妨，只要有翼手龙就行！」的大人。至于平成卡美拉三部曲（注：13）则是基本中的基本（依旧混为一谈中）。

    虽然我尽聊怪兽，但这个故事里并不只有怪兽，还有飞机、恋爱、故乡的青山绿水与基地庆祝活动时参观过的有趣基地，装满了许多我喜欢的事物。或许有点没节操，不过没节操也是一种风格，请勿计较。

    就这样，本书可算得上是一部怪兽幻想故事。作品中说得天花乱坠，还望能带给读者们些许乐趣。

    （注13：1995年至1999年之间制作的日本怪兽电影。卡美拉カメラ（Gamera），是能够飞行并喷射火焰的乌龟形怪兽。）

    最后仅借本文表达我的谢意。

    对我照顾有加的编辑、百忙之中抽空阅读原稿的编辑部同仁等各位相关人士，以及制作本书的人员，真的非常感谢你们。

    并感谢豪爽的「宫爷爷」隬太老先生。他虽然感到难为情，还是一口答应让我以他为原型写人物。打从第一眼见到隬太老先生时，我就深受他的帅气感动，决心要让他在本书中登场。谢谢您的演出！

    还有一再帮忙的各位朋友及家人。老是造成你们的负担，真的非常抱歉，同时也在此向你们说声谢谢。

    并向所有鼓励我的人以及阅读本书的您致上我衷心的感谢。

    有川浩

海上篇 海之底

海上篇 海之底 第一日，上午。

    台版转自CY小猪@轻之国度

    *

    美军横须贺基地每年都有几次机会开放供民众参观。

    春天的樱花祭即是其中一次。虽然曾有几年受世界情势影响而停办，但每回举办时都有仪队游行及户外品茶等活动，广受民众好评。不光是一般民众，冲着展示船舰而来的战舰迷也会蜂拥而至，因此大门前总是大排长龙，等着接受随身物品检查。

    至于想在大门前拍照留念而被临近派出所员警警告的观光客，更是每回可见（最坏的情况是被基地警卫斥责一番，没收底片；所以只被派出所员警警告已经算是好的了。）

    不过，樱花祭的盛况对于靠岸期间的海上自卫队潜水艇水手而言，并无太大干系。

    长浦与横须贺两港的军用设施几乎尽属美军所有。

    然而，纵使建蔽率远不如人，海上自卫队的设施依旧占有一定比例；横须贺地方司令部便于其中的逸见公所。

    这些海上自卫队设施大多位于长浦港的港湾沿岸，与美军基地隔岸对望；但某些设施却设置于美军基地之中。

    地跨楠浦镇与泊镇的美军横须贺基地里，最具代表性的海上自卫队设施便是反潜作战中心与第二潜水联队司令部。

    一进入美军基地，便可看见一栋四方形建筑物与基地旁的大荣超市比邻而立，那栋建筑就是反潜作战中心。而经过两个船坞的距离再往里头，便是第二潜水联队司令部潜艇码头。

    这一天，潜艇码头停靠着号称海上自卫队最新型潜艇的亲潮级潜水艇——近几年刚服役的第十一号舰「雾潮号」内的人员为出航时的三分之一，约有二十几人。

    其中又包括两名实习干部——夏木大和少尉与冬原春臣少尉。

    「今天真是风光明媚啊！」

    夏木在潜艇上做着伏地挺身，一面回答：

    「现在是樱花祭，女性游客也多嘛！放眼望去，人潮五颜六色……一九三。」

    「这种日子里，为什么我们得在甲板上做伏地挺身啊……一九四。」

    「夏木老弟，你该不会忘了理由吧？一九五。」

    「原因明明出在你身上啊，冬原！一九六！」

    「我可没说实际试试看之类的蠢话。一九七。」

    此时，在舱口附近站岗的老士官长怒吼：

    「喂！聊什么天，还不快做！这是处罚！」

    在海上自卫队，年资原本便强过官阶；而在从小兵一路苦干上来的老士官长眼前，实习干部更是形同孩童。尤其这位村田一等士官长握有许多他们的把柄，他们向来抬不起头；即使官阶较高，也只有挨骂的份。

    两人同时高喊：「了解！」一口气做完剩下的三次伏地挺身。

    结束两百回伏地挺身之后，夏木与冬原巴不得就地摆平；无奈潜艇的黑色外壳吸热极快，早将甲板化为大暖炉，他们只得坐着休息。

    村田一等士官长板着威严的脸孔，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

    「学乖了以后就别在船上闹事！」

    不过我看说了也是白说——村田又苦着脸加上了这一句。夏木与冬原如同被斥责的坏孩子一般，缩了缩脖子。

    「你就当成是大家有志一同，进行反恐演习嘛！」

    夏木咕哝着，村田听了又是怒目相视。

    「什么有志一同啊？白痴！这种行为叫胡闹！要是舰长换作别人，你们早就被开除了！」

    事情的起因是夏木与冬原的闲聊。「假如靠岸期间被水鬼摸进船里，该怎么办？」冬原丢了这个问题给夏木，于是夏木代表潜艇，冬原代表水鬼，开始了沙盘推演；他们越谈越起劲，把周围的年轻军官们也引来，在餐厅里开起了盛大的讨论会——到此为止，村田及其他干部还能面带微笑地旁观年轻人的热忱与干劲。

    问题发生在之后——

    夏木主张潜艇能防卫敌袭，冬原却坚持水鬼能控制潜艇，向来不服输的夏木便点燃了战火：「那我们来试试看啊！」——接下来的发展便不言而喻了。

    「这类话题本来就是纸上谈兵才有趣，夏木，你实在该学着理解清谈的雅趣。」

    冬原毫不惭愧地将过错推到夏木头上，其他他当时并未出言劝阻，也是同罪。

    他们募集有志一同的弟兄于黎明时分进行模拟战，却把不明就里的船员（主要为干部及老士官长）全拖下水，造成了一场全体船员互殴负伤的大混乱。

    舰长将两名主嫌传唤至舰长室，太阳穴上青筋暴现，仿佛有条蚯蚓爬在上头。

    呃，我们该不会被开除吧？夏木偷眼打量舰长，只见舰长怒吼：「这种事能向上头报告吗？我会第一个被开除！」——说得也是。

    结果，夏木与冬原被罚两百下伏地挺身及禁止上岸一星期，才结束了这场船上风波。

    「唉！要不是受你的唆使，现在上岸正好碰上樱花祭，说不定能把到好几个漂亮妹妹呢！」

    「慢慢作你的春秋大梦吧！反正你也只能站得远远的，咬着指头偷看！」

    「别拿我和你相提并论，只有我愿意，把一、两个妹回家有什么问题？」

    的确，冬原外表看来温文儒雅，又总是笑脸迎人，颇受女性欢迎；而夏木呢，则是相貌平平，看来冷酷淡漠，又不懂得讨女孩欢心，因此一直没有女朋友。

    「枉费我还替你制造机会。」

    「谁要你鸡婆啊！」

    正当夏木怒吼之际，有个水手自敞开的舱门爬上甲板，探出头来：

    「出航了！全体人员回到舰内！」

    待在外头的三人面露讶异之色，但没人多说一句话，便开始动手接下系船索及舷梯。

    舰内警铃大作，滑下舱口梯的村田冲进楼下的机械室，夏木也跟着往里探头，只见内燃员与机械员慌慌张张地四处奔走，根本没机会说话。

    「雾潮号」原定于两周后出航，靠岸期间又有三分之二的水手不在船上；要在这种状态之下出航，可见是发生了相当紧急的状况——

    最后下来的冬原关上舱门，询问夏木：

    「什么事啊？」

    「根本没办法问，走，去发令所。」

    夏木与冬原的实习项目未水雷，但潜艇不可能在港湾内发射水雷；纵使想帮其他部门的忙，目前他们尚未获准单独作业，只会越帮越忙而已。

    当他们跑过狭窄的船舱，抵达发令所时，舰长正在使用潜望镜。

    「夏木、冬原报到！」

    他们敬了个礼，站往导航区，以免妨碍航行作业。此时舰长收起潜望镜，一面将后转的帽子调正，一面转向两人。

    「来了啊？小鬼们，可别碍事啊！」

    换句话说，便是要他们俩什么也别做。看来目前并无实习军官的用武之地。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夏木询问，舰长直截了当地表示不知道。

    「司令部命令我们立即出航，连拖船也没派。」

    「连拖船也没派？」

    基本上，船舰离岸时必须有拖船牵引；若无拖船，外壳可能摩擦岸壁，造成横舵及螺旋推进器损伤。姑且不论实战时，平时是绝不可能下达这种命令的。

    「不光是这样，上头还说如果无法出航，要我们立刻撤离潜艇，到基地外避难。」

    夏木哑然无言。这是什么命令？居然要他们弃船逃走，比不派拖船更教人难以置信。

    「——有敌人来袭吗？」

    他问了个不可能发生的问题，但回答并非肯定，亦非否定，只有「不知道」三字。

    「外头并没有发现敌人的踪影。」

    「开始水面航行！」

    听到操舵员如此大喊，所以站立的水手都采取了最稳定的姿势。因为没人能预测独力离岸会产生何种冲击。

    虽然无法预测，夏木还是不由自主地想象起钝重的冲击；而实际上的冲击远远超出他的意料之外。

    一阵间隔极短且尖锐的冲击震动着船身，虽然众人皆采取了抗震姿势，还是有几个人跌倒。

    「有东西卡着推进器！」

    操舵员发出哀号般的叫声，警告损坏的尖锐哔声响彻船内。

    「甩得掉吗？」「我试试！」

    操舵员应该是打算倒转螺旋推进器以除去卡在里面的障碍物。不过——

    「不行！甩掉了又咬住了！」

    某种坚硬的物体卡住了推进器，即使倒转除去，一恢复正转，又会重新卡进来。船内一再反复发生间隔短促的不祥震动。

    不光是如此，一阵坚硬的摩擦声开始包围船身，这是什么声音？众人竖耳倾听这恐怖的声音，刮摩外壳的声音包围了四周。

    「我们——被包围了……？」

    夏木的低喃声出乎意外地响亮，是他天生的大嗓门与周围的沉默加乘之后的效果。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舰长低喃。司令部就是料到可能发生这种情况，才下了弃船指令。舰长当机立断：

    「全员撤离！立刻上岸！」

    港湾之中存在着某种物体，且数量相当惊人。卡住推进器的可也是这些声音的主人？

    唯有在这种状况之下，水手变少才值得庆幸——不消五分钟便能全员登上甲板。

    夏木与冬原排在后头，在他们之后的只有舰长一人。等待期间不断传来的惊叫声让人紧张，不知外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好不容易轮到夏木，待他爬上甲板后，也不能例外地大叫：

    「这是什么啊！」

    人就是这样，明知没人能回答还是忍不住要问。「这是什么……」随后爬上的冬原也目瞪口呆地发出低喃。

    巨大的红色甲虫——不，甲壳类在岸上四处爬动，那模样就像是将淡水螯虾直接放大至数公尺长，而且数量多得叫人咋舌。

    这玩意儿是时打哪儿来的？既然是虾类，就是海里吧？夏木立即环顾海湾，发现黑沉沉的水中隐隐约约地透着红色，整个湾面呈现一片淡红，不知潜藏了多少。岸上爬动的甲壳类似乎是来自于海中。

    甲壳大军如红毯一般，自居住区与美军设施的方向一拥而至；由它们来时的方向判断，应该是从基地东侧上岸的。在红毯的逼近之下，四处逃竄的人们宛如一波波的海啸。

    时有甲壳类停步聚集，挥舞大螯；大螯的下方——躺着一动也不动的认同，是被追上的人。

    「——它们在吃人……！」

    夏木与动员反射性地掩口，呕吐的冲动自胃袋一跃而上。

    「发什么呆，快跑！」

    在舰长的喝斥之下，两人奔向舷梯；先行登上甲板的水手已将舷梯拉了过来。

    「全体人员各自协助民众避难，撤离基地，随后于四个公所会合！如果情况不允许，就由阶级较高者选择辖区内的任一自卫队设施集合！动作快，别落后了！」

    我先走了。冬原轻声说道，闪过夏木，爬下舷梯。

    水手们亦先后拔腿奔跑。船舰到大门间的距离和中距离赛跑差不多，落后的夏木等人也加入这场竞争。就在这时——

    一道裂帛似的尖叫声由上头传来，抬头一看，有几个孩童被逼到海上自卫队宿舍的外梯平台上，追赶在后的巨大螯虾已逼近。

    舰长啧了一声叫道：

    「夏木、冬原，跟我来！」

    「不会吧！我也得去啊？」

    冬原发出了不平之声，舰长怒吼：

    「你以为国家干嘛拿一人份的薪饷养你这种专惹麻烦的半吊子？不能出脑子出点力气总没问题吧！」

    「至少给我表达不满的权利嘛！我也爱惜我的生命啊！」

    好无反省之色的冬原反而缓和了紧张气氛。

    「我来！」

    夏木拾起附近的铁管，背上外梯。

    「王八蛋，转过来！」

    他一面怒吼，一面往红色几丁质生物背后劈击。

    卡兹一声，铁管猛地弹开，夏木险些抓不住。他挥管击中之处别说碎裂，连个凹痕都没有。好惊人的硬度，说不定一个角度不对，连子弹都能弹开。

    虽然这一击未对螯虾造成伤害，却吸引了它的注意力；只见它在狭窄的楼梯上勉强转身，愤怒吐泡的脸就和夏木小时候常钓到的螯虾一模一样。

    「看招！」

    夏木一见它转过来，立刻把铁管塞入它吐着泡沫的口中。这记刺击加上了夏木全身的重量，铁管随着甲壳破裂的触感一起没入对手口中。螯虾似乎觉得疼，怒气冲天地挥动大螯。这样还要不了它的命，实在可怕。

    大螯牢牢地夹住夏木的铁管，往上扭转。夏木沉下腰来，试图稳住重心；结果却无法抵挡，险些连人带管被扯过去。只得慌慌忙忙地松开铁管；他的脚差点踩空，幸好及时扶住墙壁，才只以单膝跪地收场。

    螯虾跌跌撞撞地转身，似乎已认定夏木是敌人，只不过一对大螯碍事，迟迟无法完全转过身来；但是下面武器被夺，手无寸铁，也没占到便宜。

    夏木瞪着螯虾，双脚一阶阶地踩着楼梯，倒退下楼，若是他自螯虾的视野消失，螯虾想必会再度转向，攻击孩童。

    「冬原！小孩全救下去了吗？」

    「还有两个！你再撑一会儿！」

    别说得那个轻松！夏木苦笑。想必是小孩不敢听从指示往下跳，才拖到现在，不知是螯虾转换方向较快，还是救出孩童的速度较快？

    螯虾将夺来的铁管往后丢，平台的另一端同时响起尖叫，似乎正中冬原等人所在的位置。

    「好危险！啧！夏木先生，你干嘛乱丢啊？」

    「是被抢走的啦！白痴！」

    听来他们俩这段愚蠢的问答，舰长叫道：

    「你没武器？」

    「对！我正和它大眼瞪小眼，动作轻快一点！」

    「好，轮到最后一个了，跳！」

    冬原下指示的同时，最后一个人似乎已飞身跳下。「夏木，快逃！」舰长的声音与冬原的声音同时响起。

    夏木转身跑下楼梯，却看见新的追兵正在从地面开始上楼，只好在一楼与二楼间的平台上紧急刹车，但一时收势不及，多往下踩了几阶。他回身上楼，打算从平台纵下，可是由上方追来的螯虾已堵住平台。这下子他是腹背受敌。

    「夏木！你在干嘛！」

    听到舰长的叫声，他豁出去了——听天由命吧！

    他往下跑了几阶，如同跳海似的投向地面，飞越了盘踞于下方的追兵——勉强成功着地。

    夏木根本无暇喊疼，便朝着大门疾奔而出——若要为眼前的景象加个标题，大概就是「绝望的红色海洋」吧！在他们救援孩童时，红色甲壳类铺成的地毯已完全堵住了通往大门的退路。

    现在已无法一口气冲过螯虾阵，突破大门；但司令部与宿舍的门口又遭破坏，甲壳类已侵入内部，只能往潜艇码头逃了。

    「退回潜艇！」

    舰长边下令边朝码头迈开脚步，孩子们也跟随在后；夏木一把抱起脚程缓慢的幼童奔跑。

    「我去开舱门！」

    冬原喊完边先行离去，舰长接着大吼：「你也一起去！」夏木依言追上，但怀里的小孩却开始大哭，别哭啦，我才想哭咧！

    夏木跨过舷梯时，冬原已经开了舱门。潜艇外壳聚集了一堆螯虾，但由于没有着力点，目前还爬不上了；话虽如此，爬上了也只是迟早的问题而已。

    「冬原，你先下去！我和舰长来放小孩！」

    需要有个人先到下头接人，冬原滑下梯子后，夏木便把怀中的孩童放入舱门。

    「看到梯子了吧？抓着爬下去！」

    小孩抽抽噎噎地紧抓着夏木的手臂不放，似乎不敢攀爬垂直的梯子。现在是害怕的时候吗？夏木发火了。

    「冬！我要丢罗！」

    说着他便把臂上的孩童甩了下去。由于坑道狭窄，身子没有滚动的空间，不用担心撞到头；至于身体上的跌打损伤，就请孩子忍耐吧！小孩咚隆咚隆地跌下坑道，随即传来冬原的回收报告：「我接住了！」惊人的哭声同时于下方响起。

    夏木转过身来，队长追上来的孩子们说道：

    「不想变成这副德行就快点下去！」

    由于已有前人亲身示范了「这副德行」，这道低声恫吓相当有效。

    舰长依照身体排序，让矮小的孩子先行，依序放下了十几名孩童；正当他欲放下最后一个身形细瘦的孩子时，螯虾爬上了潜艇，刚爬上一只，接下来便没完没了。爬上来的螯虾没方才的大，或许正是因为体重轻，才能率先登船；然而虽说较小，体型仍与人类差不多。

    「妈的！」

    夏木与舰长合力踹向直冲而来的螯虾腹部，那只螯虾体型小，尚可将它击退，却无法把它踹落潜艇。就在他们一再踢腿争取时间之际，最后一人的头已销售于坑内。

    「夏木，你下去！」

    「舰长先下！」

    「现在是让来让去的时候吗？」舰长毫不容情地给了下面一脚，夏木被踢进舱口，双脚踩着梯子扶手滑落之时，上方传来了惨叫声。

    「舰长？」

    夏木抬头仰望——一阵温热的红雨落了下来。某个物体咚一声打中夏木的肩膀，弹落地面。那是——

    舰长的半截手臂。

    「舰长——————————————！」

    夏木大叫，三步并作两步爬上梯子。孩子们的尖叫声在下方轰然响起。

    「舰长！」

    夏木试图爬出舱口，舰长却踩住了他的脸。

    「你这白痴，把门关起来！还不快关！」

    舰长连踩夏木数次，将他踢开，并试图关上舱门，趁着舰长应付夏木之际，螯虾也挣扎着将大螯及头部塞进舱口；依它的体型，要潜入舱口不成问题。

    「被它钻进去就完了，白痴！」

    夏木的脸不知挨了几脚，却仍继续叫道：

    「舰长还没进来，怎么能关门！请快进来！」

    「要是我进去，来不及关上舱门这些家伙就会跟进去！港湾里不知道还有几万只，你想让它吃掉里头的孩子吗？」

    「要吃就吃啊！我才不管那些看都没看过的小鬼咧！」

    「这是舰长命令！夏木少尉，把头缩进去！」

    夏木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对长官的怒吼起了反应。当他把头缩进坑内的瞬间，舱门合上了。

    舰长的惨叫声从微微浮起的舱门缝隙传来，惨叫声里夹杂着「把舱门关上」的话语；舰长甚至还故意倒在舱门之上。

    这阵浑然不似人声的浑浊哀号烧断了夏木脑里的某根筋。

    岂能就这么放弃！

    「冬，前舱口！我们去救舰长！」

    要绕道救人，只能从连接发射管室的前舱口。耸立于甲板前段的舰桥瞭望台约有十米高，正好作为屏障，夏木滑下梯子，一把推开聚集在下方的孩童，奔驰于狭窄的通道上。

    冬原不久后边追上来，将自己从机械室取来的大型工具递给夏木。潜艇之内没有像样的武器，这点在之前的反恐演习之中也曾被讨论过。

    他们跑过只容勉强闪身而过的狭窄通道，抵达了装满鱼雷的发射管室，爬上位于鱼雷之间的舱口梯。

    待夏木转动圆形把手，微微掀起舱门往外看时——

    他反射性地将头一扭，一把红色大螯已刺向方才他眼睛所在的位置。那把原欲挖下他眼珠的大螯削过了他的左脸颊，尽管并不锐利，仍然造成一阵相当原始的疼痛。

    「妈的！」

    趁着大螯缩回的瞬间，他立刻拉下舱门。甲板上已满是螯虾——还有哪里？还能从哪里救回舰长？

    「发令所。」

    冬原低声说道，爬下纵孔。原来如此，从发令所可爬上瞭望台，那儿位置较高，螯虾或许还没爬上去。

    然而进入发令所后的冬原并未走进通往瞭望台的升降筒，反而走向了通讯席。

    「你在干嘛啊？冬原！」

    「请求司令部接回舰长。」

    你在说什么蠢话！夏木高声大吼：

    「你以为舰长能撑到救兵来吗？」

    「夏，已经没办法了。」

    冬原的声音有如一盆泼向夏木的冷水。他说出了无可推翻的事实。

    然而，这盆冷水还不足以阻止夏木。

    「——别说没办法！说不定舰桥还……」

    「是啊，说不定舰桥还没有被螯虾占据；可是一有人爬下舰桥，它们立刻就会发觉。以它们的身体长度，踩着潜舵便能爬上舰桥。」

    「在它们爬上来之前救回舰长就行了！」

    「一个人要爬下捡钱很简单，但回来时要怎么办？舰桥无法从外侧升降，也没几个可供踏脚之处。就算舰长还活着，一定也处于重伤濒死的状态，你要怎么扛着他爬上来？要我绑条绳索拉尼上来吗？现在甲板上螯虾肆虐，有时间慢慢拉吗？」

    堆叠事理-以断对方退路，是动员想尽快结束争论时惯用的战法。平时的夏木不会败在这招之上，但动员方才强调的「就算」两字却深深打击着他。

    就算舰长还活着——舰长的生存机率得用假设方式来谈论。

    「——所以你要我弃舰长不顾？也许他还——」

    「你想说也许他还活着？你希望他还活着？」

    冬原这番话毫不容情地直戳现实。

    以那群螯虾毫不迟疑地分解并吞噬人体的速度来判断，舰长恐怕早已被分食了。如果他还活着——这才是地狱。

    「认清现实吧！」

    这道最猛烈的斥责，总算让夏木闭上了嘴。

    夏木与冬原用无线电联络司令部，得知公所也是一片混乱。港湾沿岸的失去更是陷入了恐慌状态，而恐慌仍在持续扩大。

    对于接回舰长一事，司令部的答复是「我们会看着办」。既然舰长生存无望，必定是挪后处理，但到时遗体还在不在都是个问题。

    潜望镜的俯角看不见甲板，因此他们无法得知舰长现在情况如何；不过，那刮摩外壳的刺耳杂音却说明了潜艇已完全被螯虾包围。

    夏木与冬原一并报告了未成年人受困于潜艇之事，但依然无法指望即使救援。目前他们躲在潜艇之中，安全暂时无虞，八成得等到市区的混乱平息之后，政府才会派人救援。

    现在他们只能静待——正如一开始的预料。此时夏木猛醒过来，二话不说便冲出发令所，奔向舰长关闭的一般舱口。冬原什么也没问便跟了上来，想必是想到了同一件事。

    当他们进入连接着舱口的士官居住区时，只见所有孩童全挤到了角落边，默默无语地呆立着，显然是想尽可能地远离舱口正下方。

    舰长的手臂边躺在舱口下——依旧维持着切断落地时的状态。

    一股无处宣泄的怒气在夏木的腹底流竄。

    居然没人把手臂捡起来？

    他的理智知道如此要求孩子太过苛刻，但一见他们远远围观，就令他怒火横生。

    夏木走向舱口，孩子们避之唯恐不及地让出一条路，那胆颤心惊的神色也让夏木满肚子火。

    他下意识地跪地，下意识地将双手放入断臂之下，静静地捧了起来。残破衣袖中的手臂早已失去了温度。夏木抱着手臂回过身来，孩子们又让出了一条路。他们战战兢兢地从夏木身后窥探的样子，依旧教夏木满腔怒火。

    通道原就狭窄，仅能勉强容纳成人擦身而过；贴壁而立的孩童们更加努力地把身子挤往墙壁，以让出道路来。他们这么做，是为了避免自己不慎触及手臂。

    冬原领头迈开步伐，朝着楼下的餐厅迈进；孩子们则三三两两地跟在夏木身后。

    餐厅原本设计成一次能容纳二十几人，但面积却极为狭小，加上厨房搞不好还没单人套房打，冬原从狭窄的厨房中取来保鲜膜，递给夏木。

    夏木接过保鲜膜，将舰长的手臂连着衣袖层层包覆。那指甲剪得很短、勤于工作的手臂，如今已成了一动也不动的物体。

    夏木裹了一层又一层的保鲜膜，知道手臂变成白色的棍棒为止。接着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将手臂放了进去——

    此时，孩子们发出了小小的尖叫声。

    咦？

    之后孩子们硬生生地噤了声，但他们想说什么，却是再明白不过了。

    竟然把尸体放进冰箱？

    夏木仿佛听见自己的太阳穴一带传来血管爆裂的声音。所谓事不过三，而他岂止三次，已经忍下四次怒气了。

    「是谁鬼叫的，站出来！」

    夏木拿着手臂怒吼。当然，没人敢站出来，夏木从厨房里瞪着餐厅中的孩童。

    「要我告诉你们为什么得把『这个』放进冰箱里吗？我们舰长为了救你们，现在正被上头的螯虾生吞活剥，连骨头都不知道能不能剩下来！这是目前唯一留下的舰长遗体！我们能交给家属一条腐烂的手臂吗？要是没去救你们，现在待在这里的是舰长！」

    夏木抖着肩膀喘息，多吼几句，多骂几句！他索尽枯肠，脑袋却只是空转，想不出更多骂人的词句。快吼、快吼、快吼啊——如果不破口大骂，夏木便会忍不住想象起舰长的死状。

    舰长被吞噬之际，是否已断气了？希望他断了气，拜托，谁来告诉我他当时已经死亡？既然横竖是没救了——

    老天爷啊！至少别那么残忍，让他在最后还保有意识。

    这种不得不祈祷敬爱的人快点死亡的狗屁状况，就是这群孩子造成的。

    「——夏。」

    冬原的声音，让夏木察觉孩子们已鸦雀无声。

    求求你们，别闭嘴！夏木明明是为了让他们闭嘴才怒吼的，却又生了这种矛盾的念头。孩子们乖乖听话，便会安静下来，他便会不由自主地猜想舰长是在何时断气的。快惹我生气，让我气得忍不住大吼大叫——

    此时，冬原面向孩子，露出满面笑容。

    「我问你们喔……」

    冬原以亲切和蔼的声音说道。但夏木知道，这种表情与声音是冬原最为愤怒时的组合。

    「要是在冬天也就算了，现在天气这么暖和，如果把生肉放置于室温下，你们觉得能撑多久呢？」

    故意选择露骨说法的冬原其实对小孩并不留情。

    「你们闻过腐烂的肉味吗？潜水艇中的空气循环很差，不快点放进冰箱里，只有过一晚，整个船上都会充满腐烂的臭味喔！没经过去血或防腐处理的生肉烂得快，救援又不知何时会到。冰箱里冰着救援到来之前要吃的食物，你们不想把尸体放进里头的心情我也能懂；不过，把尸体放进冰箱和船上充满尸臭味，你们觉得哪个比较好？我们无所谓，看你们能接受哪种情况，我们愿意配合。」

    冬原根本无意放任舰长的手臂腐烂，却故意这么说；但这番话由他来说完全不像开玩笑。

    「还是把空调关掉好了？虽然会变得很冷，不过肉比较不容易坏。由你们决定，我们是自卫官，尊重民众的意见。」

    他越说越露骨，孩子们不发一语。

    「要怎么办？快决定啊！」

    这追加的一击逼得最小的孩子哭了出来，其余年纪较小的孩童跟跟着掉泪；国中生年纪的少年们则是紧咬嘴唇低着头。

    夏木于心不忍，正要开口制止之时——

    「请把舰长的手臂放进冰箱里。」

    开口的是个短发的高个子少女，她穿着牛仔裤，身材又过瘦，所以在她开口之前，夏木完全没发现有个女孩混在里头。

    最后下来的那个身高较高但极为细瘦的孩子，似乎便是她。看来像是个高中生，似乎是所有小孩之中最为年长的。

    「是我们失礼了，对不起。」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嗓门原本就小，奋力提高的声音微微颤抖着，几乎听不到。她真挚地凝视着夏木，并深深地鞠了个躬。

    周围的孩童也跟着鞠了个深度不及她的躬，看似国中生的数名少年则是心不甘情不愿地低下了头。

    「——听见了吧？夏木老弟。」

    在冬原的催促之下，夏木总算是将舰长的手臂放入敞开的冰箱中。

    接下来要怎么办？该做什么？

    「冬，我们到发令所谈谈。」

    他必须喝冬原商量今后的方针；到发令所去，还可顺便等候无线电。

    夏木走出厨房，正要迈步离去之际，突然回头望了孩子们一眼——彷徨无助的眼神一齐刺向了他。

    没事的，不用担心。夏木该说其中一句来安抚他们，但却说不出话来回应他们求助的视线。他现在还没心情安慰别人。

    「——给我们一点时间。」

    他左思右想之后，好不容易才挤出这句话。

    冬原面对孩子们说道：

    「大哥哥有事得讨论，你们乖乖待在这里别乱跑。你们可以看电视，但是绝对别碰机器喔！厨房除了水龙头以外，其他东西都不准动。还有，你能过来一下吗？」

    冬原对着方才主动道歉的少女招手，带她到餐厅旁的厕所去。

    「厕所在这里，使用方法有点特殊，你记好再教其他人。」

    潜水艇厕所的大号与小号冲洗按钮式分开的，手续有些复杂；少女认真地听冬原的说明。

    夏木抛下他们俩，先行走向发令所；不久后，冬原追了上来。

    「唉呀，幸好有个懂事的乖孩子在。」

    听了冬原的话，夏木停下脚步，回头瞪着冬原的脚边——无论那孩子多么懂事、多么乖巧，即使那孩子本身并无任何罪过——

    「……我还是宁愿死的是那孩子，获救的是舰长。我这样很残酷吗？」

    冬原沉默了片刻才回答：

    「夏木老弟，你真是个傻瓜耶！这还用问吗？」

    冬原看穿了夏木的无助，继续说道：

    「才不残酷，我们一点也不残酷。」

    冬原的口吻鲜少如此激动，正好显示了他此刻的心境。

    夏木将头靠在冬原的肩上。

    「——幸好有你在。」

    「我该说『我也这么觉得』吗？」

    「太恶心了，算了吧！」

    虽然夏木耍嘴皮子带过，其实心里也知道，若是只有他一人，肯定无法像冬原方才那样妥善地嘱咐孩子们等候。平时他的心里虽然承认这位损友的自制力强过自己，却从来不说出口，而现在的他总算能坦率承认了。

    *

    由于避难民众蜂拥而至，美军横须贺基地大门口陷入几近暴动的混乱之中。

    设置于车辆出入口的Z型栅栏早就被强行突破的车子给撞飞，大批人潮汹涌而来，结果造成瓶颈现象，人潮留底异常迟缓。正因为如此，突破瓶颈的人潮更如万马奔腾，一发不可收拾。

    「请大家冷静下来，不要乱跑！不要踩到跌倒的人！」

    虽有大门警卫与派出所警员出面整顿交通，但在一拥而上的数千名赏花游客、居民与职员之前，他们甚至还不如江河中的小石头；光是搀扶被好几百人践踏得奄奄一息的跌倒民众并安顿至阴凉处休息，便已教他们筋疲力尽了。

    车道也被大门涌出的人潮堵得水泄不通，基地前的交通陷入了瘫痪状态；号志的颜色已变得毫无意义，巨大的喇叭声除了增添恐惧气氛以外，派不上任何用场。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在警界服务快三十五年的八幡警佐放弃整顿交通，挤向基地警卫。

    「到底出了什么事啊！」

    那警卫明明是个隶属民营保全公司的日本人，却身穿迷彩服又佩带**，看在警察眼里，总觉得不是滋味；但现在不是执着于这件事的时候。

    警卫也放弃引导避难者的工作，回答八幡：

    「不知道，一堆人突然涌上来……说不定发生了什么案件。报警了吗？」

    基地内发生案件或异状时，必须立刻报警。

    虽然不明就里，派出所还是通报了县警局；只不过不知后续情况，便无法做适当的安排。据说县警局也接获大量民众报案，陷入一片混乱。

    「你们是基地雇用的，没听见任何消息吗？」

    「刚才美军士兵来通知大门的职员避难……却完全没管我们警卫，自个儿就走了。」

    果然是自我本位的美国佬会干的事——八幡暗自想道，不禁皱起眉头。年轻的警卫在考虑是否要擅自撤退，还询问八幡的意见；但八幡也无从回答。

    就在人潮开始稀疏之际，数名穿着作业服的海上自卫官出现了。他们搀扶着脚程迟缓的老弱妇孺，走上前来。

    其中一人发现大门旁的八幡，便立刻跑过来。

    「请呼叫机动队！要求陆上自卫队出动！」

    听了这可怕的请求，八幡咽了口气，机动队便罢，居然要求陆上自卫队出动？里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自卫官等人似乎是最后一群人了，只见他们带领避难者通过大门之后，其中几名自卫官便立刻将行人及车辆出入口双双关闭。

    「你们怎么可以随便关门！」

    警卫出言责备，却反被其中一个关门的人吼道：

    「你看了那个还会这么说吗？」

    徐缓的上坡路段彼端出现了红影。

    那是什么？

    状似巨大螯虾的甲壳类大军正以Z字形路线冲下坡道。

    行人出入口连接着拱廊，关上门后并无足够的缝隙让螯虾爬过来，但车辆出入口却完全出于室外，门扉也相当低矮。螯虾大军开始轻轻松松地攀越车辆出入口。

    「快逃！」

    其余自卫官异口同声地大吼，警卫与警员闻言便拔足狂奔。八幡原欲逃走，却发现有个警卫愣在行人出入口之前；是方才与自己交谈的那个青年。他看这在大门后蠢动的螯虾不停发抖，完全陷入了恐慌状态。

    「你在干嘛，快逃啊！」

    八幡用力摇晃警卫的肩膀，只见警卫一面颤抖，一面说着意义不明的话语，并从腰间的枪套之中拔出自动收取。那是美军的借用品。警卫将枪口对着门内聚集的螯虾。紧迫的危机已逼近背后却绝不回头，可是拒绝面对现实的表征？

    警卫猛扣扳机，与隆隆枪声交叠的呐喊声依稀可听出是：「别过来。」

    射光的子弹有一半以上打中了大门的铁栏杆，化为跳弹；穿过栏杆的子弹也被甲壳类的硬壳给弹开了。警卫的准度太差，弹道歪斜，无法贯穿硬壳。

    八幡抱头缩起身子，子弹用尽的警卫身子一歪，倒在他的眼前。

    「喂！」

    八幡扶住警卫，这才发现警卫的上半身鲜血淋漓——跳弹击中了他。

    攀越车辆出入口的螯虾绕到了行人出入口之前，如今退路被断，八幡只得放下警卫，拔出**，38口径，第一发子弹是威吓用的空包弹，实弹只有四发。他转向螯虾，挡在警卫之前。

    「警察先生……」嘶哑的呼唤声从地上传来。

    「你就多念几句经好了，反正也只是晚几秒死而已。」

    他的脑海里闪过了年迈妻子的面容。去年将女儿嫁出去之后，妻子笑着说道：孩子的爸，从现在开始就是我们的第二人生啦，所以你得平安退休才行喔！

    抱歉啊。

    八幡瞪着螯虾大军的先锋。别看他现在这副德行，年轻时可是曾被选为奥运射击项目的重点培训枪手；只不过在他漫长的警察生涯中，一直没机会对着小偷拔枪。

    八幡沉住气等待螯虾逼近，直到弹道与甲壳呈垂直交集状态，要害应该是头部吧？

    他扣下扳机——包含空包弹在内共射击五发子弹。弹无虚发，射出的子弹连续四次贯穿了同一处。

    中弹的螯虾并未停下脚步，尽管淡黄色液体自被打穿的头部喷出，它仍就着原先行走之势冲向八幡。

    八幡的身体被横冲直撞的螯虾脚贯穿多处，竄过一阵阵剧痛。他分辨不出腥味是出自于自己伤口喷出的血，或是迎头浇下的螯虾体液。

    喀噹一声，八幡的身体被撞倒门上，此时螯虾终于停下脚步，狠狠地往他身上压去。被夹在沉重螯虾与铁门之间的痛楚，是八幡最后感受到的感觉。

    *

    ■电子布告栏：神奈川县民BBS

    姓名：目击者@横须贺投稿日：04/07(日)10:25

    喂喂喂！有人去横须贺基地吗？

    姓名：神奈川县民投稿日：04/07(日)10:26

    发生了什么事吗？今天不是樱花祭？

    姓名：神奈川县民投稿日：04/07(日)10:26

    樱花祭人挤人，想到就累。

    真不知道怎么会有人想去。

    姓名：目击者@横须贺投稿日：04/07(日)10:27

    超劲爆的！我才刚逃回来。

    姓名：神奈川县民投稿日：04/07(日)10:27

    发生什么事？重点刑案？

    姓名：神奈川县民投稿日：04/07(日)10:27

    恐怖攻击？

    姓名：神奈川县民投稿日：04/07(日)10:28

    怎么可能？

    姓名：目击者@横须贺投稿日：04/07(日)10:29

    其实还满接近的>>恐怖攻击

    姓名：神奈川县民投稿日：04/07(日)10:30

    >>目击者@横须贺

    到底是什么事？不要卖关子啦！

    姓名：神奈川县民投稿日：04/07(日)10:30

    看了很不爽>>目击者@横须贺

    姓名：目击者@横须贺投稿日：04/07(日)10:31

    横须贺被袭击了。

    姓名：神奈川县民投稿日：04/07(日)10:31

    真的吗？盖○组织终于来到横须贺了吗？

    姓名：神奈川县民投稿日：04/07(日)10:31

    自卫队出动了吗？哇！超想去看的！

    姓名：神奈川县民投稿日：04/07(日)10:32

    新闻快报又没播，我看是假的吧！

    消息是从哪里来的？

    姓名：目击者@横须贺投稿日：04/07(日)10:32

    真的被袭击了，但对方不是人。

    姓名：神奈川县民投稿日：04/07(日)10:32

    嗄？你在说什么？不是人是什么？

    姓名：神奈川县民投稿日：04/07(日)10:33

    机器人？无人兵器？

    姓名：神奈川县民投稿日：04/07(日)10:33

    阿宅闪边去。

    姓名：目击者@横须贺投稿日：04/07(日)10:34

    是虾子，巨大的虾子，而且是一大群，超大一群，还会吃人。

    姓名：神奈川县民投稿日：04/07(日)10:34

    好，确定是唬烂~辛苦了。

    姓名：神奈川县民投稿日：04/07(日)10:34

    愚人节已经过了一个礼拜啦（笑）。

    姓名：神奈川县民投稿日：04/07(日)10:34

    我刚才竟然相信了。上当了！

    姓名：目击者@横须贺投稿日：04/07(日)10:35

    真的啦！

    姓名：神奈川县民投稿日：04/07(日)10:35

    好啦好啦，再唬就没意思啦~

    见好就收啦~

    姓名：目击者@横须贺投稿日：04/07(日)10:36

    真的啦！长得很像螯虾！

    姓名：神奈川县民投稿日：04/07(日)10:36

    你很卢耶！

    姓名：神奈川县民投稿日：04/07(日)10:36

    白痴。

    姓名：目击者@横须贺投稿日：04/07(日)10:37

    靠！真的啦！不然你们来基地看看啊！

    现在一片混烂耶！

    姓名：神奈川县民投稿日：04/07(日)10:37

    >>现在一片混烂耶！

    急到打错字？好好笑。

    姓名：神奈川县民投稿日：04/07(日)10:38

    等一下，他说的好像是真的。

    刚才去樱花祭的亲戚打电话来。

    也是这样讲。

    姓名：神奈川县民投稿日：04/07(日)10:39

    配合演戏的白痴出现了。

    姓名：神奈川县民投稿日：04/07(日)10:39

    把消息来源拿出来啊！

    ■贴图电子布告栏：基地参观资讯交换BBS

    （樱花祭）：ryu投稿日：04/07（SAT）22:50

    明天要去横须贺的樱花祭。

    说不定可以托朋友带我参观里面的船坞。

    好期待~

    （好羡慕）：猎鹰投稿日：04/07（SAT）22:55

    好羡慕！我是当地人，可是带了工作回家做，不能去。

    好恨啊！要是拍到漂亮的照片，记得贴上来喔！

    （没问题）：ryu投稿日：04/07（SAT）23:03

    我会带数位相机去。

    打算拍小鹰号和蓝岭号。

    核子潜艇好像已经出航了，我本来想偷拍的（笑）。

    那就明天见罗~

    （柴油潜艇倒是有）：神盾投稿日：04/07（SAT）22:25

    两天前亲潮级潜艇入港了，听说是最新型的「雾潮号」。

    啊，ryu大今天不会再上线了？

    （无题）：ryu投稿日：04/07（SUN）10:30

    大家好我是ryu我按照原订计划去横须贺樱花祭

    发生大事了请看照片现场真的是这样

    （确认）：猎鹰投稿日：04/07（SUN）10:35

    ryu大，你好。

    为了慎重起见，我请教一下，请你别生气。

    这不是特效照片吧？

    （无题）：ryu投稿日：04/07（SUN）10:36

    我不会欺骗各位啦！

    （怎么了？）：汤姆猫☆投稿日：04/07（SUN）10:37

    ryu大，你现在没事吧？

    （无题）：ryu投稿日：04/07（SUN）10:40

    我没事美军哨兵带我们去避难现在我在一个像是避难所的地方对不起

    用手机打的不能换行我有PDA但现在一片厂乱不能开

    （建议）：神盾投稿日：04/07（SUN）10:42

    对不起，插个嘴。ryu大，别开PDA。

    在避难所里最好别干太显眼的事。

    他们会收容日本人到军事机密一堆的设施里，代表目前状况极为紧急，要是你用PDA实况报导，一定会被盯上的。

    不要引起别人的注意。

    （赞同神盾大）：猎鹰投稿日：04/07（SUN）10:42

    对，要是因为泄漏机密而被调查或没收器材就麻烦了。

    用手机没关系吗？

    （无题）：ryu投稿日：04/07（SUN）10:45

    旁边的人也都在用手机还没人被禁用或没收不过我会小心

    不去引起别人的注意

    「这是……虾子？」

    明石亨警监在空位上打开了笔记型电脑观看，不解地歪着脑袋。

    因手震而略微失焦的照片上，映着生有红壳的螯虾妆生物。照片上的生物不只一只，而是一群；与一起入照的自用车对照，可推知小只的体长约一公尺余，大只的则长达三公尺左右。

    明石大略回顾贴有这张照片的留言板，发觉贴图者是长年流连于此的常客，频繁的留言之中有着许多资深版友才看得懂的话题。

    方才浏览的匿名型地区资讯留言板也有类似的留言，这个贴图者总不至于冒着被逐出留言板的风险，散播这种恶质的谣言，这么说来——

    「难道是真的？」

    神奈川县警局自方才起就不断接获一一○报案电话，短短十分钟内便超过上百通，线路已接近瘫痪状态。

    每通电话都是从横须贺管区打来的，横须贺基地前的本町派出所再三请求支援，说是基地周遭发生了混乱；连同管区的巡逻车在内，已派出了数十辆警车火速前往现场，但目前仍无人回报状况。

    虽然情势尚未分明，但动荡气氛相当浓烈，因此所有可能出动的部署全都自动自发地待命。

    横须贺真的出现怪物了吗？县警已经开始行动了？

    方才有个熟识的报社记者打电话给明石，据他所言，各大媒体似乎也接获了同样的消息。平时这种通报铁定是当成恶作剧处理，但记者特地打电话来向明石大打听消息，可见该报社接获的通报件数也非比寻常。

    据记者所言，救护车与消防车都已出动；倘若这真是恶作剧，便表示以整人取乐的幕后主使不只一人，而是规模相当庞大的集团。方能同时向各主要机关报案，并不忘在网路上散播谣言。这情况已不能以等闲恶作剧视之，可能是恐怖活动的前兆。

    「不过没听公安那边提起任何不寻常的迹象啊……」

    公安课与明石所属的警备课同属于警备部，虽然部门相同，但公安课属于非公开单位，因此情报鲜少于台面上流通；即使如此，若他们事先掌握了如此大规模的情报扰乱行动，又怎么可能不提醒县警总部注意？

    警备课外事课、刑事部国际调查课——就明石所知，这两个单位并未掌握到与此事直接相关的情报。

    「明石！」

    通讯司令课课长对巴着电脑不放的明石大声怒吼：

    「你这家伙，都已经这么忙了，还跑来别人的部门玩！」

    「唉呀，因为这里的情报最多嘛！」

    明石占据之处，是受理一一○报案专线与分派指令的通讯司令室一角。从方才开始，便有几十个接线生卯足全力接听报案电话，所以最容易掌握最新情报。

    每当发生大型案件，明石总是窝到这里来，令课长极为不悦。

    「碍事！回你的警备课去！都忙成这样了还在玩电脑，电话又不是不用钱！」

    「线路是用我自己的啊！」

    说着，明石扬了扬连接着电脑的手机。课长怒目相视。

    「所以就可以玩吗？」

    「我这次不是在玩，是在收集情报。」

    混小子！课长一脸不快地啐了一句，和这位课长比起来，明石的确年轻了十来岁；不过都年过四十了，还被称为小子，反而令他感到光荣。明石本来就不讨上头的人喜欢，这种程度的讽刺对他而言无异是耳边风。

    说归说，瞧课长那微微上秃的脑袋都快冒出烟来了，还是尽快撤退较好。

    「明石先生，你还是回去吧！有消息我会通知你的。」

    坐在附近的接线生悄悄对明石说道。或许是课长不得人缘之故，这个课里站在明石这一边的人很多。

    「麻烦你啦！」

    明石边道谢边合上笔记型电脑，站起身来。他走向门口，却有停下脚步。

    「对了，横须贺的报案内容到底是真是假？」

    他随口问道，课长沉着脸回答：

    「数量那么多，应该不全是假的，不过恶作剧电话也不少。」

    「原来如此。」

    横须贺出现巨大螯虾，听来的确像是恶作剧。明石没说出这番话，边离开了通讯司令室。

    横滨市金泽区的县警第一机动队接到了县警总部的来电。

    电话转接至第一机动队长泷野炼太郎警监手上，他拿起话筒，边听见一道悠然的声音：

    「小泷啊，你有空吗？」

    来电的是县警总部警备课的明石警监。他与泷野同梯，与其说是朋友，倒不如说是臭味相投。他们都是不讨上头喜欢的人，这一点便是他们的交情能维持长久的原因。

    小泷啊，你有空吗？一回想起始于这句对白的种种往事，泷野便皱起那张严峻的脸孔。

    「这次又是什么事？」

    「你们那边接到出动命令了吗？」

    答案是没有。第一机动队自早上开始便一如往常地进行训练，中原区的第二机动队应该也是一样。如果二机接到出动命令，一机应该也会同时或先行接获命令才是。

    泷野回答后，电话彼端的明石似乎早料到他会如此回答，自言自语道：「果然没有。」

    「发生了什么事？」

    身为县警头号问题人物的明石嗅觉格外敏锐，他会有此一问，代表事情不单纯。

    「横须贺似乎出事了。」明石这句话让泷野的身心登时紧张起来。

    「美军吗？」

    当时正值恐怖行动频发的时期，因此泷野头一个联想到的便是这个。如果横须贺发生了恐怖行动，介入将成为敏感的问题。横须贺出事时自卫队得出动——这乃是众所皆知的大方针，自卫队也遵照这个方针进行训练。然而真到了实际上阵之时，必然又是一场混乱。

    「军方还没出动，是不是恐怖行动还说不准，不过基地的确发生了不明状况。各个相关单位都接获了大量的民众报案电话。」

    倘若不是大规模军事进攻，而是小规模游击行动，基地及附近居民自然会优先报警；但通胀自卫队接受处理的具体管道并未建立，却也是实情。此外，美军自行行动或与日本共同合作的条件也不明确。

    这件事铁定会演变成极为棘手的问题——虽然状况尚不明朗，泷野却有这种预感。明石继续说道：

    「就我所见，这次的时间相当古怪；光听描述，任谁都以为是胡说八道。县警总部也一样，即使报案数目多到不容忽视，依然认为是恶质谣言造成的混乱。」

    「所以你认为不是胡说八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快给我直截了当地说出来！」

    「巨虾大军侵袭横须贺。」

    明石依照要求直截了当地说道，却换来泷野反射性的一句：「胡说八道！」

    「谁会相信这种鬼话啊？又不是怪兽电影。」

    「我不会骗你的。」

    明石平静地回答，令泷野一时语塞。的确，他们认识了这么久，明石从未对他说过半句无意义的谎言，至少明石是真的相信有巨虾，才会向泷野提及此事。

    「——我知道啦！」

    「就是这么回事。你要不要来个先行待命，到横须贺附近看看情况？这样就能顺势插手这件事，装备能带多少就带多少，人手至少要有一百个，不，两百个。」

    「喂喂喂，你要我在没有命令的情况下出动两个中队？」

    在明石穿针引线之下胡乱出动的经验不少，但这回可真的太过夸张了。

    「这样还嫌少了，马上就会发展成倾巢而出的局面，至于命令嘛，就说是警备课提出支援要求吧！」

    「警备课长同意了吗？」

    明石的头衔是课长助理，以明石的年龄及资历来看，他的官升得并不快，说来也是他这类人的宿命，对泷野而已，这也是个切身的问题。

    「要不了多久，他不同意也得同意，别担心。」

    听了这个可疑至极的保证，泷野叹了口气。他心里已做好觉悟，倘若这回的状况只是以讹传讹，便要一力承担，绝不累及下属。

    挂断电话前，明石突然唤了句：「小泷……」

    「可别死啊！」

    这声音正经得不像出自明石之口，泷野的脸色也不禁沉了下来。

    教人笑不出来的激励，理所当然地转化为不让部下丧命的决心。

    十一时三十五分。

    正当第一机动队第一中队乘着三辆大型运输巴士与四驱指挥官座车，浩浩荡荡地沿着国道16号线南下时，便接到机动队办公室传来的无线电通话：

    『县警总部下达出动命令，要我们千万横须贺基地协助救援及引导民众避难！』

    听了奉命留守办公室的副队长报告之后，泷野松了口气，虽然出动在先，命令在后，但这么一来，擅自先行待命之事便不会被追究责任。

    然而，这道来得比预料中快的正式命令亦说明了状况有多严重。明石所说的巨虾来袭时真的吗？泷野已将自己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对部下说明，众人皆是半信半疑。倘若过去明石的嗅觉没那么灵验，这番话恐怕只会被当成胡诌。

    『据说有大量的未知巨大甲壳类在市区徘徊！』

    与泷野一同乘坐指挥官座车的中队长及两个传令员惊讶地屏住呼吸。

    古板顽固的县警总部承认此事？这么说来，这个消息是真的了。

    泷野之事留守部队随后出动之后，便暂时结束通话。

    「队长……」

    西宫中队长并未发问，只是唤了一声。他那僵硬的声音只有一种含意。

    机动队能和巨虾抗衡吗？机动队设定的警备对象为人类与灾害，未知的巨大生物并不在设想范围之中。

    『这下我们可成了超人警备队啦！』

    一道飘然的声音自全车共通的无线电传来，原来是坐在后续运输车上的住之江第一小队长。

    『没错！我们当英雄的时刻到来啦！』

    立即回应的是鱼崎第二小队长。他是第一机动队数一数二的开心果，对于提升队上士气有着重大贡献。

    泷野对着一本正经的西宫中队长微微一笑。「这次我们就配合这些得意忘形的家伙吧！」接着他从副驾驶座上伸出手，拿起无线电麦克风。

    「咱们县警的丑闻向来一箩筐，偶尔也得好好表现，洗刷污名。大家全力以赴！」

    不久后，部队来到横须贺本港附近，却在横须贺隧道之前完全停步；此时位置的左手边正好是JR横须贺站。

    整个隧道塞得水泄不通（八成从隧道另一端便已开始堵塞），机动队正好接在车阵的最尾端；只见不少行人在堵塞的车阵之间逆向奔逃。

    「我看是动不了了。」

    负责驾驶的是跟随泷野的传令员——立花警佐。他一看到路上几乎全是弃车，便放开了方向盘。

    「全队下车！」

    泷野指示道，自己也下了指挥官座车。两名传令员背起手提无线电收发器；在县警总部设置前线指挥所之前，泷野便是发令所，藉由中、小分队长传令，指挥全局。在没有总部汇整情报的状态之下，指挥起来必然是一片混乱；不知在这种情况之下，自己能有多少作为？

    明石，还不快给我滚过来！

    泷野在内心咒骂着定会不请自来的明石。明石最擅长的就是见缝插针，想必现在正想方设法混迹最前线的指挥所。

    而泷野等人的命运，也将随着明石能否成功进驻前线而改变。

    「先行出动的警员应该已经到了现场，设法联络他们！」

    泷野对立花下达指令后，便从指挥官座车的行李箱中取出大盾。那盾牌并非新型的透明材质，而是旧型的硬铝材质；虽然对上枪弹时即使叠上两面也会被打穿，但可充当武器使用，在没有中弹之虞的情况下，比新型的更为好用。

    「瓦斯对虾子有效吗？」

    「能带的就全带上吧！紧急的时候就直接目测瞄准，当飞镖射！」

    对手不是人类，令瓦斯分队颇为困惑。

    待众人装备大盾之后，泷野依照队长打头阵的传统，站到了最前排。

    就在这时，立花突然叫道：

    「警备课明石警监来讯！」

    明石在这时候来讯，想必是要将汇整过后的前线情报告知泷野。他在这方面向来滴水不漏。

    「赶往现场的警员目前已有救人殉职！」

    全队起了阵骚动，第一机动队出动至今不过三十分钟左右，这么短的时间内竟有九人殉职，可说是非同小可。

    「据说是在救援民众时……被吃掉了！」

    立花的声音在颤抖，被吃掉了这四个字用在人身上，似乎令他大为震慑。

    「射击效果视距离及中弹数量而定！一对一无法应付，必须多人围攻！来不及逃离的避难者目前被送往大荣超市汐留店及横须贺王子大饭店！完毕！」

    「从现在起兵分两路，朝汐留天桥出发！从大荣超市及横须贺王子大饭店绕进现场，协助避难！行动以小队为单位，严禁单独行动！」

    听了骇人的报告之后，泷野下了适切的指令，将部队一分为二，泷野率领地近海边的大荣超市分队，横须贺王子分队则交由西宫中队长负责。

    西宫待在分队走对向车道，穿越隧道而去；泷野则率领另一个分队，从隧道前的平交道进入港湾沿岸的维尼公园之中。横跨平交道的道路如巷弄般狭窄，逃窜至此的避难者极少。

    正当他们穿越车站前的圆环，进入公园之时——

    不会吧！年轻队员的叫声此起彼落。他们的心境不难理解；虽然事前已听过说明，但实际上一看——还是太超乎现实了。

    长着红色甲壳的巨大螯虾四处蠢动，有的在马赛克花纹混凝土砖铺成的步道上，有的在篱笆旁的草地上，有的在修葺有加的花坛上，有的则在收费道路的高架桥下。

    它们时而张牙舞爪地追赶逃竄的人们，时而聚在一起戳戳点点——被戳食的便是人体，路面上血迹斑斑，怵目惊心，长长的内脏拖曳于地。

    呕！有几个人反射性地呕吐。即使曾在车祸现场见过死状凄惨的遗体，还是不及惨遭生吞活剥的人体来的震慑。

    附近有个正被戳食的人朝着分队动了动手，那人的肠子被挑出来，已经连声音都发不出了。

    他的动作虽然虚弱无力，却带着明确的意志；瞳孔已开始扩散的无神眼眸却牢牢地盯着分队。

    该救他吗？

    还有许多民众正在逃竄，它们虽然逃进了这座被指定为广域避难场所的公园，但此处并不像避难所一般兼有防护设施；凭老幼妇孺的脚力根本无法甩开成群的螯虾，不少人逃之不及，已被逼得无路可退。

    在这种状况之下，该「救援」显然已活不成的人吗？

    正当天秤逐渐倾向见死不救之际，鱼崎小队长叫道：

    「队长！救援对象正看着我们！」

    这道怒号让泷野下定决心坚守名义。岂能让救援对象在最后一刻留下被弃之不顾的记忆？

    当鱼崎说要当英雄时，表态赞同的正是泷野。

    「各小队引导民众至大荣超市避难！第一小队跟在我！冲啊！」

    泷野呐喊朝着不知是男是女、奄奄一息的救援对象冲刺。他以盾角顺势撞向压在救援对象身上的螯虾下巴。这招若是对着人类用，可能会造成颈椎上的致命伤，因此过去泷野从不敢使出全力；但这回可用不着手下留情了。

    螯虾只顾着分食救援对象，挨了这出其不意的一击，便踉踉跄跄地往后退了几步。鱼崎也在一旁对付另一只螯虾。

    随后跟上的队员朝着数只螯虾挥动盾牌，在他们一再使劲撞击之下，怪物开始畏怯。

    「把救援对象拉出来！」

    身为传令员而未持盾牌的立花从后架住救援对象的上半身，试图将人拉出来。但是——

    「不行，卡住了……！」

    「你们挡着！」

    泷野将螯虾交给周围的队员应付，自己则加入拉出救援对象的行列。

    「大家合力推开虾子！一、二、三！」

    数到三，众人猛烈撞击，泷野与立花则趁机使劲一拉。

    啪喀！一道刺耳的声音响起，拉扯救援对象的手感倏地变轻了。

    立花屏住了呼吸。

    他们只拉出救援对象的腰部以上；腰椎在螯虾戳食之下，早已变得脆弱不堪。仔细一瞧，裂开的腹中显然少了许多部位，连外行人都可一眼分晓。

    不知他可有看见泷野等人赶来？不知他是不是想着救援已到而死的？

    泷野取下手套，探了探救援对象的鼻息——他已断了气，泷野只能替他合上了睁得打开的无神双眼。

    请原谅我们——泷野在心中喃喃默祷。将死者留在原地或许会被吃得精光，但他们并无余力回收遗体。

    必须优先抢救活人。

    「救援对象死亡！现在转移阵地，协助其他小队救援！」

    听了泷野的宣言，鱼崎下令：「好，撞开他们！」队员们怎度撞击螯虾，并趁隙全体撤离。

    或许是因为眼前摆着现成的食物，螯虾并没追上来。众人眯起眼睛，看着螯虾慢条斯理地爬向断为两截的人体。

    不过，众人都明白他们已无能为力。没能抢得食物的螯虾已经认定小队为新的猎物，朝着他们进攻。

    「整队！一面以盾牌防护，一面前进！」

    泷野率领小队奔离凄惨的现场，前去与救助民众的弟兄们会合。

    *

    事发至今已过两个小时——发令所的无线电依旧一片沉默。

    「到处都是……」

    夏木转了潜望镜一圈，与冬原换手。码头与基地自是不用说，就连对岸的维尼公园也爬满了巨大螯虾。

    机动队在三十分钟前冲进公园，协助民众逃入大荣超市之中；但在机动队到来之前，公园里已有不少人罹难。夏木与动员每隔十分钟便升起潜望镜观看，光就他们所看见，罹难人数便已不下几十人。

    何况潜望镜能观看的范围极小，一想到范围之外不知道有多少牺牲者，便教人毛骨悚然。

    「警察的动作还挺快的，我们自卫队不知道怎么了……」

    冬原一面以把手上的转盘调整潜望镜倍率，一面喃喃说道。潜望镜正对着逸见公所，从这个码头看不到潜艇舰队司令部所在的船越公所。虽然方才已有螯虾从陆地及港湾侵入公所，但逸见公所看来仍是一片平静。

    相对地，停泊于栈桥边的数只船舰有了动作，似乎打算以船身作为屏障，挡住港湾方向的螯虾；照这么看来，逸见公所已弃守了，陆上防卫线应该已经退到较为内陆的长浦公所之后。大概是因为逸见公所与一般道路相邻，不宜使用枪炮迎击吧。

    「逸见好像被放弃了。」

    冬原也愈夏木做了同样的结论；换句话说，这个推测还算合理。

    「他们的推进器还能动啊？」

    「移动的只有大型船舰而已，大概是仗着吨位和输出功率够大，硬是启动的吧！」

    潜水艇与水上船舰即使排水量属同一等级，引擎的输出功率也不大相同；「雾潮号」办不到的事，水上船舰子还要做好承受请问损毁的心里准备，便可以强行蛮干。

    「警备队守得住吗？」

    「不管守不守得住，都得要陆自出面才能解决。」

    夏木一脸不快地说道。横须贺警备队总数多达四百人，也持有部分陆战装备，只要防卫线设置得当，要守住基地还不成问题。

    不过，现在的问题并未守住基地便能解决。对付登陆市区的螯虾大军，唯有陆上自卫队才能胜任；这担子对警察而已太过沉重了。

    「老实说，你觉得救援何时会到？」

    经夏木这么一问，冬原皱起眉头，抓了抓脑袋。他的表情回答了情况并不乐观。

    「假如事情不是发生在横须贺就好了。」

    第二潜水艇队司令部位于美军基地之中，令事态更加复杂化。就算欲派兵救援，不只得申请自卫队出动许可，还得申请进入美军基地的许可；而如今潜艇被「敌军」包围，救援行动势必演变成军事行动。

    根据自卫队法第八十一条第二项规定，自卫队可为了保卫自卫队及美军设施而出动，平时自卫队也会进行演习训练；但实际上美军可会同样自卫队于驻日美军司令部所在的横须贺基地进行军事行动？

    「可是若要请求美军救援，对方也不见得有余力。」

    扫荡螯虾大军与救援「雾潮号」，光是其中一樁便已极为棘手，更何况两件事搅在一块？简直是个悲剧。

    「救援不会来吗？」

    夏木与冬原同时朝着发令所入口回头，站在那儿的少女似乎被他们的气势吓了一跳，身子微微后仰。是那个留着短发的高个儿女孩，孩子们之中唯一的女生。

    冬原曾告诉她发令所的位置，以备不时之需；而她似乎光靠口头说明边找到了这个地方。不但乖巧懂事又聪明伶俐固然是件好事，但这时候反而碍事。

    「你来干嘛？不是要你们待在餐厅吗？」

    不想被听见的对话被她听见了，感到心虚的夏木于是反射性地出口威胁。少女听了只是轻轻地咬着嘴唇，露出了不以为然的神色。

    「孩子们……好像饿了，可是你们一直没回来。」

    她的声音中带着些许抗议之意，夏木回以讽刺：

    「真是对不起啊！我没养成注意小鬼喝奶时间的习惯。」

    少女的表情显得更加不以为然。

    「夏，你这话太孩子气啦！没注意到吃饭问题，是我们的疏忽。对不起啊！」

    冬原打圆场，从声纳席上起身。

    「现在立刻准备食物，不过我们也不太会煮就是了。」

    然而，少女却反而踏入发令所之中。

    「救援不会来吗？」

    少女重复先前的问题，冬原微微皱了皱眉头，又露出笑容。每当他打算迅速解决麻烦时，表情便会如此变化。

    ——而女人总是轻易被这招所骗。

    夏木把问题交给冬原处理，袖手旁观。

    「不会不来的，你放心，只是暂时联络不上而已。」

    冬原好声好气地说道。少女却露出顽固的表情，摇了摇头。

    「骗人，你刚才不是这么说的。」

    下面还是头一次见到不吃冬原有这套的女人，而且居然只是个黄毛丫头。他略微端正姿势，再次面向少女。

    「大家又饿又不安，但你们却什么也不说明；看了餐厅里的电视，市内又变得一团乱。」

    「啊，已经上新闻啦？」

    冬原问道，少女点了点头。

    「那些虾子在街上到处爬，已经有许多人罹难了。」

    以说到罹难两字，少女立刻露出说错话的表情；从她偷偷打量夏木的眼神，就知道她是在顾虑舰长之事，夏木叹了口带刺的气，转向一旁。

    他思索着该说什么来表明自己并未沦落到得让个黄毛丫头担心的地步，但想来想去却想不出任何别出心裁的话语，结果什么也没说。

    少女追问冬原：

    「救援什么时候会到？我们还得在这里待多久？」

    「我早觉得你看起来很有主见，果然不好打发。」

    冬原带着苦笑说道，对少女招了招手。

    「你随便找个地方坐下吧！」

    冬原似乎打算说明。打从一开始，冬原就对这个少女特别好，令夏木颇为不快，但他并未因此表示异议。

    冬原要少女随便找个地方坐，但这个狭窄又堆满器材的房间之中能坐的位置极为有限，少女只得战战兢兢地走进来，就近坐上通讯席。

    「对了，还没问你们这些孩子的来历呢！你叫什么名字？」

    冬原询问，少女表示自己名叫「森生望」。

    孩子们是参加镇民联谊活动而前来参观樱花祭，至于望则是陪同弟弟前来。他们在自由活动时间与带路的大人分开，没想到发生了这种事，望便招呼附近的小孩一起逃命。

    「那我就当你是孩子们的领导人，照实说了。」

    冬原的声音变得毫不客套，他坦白说道：

    「依目前的情况来看，救援害得等上好一阵子。」

    听到这句话时，森生望刷白了脸。

    「为什么？船上有一般民众耶！」

    她那与责备仅有分毫之差的语气，显示出她的奋力自制。

    「我们所处的位置太复杂了；如果这里是海上自卫队的码头，或许还有办法……更何况也得先收拾市区的残局，才能顾及我们。这艘船上的粮食和水电都很充足，足够我们据守一阵子；处境较为安全的人就挪后救援，这个道理你应该懂吧？」

    「我们得被挪后到什么时候？」

    「要看是去残局的收拾状况。或许是三天后，或许是一周后，或许是十天后，或许是一个月后……你赌哪个？」

    望似乎没有余力去回应冬原的玩笑，见到她忐忑不安的样子，夏木冷冷地说道：

    「看他们明知道遗体会被吃得精光还不尽快来接收，就知道状况有多严重了吧？」

    「喂喂喂，夏木，别欺负人家啦！」

    「我说的是事实。」

    望咬着嘴唇，低下了头。这似乎是他忍耐时的习惯动作。

    冬原满脸无奈地瞥了夏木一眼，那眼神就是在谴责他孩子气，让他极为不快。

    「可是，有小孩困在这里——警察和自卫队却不出动？」

    面对这直接的质疑，夏木无奈地将视线从望身上移开。为了保护弱者而存在的组织什么也不做，主要的原因竟是出于政治因素。较为安全的人挪后救援——这只是大人冠冕堂皇的藉口，其实等于是强迫弱者吃闷亏。冬原似乎也觉得问心有愧，笑容多了几分苦涩。

    对于小孩及家长而言，孤立于螯虾大军之中的潜水艇根本算不上「安全」。这个事实考验着自卫队的存在意义。

    明明拥有即时救援孩童的手段、人力与战力，却无法进行救援；而理由竟纯粹出于所谓「大人的考量」。

    「新闻有提到你们被困在这里吗？」

    夏木寻晚，望摇了摇头。我想也是——夏木喃喃说道，事情发展完全如他所料，真无聊。

    冬原对着一脸讶异的望说明：

    「换句话说，虽然我们已向司令部报告有未成年人受困于潜艇，但这个消息却被压了下来，警察应该也还不知道这件事。」

    「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把消息压下来比较省事啊！」

    夏木冷淡的语调令望再度咬起了嘴唇。夏木无视于她，继续说道：

    「要是外界知道有小孩困在孤立无援的潜艇之中，一定会吵着要他们立刻救人。可是就状况及地点而已，救不救得成还是个问题；而他们多拖一天，舆论就多炮轰一天，当然是装作联络不上、毫不知情最好啊！」

    「怎么这样……」

    望那毫无恶意的愕然语调教人难过，夏木的声音却因此变得更为冷淡。

    「根据目前的状况，根本无法确定参观樱花祭的孩子们安全与否；你们可能被卷入市区的混乱，可能在美军基地中接受保护，也可能已经罹难。推说不知道是最简单，也最轻松的方法。」

    「自卫队都是这样的吗？」

    夏木没回应她的谴责。说来可悲，他无法保证自卫队不会因政治因素而流于采取「这样」的方针。

    他何尝不希望自卫队不是这样？

    现在——困在这艘潜艇上的自己能做什么？

    「放心吧！我会让你们平安回家。」

    夏木起身，一面走出发令所，一面对冬原说道：

    「你和森生先回餐厅，制作孩子们的名册。」

    夏木先到居住区一趟，才来到餐厅；此时冬原与望正要求其他孩子写下姓名及电话住址。

    「名册做好了就交给我。」

    听到这句话，望转向夏木。

    「我也有手机，由我来打回家。」

    这个唐突的主张令夏木露出了讶异之色，冬原从旁帮腔：

    「你想干什么我都知道，反正结果差不多，采用聪明一点的方法也无妨吧？犯不着由你一个人来扛。只要爬到瞭望台上，谁都能打电话；遇上麻烦的孩子打电话回家，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对吧？」

    他的「对吧？」是朝着望说的，而望也点了点头。搞什么啊！狼狈为奸。夏木暗自啐了一句，将手里的手机塞回口袋中。

    望似乎松了口气，表情略微缓和，这更教夏木不快。冬原是如何加油添醋地对望说明夏木的意图，可想而知。

    别看他那样，他是很重情义的；为了你们，他打算赔上自己的前途——夏木光是想象便起鸡皮疙瘩。嘴上说得慷慨激昂，但绝不会主动代劳，这便是冬原的作风。

    我这么做并不是为了你们——夏木连如此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不久后，手写名册完成了。

    森生望高三(17)

    远藤圭介国三(15)

    高津雅之国三(14)

    吉田茂久国三(14)

    坂本达也国二(13)

    木下玲一国一(12)

    芦川哲平国一(12)

    森生翔小六(12)

    中村亮太小六(11)

    平石龙之介小五(10)

    野野村健太小四(9)

    西山阳小四(9)

    西山光小一(6)

    住址全都位于横须贺市内的同一座镇上，除了森生姊弟以外，还有一堆姓西山的兄弟档，年纪是众人之中最小的。

    做好名册，他们便往发令所移动。尽管孩子们全进入发令所以后都紧靠着舱壁，依然显得拥挤不堪。

    冬原将潜望镜微微升上瞭望台，转了一圈，检查上头有无螯虾。他们之前已用潜望镜看过好几回，知道瞭望台安全无虞，这次只是为了慎重起见。

    确认完毕后，先由夏木爬上升降筒。

    夏木打开舱门，走入上半截突。出瞭望台的上部指挥所；放眼望去，海水染成了一片淡红色，码头与对岸的公园也尽是四处蠢动的螯虾，真教人怀疑这是不是什么整人节目。

    他窥探舰长关上的舱门，估计已是泯然无迹这副仿若什么也未发生过的光景，反而教他忍不住眯起眼来。

    不久后，森生望在冬原的协助下攀了上来。上部指挥所最多仅能容纳三人。望战战兢兢地俯瞰下方——螯虾虽无爬上来的迹象，却在甲板上四处爬动。

    「OK，打电话吧！知道该怎么说吧？」

    最后登上的冬原对望指示道，望也点了点头，从腰包取出手机。夏木不在之时，他们似乎已计划妥当。

    电话线路拥塞，很难打通；重拨了数次之后，手机总算接通，望开始说话：

    「喂？我是望……对，我没事，翔也和我在一起。我们现在在美军基地的自卫队潜艇里避难。嗯，停在美军基地里，不过是自卫队的潜艇……听说只有潜艇是停在美军基地这边。」

    这些详尽的情报想必是冬原事前传授的。夏木瞥了冬原一眼，冬原咧嘴一笑，在盘起的手臂下方偷偷比了个V字。

    「现在港湾里到处都是虾子，潜水艇动不了，我们被困在里头。镇民会的孩子也和我在一起……对，远藤他们和亮太，还有几个我不太认识的小孩。我现在念他们的名字和住址，请抄下来……哦，对，镇民会可以查到住址嘛！那我念名字就好。」

    她和家人说话的口气似乎稍嫌客套了一点，不过该说的都没遗漏。虽然还是个孩子，却是相当可用之材。

    「还有，能不能请你通知警察或县政府这件事……还有电视台及报社？嗯，好像是……无线电的收讯好太好，无法确定各个机关是否已收到消息，为了慎重起见……啊，对了，或许是因为外面那一堆虾子弄坏了天线。」

    说得好！冬原抚掌赞道。望似乎听见了，一面说话，一面露出腼腆的微笑。这是她逃进潜艇一来初次展露的笑容。

    望又表示目前水与粮食充足，螯虾也无法进入潜艇，要家人别担心之后才挂断了电话。

    这么一来，孩童受困于潜艇之事便会流传到外界，而且是以相当自然的形式。小孩在这种状况下想联络家人，自卫官断无禁止之理；比起夏木与冬原直接对外放出消息，这么做所受的「谴责」应该要轻上许多。

    待他们再度回到发令所后，冬原询问众人：

    「除了小望以外，还有谁有手机？」

    两个年级较大的少年举起手，是三个国三生中的两人。

    「我们也会把手机借出来，大家轮流打电话回家。打完电话以后再来煮饭吧！」

    「我可不借喔！」

    说话的是远藤圭介。他的身高仅次于望，一脸我行我素的模样。

    「因为我没带充电器来。大家一定会讲很久，很耗电，又不知道得在这里关到什么时候。」

    冬原微微眯起眼睛。

    「你这孩子还真是精打细算啊！不知道是谁教出来的？」

    「别说了，冬原。」

    夏木一面说道，一面瞪着圭介。

    「别和这种屁眼小得只能拉出细屎的小鬼头计较，太幼稚了。没带手机的小鬼用我们的就好。」

    「大叔，你很啰嗦耶！」

    圭介涨红了脸怒吼道。对于青春期的少年而言，这种下流的挪揄方式似乎过于猛烈。

    「你就好好宝贝自己的手机吧！不过，既然你有这种观念，就别指望借别人的东西。反正我们有充电器，不怕电池没电。」

    圭介心有不甘睇噘起嘴，冬原则是露出啼笑皆非的表情。

    「到底是谁比较幼稚啊？」

    「啰嗦！你也快点把手机拿过来！谁没手机？」

    夏木将手机递给站在附近的少年，圭介却怒吼：

    「别跟这种人借，茂久！我们会借你！」

    吉田茂久本来正要接下手机，又胆颤心惊睇缩回了手。

    夏木瞪着另一个有带手机的少年。那是国三三人组的最后一个人，高津雅之。

    「你也不肯借人？」

    雅之迅速地打量圭介与夏木一眼，又倏地将视线从夏木身上移开。

    「我的手机快没电了嘛！」

    「那你也好好宝贝你的手机吧！」

    夏木丢下这句话后便将手机交给其他孩子，径自爬上了瞭望台。他等了片刻，最先上来的是三个国三生。

    「别偷听别人讲电话！」

    圭介斥喝，夏木原想还以怒吼，又觉得未免太过幼稚，边走到瞭望台顶端，拉开距离。

    三人打完电话下楼之后，年幼的孩子们便在冬原的搀扶之下爬了上来。

    待众人通话完毕，夏木才关上舱门，回到潜艇之内。就在这时——

    「呃……请用。」

    望来到夏木身旁，递出拧好的毛巾，似乎是从厨房取来的。见夏木露出讶异的表情。望以手指咚咚地敲了敲自己的左脸颊。

    见了她的动作，夏木才想起自己打开前舱门时曾被螯虾的大螯所伤，之后一直搁着伤口没管。他已习惯那钝重的痛楚，反而没感觉了。

    「……谢谢。」

    他接过毛巾，擦拭伤口，但抹得太过用力，出乎意料的尖锐痛楚教他忍不住弯下腰来。

    「呃，轻轻拍……」

    夏木依言轻拍伤口，但望的视线却没离开他的脸颊，看来他似乎没将血糊擦干净。他摸索着下巴一带，一旁的望按耐不住，说了句「对不起」后拿走毛巾，轻轻地擦拭旁边一点的地方。

    「你要用吗？」

    接着望递出印有花俏图案的OK绷。

    「……不，不用了。」

    望乖乖地将OK绷收回，冬原却嘻皮笑脸地说道：

    「干嘛？你就拿来用嘛！」

    「你故意的是吧？」

    大男人怎么能在脸上贴这种东西！但望也是一番好意，夏木不好在她面前这么说，只能满脸不快地瞪着冬原。

海上篇 海之底 第一日，下午。

    第一日，下午。

    *

    真的是九死一生。

    虽说要保护并引导民众避难，但机动队并无足以击溃甲壳类的装备，基本上只能且战且走。催泪瓦斯的成分尚不足以杀伤人类，对甲壳类自然无法发挥多大的效用；顶多只能利用催泪弹于近距离发射之下的冲击力，充当飞镖使用。

    然而，由于催泪弹的初速度并不快，纵使击中敌人，也只是令对方略微停顿而已；接着队员还得受随后飘散开来的催泪瓦斯的荼毒。

    即使如此，为了争取敌人停顿的那一瞬间，机动队仍得频繁使用瓦斯筒，造成汐留路口一带笼罩于催泪瓦斯迷雾之中。虽然有网枪及高压放水枪，但现场一片混乱，根本无暇填装网枪子弹，射个一发就没了；而放水枪的配备数量太少，无法达到掩护全体的效果。因此，即使明知是自找苦吃，机动队还是得拿瓦斯筒当飞镖用。

    瓦斯筒原本便是设计用来丢入敌阵，因此防毒面罩并不在机动队的基本配备之中，队员只能拿白绢围巾掩住口鼻；但围巾无法完全防堵瓦斯，更不能遮挡眼睛，往往呛得队员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在烟幕之中四处奔走。有时连救援对象都被瓦斯燻得呼吸困难，动弹不得；此时队员便得扛着民众全力疾奔，心境上近乎溃逃。

    妈的，你们这些臭虾子。

    泷野背着老人，咬牙切齿地想着。

    明明就和我小时候用鱿鱼钓来的虾子长得没两样。

    事实上，越是就近观看，泷野便越觉得那些甲壳类生得跟螯虾一模一样。

    泷野的眼睛红肿发热，鼻水多得吸不起来，把围巾弄得又粘又湿。模仿特攻队设计的绢质围巾居然落到满是鼻水的下场，说来真是教人心酸。

    「队长，快到了，加油！」

    从旁搀扶的鱼崎说道：

    「往这边！」

    他循着弟兄的声音，穿越烟雾笼罩的广场，奔向大荣超市汐留店；待他连扑带跌地滚进开启的玻璃门内，看守出入口的人立刻将门关上。楼层挑高、正面玻璃採光设计的门口大厅中堆放着店内的物品，作为屏障。

    泷野跪在油地毡上，让背上的老人下来；旁人立刻送上了几桶水，应该是在外包餐饮店的协助执行提前备好的。

    「先洗把脸，好好冲洗眼睛！洗完以后请立刻到二楼去！」

    泷野自己也将连浸入水桶之中，用力眨眼。

    行动至今已过了一小时左右，由于全队马不停蹄地救援，如今几乎已不见需要救援的人了。随后出动的第一机动本队也划分灾区，以一个中队以上为单位，分头引导受困于住宅的民众避难。中原区的第二机动队似乎是负责巩固防卫线。在这一反常态的明快调度背后，隐约可看见明石的影子。

    「如何？」

    他以过度简略的问法询问自己出动期间的救难进度，看守入口的一名队员回答：

    「包含队长救回的人在内，又救了四个人，其中一人重伤，已要求救难队出动直升机。」

    听了这个报告，泷野忍不住瞪大眼睛。

    「竟然能」

    活到现在？这句感想他收入了心头。

    能够营救的重伤者早在救援初期便已救回，在请求救难队出动直升机之后，便立刻将这些伤患搬到了顶楼去了。至今仍未被发现的重伤者，只能算他们运气不好，放弃抢救。来不及搭救而被吞食死亡的人应该不少，但机动队也只能自我安慰：「我们已经尽了义务，接下来还有其他义务等着我们。」并将救援对象转移至受困于车里的民众。

    知道现在才被发现的重伤者能免于螯虾捕食而获救，可说是几乎奇迹。

    「是个警官。」

    「我去看看他。」

    泷野率领的小队自展开行动以来便不断奔波。差不多该小憩片刻了。泷野将利用这个机会，命令对于休息十分钟，自己则搭着电扶梯前往二楼。

    二楼撤去了商品，铺上泡棉及塑胶垫，供伤者休息。这些伤患受的大多是没有生命危险的伤势，躺着的人注意是因为催泪瓦斯而感到不适，但其中却有一个浑身是血的身影。

    走近一看，是个年近退休的老警官。他发现泷野来了，右手动了一动，试图敬礼；泷野以手制止他，在他的枕边跪下。

    满是疮痍。

    队员已替他做过紧急处理，看不见伤口，但全身上下都包着绷带。脱下放在一旁的宝蓝色制服染成了一片乌黑，如果动手去拧，只怕会流出红色液体来。看来他在接受应急处理之前，出血相当严重；脸色已不只是面如土色，而是面如死灰了。

    「真亏你撑了下来。」

    可别就这么死了这个念头让泷野选择了另一句话，而非「别死」。

    「救难队的直升机马上就到，请加油。」

    老警官微微歪了歪头，似乎是点头之意。

    泷野再度起身，走向下行的电扶梯。他对着电扶梯旁站岗的两名警官敬礼。

    「很抱歉，还得请你们继续工作一阵子。别松懈！」

    获救或自行逃进店里的轻伤警官全都就地执行警备工作。

    年纪尚轻的两名警官微微一笑，并一本正经地回敬一礼。

    负责横须贺王子饭店方面的西宫分队亦逐一救出救援对象。

    住之江小队长率领的小队正在抢救受困于市公车之中的数名乘客。

    受了催泪瓦斯影响，乘客们开始咳嗽，住之江抱在怀中的小男孩也发出异常的呼吸声，那是种宛若咻咻笛声的痛苦喘息。

    「这孩子有气喘」

    说明的可是母亲？住之江将小男孩的头部压在自己的胸膛上，这样他应该会舒服一点。

    「加油，再撑一会儿！」

    他混在烟雾之中，一面闪避四处爬动的螯虾，一面朝着横须贺王子饭店奔跑。乘客们也在队员的搀扶之下紧随在后。

    然而气喘儿童的母亲却在半途尖叫起来。

    「我的皮包」

    她似乎掉了皮包。

    「放弃吧！」

    周围的人劝解，但母亲却反抗似的停下脚步。

    「不行，那不能掉！」

    母亲转身就要折回，队员从两侧架住她，强行拉着她离去。母亲无力抵抗，被拉扯的同时大声叫道：

    「放手！那里面放着吸入剂！」

    「我们会立刻联络救难队，准备直升机！」

    「那得花几分钟啊！」

    母亲怒斥，一面剧烈地咳嗽，一面诉说着她的孩子撑不了那么久，满是泪水及鼻水的母亲面容相当悲壮，而孩子的喘息声也越发异样。

    一名乘客见速度减慢，按捺不住地叫道：

    「忍耐一下就好了，又不会死！」

    一个人发难，接着便是连锁反应。「这么重要的东西干嘛不拿好！」连这种无济于事的谴责都毫无顾忌地出现了。

    「我去拿！」

    自告奋勇的是长田队员。「不行！」他才刚说完，住之江立刻否决。「我再派其他小队的人去捡！」

    「能见度太差了，不知道经过路线的话没办法找！我去！」

    「不行！小队行动时绝对原则！」

    「没问题，我参加过全国运动会的短跑项目！」

    长田撂下这句不成回答的回答之后，边朝着来时路跑去。

    「关目、守口，跟着他！」

    情急之下，住之江下令分头行动；长田也听见了这道从远远身后传来的指示。

    他循着记忆中的路线折回，跑了片刻之后，便发现一只女用的褐色皮包掉在白色烟雾之中；然而，却有只螯虾跨在皮包上。

    要是让它踢走皮包，里头的东西分散开来，届时要找就难如登天了。长田近乎反射性地下了决断。

    「呜喔喔喔喔喔！」

    长田大吼，连人带盾冲撞螯虾，带着浑身重量与加速度的全力一击微微逼退螯虾，长田趁隙拎起皮包，弃盾跳开。

    他抱着皮包翻滚一圈其实，维持前倾的姿势开始奔跑。弃盾之后的轻盈身体大步加速着，视沉重的出动靴为无物，仿佛重获自由一般。

    这是他跑得最快的一次。

    他曾三度参加全国运动会，没一次获胜，但今天啊，我就像英雄一样。为了痛苦的孩子而抱着吸入剂，比跨越白色终点线还帅，不是吗？

    此时，轻快流动的濛濛景色突然翻倒。

    在烟雾弥漫的横倒景色之中，长田望见关目与守口脸色大变地跑过来。

    怪了，为什么？

    他动了数次膝盖，发觉只是空转，原该跟着蹬地的小腿没连在一块。仔细一看

    右膝一下的部分消失了。

    膝盖与膝下的部分相距约有一公尺远，中间流成了一片红色血海。

    接着，来自右侧的螯虾试图压住长田。它混在烟雾之中接近，因此长田未能察觉。

    「长田！」

    冲上前来的关目以盾牌敲打螯虾，守口趁隙扶起长田。

    「拿着！」

    守口塞给长田的，便是他截断的膝下。长田愣愣地接过，喃喃问道：

    「皮包呢？」

    「拿了！」

    仔细一看，守口的肩膀上挂着小小的女用皮包，魁梧身材与小巧皮包之间的落差相当滑稽，颇具幽默感。

    我自己也很好笑吧？

    洋洋得意地说自己曾参加全国运动会，接过竟然跌倒而失去资格。

    正当他发笑的瞬间，麻痹的痛楚朝着感觉神经席卷而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撑下去！很痛，很痛吧？加油！」

    守口的激励也显得颠三倒四。推开螯虾的关目丢下盾牌，从另一侧搀扶长田；长田便被他们两人吊着移动。

    住之江又率领新的分队不，远多于分队的人数赶来。

    「瓦斯队，射击！」

    不知道住之江召集了多少火力前来？只见队员们朝着目标一次又一次地进行水平射击，被血腥味引来的螯虾开始畏怯，催泪瓦斯的烟雾重新笼罩四周。

    随后赶上的小队一齐围住长田，同心协力抬起他的身体，拔足疾奔。

    「替他拿脚！」

    有人伸手去拿长田抱在怀中的膝下部位。

    「不行，他不放手！」

    长田紧紧抱着截断的脚，已然昏迷。

    饭店大厅倏然骚动起来。

    「快请求直升机前来！长田重伤！」「右膝截断！还有呼吸！」

    众人执行人海战术，如怒涛般将长田搬进屋内。

    在一片手忙脚乱之中，住之江由守口手中接过皮包，强作面无表情地走向方才的母子。

    倚墙坐在大厅角落的母亲胆颤心惊地抬头仰望住之江，小男孩仍咻咻地喘着气，似乎连躺都躺不住，只能坐着地上痛苦地卷曲着；母亲则是不断地轻抚他的背部。

    住之江默默地将皮包交给母亲，待对方接过皮包后又敬了一礼。

    母亲默默地低头致谢，接着赶紧摸索皮包，取出了吸入剂。小孩如扑羊饿虎似的接过吸入剂，开始使用。过了不久，一样的呼吸声总算平息了。

    母亲叫住了正欲离去的住之江。

    「请问刚才那位先生呢？」

    住之江无法回头母亲找到吸入剂之后浮现了安心的微笑；一想到她的笑容，相当长田失去的脚，他的面无表情便开始龟裂，无以掩饰。身为一个母亲，担心气喘发作的孩子更胜于失去腿的长田乃是理所当然；虽是理所当然，现在的住之江却无法坦然接受。

    住之江没回头，直接回答：

    「对你们而言，他是正义使者。」

    他知道这并非母亲所期望的答案。在目前再次询问之前，住之江制止她似的抢先说道：

    「其他的你不必知道请你理解。」

    获救的人无需知道正义使者的末路。

    住之江转过身，迈步离去。

    「叔叔，谢谢。」

    一道虚弱的声音传来。

    住之江停下脚步，微微转过头来，轻轻敬了一礼。

    「谢谢。」

    见住之江反过来向自己道谢，小孩似乎颇为困惑。住之江是怀着何种心情反过来道谢，不知这孩子可会有明白的一天？

    就是那一天永远不会到来或许也无所谓。

    重伤的长田队员右膝被切断。

    听了这个报告之后，泷野的眉宇之间生了再也去不掉的深刻皱纹。终于出现了牺牲者，据说就是单独行动那一瞬间发生的惨事。

    就在泷野再度严令全体队员集体行动时，县警总部捎来了讯息。立花将无线电递给他，接过一停，原来是明石。

    『听说有人受了重伤？』

    「该来的躲不掉啊！」

    一瞬间的沉默传递了悄然的哀悼之意。

    『县警成立了应变总部，地点就在不入斗公园。行政应变总部也到不入斗来了。』

    「不入斗公园？」

    那是座设有综合体育馆（横须贺技击馆）及田径竞技场的大型运动公园，位于远离美军基地两、三公里外的内陆。

    『因为市公所和横须贺警局离海边太近了。』

    换作平时，应变总部该设置于市公所或横须贺警局；但这两处都靠海，离基地又近，难以逃过螯虾的摧残，因此值得舍弃这两处据点，在不入斗公园成立共同应变总部。

    『管区机动队（管机）决定出动了，上头虽然不太乐意，也答应让东京都警局支援。目前以国道16号为防守线固守，阻止螯虾闯到内陆来，附近的居民也同时进行撤离。至于受困于灾区的居民，县长已经要求陆上自卫队比照救灾模式出动救援，所以还得麻烦你们再撑一会儿。现在正在动员陆海空运输直升机，目标是在数天内撤离全部居民。』

    「自卫队已经展开行动了吗？」

    『只有救灾部分，军事方面还是毫无动静。内阁应变室知道刚刚才开始开会讨论，可是』

    他那含糊的语尾所示的言外之意为何，泷野很清楚。

    「不过，只是前线应变总部有着落了吧？」

    少了国家的正式支援，绝对无法止息这场灾害；几时落后了县警与行政单位一步，政府早晚还是得在前线设置应变总部才行。既然如此，现在内阁开会当然该优先讨论前线应变总部的设置事宜。泷野一心如此认定才这么问，没想到明石却语带讽刺地笑道：

    「听了可别太惊讶！现在各部会首长全体出动，正在替这个事件取名字呢！」

    「白」

    白痴啊？泷野险些骂出来，却勉强忍住了。这件事若是传入部下耳中，会影响他们的士气。

    「算了。防卫线该怎么办？要在整个灾区周围制造路障阻挡螯虾，得花不少工夫啊！」

    『原来如此，用电流啊？』

    在防卫线上灌水并导入高压电虽然只是个应急的办法，成效却不差。

    『不过光靠这招无法收拾它们，只能吓阻而已。有些螯虾被激怒了，甚至会变得更为凶暴。假如整条防卫线上都能导入致死程度的电压，就好办了；只可惜输电线和电源无法负荷。不过，至少可以在螯虾快突破防卫线时提升局部电压加以防堵，控制它们的行动范围。现在正在赶工设置电磁栅栏。』

    「还有没有其他情报？比方螯虾的来路和弱点。」

    后者特别是泷野迫切渴求的情报，然而明石却无情地否定：「没有否定任何情报。」螯虾出现至今不过数小时，说来也是无可厚非；但也正因为如此，前线应变部仍无着落之事更令泷野气愤难平地方政府及县警所能收集到的情报毕竟有限。

    「妈的，为什么偏偏选在横须贺啊？」

    干嘛不挑其他县市？泷野口无遮拦地埋怨。

    『这个问题你得去问那群螯虾才能知道。是偶然，还是必然？总之目前还不明白，如果有新消息，我再向你报告。』

    明石贴心地将怨言当成发问处理；泷野满怀感激睇接受他的好意，改变话题。

    「帮忙解决我们的或是问题。饿着肚子没办法作战。」

    在外包餐饮店的协助之下，受困于超市内的民众及业者的餐饮不虞匮乏，但却无法顾及机动队及警官。

    伙食不公平最容易影响士气。现在机动队为求公平起见，全都饿着肚子；横须贺王子饭店能否应付避难民众的伙食也会是个问题。

    『我已经派人准备了。抱歉，可能得委屈你们少吃一顿中饭。至于避难民众的份，县政府已经着手安排了。』

    虽然赶不上中餐，但这番调度已是相当迅速这都得归功于混进总部里的明石。上头的人大概认为精神力能战胜饥饿感，在这种时候总是满不在乎地延误前线的伙食供给。

    「我们就委屈一点，你快点把饭送来！」

    泷野心里感激，嘴上仍不饶人，损了对方一句才挂断无线电。

    *

    『关于今天上午发生的横须贺巨虾来袭时间，本节目「综艺2点通」的采访小组方才接获了一个新消息。』

    『咦？什么消息啊？』

    『请看VCR。请注意这个位置，码头边有一个状似黑色船舰的物体，看见了吗？上头爬满了虾子，或许不好辨认；就是这里，这个位置。这就是海上自卫队的潜水艇「雾潮号」，我们接获消息，目前居然有十三个小孩受困于这艘潜水艇之中。』

    『什么？』

    『真教人担心啊！孩子们没事吧？』

    『是的，请看我们整理出来的孩童状况表。』

    共有13名小学至高中生年纪的未成年人受困。

    潜艇上有2名自卫官。

    无人受伤，健康状态也没有问题（截至目前为止）。

    粮食与水源充足，还可支撑一段时日。

    停靠地点为美军设施之内，可能造成救援上的阻碍？

    『目前的状况大致上就是如此。』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是的，这些孩童时参加镇民联谊活动而前来参观樱花祭；后来巨虾来袭，他们在混乱之中逃进了海上自卫队的潜艇码头。呃，就在这张地图的这个位置。这条红线便是我们推测的孩童逃亡路线。』

    『美军基地里怎么会有自卫队的潜水艇啊？』

    『是的，海上自卫队是谁几乎都建设与长浦湾边，唯有潜艇相关设施位于美军基地之内。据说事发当时潜艇水手原本正要避难，为了保护孩童才躲进潜艇之中。』

    『当时就该带着孩童一起逃到基地外啊！窝在那种无路可逃的地方，未免太没大脑了。』

    『不，我们不清楚当时的状况，不方便评论，再说其中似乎也有相当年幼的孩童。』

    『不能离开营救孩子们吗？』

    『如各位所见，港湾里到处都是虾子。尤其「雾潮号」及码头上更是不计其数；若是装备与人力不够齐全，很难立刻救出孩童。此外，美军基地目前陷入极度混乱，能否允许日本政府派人进入救援也是个问题。』

    『话说回来。那些孩童的安危真是令人忧心啊！长时间处于密闭空间之中，对精神造成的负担想必很大。』

    『应该趁早救援才对。自卫队是干什么用的啊？』

    『现在市区仍是一片混乱，但愿事情能尽早解决』

    『好的。接下来是「今天的纪念日」单元。』

    「今天是什么纪念日呢？」（叮当声）

    「好样的」

    船越公所的潜艇舰队司令部之中，整播放着三十分钟前录下的民营电视台综艺节目。

    喃喃地说出这句话的，正式第二潜水舰队司令部联队司令富野少将；将据点由美军横须贺基地移往船越公所的也是他。

    潜艇舰队司令福原中将指示列席的幕僚将影片倒带，转向富野。

    「电视台说这些资讯室孩童家长提供的。」

    「那几个小子可精明了。当然会先把台阶准备好。」

    富野露出无畏的笑容回答，福原也跟着笑了。

    「『雾潮号』的不良实习干部吗这种角色一个就够让人头大了。川边居然能一次管理两个。」

    福原所说的川边，便是为了保护孩童而丧命的「雾潮号」舰长。

    「或许该称赞他居然能够一次培育出两个。」

    在以横须贺为据点的第二潜水联队之中，川边舰长麾下的实习干部夏木少尉与冬原少尉乃是委屈一指的问题人物。虽然实习成绩远胜历代干部，但惹出来的麻烦规模亦是非同小可，甚至有人认为让他们上潜艇，整个第二潜水联队都会完蛋。他们不只一次面临被开除的险境，而每次都是川边救了他们的小命。

    非常时期的可用之材平时总是放纵不拘，而我们该培育的，正式非常时期的可用之材。

    川边替两人求情时所持的这番理论，是否将被证明？莫说海军办事处，就连参谋本部对于眼前的状况都是束手无策；但区区两个实习干部却能从孤立的潜艇之上打破僵局。

    参谋本部早已将未成年人受困于港湾之事上报内阁应变室，但这个消息一直未被公开，事态仍旧停滞不前。辖区内各基地原以为接获消息后便能立即领命出动，谁知事与愿违，搞得大伙儿又气又急；而这个节目正好在此刻给了内阁措手不及的一击。这是个以演艺资讯为主的八卦节目，收视率相当高。

    在这个节目的触发之下，想必各大媒体也会开始全力采访吧！

    这能成为现状的推动力吗？全体队员都迫不及待地等着出动命令。虽然警方目前正竭力奋斗，但要解决问题，仍然少不了军队的力量；对警察而已，这个担子也太过沉重了。

    然而，内阁应变室仍以内阁存续为重点，开着无意义且冗长的会议。

    「川边留下的部下能够闯出一条路吗？」

    福原喃喃说道，富野也显得心有戚戚焉。

    「失去了一个大好人才，真可惜。连他的遗体都没能接回，更是令人扼腕。」

    夏木与冬原在报告状况之时，亦曾要求司令部援救川边舰长，然而终究是救之不及。

    载有救难直升机与就难人员的护航舰目前并未停泊于横须贺，司令部只得采用替代方案。派遣巡逻直升机及警备员前往；但当时潜艇上已不见川边舰长的身影，只在附近的海面上找到了制服的残骸，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加以回收。

    即使川边仍活着，且救难队能以最快的速度出动，想必还是无法从无数巨虾占据的潜艇之上救出身负重伤的他。海上自卫队的救难队基本上是负责救助船难，并不具备一面躲避敌人攻击一面进行救援的装备与技术。

    实际上，要救出潜艇中的孩童，也需要陆上自卫队支援；镇压市区之中的巨虾亦然。海上和市区分别由海上、陆上自卫队负责，双方并肩作战才能成功。参谋本部已经开始拟定作战方案，但内阁不下决定，自卫队便无法出动。

    福原环顾众幕僚。

    「川边舰长的不行闯开了这条路，至少要由我们来拓宽。自卫舰队司令部应该也和我们有相同的想法。」

    还有另一群人在船越公所的空会议室中观看了这个节目，他们便是从「雾潮号」来此避难的水手们。他们将一同避难的民众交给长浦公所的卫生队照料之后，便到船越公所会合；当时于船上值班的二十余名水手几乎是毫发无伤，全员到齐。

    众人默默地看着节目大爆秘辛。在影片重播了数次之后，有人喃喃地问道：

    「这应该是他们搞的吧？」

    「除了他们还会有谁啊？」

    忿忿地如此回答的，便是监督「他们」伏地挺身的村田老士官长。

    「除了他们，还有哪个白痴会干这种事？」

    在电视上暴露内阁刻意隐瞒的资讯想得出这种手段且敢实行的，唯有留在潜艇上的那两个白痴而已。

    非常时期的可用之材平时总是放纵不拘的村田回想起川边舰长的口头禅。

    「他们会不会被处分啊？」

    听了这声不安的轻喃，村田气得吹胡子瞪眼。

    「要是因为这样儿被处分，海上自卫队就是烂到底，没救了！」

    不会的，海上自卫队还有舍身完成使命的舰长在，岂会烂到底众人已知道舰长为了拯救逃难不及的孩童而殉职。

    「话说回来，那个评论家真让人火大耶！」

    某个水手怒不可抑地说道，其他人争先恐后地附和。

    窝到那种无路可逃的地方，未免太没大脑了。这便是那个自诩为社会派的评论家所说的话。

    那你会怎么做？

    舰长为了保护素昧平生的孩童而死既然敢批评他所做的判断，那你在那种紧急状况之下又能想出什么妙计？既然敢责备赌命遵从舰长指挥的夏木与冬原没大脑，那你在同一的状况下又能干出什么丰功伟业？

    总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还是有人批评谩骂；这就是任职于自卫队之人的宿命。死者为大这句话，无论在任何条件之下都不适用与自卫官。几时自卫官在飞机失事之际，为了不让机身坠落于住宅区而奋力驶向郊外，结果错失逃生时机而亡，仍会有人为了机翼切断电线造成停电而大肆非议。

    「别放在心上。等到舰长殉职被报导出来以后，我倒要看看这些人的嘴脸变得多快。」

    即使如此，还是有人能够理解我们他们只能如此相信，完成自己的使命。一定还有其他人对那个评论家感到忿忿不平。

    「希望能快点救出那些孩子。」

    又有人如此喃喃说道。

    至少得尽快平安救出舰长舍命保护的孩子们这是留在世上的众人共通的心愿。

    *

    设置于内阁危机管理中心的内阁应变室经过研议后，决定将横须贺市的巨大甲壳类风波定名为「横须贺甲壳类来袭事件」。当时为四月六日下午三时，约是事发后五小时之后。

    同时，内阁也决定设置前线应变总部，暂时由警察主导；除了一开始支援的东京都警局意外，并从警政署及关东管区警察局里选出人员，组成幕僚团派遣至前线应变总部，与神奈川县警组成的应变总部会合。

    担任幕僚团长的是警政署警备部参事乌丸俊哉警察督察长，他于当天下午四时率领幕僚团抵达位于不入斗公园的前线应变总部。由于横须贺市内的交通已陷入瘫痪，幕僚团乃是搭乘直升机前往前线。

    「又来了个年轻人。」

    降落于田径场上的直升机卷起一阵强风，明石迎风眺望着下机的瘦小男子。从周围同时下机之人的态度，不难看出哪个人是乌丸参事。要升任为参事，年龄至少得有三十五岁以上；但以他那俊朗的容貌，几时说他才二十来岁，旁人大概也信之不疑。

    明石走向乌丸，面对他敬了个礼。

    「我是神奈川县警局的明石亨警监，由我来带你到总部。」

    「辛苦了。我是警政署的乌丸俊哉督察长。」

    他那早已习惯下属年纪比自己大的口吻，让人感受到浓烈的箐英气息。明石并不认为擅长处理书面工作的人能够掌控眼前的局面，不知这位公子哥儿又是如何？

    「能说明一下状况吗？」

    「甲壳类的登陆范围以横须贺港为中心，西至吾妻岛，东至新安浦港的港湾沿岸。我们以登陆范围的两端为起点，连结国道16号作为防卫线，并配合机动队，尽力阻止敌人攻进内陆。」

    「尽力阻止？」

    「我们无法打包票，因为这本来就超越警察的应付能力。」

    见明石说得毫不惭愧，幕僚团成员全露出了不悦的表情，唯有乌丸微微地笑了。

    「防卫线守住了吗？」

    「勉勉强强。被突破了便再挡回去，大致上可以算是守住了漏网之鱼则由东京都警局的特殊奇袭部队（SAT）狙击手对方，不过它们只有在头部被打爆时才会安分下来，棘手得很。目前全线已设置电磁栅栏，应该能轻松一点；然而毕竟只是靠水和电击勉强应付，不能太乐观。」

    「电流方案是从哪儿来的？」

    「先人的智慧。」

    乌丸露出讶异的表情。明石暗忖这个年代的人已经听不懂这道哑谜，便揭晓答案。

    「你没看过哥吉拉吗？」

    「明石警监，你放尊重」

    幕僚出言谴责，但乌丸却大笑起来：

    「原来如此，确实是先人的智慧，着眼点很好。」

    之后，明石又继续说明灾区居民的救援调度、避难者的医疗安排及后方支援状况，说着说着，便抵达了横须贺技击馆。

    幕僚团抵达之后，便于神奈川县警于横须贺技击馆的会议室中召开第一次共同警备会议。

    警备总部长由神奈川县警局丰冈局长担任，幕僚团形式上只是从旁协助，但作战指挥官却是由警政署警备部的芦屋管事出任，不成文的官阶意识可见一斑。明石也以县警警备情报负责人身份敬陪末座。以明示的身份本来不足以出席这场会议，但由于他先前一再见缝插针，不着痕迹地左右警备计划，如今已无人比他更了解整体状况，因此才获准出席。

    出席归出席，他并没有多少发言权按，但至少能支持有利前线的意见。

    依照惯例互相打过照面之后，乌丸参事开了口：

    「好，这场警备任务的最终目的是什么？」

    这个问题并未指名任何人回答，所以众人只是互使眼色，默默不语。一来每人对敬陪末座的明石使眼色，而来县警局里本就没人爱听明石的建议，因此他只抱着事不关己的心态环顾议场。

    「明石警监，你来回答。」

    突然被点了名，明石满脸错愕。乌丸面露挑战性的微笑注视着明石，其他出席者也讶异地望着他，至于县警干部更是莫名其妙。脸上的表情诉说着：干嘛要这家伙回答啊？

    明石内心暗暗叫苦，却仍打直了腰杆回答：

    「尽快与自卫队交接。」

    明石的发言让在场众人全都气得吹胡子瞪眼，有趣事县警干部更觉得脸上无光，又羞又怒。

    「明石警监，你胡说什么！」

    「现在我们正要冬原所有警力来对应状况，你却打一开始就举白旗」

    你一言、我一句地责备明石的，便是县警局的我孙子警备部长及中津警备课长。他们平时与明石最合不来，是极端的保守派。同属警备部的茨木灾害应变课长虽没发言，却也是一脸不悦。

    所有我才不想说话嘛！明石皱起眉头，抓了抓脑袋。

    「可是就算我们不一开始就举白旗，问题也没办法解决。反正到头来还是得举，不如一开始就举还省事多了。」

    「这是省不省事的问题吗？」

    本来就是省不省事的问题啊！虽然明石心里这么想，却姑且换了个切入点。

    「人力损耗也是个大问题，就算搞到机动队三万人全灭，也不可能歼灭甲壳类，现在光是阻挡一只，就得出动一整个分队；难道各位要所有队员为了根本不可能达成的目标送死吗？」

    一道强烈的拍桌声响起，似乎是为了阻止更多的反驳。

    是乌丸。

    「明石警监说得对。」

    听乌丸说得如此果断坚决，明石意外的所有人都愣住了。站在明石的立场，他等于是被推出来当箭靶，只觉得倒霉至极。看来他又莫名其妙地被盯上了，这下子上头对他的观感铁定更差。

    「现在可不是意气用事，说什么『维持治安是警察的荣耀』的时候。在这种『荒谬的状态』下，警察与军人争功又有什么意义？可是现在内阁里的警察出身者和军人出身者还在抢主导权，再加上那些只求自保的墙头草，我看内阁会议也和小田原评定（注5）一样，在得到结论之前，横须贺会先完蛋。」（注5：战国时代，丰臣秀吉攻打小田原城之际，城主北条氏与众臣召开评定会议讨论该战或该和，却迟迟无法决议而导致灭亡。）

    「乌丸参事，这些话要说传了出去，可是大有问题啊！」

    发出责难之声的是警政署的芦屋管。乌丸嗤之以鼻：

    「要说你有胆和下任署长的爱徒为敌，不妨传出去看看。这就是所谓的靠山万岁。」

    原来这小子也是个问题人物啊？明石耸了耸肩，完全不检讨自己也是半斤八两。不过，乌丸有靠山可倚靠，可就比明石及泷野高明许多了。一般人提及靠山都难免心虚，他却反向操作；这一点无论在好坏层面之上绝大部分是坏的层面都不是凡夫俗子所能比拟。

    「情况已超乎警察的处理能力。」

    乌丸套用了明石与他刚见面时说过的话。要引用得先付著作权利金！明石忿忿不平地想道。

    「你们以为国家给了国防多少预算？那些高价的玩家可不是拿来摆着好看的。SAT的最强武器很多事冲锋枪和来福枪，自卫队却是抗舰飞弹；照理说，该由谁上火线才对？」

    面对这个单纯的问题，众人无话可答。当然，明石保持沉默，只是因为不愿再招人白眼。

    「我们的人物便是替势必出动的自卫队整顿好大环境，并教导那些开会逃避的阁员认清现实，今早让自卫队出动作战，有异议的人加入敢在罹难者及家属面前一字不改睇重说一遍，可以发言。」

    这到底是哪门子的参事啊？县警代表全都哑然无话，但警政署及关东管区警察局代表似乎不能默不吭声，齐声批评乌丸蛮横。

    然而，乌丸的下一句话却狠狠地掴了他们一耳光。

    「即使美军已着手准备轰炸横须贺，你们也坚持如此？」

    这回众人真的完全噤了声。

    隔了片刻，芦屋管事才以沙哑的声音说道：

    「外事课没提过这件事」

    「这是国防部的极机密情报，目前只有部分警界高层知道，而且其中还有人认为是国防部未了争夺主导权才搬去这些话来牵制，所以消息根本不会传到我们这种层级来。」

    乌丸这番话也按照炫耀着自己拥有特权，才能掌握这个消息。依他这种个性，要不就是飞黄腾达，要不就是在升官途中被人捅上一刀。

    「看到驻美日军司令部被区区的截肢动物蹂躏，你们以为那种血气方刚的民族会一声不吭吗？要是日本无法收拾善后，就得忍受国土被外国轰炸的屈辱。」

    「可是之前才报导过有小孩受困于港湾里的潜水艇啊！这样美军还有进行轰炸？」

    丰冈局长略带困惑地发问，乌丸一笑置之。

    「受困的是美国公民吗？」

    这句话已经充分回答了丰冈局长的问题。过去的诸多经验易打碎了人道上的期待。无论一再发生的误炸与坠机事件对日本造成多大的损害与冲击，美军在日本国内依旧屹立不摇；先动手先赢的观念深植于双方心中，日本也已经养成了乖乖认命的习性。

    「丢掉无论的本位主义吧！这已经是战争了。」

    这记毫不容情的震撼弹压倒了所有反驳者。

    紧接着袭来的便是危机感关于美军何时会展开轰炸的危机感。即便是八面玲珑的乌丸，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或许有方法掌握轰炸的预兆。」

    在场众人的视线全集中在发言的明石身上。

    （无题）：ryu投稿日：04/07(SUN)15:02

    总算放饭了恶名昭彰的美军备战口粮加热用化合剂的味道好浓！一堆人吞不下去XD好像要发毛毯不然地步好冷！

    （太好了）：汤姆猫☆投稿日：04/07(SUN)15:05

    ryu大平常就对口粮很有兴趣，应该吃得很惯吧（笑）

    （没想到）：猎鹰投稿日：04/07(SUN)15:06

    爱吃怪东西的习性居然在这时候派上用场（笑）

    （状况如何？）：神盾投稿日：04/07(SUN)15:07

    有什么动静吗？ryu打现在在干嘛？

    （无题）：ryu投稿日：04/07(SUN)15:12

    我和在这里避难的日本人集团会合了幸好有人懂英文今天好像得留在这里过夜

    （听了别失望）：神盾投稿日：04/07(SUN)15:14

    我想不会只有今天，ryu打最好有个心理准备。

    现在市区里也非常混乱，死了一堆人。

    短时间内大概不会有救援。

    应变总部的所有成员轮流观看明石自行带来的笔记型电脑。

    「这是？」

    「本地军事迷常上的电子布告栏，其中一个常客似乎正在美军基地里接受保护。」

    「该不会是恶作剧吧？」

    出言质疑的是中津警备课长，但几乎所有县警干部都和中津一样露出狐疑的表情，或许是因为他们这个年代的人对于网路较为生疏之故。平均年龄较小的幕僚团则没什么排斥感，静静地观望着眼前的状况。

    「这个板式五年前开的，而这个叫ryu的人从开板时就已经常来了。要说是恶作剧，筹划时间也未免太长了。」

    「说不定开板时间本身就是假的」

    「当然，网路上没有绝对确实的东西，我也无法断定这绝不是恶作剧；但要说是恶作剧，又看不出目的。依我所见，这个板并未对外宣传，只有几个固定的访客在闲聊，访客计数器也跳得很慢。」

    「不能把没什么确切证据的东西当成判断的根据。」

    「假如事事都要求证，根本无法运用这种隐匿性高的网路情报，这种东西的可信度就和现实生活中的匿名密报差不多，都得靠我们的鼻子来分辨真假。」

    「钓钓看。」

    乌丸突然插话。

    「只有别完全依赖单一情报来源就没问题。假如这是真的，关于基地内部的情报可是相当宝贵。」

    美军若要进行轰炸，应会先撤离避难所内的民众。避难所中收容的大多是居住于基地内的民众，几时有避难所这层保护，美军也不至于在美国公民停留于基地内的状态下进行轰炸。

    「如果要撤离民众，厚木及横田一带应该会有动静，外事课总蒐集得到情报吧？到时两相对照，再来判断便成了。」

    「可是这么一来，不就把机密泄漏给底细不明的人了？」

    「没关系。反正网路上的假消息本来就没有媒体会当真，就算他们想拿来卖钱，这种没凭没据的情报只有三流的周刊杂志会报导。除非公权力介入，否则根本无法查证网路上的身份；就算传出来，我们只要坚持是谣言，一概否认就行了。」

    「了解。」

    明石回答，手指开始在键盘上滑动。

    （大家好）：明石投稿日：04/07(SUN)17:17

    冒昧打扰各位，我是警察，来自横须贺事件的应变总部。希望能让ryu提供情报，所以在此留言。

    反应相当剧烈，看来常客还挂在站上。

    （你谁啊）：神盾投稿日：04/07(SUN)17:19

    恶作剧啊？我们的朋友被卷入横须贺事件，搞得现在大家都很紧张。假如你是来乱的，我要通报网管喔！

    （警告）：猎鹰投稿日：04/07(SUN)17:19

    我是本板板主。

    如果你是故意恶作剧，请别再留言了。

    我已经记下你的IP，到时会通报网管处理。

    「唔，如果他们不时在演戏，会有这种反应也很合理。」

    明石故意说给身旁的老人家听，接着又再度留言。

    （我不是恶作剧）：明石投稿日：04/07(SUN)17:20

    麻烦你们打电话到神奈川县警局去，找「警备部警备课的明石」。电话号码在县警局的官网上就可以查到。

    要是没有「明石」这个人，随便你们爱怎么通报都行。

    下一个回应隔了片刻之后才出现。

    （真的是本人？）：神盾投稿日：04/07(SUN)17:27

    他们说警备课里确实有个叫明石的人，不过现在不在座位上。

    假如你真的是他本人，为什么没待在县警局里？

    （回答）：明石投稿日：04/07(SUN)17:29

    因为我现在人在前线应变总部。为了指挥上的方便，应变总部设置在不入斗公园。

    （这件事每天已经报导过了）

    （你的要求是？）：猎鹰投稿日：04/07(SUN)17:32

    你没用代理伺服器，IP又掌握在我手里，在这种状况之下冒充真有其人的警察风险太大，我就姑且相信你。

    你说要请ryu大协助，要怎么协助？

    （如果可以的话）：明石投稿日：04/07(SUN)17:35

    我希望能在不公开的场所说明原因，不知是否方便？

    假如没有合适的场所，我这边可以安排。

    「干嘛拐弯抹角的？叫他们打电话来或是问他们电话号码，直接沟通就行啦！」

    我孙子警备部长急躁地插嘴。明石一面重新整理网页，一面回答：

    「你要刚认识的人在网路上提供个人资讯，就跟要刚见面的女人张开双腿一样；向要电话自然是大忌。就算请对方打来好了，刚才他们肯打，是因为那是县警局的电话；但若要打到这里来，不是打电话簿上没刊登的临时专线，就算打我的手机。要对方用自家电话或手机拨打一支没有任何保证的号码，只会让人家更加提防。」

    「那就叫他们用公共电话打啊！」

    「那么人家铁定会想：『你以为你是谁啊？还要我出门打公共电话？』网路上有网路上的礼貌和互信规则。」

    拜托你行行好，闭上嘴行不行？明石怀着这般心思，再度重整网页；重整之后，又多了一篇回文。

    （说到场所）：猎鹰投稿日：04/07(SUN)17:38

    我们有个不公开的聊天室，我把网址寄给你。

    不一会儿，收件匣有了反应。明石留言时也留下了信箱，对方便寄了邮件过来。对方用的是免费信箱，大概是打算用过就丢。

    打开邮件一看，内文只有一行网址。

    明石又开了个新视窗，连往信中的网址；那是个很常见的聊天室，神盾、猎鹰及汤姆猫☆已经入室等候了。明石也打上自己的姓氏，进入了聊天室。

    明石：大家好。04/07(日)17:43

    猎鹰：欢迎。04/07(日)17:43

    汤姆猫☆：你好，明石先生。04/07(日)17:43

    神盾：请容我直接切入正题。我想请教一下，既然你是警察，为什么用的不是警用信箱？04/07(日)17:44

    汤姆猫☆：神盾大真是火力十足XD04/07(日)17:45

    明石：警察和一般企业不一样，并不是所有警员都能分配到电脑和信箱。再说，就算我有配给信箱，在这种状况下野不能使用。接下来我要说的内容属于高度机密，在彼此都不清楚对方底细的情况之下，这是当然的自我保护措施，请各位见谅。04/07(日)17:48

    神盾：意思就是你无法信任我们？了解。反正我们也只是以「相信」的名义来交换真假不明的情报而已，彼此总要留条退路。04/07(日)17:49

    汤姆猫☆：要不要相信这些不确定的情报，由各人自行决定。04/07(日)17:45

    明石：这就是网路交流的本质啊！各位应该也是基于这个前提来判断是否值得与我继续交谈吧？04/07(日)17:50

    神盾：是啊！别的不说，光是现任警察居然为了和我们这种非主流集团接触而主动表明身分，就已经让我很感兴趣了。请说明你的来意吧！04/07(日)17:51

    明石：那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美军恐怕会轰炸横须贺的甲壳类。04/07(日)17:52

    汤姆猫☆：哇！真的假的？04/07(日)17:52

    神盾：依美军的作风，不无可能。04/07(日)17:54

    猎鹰：不意外，但是很困扰。04/07(日)17:54

    明石：详细的内情还不明朗，总之我们想知道美军展开轰炸的时限。04/07(日)17:55

    神盾：我能理解。04/07(日)17:56

    猎鹰：你们打算抢先派出自卫队把事情摆平吗？04/07(日)17:56

    明石：事关机密，恕我不能回答。04/07(日)17:57

    猎鹰：说得也是，没关系。04/07(日)17:59

    明石：很抱歉。假如美军要进行轰炸，我想他们会先把避难所里的民众撤离到别处去，你们认为呢？04/07(日)18:00

    猎鹰：那当然。04/07(日)18:01

    神盾：原来如此换句话说，你希望ryu大替你做实况报导，发现撤离的迹象就告诉你？04/07(日)18:01

    汤姆猫☆：到时就可以见机展开作战，对吧？04/07(日)18:02

    明石：没错。04/07(日)18:03

    猎鹰：可是这样对ryu大来说很危险吧？要是美军发现他将避难所内部的情报泄漏给日本警方知道04/07(日)18:04

    神盾：别告诉ryu大比较好，让他在不知情的状况之下跟之前一样向我们报平安就行了。猎鹰打，麻烦你了。04/07(日)18:05

    猎鹰：收到。04/07(日)18:06

    猎鹰：我把明石先生在板上出现之后的留言记录全部删掉了。ryu大没用新留言，我想他应该还没看到。04/07(日)18:09

    汤姆猫☆：要是他看到了，一定会来这里的。04/07(日)18:10

    明石：麻烦各位了。04/07(日)18:11

    神盾：明石先生以后请别在板上留言。就当作是我们这些朋友互相联络，而你碰巧在板上潜水，看见了我们聊天的内容。04/07(日)18:12

    明石：那是当然。谢谢各位的协助。04/07(日)18:13

    猎鹰：我们也不希望横须贺被胡乱轰炸啊！04/07(日)18:13

    汤姆猫☆：就算失手炸错了，美军也一点都不在意啊。04/07(日)18:14

    神盾：他们在越战春节攻势之中还满不在乎地炸掉自己的司令部呢！这回不过是多了民众这道脚镣而言。横须贺基地的人口有一万六千人，民众就算占了一半好了，也有八千人；应该会用升降地点较不受限制的CH46或CH53来回载运吧！04/07(日)18:15

    「CH是什么？」

    听来丰冈局长的问题，明石原想回答时海上骑士（SeaKnight）与超级种马（SuperStallion），后来又改口加以解释：「是大型运输直升机。」

    猎鹰：单纯计算，一架直升机得往返一百六十趟才能载送完毕。04/07(日)18:17

    神盾：若是增加直升机的数量，就能在更短的时间之内完成，计划的可行性很高。我想美军大概是打算从全国各地调飞机吧？运输直升机一开始往横田及厚木基地集结，就该注意了。厚木由我来盯着，汤姆大，你能帮忙留意横田吗？04/07(日)18:18

    汤姆猫☆：交给我。反正我积了一堆特休没请，跟监个四、五天没问题。我会找朋友一起轮流监视。04/07(日)18:19

    猎鹰：既然得运送超过八千人，事前应该会进行模拟训练；毕竟这计划事关重大，不可能直接上阵。冲绳的海军陆战队应该会有动作吧！04/07(日)18:20

    汤姆猫☆：这种特殊作战少了海军陆战队根本不可能成功。若只是歼灭敌人，或许没受过特殊战斗训练也无所谓；可是要将民众送上直升机同时抵抗螯虾04/07(日)18:21

    猎鹰：所以只有盯住海军陆战队，就能掌握美军的第一步行动。好，我去问问住在冲绳普天间基地附近的亲戚。04/07(日)18:22

    「这些家伙是怎么回事啊？自以为是专家吗？」

    「普天之下最可怕的人种就是狂热分子，无论是那种领域的都一样。只有能好好利用，便会发挥连专家都自叹弗如的功效。」

    这种人不但熟知全国所有可以拍摄到基地航空器起降的地点，还有一眼判别机种的本领；既然他们愿意效劳，自得好好利用。虽说外事课也会收集情报，但情报自然越是多元化越好，才能拼凑出最多真相。

    神盾：明石先生，我们能做的只有这些，行吗？04/07(日)18:23

    明石：够多了。04/07(日)18:24

    猎鹰：观察报告寄到刚才的信箱里就行了吧？04/07(日)18:24

    明石：谢谢。04/07(日)18:25

    神盾：那我们也该散会了。明石先生，这个聊天室你最后别再来了。04/07(日)18:26

    猎鹰：对，请你定时上站和查看信件就行。假如你想联络我们，请寄信到刚才的免费信箱。等大家下线以后，我会把聊天记录全部删掉。04/07(日)18:28

    明石：谢谢，那我就静待各位的消息了。04/07(日)18:29

    「钓鱼手法挺高明的嘛！」

    乌丸说了句不太中听的慰劳之辞。

    「派个专人定时守信和上站吧！」

    让他人查看邮件的感觉并不好，但是无可奈何。明石身为警备情报负责人，今后的负担将与日俱增。

    接着众人继续召开会议，并决定将横须贺基地周围五公里内的居民完全撤离。这是为了替乌丸口中「势必出动的自卫队」建立适当的作战环境。

    至于居民避难计划，则由警察与行政应变总部通力合作，拟定执行。

    *

    夏木等人中午以吐司果腹，晚餐则到了傍晚六点过后才有着落。两个大人与孩子们有样学样，花了两小时才做好一顿饭菜。

    才刚开饭

    「这什么东西啊？」

    远藤圭介吃了一口碗里的白饭，边瞪着望。

    「都糊成一团了，你连饭都不会煮啊？还有这个炸肉又是怎么回事？都焦成干了。」

    「肉是我炸的，真抱歉啊！小鬼。」

    坐在圭介身后的夏木突然给了他一拳。餐厅狭窄，桌椅之间的空间也小，用不着起身，手臂便能轻易触及身后的座位。

    虽然夏木只是轻轻一槌，圭介却夸张地捂着脑袋。

    「你你打我？」

    「你接下来是不是要说『连我爸爸都没打过我』啊？软弱小鬼！」

    这个年代的小鬼不知道那个梗啦！冬原在一旁冷冷地打岔，夏木没理会他，继续说道：

    「别的不说，你刚才帮上半点忙了吗？就连那些小鬼头都会帮忙拿餐具咧！」

    夏木与动员忙着指挥孩童，明知国三三人组偷懒，却没时间去将他们揪回来。

    孩子们虽然相对努力，但他们连刀子都那不好，根本不成战力；望也已经尽了力，不能怪她厨艺不佳，而夏木与冬原也只会煮些粗枝大叶的男人料理，最后只能拿油炸过的冷淡食品和酱菜配饭，再加上切完装盘便了事的沙拉，勉强凑合出一桌简陋的饭菜。至于味噌汤没时间做，只得割爱。

    「一日不作，一日不食，不爽就别吃啊！连半点忙都没帮上的人，别像有恋母情结的老公一样嫌东嫌西！」

    「啰嗦！」

    不知夏木的哪句话刺激了圭介，只见他满脸通红地怒吼着。

    「女人不会煮饭就是爸妈没教好！我妈也是这么说的！」

    望停下筷子，低下了头，用力咬着嘴唇。看来这果然是她忍耐时的习惯动作。

    望的弟弟翔从邻座倚向望，用力瞪着圭介，圭介察觉，也怒目相视。

    「干嘛？有什么不爽就说啊！要是你说得出来的话！」

    「我倒是比较怀疑你爸妈的教育方式。」

    冬原哭笑不得地说道：

    「反正啊，看你是要继续招惹夏木，还是要闭上嘴巴乖乖吃饭，选一个吧！让你这么一闹，其他孩子都没办法好好吃饭了。」

    「什么招惹啊？我是疯狗吗？」

    「我怎么会说你是疯狗呢？至少你懂得克制，比疯狗好上一点点。」

    就在他们俩又开始斗嘴之际，望抬起头来，看着圭介。

    「对不起，下回我会留意的，这次你就忍耐一下。」

    她看在自己较为年长的份上而让步，但声音仍因不甘与屈辱而僵硬，显然还不够老成；然而，那努力老成的样子却惹人怜惜，至少比那个任性的小鬼更教人爱护。

    好啦，该怎么整治这个小鬼呢？夏木内心摩拳擦掌。

    「这么难吃的饭菜，我才不吃！」

    圭介怒吼，用力站了起来一边情形之下，圆椅应该会跟着往后倒；但不巧的是，潜水艇里的座椅为固定式，因此圭介的膝盖后头反而狠狠地撞上椅面。险些栽了个四脚朝天的圭介更加气忿，脸孔涨得通红，粗暴地推开座位上的孩子们，离开了餐厅。他的目的地应该是分配给男生使用的居住区，但冬原为了慎重起见，还是叮嘱道：

    「别擅自跑到其他区域去啊！」

    说来冬原也挺狠心的，居然不挽留圭介半句。

    圭介的跟班高津雅之与吉田茂久一瞬间犹豫着该去追圭介或是留下来吃饭，最后决定优先填饱肚皮，于是匆匆忙忙睇扒着饭菜。

    「别在意啦，小望姐姐煮得很好吃啊！」

    打圆场的是中村亮太，他和翔同为六年级生，也是翔的好朋友。望露出五味杂陈的笑容，向亮太道谢。

    「我也比较喜欢吃软软的饭！」

    这稚嫩的声音出自于最年幼的西山光，他的哥哥阳从旁顶了他一下，笑着说道：

    「那是因为你前一阵子刚掉牙吧！」

    「太硬我咬不动嘛！」

    说着，光以筷子戳了戳焦黑的炸肉。「所以我讨厌这个」他喃喃说着，视线与夏木对上，又慌慌张张地低下头。逃入船内时，他被夏木丢进舱口之中，至今仍心怀恐惧。

    「把面衣剥掉再吃。下回我会注意，这次你就忍耐一下。」

    夏木尴尬地说道，冬原则在一旁哈哈大笑。「你和小望说得一模一样啊！夏木。」

    原来如此，就是这种尴尬啊！夏木看了望一眼，而被当成同病看待的望似乎受了伤，沮丧地低下头来。确实，夏木的炸肉惨不忍睹；女孩子的手艺被视为同样水准，自然是又羞又愧。

    不过望煮的饭只差一步就成了粥，也是半斤八两。用不着这么沮丧吧？夏木心里有些不高兴，用力扒着碗里的饭。

    「一次要煮十五人份，就算是妈妈来，也会拿捏不准的。毕竟现在时小家庭时代嘛！」

    不愧是动员，安慰起人来一把罩。望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没关系，我不会做饭是事实。从前老是依赖我妈，几乎没帮过忙。假如以前有好好学做菜就好了。」

    此时，跟班雅之及茂久吃完了饭，悄悄起身；夏木立即出声制止。

    「你们要去哪里！」

    「还用问吗？」

    雅之嘟起了嘴，他应该是要赶往圭介身边报到吧！

    「你们完全没帮忙做饭，等一下碗盘你们来洗。」

    「不作不食。」

    冬原也从旁帮腔。

    「远藤没吃就走了，所以这次放过他；不过你们两个吃了吧？」

    「那么难吃的」

    雅之嘴里咕哝着与圭介相同的怨言。

    「连抱怨的太台词都和主人一样，能不能有点创意啊？跟屁虫！又不是我们求你吃的，少要少爷脾气啦！」

    坐着等大家吃完！夏木喝道，两人只得不情不愿地坐下来。他们虽然拥护圭介，却没胆量正面反抗夏木；就在因为这样，才只能当跟屁虫。

    待孩子们全数用餐完毕，雅之与茂久被夏木赶去收拾碗盘。此时电视开始播放新闻，冬原调高音量

    「啊！我要看追赶跑跳碰！」

    光一发难，其他年幼的海珠便跟着吵闹起来。

    「等一下，等一下，待会儿再给你们看。」

    夏木将负责收拾的两人留在厨房，回到餐厅；吵闹的孩子们一见到他，顿失鸦雀无声。看来他们似乎很怕夏木，光黏着冬原，小声地吵着转台，显然较喜欢态度柔和的冬原。

    夏木早知道自己不讨小孩喜欢，但见了如此的差别待遇，心里还是有点不是滋味。话说在前头，冬原可比我狠心多了。

    「对不起。」

    一道声音突然传来，夏木回过头一看，原来是邻座的望。

    「年纪小的孩子很怕嗓门大的人。那些孩子也不敢亲近镇民会里嗓门较大的叔叔伯伯；听在小孩耳里，声音大就像是在骂人。」

    岂只听起来像，夏木先前的确大怒咆哮，只差没爆了血管。夏木承认自己脾气不好，但那还是他有生以来头一次如此狂怒，也难怪首当其冲的孩子们害怕。

    「谢谢你特地打圆场，我本来就没孩子缘，没放在心上。」

    反倒是把他和镇民会里的「叔叔伯伯」相提并论，令他颇不以为然。不过，对一个特地出言安慰自己的孩子说这种话，未免有失成人风范。

    「别说我了，你的个性就是这样吗？」

    夏木反问，望不解地歪了歪头。

    「老是顾虑东、顾虑西的，其实你用不着装乖啊。」

    望露出大受伤害的表情。夏木这才发现自己说错了话，但为时已晚。混账，为什么我的嘴巴老是这么笨啊？

    若要解释自己不是这个意思，又显得是在自圆其说；夏木索性作罢，将视线移回电视上。此时，冬原突然插嘴：

    「他的意思是叫你别太费心，让自己那么累。当然啦，你多费心，我们就落得轻松。对不起，夏很不会说话。」

    望松了口气，微微一笑；孩子们也都对着冬原露出这种表情。联谊聊天时也是如此，夏木果然与妇孺合不来。

    果不其然，新闻最先报导的便是横须贺事件。该事件似乎已正式定名为「横须贺甲壳类来袭事件」。

    自卫队已受命救灾出动，将派出直升机前往救援受困于灾区的居民。救灾出动尚不允许使用武器，照这么看来，「雾潮号」的救援还得等上好一阵子。

    新闻以特辑形式报导了孩童受困于「雾潮号」的消息。从采访直升机上拍摄到的「雾潮号」仍是老样子，大群螯虾盘踞其上，几乎看不见甲板；光是影像便足以说明救援的难度。

    它们该不会是知道里头有食物，才紧黏着不放吧？夏木如此想着，又用力摇了摇头，甩去这个不祥的念头。

    新闻又提到采访直升机为了拍摄「雾潮号」而飞近基地时受到美军警告，不得不离去。即使在这种时刻，美军依然神经质地严防外人近距离空拍军事设施。

    无论如何，连知名媒体NHK都播报出来了，代表夏木与冬原泄漏消息并未白费；至少这件事不会被当成「不知情」处理但他们无法对孩子们提起这份忧虑，只能放在心里。

    「喂，转到追赶跑跳碰啦！」

    光向冬原撒娇。此时新闻正好换了则报导，冬原便转了台。然而，孩子们要求的频道也改播横须贺临时特别报导，留在餐厅中的孩童一齐发出不平之声。

    接着又转了几台，仍旧是相同状况；唯独教育频道似乎将报导大任交给了综合频道，自顾自地播放学术节目。对孩子们而言，特别报导好像还胜过学术节目；只见他们随便挑了一个频道观看起来。

    平时的餐厅里绝不会有这么多孩童。孩子们全神贯注地围观电视这种和平的光景放到了潜艇之中，反而凸显了状况的异常，

    夏木又想起舰长便是为了这个状况而牺牲，不禁露出苦涩的表情。

    夏木等人规定孩子们不可每天洗澡，只得每三天冲一次澡，想洗的人自行前往淋浴室。但潜艇之内毕竟没有孩童用的内裤及衣服，目前只好请他们一直穿着那一千零一套，但若是救援迟迟不到，便得想个办法才行。

    潜水艇中最为宝贵的便是水，许多勇猛的队员为了节省淋浴及洗衣用水，往往连着十来天都不洗澡更衣；这点夏木与冬原也办得到，但要强迫孩子们比照办理，可就近乎虐待了。

    夏木与冬原拿出备用毛巾发给孩子们，并指示想洗澡的人轮流使用淋浴室之后，便回到发令所商量。人手严重不足，无法随时留守发令所，因此他们曾要求司令部在联络之前先以无线电通知，但用餐期间内并无来电。

    「反正电力充足，可以造水，就先让他们三天洗一次衣服吧！但衣服晾干之前该怎么办？」

    「大家不是买了一堆免洗内裤？先向上岸的家伙征收吧！」

    近年来百元商店盛行，潜艇水手具是大呼快哉。一群处于密闭空间、不能每天洗澡洗衣的男人累积下来的内衣裤与换洗衣物，臭味可是强烈到连计程车都拒载；要是一个没留意和其他衣物一块清洗，臭味便粘附不去，破坏力可谓无穷。

    只有百元商店存在一天，穿过即丢的百元内裤便拥有稳坐水手的畅销排行榜冠军。夏木与冬原也从分发至潜艇的那一刻起开始蒙受其利，如今他们甚至怀疑：没有百元商店时的潜艇水手要怎么过活？

    虽然不愿擅自翻动弟兄的行李，但事到如今也无可奈何。

    「个子矮的人很多，尺寸应该没问题吧？把制服的袖子和裤管卷一卷，还可以凑合着穿」

    或许是因为空间有限之故，分发到潜艇来的人多半身材矮小；身高一七五以上的夏木与冬原已算高大。

    「换洗衣物搞定了，还有刷牙该怎么办？要是蛀了牙可就糟啦！又不能带去看牙医。」

    没有队员会购置备用牙刷，又不能让孩子们使用他人用过的牙刷。

    「叫他们用盐刷吧！盐不是有杀菌效果吗？」

    「现在的孩子应该没用手指抹盐刷过牙吧！还得教他们怎么刷。」

    冬原叹了口气。

    此时，中村亮太冲进了敞开的发令所之中。

    哇！出了什么事？两人连忙起身，亮太一面喘气，一面叫道：

    「翔和圭介打起来了！」

    又是那个小鬼！夏木啧了一声，正要冲出发令所又突然想起什么问道：

    「他们人在哪里？」

    「在我们的房间！」

    开发的居住区似乎成了「在我们的房间」。

    「他姐姐在干嘛？」

    望应该不会让放任弟弟和人打架，她怎么了？亮太一面跟上，一面困扰地回答：

    「小望姐姐在洗澡」

    毕竟不是家人，不好开门叫她最近的孩子都很早熟。

    一接近位于最下层的居住区，便传来了圭介的怒吼声：

    「我说的是事实，要是你不服气，就管好你姐啊！」

    夏木冲进房里，只见翔与圭介在狭窄的通道上扭打成一团或该说是倒在狭长的地板上互相推挤，房里狭窄，光是塞入细长的三层床铺便已满满当当，根本没有足以扭打的空间。

    看来似乎是翔要凑上前去打人，而圭介将他推开。孩子们全都到床上避难，不知如何出手制止两人，只能旁观。

    「你们在干什么！」

    听见夏木的怒吼声，互相推挤的两人倏然缩起身子；然而，翔却趁着圭介回头看夏木之际咬了他的手臂一口。

    「好痛！干什么！死小鬼！」

    圭介用力揍了翔的脑袋一拳，虽说打架本来就是不留情面，但国三与小六的体格差距甚大，圭介居然完全没留情。被揍的翔并未掉泪，只是怒视着圭介，嘴唇抿成一条线的样子像极了姐姐望。

    「还不住手！」

    见圭介骑到翔身上，夏木抓住他的衣襟，单手便将他提起来。圭介被这么不由分说地衣拎，吊得喘不过气来。

    夏木将两人分开至通道的左右两侧，低声喝道：

    「你们到底在搞什么鬼！」

    他表面上这么问，其实心里早就认定错在圭介。

    「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圭介忿忿不平。

    「亏她还是女的，却笨成那副德行，一点用处都没有？都高三了还不会煮饭，爸妈是怎么教的啊！追根究底，会逃到这里来也都是她害的！都是她拉着大家逃跑，才会跑到这种鬼地方要是没跟着她，现在大家早回家了！」

    翔没回嘴，只是默默地以怒火中烧的双眸瞪着圭介。

    「喂！」

    夏木的声音转为低沉，圭介反而打了个颤。

    「男人的脸都被你丢光了，刚才那番话窝囊到了极点。」

    圭介的脸因愤怒而涨得通红。夏木无视于他，转向翔：

    「你也一样，为什么不回嘴？人家找碴，你好不吭声？」

    对不起。望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夏木回头一看，只见她站在入口，似乎是光叫她来的；或许是匆忙出浴之故，一头湿润的短发还滴着水珠。

    「那孩子不会说话。」

    听了这句话，夏木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方才的那番训斥多么冒失啊！夏木浑身僵硬，诅咒着自己的粗心。

    望朝着圭介深深地低下了头，直至讽刺的地步不，这应该就是望竭尽所能的讽刺吧！

    「对不起都是因为我才搞成这样，以后又什么不满请直接找我。」

    她直视圭介的眼神强悍得连第三者都为之胆怯，与翔那燃着熊熊烈火的眼神一模一样，这对姐弟真的极为相像。

    圭介咂了咂嘴，将视线从望身上别开。

    「小翔，你的嘴巴破了，我替你擦药。」

    在这种时候，冬原总是能绝妙谛打破尴尬局面。夏木不禁在内心对冬原合掌一拜。

    「好了，快去吧！」

    他把翔推向冬原，望接过走来的翔，便与冬原离开了。

    夏木一脸不悦睇瞪着圭介。

    「你早就知道了吧？」

    知道什么？圭介反问的语气，显示出他是明知故问。

    「翔不会说话的事。」

    吃饭时，圭介曾对怒视自己的翔这么说有什么不爽就说啊！要是你说得出来的话！

    夏木对着默默不语的圭介啐道：

    「你真是个差劲透顶的男人。」

    圭介心有不甘睇皱起脸孔，但夏木并不理会他，径自离开了居住区。

    餐厅里，冬原已经开始替翔擦药，望与亮太则陪在一旁，还有糊里糊涂跟来的西山兄弟也在一块。

    冬原将沾了消毒液的脱脂棉放到翔划破的嘴唇之上。换作一般情况，这应该是痛得大叫的场面，但翔依旧只是皱着眉头，并未出声。

    「对不起。」

    夏木捡了个空位坐下，喃喃地说道。望笑着摇了摇头。

    「抱歉，我一开始就该说的。因为其他孩子都知道，我就疏忽了。」

    「是啊！这是小望的疏忽，这种事该早点讲嘛！」

    听冬原说得如此斩钉截铁，夏木正想归罪，却反被他轻轻一瞪。

    「别因为心烦意乱就会错意啦！真窝囊，发不出声音代表出了事无法求救，这么重要的事不早点说，等出事了才讲就晚啦！」

    「说得也是，对不起。」

    望对着冬原及夏木低头致歉。虽说事先并不知情，但夏木方才说了那番冒失话，心里已是愧疚不已；如今又被反过来道歉，更是羞惭万分。

    「小翔听不见吗？」

    这种时候能不涉私情，一切秉公处理，正是冬原的过人之处。望还没回答，翔边先摇了摇头，证明自己并非听不见。

    「他听得见，只是不能说话。是心因性的问题。」

    夏木与冬原无权过问别人的隐私，因此没再追问。

    「话说回来，那个远藤小弟实在教人伤脑筋耶！」

    冬原替翔拭去嘴唇上的血厚，被合上急救箱。伤口在嘴唇上，所以没办法贴OK绷。

    「因为远藤他讨厌我们。」

    望垂下眼，夏木与冬原面面相觑，那种反应可不是简单一句讨厌就能解释的。夏木与冬原也有过类似经验，但无处宣泄的情感扭曲至此的理由，却是他们无法明白的。

    「没关系啦！我很喜欢翔，也喜欢小望姐姐啊！」

    亮太拼命地打圆场。虽然不知道什么没关系，不过这话似乎达到了安慰望与翔的效果；只见他们俩露出了相似的笑容。

    「我也很喜欢小望姐姐，因为她很漂亮！」

    最为年幼的光说得老气横秋，惹得在场众人哄堂大笑。

    当天的事件就此落幕不，还没结束。

    最后一个事件发生于日期即将变换的深夜，而对于夏木与冬原而言，那是最为棘手的事件。

    大半夜的，突然有人摇晃夏木的身体，把他吓得跳了起来，脑袋结结实实地撞上三层床铺的低矮天花板。

    「~~~~~~~~~~！」

    夏木痛得哼不出声，一旁的西山阳探过头来看着他。为何阳会从男生房跑到夏木就寝的另一个居住区来？正当夏木讶异之时，阳开口了。

    「夏木叔叔！」

    「不是叔叔，是哥哥。叫我夏木哥哥。」

    「夏木哥哥。」

    「乖。」

    床铺的高度不足以让夏木坐起身子，因为他转向阳，柱起手肘。阳难以启齿睇说道：

    「光尿床了」

    「什么？」

    此时，地板传来了小孩的啜泣声。夏木从床上探出头来一看，原来光也一起来了，正蹲在地上哭泣。

    哇！又给我找麻烦！夏木心里叫苦连天，但这个年纪的小孩尿床，又不好苛责。

    话说回来

    「干嘛不去找冬原啊？你们不是很喜欢他吗？」

    白天醒着时，夏木与冬原每隔一个小时便确认一遍无线电；而夜间为应紧急联络，则由其中一人在发令所里打地铺，经过了公正的猜拳成寻之后，今晚决定由冬原留守发令所，而这件事孩子们也都知道。

    阳如此回答夏木的怨言

    「冬原哥哥说这是夏木哥哥负责的。」

    用不着交代，阳就自动称呼冬原为哥哥，已经让夏木颇不痛快了；现在听说冬原的奸计，更是气忿难当。

    夏木滑下床铺，直接朝发令所出发。夜间照明时红色灯光，即使他仍睡眼惺忪，也不觉得此言，西山兄弟见夏木竟然不往男生房走，一脸困惑，却还是跟在后头。

    「你这混账，不要把事情都推给我！」

    冬原裹着毛毯背对夏木，但夏木很清楚他是装睡。

    「喂！」

    夏木一把扯开毛毯，只见冬原身穿与夏木相仿的运动服，不情不愿地起身。

    「我血压低，让我睡嘛！真是的」

    「啰嗦！你有那么柔弱吗？」

    他们一面小声斗嘴，一面走向男生房。其他孩童大概是白天累了，全都睡得跟死猪一样，完全没发现两人正将收纳式床垫装进皮箱搬走。他们先讲床垫搬到通道上，剥下床单，并脱下光尿湿的裤子与内裤。

    「你现在还会尿床啊？」

    冬原询问，阳代替抽抽噎噎的光回答：

    「本来已经不会了但他说他害怕，不敢起床。」

    见两人面露不解之色，阳又继续说明：

    「我们的房间晚上会有喀兹喀兹的声音，他害怕，不敢起床，拖着拖着就尿床了。」

    应该是螯虾攀在外壳上发出的声音。夏木就寝时也听见了，夜深人静，声音更是响亮。

    「你怕螯虾跑进来？」

    夏木询问，光抽抽噎噎地点头。想必是白天被螯虾追赶的记忆犹新，心有余悸吧！

    「你放心，除非拿鱼雷来轰，否则别想在这艘潜艇上挖洞。螯虾绝对进不来的。」

    「真的？」

    「真的。」

    夏木一面保证，一面带头走向洗手台。床单可用水清洗，但床垫却只能沾水拍打，还是去装桶水来用吧！

    一靠近洗脸台，便传来了潺潺的水流声。潜艇内的水龙头只有一离手便会自动回到原位，可见是有人故意开着水，夏木心中讶异，走向昏暗的红色灯光，水声却毫无止息的迹象。

    「是谁？我说过不准浪费水吧！」

    夏木一出声，那人便胆颤心惊地缩起身子。缩起身子的人是望，她离开了分配为女生房的士官居住区，来到这里。望将浸在洗手台里的床单抱到身体之前。

    原来连翔也尿床啦？正当夏木感到无奈之际，突然发现望并未着牛仔裤，只有上身穿着T恤，一双细嫩的裸足从她低头抱着的床单底下探了出来。她的身材过瘦，穿着牛仔裤时就像是个少年，但未着衣物时的身体曲线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女孩子。

    夏木刚睡醒的脑袋一时无法判读是怎么回事，默默地呆立了好一阵子，冬原亦然。

    「对不起。」

    望颤着声音说道。在红色灯光照射之下呈现黑色的被单污痕是红的？

    「西山兄弟，我们到下面去。」

    「为什么？」

    「别问了！」

    背后传来的冬原声音之中也带着焦虑。慢着，这种局面应该由你来处理吧！夏木暗想，但如今才要在狭窄的通道上改变前后位置，又显得太过刻意。

    冬原带走西山兄弟之后，望挤出了小小的声音。

    「本来这个月应该还不到时候的，却来了我以为还要好一阵子才会来，就没去注意，醒来的时候已经弄脏了。」

    「不呃，发生了那么多事，身体难免不对劲嘛！听说精神状态也会影响，对吧？」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你等一下。」

    夏木逃也似的转身离去。

    被留下的望等候片刻之后，夏木跑了回来。

    「现在只有这些东西，你凑合着用。」

    夏木递出的是装了脱脂棉的袋子。望满心意外地收下因为夏木看来并不像是如此细心的人。

    「不够了再说一声，应该还有。还有这个。」

    夏木递出了另一手抱着的东西，是件摺好的蓝色作业服与标签尚未剪下的内裤。

    「这衣服的主人身材和你差不多，应该是洗了以后还没穿过。内裤虽然是男用，不过是全新的。最近在百元商店可以买到免洗内裤，大家都买了一堆囤放。不必洗，省事多了」

    瞧夏木拉拉杂杂地说了堆废话，便知他相当紧张。望很感激他替自己准备替换衣物，但她根本腾不出手来拿；没察觉这一点而递出衣物，想必而是紧张的证据吧！

    「呃，我没手拿。」

    「啊，是吗？对喔！抱歉，那我放在这里。」

    说着，夏木走向狭窄的单人淋浴间，打开门，将换洗洗衣物放在里头的固定式毛巾架上。

    「淋浴室给你用，床单就别管了。反正多得很，你放到外头来，我拿去丢。」

    「床垫也」

    「反正上头的痕迹是洗不掉了，你就叠好放着。以后我再清理，你睡其他的床。还有，那边的洗衣机可以用，你趁着晚上把衣服洗好。洗衣粉就放在洗衣机上。」

    对不起，不好意思，谢谢

    望原想这么说，谁知一开口便泪水盈眶。刚才她明明还能正常说话的。

    不得不道歉让她觉得丢脸、窝囊又难堪。

    假如没碰上这种状况，根本不会发生这种事，根本无须向任何人道歉。

    「！」

    望知道夏木会担心，却止不住泪水。

    为什么我是女人？假如我命中注定得碰上这种遭遇，为何要生为女人？

    生为女人，却未尝过半点甜头。没有女人的娇美俏丽，却得在这种时候承受女人的痛楚。

    「对起、我没事。」

    「别说了，不用硬撑。」

    你不必道歉，说着，夏木拍了拍望的头。

    「都是因为我们想得不够周到，害你平白出丑。对不起。」

    夏木的这番话，俾安慰她「这并不是丑事」更为受用，几时这是正常的生理现象，曝了光仍教她难为情。

    「你去冲个凉吧！」

    夏木大刺刺地说道，望只能连连点头。

    正当夏木在餐厅里等望时，冬原走上楼来。

    「我替小光换了衣服，安顿他们两个睡了。小望呢？」

    「在洗澡。」

    真是伤脑筋啊！冬原喃喃说着并坐了下来。

    「原来有女孩子在就回遇到这种问题啊。」

    「她一点女人味也没用，所以我就疏忽啦！」冬原坦白说道：「虽然她是个乖孩子，不过老实说，我宁可她不在这里。」

    「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你不是很喜欢她吗？」

    「就是因为喜欢才这么想啊！你不觉得她很可怜吗？被素昧平生的人看到那种场面。」

    那倒是。夏木点头附和，又突然好奇问道：

    「这么一提，你从一开始就很看重森生姐，为什么？」

    「哦，这个啊！」

    冬原吃吃笑着。

    「因为她打一开始就是个女中豪杰啊！」

    打一开始打从孩子们被逼到楼梯平台上，冬原前去抢救的时候吗？夏木当时忙着对付螯虾，没看见情况。

    「那些孩子心里害怕，不管我怎么呼唤都不敢跳下来；结果时她抱起小光，丢了下来。」

    「还真有魄力啊！」

    「是吧？后来的人就一个接一个跳下来了。她的决断力与行动力的确国人，还自愿殿后啊！」

    那忍气吞声时咬着嘴唇、心有不甘的表情，以及在居住区里直视圭介的坚毅眼神，在在让人感受到她的韧性。

    正因为如此，望平时那种顾虑周遭而压抑自己的样子更显得反常。圭介找碴时也一样，纵然只是做做样子，其实当时望根本也无须道歉。为何她要如此忍气吞声？

    「你为她做了什么？」

    被冬原这么一问，夏木才回过神来，说出他给了望脱脂棉及替换衣物之事。冬原笑道：

    「你这次还挺机灵的嘛！」

    「还不都是因为你跑了！」

    夏木逮住机会大骂冬原。

    「应付女人是你的专长吧！刚才居然带着小鬼先下楼！」

    「就位置上来说，我出面不自然嘛！你又杵在那儿动也不动，要是我把你推开走上前，岂不显得很奇怪吗？我也很辛苦啊！尿床床垫都是我收拾的，西山兄弟又一直问为什么、为什么。」

    「你怎么回答？」

    洗完的衣服无法一晚就干，明天早上孩子们看见望换了衣服，一定会觉得很奇怪。到时要怎么说明？

    「我说她大概是身体不舒服。」

    「明天也用这套说辞？」

    说望吐了，或是睡觉时流了一身汗？这种说辞很牵强，年长的孩子大概会察觉真相，不过也别无他法。

    「真可怜。」

    比起死在螯虾脚下固然是好得多，不过现在这儿只有她一个女人，生理周期又弄得众人皆知，不知心里有多难堪。当然，夏木等人也只能靠想象来揣摩她的难堪。

    日期改变约一个小时之后，望回到餐厅里来。蓝色作业服虽然略显松垮，但长度似乎还合身，昏暗的红色灯光消解了彼此的尴尬。

    「都弄好了？」

    听了动员这若无其事的一问，望似乎松了口气，露出笑容回答：「弄好了。」看来她已经将一切处理完毕。

    「对不起，我可以一并洗床单吗？还有，请给我一桶水，让我把床垫擦一擦。」

    「反正要丢了，没关系啦！」

    夏木这话是出于体恤之意，但望却露出了困扰的表情。

    「对不起，就算要丢，我还是想先清理一下。」

    「哦是吗？那就随你吧！」

    这些细微的感受正是男人难以明白的。对女人而言，弄脏的东西似乎不是丢了便罢，还得顾虑经手的人。

    体贴他人却得处处受限，实在是种教人心焦的情况。再怎么设身处地替望着想，依然有道无法跨越也无法想象的障壁存在。为什么潜水艇中没有女性自卫官（WAVE）呢？

    望走近士官居住区，又抱着自己的衣物走出来，并直接走向打水场。

    过了片刻，她提了桶水回来，又走入居住区。夏木与冬原不好帮忙，只能百无聊赖地等她干完活儿。

    「我就直接问了，小望，你的量大概有多少？」

    这是个一般男人绝不会问，或该说连想都想不到的问题，但冬原问起来却极为干脆。

    量望理所当然地听懂了这个省略后的问题。量就是量。

    「应该如一般人差不多。」

    当然，她从未和别人比较过。

    「那大概是一个礼拜？」

    冬原的问题道道切中要点，显然私下常和女人相处。

    「到了第七天就几乎结束了，只有头两天比较多。」

    「是吗？那今明两天得多注意。我会多拿点替换用的内裤给你，要是用完了就说一声。内裤是免洗的，毕竟已经要求其他孩子进来别洗衣物，不好让你一个人破例。你要洗自己的衣物时，原则上用手洗，别引起其他人注意。」

    「呃，假如有多的保鲜膜及盒装面纸请分给我，我好拿来垫裤子。」

    「哦，这是个办法。不过，不会闷吗？」

    「总比弄脏衣服好。脱脂棉不好垫，我怕歪掉。」

    冬原淡然的说话方式反而令人自在，连望都为自己能如此坦然回答而感到意外。

    「OK，不弄脏比舒适感优先，是吧？那我再给你垃圾袋，你可以当床单用。会生理痛吗？」

    「头几天比较痛。」

    「那还得给你阿斯匹灵。」

    夏木将动用所说的东西全数找齐，交给了望，并说好须等其他孩子入睡以后才可淋浴，但不可洗头，之后便当场解散。夜已经是深了。

    「晚安，好好睡吧！小孩晚起没关系。」

    冬原背对着望挥了挥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餐厅。由于他走得太干脆，望没机会叫住他。

    「那我也要走了。」

    夏木也跟着离去，望连忙留住他。总不能对两个人都失了礼数。

    「对不起。」

    听了这句话，夏木转过身来，用力地指着望。

    「别说这种话。」

    面对这道出乎意料的强硬声音，望困惑地眨着眼。

    「别道歉。我知道你觉得很难为情，但你做错了什么吗？」

    「可是，我给你们添了麻烦。」

    「你做错了什么吗？」

    夏木再度重复：

    「你的月经来了事错事吗？你有月经，是你的『错』吗？」

    望有些无助地摇了摇头见了夏木的表情，她又连忙加重了摇头的力道。

    「别老是用抱歉、对不起这类的话来逃避。我干嘛要因为一个女人月经来潮而接受道歉？我又没有要干什么。」

    「干什么」这三个字来得突然，望有些不解其意，却又觉得没必要刻意追问，便保持沉默，听着夏木说话。

    「觉得难为情是在所难免，可是不要向任何人道歉。拿出骨气来，不是你忍气吞声就能解决任何事。」

    哦！他说这番话的用意是看着下面吓人的表情，望突然懂了。

    他是在担心圭介的事。圭介总是找尽机会挑衅，要是知道了这件事，不知又要如何加油添醋睇胡说八道了。夏木与冬原毕竟无法一直守在望身边。

    自己的尊严由自己来保护这就是夏木言下之意。

    对于早已习惯息事宁人的望而言，这是种新鲜的训示。

    「谢谢你帮了我这么多忙。」

    望说道。

    「及格。」

    丢下这句如考官般的评语后，夏木便离开了餐厅。望暗想，他大概是个不擅温言款语的人吧！他说话时的口气虽凶，但表情一直显得相当懊恼，似乎是在气自己不懂得说话。

    在望回居住区的路上，以及回到居住区之后虽然在素昧平生的男人面前出了丑，但不知何故，她的心情并不烦乱。

海上篇 海之底 第二日。

    第二日。

    *

    一夜过去，到了四月八日（一）。

    经过昨天内阁应变室决议，陆海空救难队及运输队已出动救灾。载运大型建筑物中的民众时使用大量运输型的CH47J或V107，救援民宅中的民众则采用一般常用的UH60J直升机。

    此外，为了提升救援效率，又将面积狭窄的救援地区结合为一，以便同时投入大量直升机救援；同时，警方与行政单位亦通力合作，通知居民救援顺序。为求方便行事，自卫队的指挥所与行动中的部分部队已进驻不入斗公园的应变总部。

    警方协助自卫队的事宜并不只限于通知居民。拥有交通管制权限的只有警察，室内配置了五万名警官，负责控制救援及运输所生的混乱。此外，为了安抚害怕独漏新闻的媒体记者，警方每隔一小时便召开定时记者会，公平地发布情报。

    因此，警察的粮食及排泄物处理也成了个大工程。政府虽然拨了临时预算来张罗伙食，但光是避难者的配给便已令市内外烩业者分身乏术，只得寻求外县市或东京方面的业者协助。临时厕所也供不应求，前线人员叫苦连天。上头的人估算必要物资时总是东减西扣，应变总部未能坚守底线，如今反倒自食恶果。

    自卫队基本上时自给自足，应变总部不用分配资源个前来会合的部队，可说是不幸中的大幸。不仅如此，总部甚至还得借用自卫队设置的厕所。

    「不过，借用厕所的恩情，我们应该还请了吧」

    明石从广场上的临时厕所中走出，向附近的自卫官轻轻敬了个礼。警备总部设置于横须贺技击馆中，同时有警察及行政单位的大批人马活动，因此厕所二十四小时呈现客满状态。

    自卫队虽已出动救灾，但仍未获准展开军事行动，因此固守防卫线依然是机动队的任务。长远十公里的防卫线设有电磁栅栏镇守，但各地电压时常中断；每当此时就得搬出人海战术，前呼后拥地将螯虾挡回去。

    如有漏网之虾，则由SAT进行狙击，然而在市内开枪却引来了批判声浪。曾获县政府颁发除害兽执照的猎友会也「主动协助」，但这些人满脑子只想开枪，总是乱扣扳机，准头又不够，警方还得概括承受民众对他们的怨言。

    人人都视警察保护市民安全为天经地义，完全没人顾及此次警备行动时如何破天荒。得冒险开枪狙击，全是因为甲壳类闯入防卫线中；甲壳类闯入防卫线中，是因为前线没能守住；前线没能守住，是因为电压中断；而电压中断，则是因为电磁栅栏设置管理不当。总归一句都是警察不好，舆论真是毫不留情。

    连警察都落得如此，若是自卫队出动，批判声浪想必更烈，也难怪内阁迟疑不决。国防部战意高昂，但那也是用在于警察争功抢先之上。

    当明石走向总部之时，有个年轻的警官奔向他。

    「明石警监，乌丸参事找你。」

    那警官边敬礼边报告，明石微微抬了抬下巴，走进了技击馆。

    明石一踏进设置于技击馆支援休息室中的幕僚休息室，其他成员的视线便一齐集中于他身上，这是个只有长桌与折叠椅的简陋房间，在场的成员却酝酿出一种异样的魄力。身为县警局中的低阶警官，本就不该随意进出此地；更何况明石昨天出了不该出的风头，众人对他自然反感。

    坐在里面翻阅文件的乌丸发觉明石入内，抬起了视线。

    「明石警监，过来一下。」

    倘若乌丸知名县警局长，倒还有几分道理；但他为何偏偏指名一个微不足道的警备课长助理？幕僚团满腹狐疑，而最无法理解的正是明石本人。

    明石坐向乌丸的对侧，乌丸又将视线移回文件之上问道：

    「按照一般怪兽故事的理论（模式），接下来应该如何发展？」

    「这个嘛，差不多该揭晓敌人的生态了。」

    「很好，你的理论挺可信的。」

    说着，乌丸将手边的文件递给明石，那份文件似乎与乌丸正在阅览的相同。明石也跟着翻阅，内容为各大学研究机关的甲壳类分析结果一览表。

    「哪个看来比较可信？」

    「你问我，我问谁？」

    「就常理来判断，该视权威高低来决定；如果是符合常理的时间，我大概会采用这部分的分析结果，幕僚也持相同意见。」

    乌丸指着声望显赫的大学或研究机关提交的调查结果。

    「不过这回的情况非常荒谬，所以我采用请益精通荒谬事态的明石警监。对于你在这次事件上的各种处置，我也有很高的评价。」

    被警政署参事认定为荒谬权威，明石的心境无味杂陈；但还是姑且浏览了文件一遍。

    每个机关都主张突变说，顶多就是举出的原种略有不同，对于突变原因则都只字未提。事发至今不过一个晚上，也怪不得他们。

    唯有一份报告持异论相模水产研究所，在一堆大名鼎鼎的全国顶级智库之中，这个名号倒是默默无闻。

    「这个还挺有趣的，不是吗？」

    明石拆下那一页。

    「不但路线独特，论点也挺有说服力的。」

    「那个啊？内阁应变室并没委托，是对方自己主动提交的。上面还有海洋研究所的推荐。」

    「还附上推荐函啊？采正面进攻法插手，挺不赖的嘛！报告者的名字也很赞。」

    闻言，乌丸确认报告书。报告者的名字叫做芹泽齐。

    「制作新型武器击退哥吉拉的科学家就姓芹泽，这兆头不坏吧？」

    哦！乌丸的表情闪过了一丝兴趣。

    「好，就叫他来吧！你也得到场。」

    「我适合吗？」

    明石心里嫌麻烦，番表面上还是做个犹豫的样子，以示谦让之意；然而乌丸完全不在乎。

    「我这些优秀的幕僚已经把正牌的权威打理好了，警备计划也进行得很顺利，我可以放手赌一把啦！既然要赌，当然得和投机客联手啊！」

    这会儿明石又沦为投机客了。

    「对了，听说建议把总部设置于不入斗公园的也是你？理由是什么？」

    「你还需要我说明吗？」

    明石淡然回道，乌丸笑了。

    为了因应会随后出动不，是势必随后出动的自卫队，据点规模必须够大。中央公园不但地大，距美军基地不到两公里，离防卫线不远，又地近横须贺警局与市公所，因此县警局内的绝大多数人都属意此地；但明石硬是独排众议，选择了不入斗公园。

    「可是被否决的中央公园也给人订下了，还有大津运动公园也是。」

    订下这两处，完全是明石独断独行，并未报告县警干部。

    「我原想在上任之前先行订下，没想到已经有人捷足先登。是谁干的，我当然也查过了。」

    若只是要当机动队的据点，一个不入斗公园便已足够但乌丸与明石再占他处的用意似乎是一致的。

    「没用上当然是再好不过不过当时我无法预测横须贺司令部的情况会变得如何，只好未雨绸缪。」

    横须贺司令部环海而筑，自然也受到了甲壳类的攻击；虽然后来行使了警护出动权防卫基地，阻止甲壳类登陆，但当时的基地确有甲壳类占据的风险。为了慎重起见，明石才事先订下这两个公园，以便基地沦陷之时能有充足的据点供自卫队展开行动。

    明石要求泷野率领第一机动队出动，纯粹是因为当时没有其他部队能救援民众。消防局虽也出动了救难队，但这回的行动名为救难，实为战斗，所有救难队员在前线皆是苦战不休，牺牲比例甚至比警方还高，因此老早便撤离前线，改为后方支援，负责以直升机运送伤患。

    防卫线建立之后，救难队虽能以消防车水柱协防，但毕竟成不了主战力。

    机动队的重大损伤只有断了右脚的重伤者一名，全赖平时的警备战斗训练有素。

    对于失去右脚的队员而言，这固然是个相当重大的牺牲；然而看在警备总部眼中，却是「只有一名重伤者」机动队尚未有人殉职，对总部而言是个值得夸耀的成果。

    正因为如此，才得快点让警察从这个警备计划之中解脱。连个像样的武器也没用，却得和排山倒海而来的危险生物作战；纵使负了致命重伤，上头也只当作是轻微损失。队员流的血在传递至总部时，便已变换为单纯的数据。

    死守前线的人员实在吃力不讨好。

    相模水产研究所的芹泽齐在当天中午过后来到了警备总部。

    现身于会议室之中的，是个高高瘦瘦的青年。他生得一脸懦弱，穿起西装又显得格格不入，活像西装穿人，实在很难与未受委托便自行提交报告的强硬形象相连结。

    他结结巴巴地道着幸会，声音细若蚊声，更让人觉得靠不住；如孩童般生涩的自我介绍之中，说明了他的专业领域为深海生物学，注意研究范畴则是相模海槽（舟状海盆）及骏河海槽。

    「相模海槽就是地震时常提到的那里嘛」

    耐不住性子的明石插嘴说道，芹泽则如释重负地频频点头。

    「对啊！相模海槽在地壳特征方面比较有名。菲律宾海板块沿着相模海槽隐没于北美板块之下，而太平洋板块又隐没于北美板块之下，动态相当复杂，因此常在谈论地震时提到。不过就深海生态系统面上来说，相模海槽也是小有名气；尤其在海底冷泉发现白蛤和管虫之后，更是广受全世界瞩目」

    见芹泽就这么站着说个没完没了，乌丸硬生生睇打断了他。

    「请先坐下吧！」

    芹泽听见劝座之际拉动椅子的声音，竟吓得缩起脖子来。喂喂喂，拜托你振作点啊，芹泽老弟！明石忐忑不安地看着他。

    「能请你仔细说明你的报告吗？」

    然而乌丸待人的态度也实在算不上和蔼可亲。芹泽战战兢兢地从公事包中取出一叠A4纸，是以印表机列印出来的彩色文件。

    「这就是我推测的甲壳类真面目。」

    照片上是种与螯虾极为相似的虾子，和蹂躏横须贺的甲壳类长得一模一样，不过大小却是天差地远。

    「很小嘛！」

    一个应该是普通大小的培养皿之中养着数十只虾子；与一同入境的直尺相较之下，可知一只还不到两公分长，等于是将螯虾的成体迷你化后的版本。正因为如此，就是已放大拍摄，照片上的它们看来仍然极为瘦小。

    「这是近年来在相模海槽的海底冷泉发现的虾子，目前还没有学名，是冷泉生物群集的啊，你们应该不知道海底冷泉的意义吧？抱歉。」

    其实就算不懂定义也无碍于警备计划，但芹泽却努力地扼要（其实又臭又长）说明。

    简而言之，陆地上的食物链是以植物的光合作用为根基，而深海则是仰赖化学合成；地底下涌出的热泉或冷泉中的硫化氢及甲烷便等于陆地上的太阳，化学合成菌则相当于植物，而化学合成菌又与方才芹泽所说的白蛤与管虫共生。

    白蛤属贝类，而管虫正如其名，是种没有口、消化管与排泄器官的管状群栖生物，完全依赖共生菌来摄取营养。

    而这些化学合成菌共生生物的聚落便是热泉生物群集与冷泉生物群集的维生基础。

    「呃，这种新种的虾子呢，向来群居在一起，靠捕食白蛤维生。换句话说，它们是真社会性生物，和蚂蚁及蜜蜂差不多。在中南美已发现一种具有社会性的水栖甲壳类物种，名叫帝王枪虾；这种虾子将是继帝王枪虾之后的新发现，现在暂称为相模帝王虾。」

    士官自己的专业领域，芹泽说明起来变得流畅许多；但那相模帝王虾与横须贺的甲壳类究竟有何关联，他仍是只字未提。

    乌丸的脸上明显沉了下来，明石连忙抢在他爆发之前修正轨道。

    「那这个相模帝王虾和横须贺的甲壳类有什么关系？」

    「呃，请看这个」

    芹泽从公事包中取出A4档案夹，递给明石等人。

    明石顺手接过，打开一看，里头是新闻报导影本。头一则报导的日期约在五年之前。

    『潜水艇「艾文II号」于相模沿海发生事故

    七月十三日，于相模湾进行深海探查的美国潜艇「艾文II号」浮出时撞上渔具，导致采集筐破损，采集到的深海微生物及底泥样本全数流失，所幸船上水手无人伤亡。

    「艾文II号」原与「深海6500号」进行共同探查，但因采集筐破损之故，已决定中止探查。』

    一来事故规模不大，而来非属热门领域，因此篇幅甚小，只占了寥寥数行。

    下一篇报导则是在艾文II号出事的近一年后。

    『变种龙虾？逗子地方捕获巨虾

    现在正值暑假期间，挤满了海水浴与钓客的逗子地方出现了难得一见的渔获。居住于叶山镇的佐佐木朋彦先生（51岁）钓到了体长达八十公分的虾子。送到京滨水产大学分析后，研究人员认为可能是龙虾或海蜇虾的变种。

    虾子在钓客下榻旅馆经烹煮过后，据说因氨水气味过重，并无法食用。』

    这则报导附了照片，晒得黑黝黝的钓客双手抱着足足有孩童大小的虾子，呵呵笑着。照片上的虾子的确与横须贺出现的甲壳类颇为相似。

    再下一篇报导则是去年，这回是数份类似的剪报。相模湾一再发生渔网及渔具破损事件，上网的渔获也被吃得仅剩些许残骸，对渔民打击甚巨。

    「这么说来，接下来被归入这个档案夹的，就是横须贺甲壳类来袭事件？」

    乌丸直接询问结论，这会儿他总算来劲了。芹泽点头，继续说道：

    「当时艾文II号八成是采集到了相模帝王虾，却因为意外而全数流失到浅海去；假如流失的帝王虾还活着啊，甲壳类原本就耐水压变化，所以还活着的可能性很高；总之，假如帝王虾还活着，对它们而言，周遭环境等于是突然之间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剧变。」

    「环境剧变，指的是水压吗？」

    明石询问，芹泽摇了摇头。

    「是指相模帝王虾从未体验过的优氧环境。」

    芹泽解释，许多水栖生物若无营养及寿命限制，是可以无限成长的。

    深海的冷、热泉所能供给的养分在范围及总量上都有限制；由于得在这种环境之下争夺有限的营养，成长后的相模帝王虾平均体长还不到两公分。与热泉环境相较之下，相模的冷泉环境里小型生物原本就比较多。

    「将相模帝王虾至于优氧环境之下的长期观测数据还不完整，不过在营养无限化的状态之下，急遽变大的可能性是很高的。」

    「过个五年就能变得像横须贺的那么大？」

    「我们研究所里饲养的相模帝王虾才三个月就变得和美国螯虾一样大了。所里没有饲育场所，喂饵时有控制饵量；要是不限制饵量，不知道能长到多大。」

    假如在逗子钓到的是相模帝王虾，那就代表在艾文II号事故发生后的短短一年之内，虾子便长到八十公分大。

    「还有，相模帝王虾的世代交替很快，应该是因为冷、热泉环境变化大，得加快世代交替速度以适应之故；平均大概不到一年，女王虾便会交替一次。每当交替之时，女王虾都会配合当时的环境产卵；而在没有营养限制的环境之下反覆进行世代交替的话，由于无须抑制成长，巨大化的速度也会变快。假如流失的帝王虾群之中包含了女王虾，造成这次现象的可能性就很高了。女王虾为了因应外敌捕食，每次都会产下天文数字的卵；倘若在巨大化过程之中少了天敌，所有孵化的幼虾都能存活下来，便可能发展成这样数以万计的超巨大群集。」

    「我能问个问题吗？」

    明石轻轻举手。

    「既然原来是深海生物，视力应该很差才对或该说这是我的希望；但根据前线传来的报告，螯虾能非常准确地掌握队员的位置并加以攻击，这又是为什么？」

    「深海生物通常具备红外线探测器官，我想它们应该是靠着这种器官上岸及觅食。」

    「换句话说，它们碰巧探测到陆地，便把陆地当成了狩猎场？」

    「可以这么会所，它们来到这一带，或许是出于偶然；但上岸之后，发现陆地上的食物不虞匮乏，才开始占据横须贺。」

    明石的疑问解除了，那么乌丸呢？明石偷偷打量乌丸，乌丸也开口说道：

    「你的推测很有趣，不过，要说横须贺的甲壳类就是相模帝王虾，根据还太薄弱了。你能举出什么根据？」

    「呃，横须贺的甲壳类也会死集体行动上岸范围也有固定界限若是不具有社会性的生物，行动起来应该会更没秩序才对」

    芹泽咕咕哝哝地回答，怎么听都像是临时才想出来充数的。

    「既然已经拉起防卫线进行封锁作战，便无法断定甲壳类上岸范围的界限是出于它们独特的集团习性；因为我们并非从甲壳类出现时就开始观测它们的行动范围，没有精确的数据足以佐证。再说，有些生物虽然不具备社会性，依旧会集体行动；彼方沙丁鱼和鲱鱼也常聚在一齐，但那可不是出于社会性吧？真社会性似乎是相模帝王虾的代表特征，不过要确认它们的行动有无社会性，应该还需要长期的观察，不是吗？」

    这番毫不容情的公式逼得芹泽大为泄气，垂下了头。其实乌丸应该也不是想否决芹泽的假说，只是太过性急而已。甲壳类出现至今才过了一个晚上，哪找得到确切根据？

    「唉，毕竟事发不久，现在顶多也只找得出『长得像』之类的根据嘛！海洋研究开发机构（JAMSTEC）提出的根据还不是差不多？」

    明石开口打圆场，并转向芹泽。

    「所以你不知道的事说不知道就行了，别因为这位先生看起来很可怕就硬要无中生有。要是你把没凭没据的东西说得煞有其事，对我们而言反而是个大问题。」

    乌丸方才先称赞芹泽的推测有趣，可见他是用诘问法莱表达自己的感兴趣应该是吧？

    「呃，你说得对，对不起。呃，根据就是长得想象，还有我的联想。」

    一般人并不把联想称作根据，不过若是加以指摘，想必芹泽又要连声道歉，没完没了；因此明石并不追究，继续问道：

    07年7月，盛夏游華東①

    「你从以前就开始注意相模帝王虾的巨大化了吗？」

    「对，从看到逗子的报导时期。那时我就觉得外观很相似，又想到艾文II号流失的样本之中也有相模帝王虾。」

    不过根本没人当一回事。芹泽自嘲地笑了。

    「深海生物在浅海巨大化，是有点天方夜谭，毕竟形状虽然相像，但若说是龙虾的变种，也还说得过去。」

    「不过，你心里很不服气吧？」

    以冷淡语气插嘴的是乌丸，芹泽惊讶地瞪大眼睛，接着又腼腆地笑道：「我是很不服气。」

    「我在研究所里也提议过化验钓到的虾子，但说明理由以后，反而被取笑；所以我才开始寻找支持巨大化假说的证据，收集新闻报导等各种资料。最近我们所里也开始饲育相模帝王虾，我还故意把其中一部分弄成营养饱和状态结果被骂得狗血淋头。」

    这样还不死心，硬塞不请自来睇提交报告？看来他外表虽然软弱，实际上却颇有主见。明石幼虾讶异地凝视着眼前这个怯生生的青年。

    「要不要在横须贺报逗子的一箭之仇啊？」

    乌丸的语气变得相当傲慢，这种含笑的口吻显然是在煽动芹泽。

    自昨天以来的观察，明石已知乌丸这种妄自尊大的态度乃是他的个人特质。那么这位小兄弟能不打退堂鼓，乖乖上钩吗？

    「我可以提供相模水产研究所一只射杀的甲壳类，给你一天的世界证明那就是相模帝王虾。」

    「好！」

    出人意料的是，芹泽居然一口答应。乌丸能看出芹泽的不服输个性，也教明石啧啧称奇。

    「明石警监，运送事宜交给你安排。」

    「是，顺便送芹泽教授回去吧！」

    在安排妥当之前，芹泽便在其他房间等候。待芹泽离开会议室之后，明石说道：

    「真亏你看得出来。」

    明石省略了受词，乌丸一脸无趣地回答：

    「一个单纯的胆小鬼怎么可能敢硬塞报告到内阁应变室去？虽然他那种妄自菲薄的态度令人不快，不过倒还算是个可用之材。」

    妄自尊大的乌丸不过是方向不同而已，其实还不是跟人家半斤八两？明石心里虽然这么想，却没说出口。

    *

    经过一夜，微妙的势力关系已在孩子们之间成形。

    国二的坂本达也及国一的芦川哲平与圭介率领的国三三人组达成一气，木下玲一以外的国中生全站到了圭介这一边；支持森生姐弟的则是翔的朋友中村亮太与西山兄弟。

    小五的平石龙之介于野野村健太不知该如何自处，最后决定保持中立；而国一的木下玲一则完全无视于势力图，大多时都是独来独往。

    或许是前一天的疲劳未消之故，孩子们都起得很晚；而势力关系便在他们着手准备早饭兼中饭之时开始显现。

    望虽然手艺不精，但至少还胜过其他孩童，因此冬原便指名她来做饭；结果圭介等人见状便完全不帮忙，窝在餐厅里看电视，摆明了时候清洗碗盘了事。

    夏木与冬原并不是老师，犯不着硬性要求他们和平相处及帮忙做饭；但望这边能称得上战力的只有翔与亮太，只得叫维持中立的玲一来凑数。

    「实际上阵以后，才知道补给课的人有多伟大。」

    夏木一面依照人数打蛋，一面咕哝。

    「不过两、三个人，就能做出几十人份的饭菜。」

    亲潮级潜艇的水手约有七十名，出航中采三班轮替制，并不会有七十个人同时用餐的情形，但区区两、三名食勤兵还是得打理二、三十人的伙食，而且做出来的饭菜向来美味可口。在海上及海底这种无处娱乐的环境之下，若是饭菜难吃铁定会引起暴动；或许正是因为这个缘故，食勤兵也格外致力于烹煮美食。

    「喂，这是不是得用打蛋器打啊？」

    「谁知道？用筷子就行了吧？」

    「可是量这么多，用筷子怎么打啊」

    夏木与冬原只有这等水准。他们很清楚自己绝对无法保持蛋黄的完整，因此打一开始就没考虑过荷包蛋；对他们而言，「炒蛋」已经是极限了。为了加点料，冬原从刚才便开始默默地切着火腿。

    「森生姐，打蛋器在哪儿？」

    「你们都不知道了，我怎么会知道」

    答得心不在焉的望正在特大号电锅前小心谨慎地量着水。这回绝不煮成粥的决心涌现于她那使劲的肩膀之上。

    「靠女人的直觉啊！这类东西一般应该放在哪里？」

    「找过抽屉了吗唉呀！又忘记了。」

    望穿着蓝色的水手制服，晾在房里的衣服果然无法一夜就干。圭介对于此事并未表示意见；孩子们虽然满脸讶异，却没明目张胆地探问。昨晚尿床的光也因为裤子未干而穿着大人用的睡裤，因此望倒不至于太过醒目。

    夏木等人曾听见望如此对出言询问的亮太（或该说他是代翔发问）说明：「我昨天把衣服弄湿了。」这个说明虽然牵强，但他们却没再追究；或许是感受到了不可细问的气氛吧！

    「哦！找到了，你真厉害啊！森生姐。」

    夏木四处开抽屉，找到了打蛋器之后道了个谢，却换来望的认真抗议：「请别跟我说话！」

    「抽屉开了要记得关啊！夏。」

    冬原啼笑皆非睇告诫夏木，又对望说道：

    「小望，电锅上没有水量刻度吗？」

    「对不起，上头有好几种刻度，我不知道该看哪一个。水量应该要比米量多一杯，对吧？唉呀，我往了刚才量几杯米了」

    「好了。」

    玲一将削完皮的马铃薯放入碗中，搁到调理台上；由于厨房狭窄，他是在外头作业。他掉头便要离去，冬原却叫住了他。

    「还得切呢！你叫亮太和小翔一起去那边帮忙切。」

    说着，冬原以下巴指了指厨房柜台彼端的餐厅。

    「怎么切？」

    玲一以平板的语气问道，最后又加了句「要多大？」冬原回了句随便，他又追问：

    「几公分？」

    「几公分那是要做味噌汤用的，差不多就行了。」

    「所以到底是几公分？」

    他的不知变通是因为不谙厨艺，或是天性如此？「大概一、两公分吧？」冬原提出具体的数字之后，他变拿着马铃薯回到餐厅去，也不推诿工作。

    他该不会拿尺来量吧？冬原啼笑皆非睇说道，又继续切起火腿。

    「出现了一个大问题。」

    夏木一面打蛋，一面语重心长地说道：

    「汤要怎么熬啊？」

    「啊，确实是个问题。」

    冬原这么回话，表示他也没有答案。他们两人回头看着正在量米的望。显然要仰仗女孩家的知识；望一脸胆怯地缩了缩身子。

    「加柴鱼片或小鱼干？」

    「这种事我们也知道，问题是要怎么熬？」

    还有量是多少。冬原又补上一句。望被逼急了，战战兢兢地回答：

    「没有高汤粉之类的东西吗？」

    听了这个新方针，两个大人恍然大悟地拍手。

    「原来还有这个办法。」「快找、快找！」

    重视实用性的狭窄厨房几乎是见缝变插柜，于是夏木与冬原开始翻箱倒柜，寻找高汤粉。「唉呀，又忘记了」望再次垂头丧气地重新量米。

    搜索片刻后，两人找到了一罐褐色粉末。

    「就是这个对吧？」

    冬原闻了一闻，一旁的夏木则用手沾了一些，舔了一口。「哇！好难吃！」他大皱眉头。

    「把这种东西加在汤里行吗？」

    「稀释一下应该就行吧？」

    「稀释？又不是电池液！就算要稀释，量得放多少？一人一匙吗？」

    夏木拿起塞在罐中的汤匙舀起粉末，此时柜台彼端传来一道斥责声：「你想煮什么啊？太多了啦！」仔细一瞧，是圭介的跟班吉田茂久，他似乎一直从餐厅观看着夏木等人做饭。

    「你知道该房多少？」

    「你是大人，居然不知道？」

    茂久损了一句，但口气却不及圭介刻薄，或许他的性子原本便不甚强悍吧！

    「先拿锅子装水。」

    夏木依言拿起挂在流理台上的锅子，但又遇上了挫折。「十五人份是多少啊？」

    你很笨耶！茂久难以置信地喃喃说道。

    「不会拿碗来量？」

    「对喔！你脑筋不错嘛！」

    夏木立刻拿起塑胶碗量水，凭着目测倒了些高汤粉进入装了水的锅中，分量约是内附汤匙的一匙左右。

    「剩下的试过味道以后再加就行了。如果觉得味道很淡，就是高汤粉加得不够多。」

    「你真清楚耶！比小望还行。」

    冬原冲口说了句无心之言，一旁的望惭愧地道歉，这下子又得重量了。「你别管他，好好量米。」夏木开口缓颊，望便又开始默默地量米。

    茂久被如此夸赞，似乎也有些得意。

    「因为我家是开快餐店的啊」

    「难怪这么专业！那你顺便再多教一点嘛！马铃薯该什么时候放啊？水滚了以后？」

    「和水一起煮才会熟啦！接着把盖子盖上，煮之前先用水冲一下马铃薯。」

    说着，茂久便要回到圭介身边；但他有些放心不下，微微转头瞥了厨房一眼，这一看又让他不禁瞪大了眼睛。

    「你在干嘛啊！」

    夏木正把冬原切完的火腿丢进蛋汁之中。

    「料不先炒过，怎么会熟啊？」

    「反正火腿可以生吃，有差吗？」

    「本来就是得先炒过！下次照着我教的做！」

    听了他们的对话，圭介转过头来。

    「茂久，你在干嘛啊？」

    这道隐含恫吓之意的声音让茂久心惊胆颤睇缩起脖子，并开口辩解：

    「因为交给他们去做，不知道又会做出什么怪东西啊！」

    「男人别帮忙做菜！」

    茂久低下头，夏木悄悄地说道：

    「有问题时我再叫你，你可以回去了。」

    茂久抬起头来看着夏木，夏木没转向他，只是继续说道：

    「你不想和他闹翻吧？别担心，下次我会照着你教的去做。」

    茂久微微先前伸了伸脖子，做了个颇似点头致意的动作之后，才回到圭介等人身边。

    同时，翔与亮太端着切好的马铃薯及用完的攻击回到厨房，与他擦身而过。此时自动结束帮忙的玲一正好走出了餐厅。

    比起昨天，今天可说是大有进步；至少味噌汤里的马铃薯是熟的，望煮的饭也没变成粥。

    然而用餐的气氛却比昨天还要差。昨天圭介赌气离去，之后尚能相安无事；但今天圭介似乎不打算连捱两顿饿，夏木等人也不能让他连续两餐没饭吃。既然收容了孩子，就有责任维护他们的健康与安全。

    圭介板着一张脸动筷，那不悦的氛围逼得其他孩子保持沉默，原就狭窄的空间更教人喘不过气来。播放着新闻的电视传来主播平淡的声音，让现场的气氛更加萧条。

    『画面上时一夜过后的横须贺。昨天利用输电线设置防卫线之后，在制止甲壳类进攻之上已收到一定的成效；今后考虑定期喂食，以缓和甲壳类对防卫线的攻击。此外，应神奈川县长要求而出动救灾的自卫队已在今天早上开始援救避难区域中的受困居民，至于是否可能派出防卫武力，至今仍在研讨中』

    同意派出防卫武力便等于决定打市街战，也难怪内阁迟迟拿不定主意。现在的内阁可有胆识下战后以来的第一道开战令？

    包围战术成功也助长了内阁的迟疑不决。这下子内阁八成又要继续垂死挣扎，期待警察就此解决问题吧？

    『警政署计划趁甲壳类休眠时出动特殊奇袭部队（SAT）加以各个击破，但目前甲壳类并无全体休眠的迹象。根据推测，即将进入休眠的个体会回到海里。』

    果然在打这种算盘啊？夏木叹了口气，一旁的冬原喃喃说道：

    「就算甲壳类会在陆地上休眠好了，那留在海里的要怎么对付？海巡署总没有深水炸弹吧？」

    「美军基地里的混乱也得想办法处理啊！不快点解决，那些家伙会发飙耶！」

    面对排山倒海的螯虾大军，美军不可能依赖各个击破这种没效率的战法来收拾局面，想必会冷笑一声，搬出自家火力解决吧！

    新闻转而探讨甲壳类出现的时间与上岸路线。夏木与冬原完全忘了动筷，直盯着电视不放。

    甲壳类乃是从美军横须贺基地东侧上岸，而最早探得消息的果然也是美军。空中还有防空戒网可用，但海里可没这种玩意儿，顶多只有美军海军的水下监听系统（SOSUS）；而这套系统专用来侦测敌军潜水艇，并无法完全探知海洋中发生的异状。

    「雾潮号」是在七日上午十点左右接获司令部的出航撤退命令；与新闻上的资讯对照之下，可知发现甲壳类上岸的时间为九点三十分左右。美军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对海上自卫队发出警告，但潜艇依旧来不及逃出，可以想象甲壳类的进攻速度与数量有多么惊人。

    由于当时基地刚开放不久，人山人海，没能在第一时间照应基地居民与樱花祭游客，才导致伤亡扩大。当时的望在寸步难行的人潮中与大人走散，还得带领孩童逃走，想必极为无助

    夏木瞥了坐在对面的望一眼，冬原说她是「女中豪杰」，果然是半分不差。

    『此外，受困于「雾潮号」的孩童安危也令人担忧。』

    「啊！拍到公园了！」

    兴奋大叫的是西山弟弟光。电视画面上映着社区中的儿童公园，似乎是孩子们熟悉的场所；夏木可以感受到他们的雀跃之情。

    「这就在我家附近喔！」

    光一脸骄傲地向冬原及夏木强调。对小孩而言，邻近的场所上电视似乎是件值得高兴之事；翔及其他孩童虽然没说话，却也显得相当兴奋。望见状颇为欣慰，表情变得柔和许多。到了望这个年纪，已不会因为住家附近上电视而高兴了。

    记者叫住行人，询问他们对孩童受困的看法。其实这种时候除了「令人担心」、「但愿他们能早点获救」等无关痛痒的评论外，根本不可能采访到其他看法；但每发生这类事件时，总要上演相同的戏码。或许这已经成为一种传统了吧！

    此时，一直避开受访者脸部而拍下的谈话片段突然转为露脸片段：出现于镜头前的，是一个五官分明的中年女性。

    夏木老觉得自己见过这个女人，正百思不解之时，有人喃喃说道：「是圭介的妈妈耶！」确实，画面中的女人长得与圭介颇为神似，尤其是那对强悍的眼睛更是一模一样；说他们是母子，应该没人会质疑。

    「别多嘴！」

    圭介喝道，瞪着中立的小四生野野村健太；健太吓得缩起脖子，低下头来。

    『我当然担心啊！希望能早一刻看到我儿子平安归来。当时基地里一片混乱，也难怪孩子们会和带路的大人走散；可是他们怎么偏偏跑到那种难以救援的地方』

    这婆娘说话的方式真惹人厌啊！夏木微微皱眉。她那明快的语调中带着浓浓的酸味，仿佛正从画面彼端讽刺着某人一般。

    她讽刺的对象应该是收容孩童于潜艇的海上自卫官。她大概认为自卫官应该将孩童送到基地之外才对吧！事发时不在现场的人什么话都说得出来；尤其她又是受困孩童的母亲，说什么都不好被责怪，更是所向无敌。

    要怎么讽刺我们都没关系，只有别把矛头指向舰长就成了。

    夏木打定主意，啜了口味噌汤，却发现望停下筷子，咬着嘴唇。这种表情昨天夏木已见过好几次，是望忍耐时的习惯，也最能显现她隐藏的自我。

    但她为何在此时露出这种表情？略微思索过后，夏木明白了。圭介的母亲讽刺的对象之中也包含了望，因为是最年长的她带领孩童逃跑的。虽然不知道圭介在电话中透露了多少，倘若她明知是望带领又故意说出这番话，那就更惹人厌了。

    别放在心上，她是在说我们。夏木虽想如此安慰望，但在其他孩子面前又不好说这种轻率的话语，最后只能装作没发现望咬唇垂头的模样。

    「救援还不来啊？」

    圭介突然问道。

    「还早咧！」

    夏木立即回答。在吃饭之前，他已确认过无线电。

    「为什么不来啊？」

    「你妈也说了吧？要救援很难，无论是在技术面或政治面上都是。」

    「只有这样？」

    「啊？你想说什么？」

    夏木不明把圭介的意图为何，只知道他是摃上了自己，因此口气也变得颇不客气。

    好了啦！没个大人样。冬原从旁劝解，夏木才没发作。

    此时圭介的母亲已从画面上消失，下一个人宛若与圭介的母亲一撘一唱似的说道：「怎么不逃到更安全一点地方去？」根据孩子们所言，那是国三生跟班之一，高津雅之的母亲。她与雅之长得倒是不太相像。

    受访的监护人只有这两位。

    饭后，圭介、雅之以及与他们变为同一阵线的国二生坂本达也倒没说半句怨言，乖乖地开始收拾餐盘。厨房狭窄，再有人进入反而碍手碍脚，因此剩下的吉田茂久与国一的芦川哲平只得无所事事地在柜台边打转。

    饭后如厕归来的望表情颇为暗淡，是惦记着方才的采访，或是？

    她说第二天比较痛？不对，第二天是量比较多，经痛是头一天便开始了。或者她现在正犯经痛。夏木反射性地寻找冬原，但冬原已去了发令所。今天轮到夏木监督厨房的收拾工作。

    夏木略微沉下声音，询问归来的望：

    「你不舒服啊？」

    望伸出食指和拇指，在其间留了个小小的缝隙并微微一笑。假如真的只有一点点痛，这个女孩是不会刻意提起的；她的微笑反而教人心疼。

    「吃个药睡一觉吧！」

    不知道阿斯匹灵对生理痛有没有效？望从制服口袋中取出夏木昨晚给她的药锭，并起身去倒水，但下面却制止她，用塑胶碗在饮水机替她装了碗水。当夏木递水给望时，视线正巧与厨房中怒目相视的圭介对上；夏木正面回视，圭介便立刻转开视线。望背对着他，没有发现这一幕。

    这种未至爆发却直冒浓烟的气氛最是麻烦。无意间又成了事端的望回到房间后，夏木才松了口气。至少她睡着时不会有人找碴。

    一觉过后醒来一看，约过了两小时。腰部至背上并没有冰冷的触感。

    望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起身；有时换个姿势便会大量出血。托止痛药的福，盘踞于腰间的钝重痛楚已略微减轻。

    由于床单上铺满了塑胶袋，体温笼罩于棉被之中，衣服与内衣裤都被汗水沾湿了。

    望很想冲澡更衣，但现在不容她如此奢侈。光是能在半夜冲澡一觉是莫大的方便了，她也不能一直消耗替换衣物。于是望采取了治标法，掀开棉被坐在床铺一角，减少臀部与床铺的接触面，静待衣服与寝具的湿气蒸发。

    虽然望本人嗅不出来，不过流了这么多汗，房里应该充满了汗臭味吧！何况潜艇中的房间原本就不太透气。

    正当望暗暗担心之际，光在房门口探头叫了声「小望姐姐」，见望已经起床，便跑上前来。情急之下，望叫道：

    「别过来！」

    这道意外尖锐的声音吓得光止住脚步，跟在光身后进房间的阳也僵住了。

    啊！遭了。望连忙露出笑脸。

    「对不起，姐姐一身汗臭味，怕你觉得难闻。」

    「不会难闻啊！」

    不会难闻，代表果然有味道罗？望有些耿耿于怀，嘴上还是问道：「有什么事吗？」

    「光想向你借电话。」

    虽然阳这么说，其实他自己也一样想借。昨天入夜以前，大家都猛打电话回家，所以不至于过度想家；只不过中午的新闻拍到了住家附近，又点燃了他们的思乡之情。年纪小的孩子原本就比较恋家。

    他们和森生姐弟的情况并不相同。

    望检查手机的剩余电量。昨天孩子们打了许久，只剩三分之一了；不过一天向家里报一次平安就行了，几时电力真的耗尽，也还有夏木及冬原的手机可借。其实若想夏木与冬原开口，他们必然不会拒绝；不过对于这对兄弟而言，望是最好商借的人。

    「快没电了，假如其他孩子想用，要乖乖和他们轮流用喔！还有，不可以自己跑到上头去，一定得请夏木先生或冬原先生帮忙，知道吗？」

    「嗯！」

    开口请求的是阳，结果电话的却是光。他是个娇生惯养的孩子典型的老么性格。

    翔从前也是这样。望回想起如今只能在记忆中听见的无邪撒娇声。

    「小望姐姐，谢谢。」

    光一借到电话便高高兴兴睇跑出去，阳代他道谢之后，又紧追着他出去。

    「你要说谢谢啊！光！」

    斥责声随着奔跑的速度逐渐远去。虽然阳还是个小四生，却已经是不折不扣的哥哥了。

    我从前也是那样吗？由于主观意识太过强烈，望无法客观地回忆过去的自己。能够客观回忆自己的人，如今也已经不在了。

    「还是换下来吧」

    湿气虽已蒸发，底裤中却又闷又黏。望把脱脂棉袋塞入上衣之中，走出摆满细长床铺的房间。

    直到此时，望才明白平时唾手可得的生理用品究竟是多么伟大的发明。不但精巧】舒适又好用，不湿、不闷、不外漏，除臭效果更是出类拔萃。

    光用脱脂棉，更换时便有一阵腥味扑鼻而来。望到现在才知道生理期竟是如此腥臭、肮脏又麻烦的玩意儿。

    望真气过去那个不知好歹的自己，明明有那么舒适方便的工具可用，生理期来临时却还大发牢骚，每回与朋友见面时都咕哝着「那个又来了，好烦喔！」「真麻烦。」「我懂、我懂！」活像一成不变的时节问候语。你真的知道什么叫麻烦吗？

    勉强凑合着难用的道具，成天担心弄脏底裤与衣物；即使再闷、再不舒服。再怎么担心臭味外漏，还是不能随心所欲地冲澡这才叫麻烦。

    替换下来的脱脂棉不能就这么搁在厕所里。尽管望分配到的房间与男生房位于不同楼层，不必公用厕所，但也不能保证其他孩子或夏木等人绝对不会来用。厕所里连个垃圾桶也没用，要望直接把秽物搁在塑胶袋中，她实在做不到；结果她只好以卫生纸包覆，带回房间，丢在黑色塑胶袋里。

    望不知道潜水艇里的垃圾如何处理，因此打算离船时把秽物一并带走。毕竟潜艇之内只有望一个女人，一看见留有女性痕迹的垃圾，便知道是望留下的，她无法忍受。或许潜艇之内的垃圾不会一一分类，但她还是不愿意。

    回到房间后，她开始整理脱脂棉与替换下来的秽物，照平时的周期看来，明天的量会更多；她的心情不由得黯淡下来。不知自己能否度过这一关？

    比起睡着时，醒来时反而较不易外漏，因此望休息片刻之后便走向了餐厅。餐厅时唯一放有电视的地方，即使不在用餐时间，孩子们仍会自然而然睇聚集在那儿。望也担心翔；虽然亮太总是和翔在一块，应该不会有问题，但她还是担心圭介等人去找翔的麻烦。

    一走进餐厅，光与阳便走上前来，还她手机。圭介正瞪着他们，但望刻意避开他的视线，置之不理。圭介动辄挑衅，望早已习惯了；再说她也无意自降身分，和一个国中生争吵。

    「对不起，没电了。」

    阳和光道歉，一旁的亮太也帮腔：

    「抱歉，大家都打了。」

    「没关系、没关系，我可以向夏木先生他们借。」

    「嗯，可是」

    亮太尴尬地说道：

    「轮到我打的时候，小望姐姐家的阿姨打了好几次电话过来，对不起。最后一通我有接，可是说到一半就断了。」

    望听了大感意外。她对家人说过人在潜艇之内时打不通，但家人明知接通可能性极低，还是打了电话来？倘若真是如此，不知道他们来电的频率有多么频繁？

    翔也露出了复杂的表情，凝视着手机。

    「是有什么急事吗？」

    「不是，阿姨问我小望姐姐和翔过得好不好，我有告诉她过得很好。」

    「是吗？谢谢。」

    望安慰耿耿于怀的亮太，又轻轻摸着翔的头。

    「待会儿我再向夏木先生借手机打回去。」

    夏木才刚带孩子上去打完电话，不好又立刻麻烦他。

    「家里的人一定很担心吧！」

    望说道，翔微微歪了歪脑袋，似乎在问「是吗？」或「会吗？」

    「他们一定很担心的。」

    望再次说道，仿佛在说服自己。

    *

    「下毒？」

    明石反问，时近傍晚，明石人在幕僚团休息室之中，和他交谈的是乌丸。乌丸劝他坐下，他便往乌丸对面坐了下来。

    「这是内阁应变室提出的方案，你觉得如何？」

    「呃」

    明石因为太过意外而一时语塞。

    「我从没想过。」

    明石老实招认，乌丸也点了点头，看来他也从未想过这个法子。在一般警备计划之中，没想过要下毒是正常的通常思考都会局限于使用何种装备来达成目标。

    「为了防止帝王虾突破防线，明天不是要开始喂食吗？内阁应变室提议在食物之中下毒。」

    乌丸口中的帝王虾，指的便是横须贺的甲壳类。懦弱生物学者芹泽使用的名称「相模帝王虾」叫来顺口，似乎颇得他的意。

    「要用哪种毒？」

    「现在也不知道哪种毒有效，之后先选一些可能有效的毒来试。」

    「应该有尝试的价值吧！」

    至少对于岸上的个体而言，是个相当有效的手段。此法虽然无法对付海中的帝王虾，不过只有解决陆上问题，剩下的海上自卫队便可自行处理。内阁之所以迟迟不允许防卫出动，纯粹是梗在使用强大火力的市街战问题；倘若能不动用武器而驱除市区里的帝王虾，要出动海上自卫队应该不难。

    「幕僚的意见呢？」

    明石询问，乌丸笑道：

    「他们巴不得马上进行啊！不借助自卫队之手而维持治安，对他们而言是种极有魅力的选项；海洋原本就不在警察的管辖之内，交给海上自卫队也无伤他们的尊严。他们之差没开口求我了。」

    一开始便主张与自卫队交接的乌丸，对幕僚而言似乎是个炸弹般的存在。

    「假如能避免市街战，我也不是非拉陆上自卫队出来不可啊！」

    乌丸似乎觉得冤枉，声音中夹杂着苦笑。

    「不过，你的提案还是该继续进行才对。」

    之所以要求居民进行广域避难，乃是为应陆上自卫队展开市街战时之需；如今既然要采取毒杀方案，上头极可能因此认定无须继续避难。

    全让你料到了。乌丸喃喃说道。内阁果然已经开始讨论是否该解除广域避难。

    「毕竟我长年待在警备部门嘛！」

    上头会说什么，明石大概都猜得出来。这回的乌丸是个难以捉摸的人，不过他的思考模式基本上合明石相仿，反而好办事。

    待毒杀作战有了成效以后，再解除避难也不迟。若是作战失败，问题可就大了。

    民众一旦从处处受限的避难生活解脱，要他们再度避难，必然会心生怨怼，届时又要怪罪警察果度乐观，错估局势；就整个警备行动上而言，效率也差。

    「你可以拿万一失败之时的舆论反应来当挡箭牌。」

    明石虽觉得僭越，还是斗胆建言，而乌丸也坦率地道了谢。看来他并不擅长借力使力不过倒是很擅长强行蛮干。

    「别提这个了。『雾潮号』救援行动已经定案啦！」

    「搭救灾出动的顺风车啊？」

    既然自卫队已出动迁移居民，自然不会搁着「雾潮号」不管。站在海上自卫队救难队的立场，他们最想抢救的应该便是「雾潮号」才是。

    「什么时候？」

    「明天。」

    在不能使用武器的救助出动之下，能成功救出形同沉入帝王虾之海的「雾潮号」吗？

    「至少该和SAT合作吧？」

    「地盘问题似乎还没解决。」

    看在下头的人眼里，这实在是种愚蠢至极的问题。即使地点是美军码头，触礁的是自卫队船舰，但困在船中的却是未成年的一般民众啊！

    「家长一定心急如焚吧！」

    「明石警监也有小孩？」

    「不，我未婚。一直专心工作，错过了适婚期。」

    参事你呢？明石反问，乌丸也摇了摇头。

    「暂时不考虑结婚。」

    有了得保护的事物，就有了弱点。听了乌丸这句话，可知他的周遭果然不甚安稳；像他这样锋芒毕露的人，格外容易树敌。

    「你对现状满意吗？」

    这直截了当的问题应该是针对明石在县警局内未受重用的际遇或许他知道明石的经历。

    「我很喜欢警备工作啊！」

    明石故意含糊其词。愤懑或不满早已成了往事。

    「警备工作那么有趣？」

    「对我来说就像猜谜一样，能如此测试脑力极限的工作不多了。」

    该怎么做才能解决问题？突发状况最能测试脑力。这回的横须贺事件，是明石头一次觉得光靠警力无法解决的状况；只不过

    「我压根儿没想过毒杀这条计，心里还真有点呕。」

    「现状可没时间呕啊！分拨一些人力出来。好实施毒杀计划。」

    乌丸语调虽然冷淡，其实自己也相当懊悔。这正显示了状况有多么特殊（甚至该说异常），但依他的性格，是不会拿这个当藉口的。明石也一样。

    明石敬了一礼，离开幕僚休息室。现在光是固守防卫线便已分身乏术，还得设法挪出人力与器材来实施毒杀计划。

    *

    神盾：我和冲绳的亲戚联络过了，他说昨天有一堆美军的CH53飞来飞去。04/08(一)15:03

    猎鹰：果然是救援模拟训练？04/08(一)15:04

    神盾：应该是。毕竟是特殊作战，得熟悉一下流程。04/08(一)15:05

    猎鹰：在冲绳进行海上模拟训练也比较容易。我这边也有人提供岩国和三泽基地的情报，运输直升机尚未有大规模移动的迹象。04/08(一)15:06

    神盾：那就怪了。04/08(一)15:07

    猎鹰：什么地方怪？04/08(一)15:07

    神盾：直升机差不多该行动了。海军陆战队可用喷射机运送，但直升机移动需要时间啊！应该可以先行动才对。04/08(一)15:08

    猎鹰：会不会是在调配各基地派出的直升机数量？总不能把所有直升机都用在横须贺啊！再说，派出多少海军陆战队救援，也会影响直升机的使用数量。04/08(一)15:09

    神盾：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海军陆战队的总数也不过一万六千人，冲绳又不能放空城，派得出多少人总有个底吧？这么拖拖拉拉的，反而让人疑心。04/08(一)15:11

    猎鹰：或许是不想无谓地刺激日本政府吧？04/08(一)15:12

    神盾：我们有这么体贴吗？当然，出动得越晚，对日本越有利就是了。对了，警方也在自行收集情报吗？04/08(一)15:14

    猎鹰：警方应该也有他们自己的一套计划吧？明石先生总不可能把网路上的消息全部当真嘛！他们需要的应该是多方位的情报吧？04/08(一)15:16

    神盾：啊！我们最后别提及那位现任先生的名字。04/08(一)15:17

    猎鹰：啊，对喔！抱歉。04/08(一)15:17

    神盾：其实聊天记录每次都会删，躲避搜寻功能也有开，或许不用那么吹毛求疵。04/08(一)15:18

    猎鹰：不，是我太不小心了。04/08(一)15:18

    神盾：对了，汤姆达去哪儿啦？今天还没看到他耶！04/08(一)15:19

    猎鹰：他今天一早就去横田跟监了。04/08(一)15:20

    神盾：真辛苦耶！我也差不多该上阵啦！04/08(一)15:21

    猎鹰：请加油。对不起，只有我一个人轻松。04/08(一)15:22

    神盾：不，猎鹰大得当转播站嘛！还不一样是把时间耗在这上头？浪费了特休。04/08(一)15:23

    猎鹰：我的工作时间上比较有弹性。04/08(一)15:24

    神盾：总之，先告诉现任先生海军陆战队已经开始模拟训练了。我也去和朋友换班啦！04/08(一)15:25

    猎鹰：了解，路上小心。04/08(一)15:25

    *

    夏木与冬原决定从今天起实施轮班制，除了用餐与就寝时间之外，每隔两小时轮流守在发令所等待无线电联络；未留守发令所的人则执行一般业务及巡逻。现在潜艇之内有外人在，纵使是小孩，也得定期确认安全。

    就这样，现在下面正在进行中午后的第二次巡逻。

    而从今哇开始，夏木与冬原将会错开就寝时间。照理说，潜艇之内一定要有水手随时保持清醒才行；昨天累了一天，顾不得这许多，但不能让这种状况继续下去。睡在发令所，便能随时注意无线电，醒着的另一个人也能适时巡逻。

    唯一令人担心的，便是冬原爱赖床的习性；但这种小问题也只能暂且忽视了。

    「问题是用餐四件光靠一个人监督，够吗？」

    夏木一面巡逻上层，一面喃喃说道。错开就寝时间，代表彼此单独管理潜艇的时间将随之增加，单独监督用餐的时刻也必会到来。

    就在夏木左思右想之际，已经到了准备晚餐的时候了。他越来越觉得补给课伟大；无须其他水手操心准备工作及菜单，时间到了便会自动出菜，而且菜色回回不同，鲜美可口。

    巡逻最下层时，夏木在打水场碰上了吉田茂久，他与夏木四目相交，微微垂下了头，做出颇似点头致意的动作之后，便站到墙边让夏木通过，潜艇内的通道宽度不足以让两人同时通过。

    「哦！吉田茂久！」

    夏木先前已把众人的全名机械式睇塞进脑里，因此除了几个较熟的孩子以外，叫唤时总是无法把姓氏和名字分割。目前较熟的为望身边的孩童与圭介。

    「不要那样叫我啦！」

    茂久皱起眉头，莫非是不高兴夏木以全名称呼他？

    「干嘛？不能叫全名啊？」

    「我不喜欢我的名字。」

    「为什么？你的名字很不错啊！应该是取自吉田茂（注6）吧？」（注6：日本知名政治家，曾五度就任内阁总理。）

    「所以我才不喜欢啊！」

    茂久一脸不悦。

    「因为姓吉田，就学吉田茂取名字，未免太没创意了吧？再说我的成绩很烂，没错都被笑说是名过其实。」

    「白痴！」

    夏木骂道，茂久气鼓鼓地嘟起嘴来。啊！不行，我就是在这种时候会说出白痴一类的字眼，人家才老说我粗线条。夏木自我告诫，却又懒得改口，便直接说下去：

    「在你们这种年纪要论断是不是名过其实，还早得很咧！就是成年以后也一样，人在什么时候会突然咸鱼翻身时说不准的。把这种话当真的人才是白痴！」

    啊！不行。我又犯了。夏木微微地皱着眉头，在粗鲁无文的众多水手之中，夏木的贱嘴可是首屈一指的。正因为如此，他才没有女人缘；几时难得碰上一个女人，也被他那吐不出象牙的狗嘴给气跑了。

    不过，这回茂久似乎并不生气，置若无闻。刚才的白痴与现在的有何不同，夏木并不明白；但他抓住了这个好机会，改变话题。

    「对了，你好像很会做饭嘛！」

    「还好啦！因为我从小九开始帮家里的忙。」

    「帮忙店里的生意啊？」

    「不是，是我爸妈忙着顾店，所以家里煮饭的都是我。」

    「这样啊！真厉害对了！」

    夏木心里的大石头还没放下，因此便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态问道：

    「你要不要当补给长啊？」

    听了这陌生的名词，茂久歪了歪头，夏木则补充说明：

    「就是伙食班长啦！我和冬原都不会煮饭，森生姐也不太牢靠，要是你肯负责督导就再好不过啦！」

    夏木原以为茂久与圭介同一鼻孔出气，肯定不愿意；没先到他却露出迟疑之色。

    「唔可是」

    「不然就当作是我逼你的吧！」

    「补给长很大吗？」

    「哦！大得很、大得很！毕竟是干部嘛！官阶比我们高多了。」

    茂久听了，略微欣喜地笑了。

    「好吧！假如当作是你们逼我的，我就接受吧！」

    一味等待不知何时来讯的无线电，实在是件相当无聊的事。

    虽然夏木等人也会定期主动联络以获取情报，但目前状况全无进展，因此通话总是立刻结束。

    巡逻中的下面也差不多该回来了，所以当冬原感觉到人的气息之时，一心以为是夏木；但他回头一看，却是两个孩子。

    「呃你们是平石龙之介和野野村健太？」

    他们正是不知该投靠哪派尔迷惘困惑的小五生及小四生，现在正站在发令所之外探头探脑。

    「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呃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龙之介询问，冬原点头。「可以啊！过来吧！」

    两人战战兢兢地走入发令所后，便开始互使眼色，仿佛在催促对方开口；最后先发言的仍是龙之介。

    「救援还没来吗？」

    「还没。」

    冬原一口回答，又觉得未免过于冷淡，正要再补上几句话时，健太似乎横了心，开口问道：

    「救援没来，真的是因为小望姐姐和小翔的缘故吗？」

    或许是冬原的脸色突然沉了下来吧，只见两人害怕地退了一步。

    冬原又立刻恢复笑脸。

    「这话是谁说的？」

    其实冬原大致猜想得到，甚至该说除了那个人以外，不会有别人；但他到底是拿什么理论说这种话？

    「圭介哥哥说的」

    果不其然。

    「他说因为小望姐姐和小翔实孤儿，所以救援才会晚来。」

    正当冬原领略孤儿两字之意时

    「那个白痴！」

    一道忿忿的怒声传来，冬原回头望入口一看，是夏木。冬原听见这番话时，便觉得夏木若是听了必然会生气；谁知夏木竟真的挑在这个节骨眼回来。

    才刚进门，夏木又立刻转身离去；冬原欲起身追赶，偏偏无线电的来电警示铃却在这个时候响起，紧接着无线电的呼叫铃声也开始大作。

    「哎呀！真是的！」

    冬原无暇安慰因事出突然而吓得动弹不得的龙之介与健太，只得接起无线电。

    夏木将圭介从男生房里拉出来，不容分说地推到走道上。夏木只是抓着他的衣服轻轻一甩，但体格尚未发育完全的圭介却被摔到了地上。

    「你、你干嘛啊！」

    「你有蠢到还得要我说理由吗？」

    夏木揪着圭介的衣襟，拉他起身，将脸凑上前去瞪着他。

    「对那些小你五、六岁的小鬼灌输那种肮脏的价值观，你觉得很爽吗？你真的喜欢这样的自己吗？」

    「有又没说什么只不过是因为救援一直不来，发一下牢骚而已啊！是他们自己要当真的！」

    「因为有孤儿在，所以救援才一直不到？这话不管是笑着说、气着说还是发牢骚、随口抱怨，都太刻薄了！肮脏到小鬼会当真的地步！」

    圭介的跟班们从房里战战兢兢地窥探着，但见夏木来势汹汹，没人敢插嘴。

    「混账你这是暴力！我要告你！」

    「很好啊！我就拼着免职，好好扁你一顿！」

    「好啦、好啦！到此为止！」

    冬原出声制止，同时从身后架住夏木，分开他和圭介。「你想让小望她们都听见吗？」冬原低声说道，夏木听了，只得不情不愿地闭上嘴巴。

    「好啦，现在要宣布一个消息。明天上午救援就会到了。」

    在孩子们的一片哗然声之中，夏木以更大上一截的声音追问：「真的吗？」冬原点了点头。

    「你冲出去的时候正好来了消息。」

    接着冬原转向圭介。

    「我们可没差劲到在这种关头还以灾民的身家背景来决定救援顺序，所以你不必操那种无聊的心。救援晚到，是因为无法出动以及人力装备还不齐全，总之纯粹是力量不足的问题，你要担心就担心这方面吧！大人的工作可没你想得那么简单！」

    冬原最后说了句难得出口的重话，比起始终大吼大叫的夏木，这一瞬间的冬原更凶恶许多。

    他们好像是被现在的家庭收养冬原直截了当地如此说道。冬原的性子，便是不做多余的同情。

    夏木在发令所冷却脑袋的期间，冬原已从龙之介与健太口中问出了事情的大概。

    「他们的爸妈在四年前意外身亡，后来才被现在的养父母收养；收养时小翔似乎就已经不会说话了。」

    「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啊！」

    夏木依旧面对着无线电作台，自言自语似的冷冷说道。是啊！和我们没关系，冬原也点了点头。

    「我们也没权利干涉。」

    冬原说的话向来正确。他们只是在紧急避难的状况之下暂时保管孩子，哪有权利改变孩子们什么？他们无法负起出口置喙之后的责任。

    原来那种表情是这么来的啊！夏木想起了望那咬着嘴唇、心有不甘的表情。

    那一件成了她的习性。虽然有着坚强的特质却老是委曲求全的理由，便是因为她已经失去了可疑坚持己见的环境。为了保护说不出话来的弟弟，为了继续留在新环境，屈服是最简单的办法。不知她受了多少委屈，才养成这种习性？光是想象便教人心疼。

    养父母是怎么样的人，夏木不知道：但要骤失父母的孩子坦然接纳新父母，四年的时间还太短了。从昨天打电话回家时那过分客套的用字遣词，也可感觉出望与翔对于他们的养父母仍然生分而世人时常对命运多舛之人展露毫不客气的好奇心，想必望便是以不露棱角的态度来面对这一切。

    然而，委曲求全并非望的本性。咬着嘴唇、心有不甘的表情才是本来的她。她想忍气吞声，却还不够圆滑，无法完全压抑自我，与试图变得成熟的她之间形成了落差；而或许便是这份落差刺激了圭介。

    要忍气吞声便全忍下来，忍不住就别忍了这句话，如今知道了事情缘由的夏木可再也说不出来了。

    在夏木与圭介大吵一架之后，夏木原以为吉田茂久会违背他们之间的口头约定，没想到他准时于六点到厨房报到。圭介与其他跟班仍旧窝在男生房之中。

    「我跟他们说，我去替你们煮点好吃的饭菜，就溜出来了。气氛有够闷的。」

    茂久耸着肩说道：

    「再说，我已经受不了你们煮的饭菜啦！我爸很会煮菜，所以我很挑嘴的。」

    昨天与检讨的努力就这么被茂久一口否定了。不过茂久肯做饭，的确是帮了大忙。

    「我来想餐单，让我看看冰箱。材料可以随我用吧？」

    说着，茂久打开了冰箱。他那检查内容物的手法十分熟练，冬原不禁吐了口赞叹之气。

    「这下可得到一个了不起的人才啦！夏。」

    「是啊！要膜拜就趁现在。」

    两人卸下了肩上的重担，已经完全进入了袖手旁观模式。

    「对不起，我来晚了。」

    在房里休息的望现身于食堂，她一丝不苟地在煮饭时间起身前来，虽然尚未不适到无法走动的地步，气色却显得不佳。

    从冰箱转过头的茂久皱了皱眉头。

    「不用了，我来就好，你到旁边去。」

    「咦？可是」

    「你在这里也帮不上忙啊！」

    被如此狠狠拒绝，望露出了沮丧的表情。茂久有点焦急地继续说道：

    「而且要是我和你一起做饭，圭介一定会生气反正你去坐着啦！」

    这才是茂久想下的最终结论。夏木与冬原轻轻地互使眼色。看来买酒也隐约察觉了望的身体状况，如果不是受圭介支配，其实他并不想苛待望。

    那些家伙怎么这么别扭啊？夏木讶异地歪着脑袋。尤其是牵扯到圭介之时，更是如此。

    「没关系，小望，你坐下吧！去看着小孩。」

    听冬原这么说，望总算点头了。几时之时场面话，不另外她一个任务，她似乎无法安心休息。对夏木而言，这种处处顾虑他人的性子实在教人焦虑不舒服就光明正大地躺着休息啊！

    餐厅里有翔、亮太、西山兄弟与中立组的三人。他们大概是不愿待在因圭介而低气压化的寝室之中吧！

    望一坐到翔与亮太身边，西山兄弟便立刻围住了望。

    「明天可以回家了！」

    听了光的报告，望也惊讶地叫出声来，并回头望着厨房。她的脸朝着夏木，因此夏木冷淡地回答：

    「顺利的话，直升机会来救援。」

    「会顺利吧？」

    亮太略微担心地询问，冬原老实地说了句「不知道」，耸了耸肩。

    「我们会坐最大的努力。」

    依冬原的性子，是不会拍胸脯来安慰他们的。

    孩子们开始兴奋地讨论回家以后要做什么，念国一的木下玲一或许是嫌吵，静静地起身走向别处。

    「喂！你也得帮忙做饭，要立刻回来啊！」

    夏木叫道，玲一默默地点了点头之后，便自行离去。

    由于明天就能逃离此地，因此餐桌上的气氛完全不受圭介的低气压影响，变得相当明朗。

    用餐时必看的新闻也大力播报着明天将进行救援之事，又让孩子们更加兴奋。在茂久的指挥下做出来的饭菜味道鲜美，孩子们赞不绝口，茂久也颇是得意。

    「接下来交给你啦！」

    吃完饭后，冬原便立刻起身回发令所去。如今实施不规则的两班制，先就寝的是冬原，凌晨三点为交班时间。睡眠时间本来是六小时为基本，但现在人手不足，过度劳累，因此他们将彼此的睡眠时间订位八小时。

    在孩子们收拾完餐盘，开始各自往电视机或寝室移动之时

    「夏木先生。」

    叫住夏木的是望。见她吃过饭后脸色已好上一些，夏木心里也松了口气。

    「对不起，能向你借个电话吗？我的电池没电了。」

    原来是要打电话回家啊！自从收容孩子们之后，夏木向来随身携带手机；他伸手探了探制服口袋没想到这回他竟疏忽了。

    「抱歉，现在在充电。」

    手机常借孩子们打，电池已经没电了。

    「好，你和我一起来发令所。冬原应该还没睡，向他借了手机以后再到上头打吧！」

    「啊！不用了！不好意思吵醒他。」

    望连忙阻止夏木。这个已习惯委曲求全的女孩自然不愿扰人清梦。

    「我只是因为家里似乎在我把手机借人时打过电话来，才想打回去看看。」

    听了这话，夏木更想借她手机；但本人都说不用了，他也不好勉强。要是他多事，让望察觉自己已知道他们姐弟的身世，可就是本末倒置了。夏木努力佯装不知情，压抑内心的焦急。

    「反正明天就能回去，也不急在这一时。」

    望大概没察觉这句话有多么不自然。

    即使知道明天能回去，孩子们仍想打电话回家。夏木的手机电力之所以耗尽，便是因为孩子们得知救援将到后，接二连三地前来借用之故。没向夏木等人借用手机的人，也因为有圭介及第一号跟班高津雅之的手机可借，已数次前来要求夏木带他们上瞭望台。

    明天就能回去，不急在这一时。

    在这种特殊状况之下，拥有自然家庭关系的人绝不会会所这种话。她和养父母之间的距离感果然仍未消除。

    「可是你的加入打了电话来啊！他们应该很想听你的声音吧！」

    夏木再劝上一句，但望却只是笑着摇摇头。

    基本上，潜艇内的设施与美观两字正好处于相反的极端。

    尤其是淋浴室等能够汲水之处，不但管线暴露在外，简陋不堪，空间便是让单人使用也过于狭小，所以望其实是能不用便进来不用。

    不过，有热水可用已是万幸，望也不好再多做奢求。望每天都能使用淋浴室，已是特例中的特例了。

    在狭窄的个人冲澡间脱去衣物及内衣裤之后，释放出来的血腥味便攀缠着望的身体。现在已是第二天，量也差不多该变多了。

    时间已晚，与男生房的楼层又不同，其实用不着怕其他人撞见；但望依然担心声音外传，调弱了蓬蓬头的水量。

    再说，看着夏木与冬原，便知道水有多么宝贵。洗手台等处的水龙头是自动转回式，但在非自动转回式的厨房煮饭时，他们俩从不浪费半滴水。

    水龙头向来是迅速转紧，做饭用的工具总等到累积了一定程度之后才一起洗；有时没斟酌好分量，在锅里装了太多的水，也不是把水倒掉来调整，而是装在其他容器之中。由他们毫不迟疑的动作可知他们并非是可以留心去做，而是已养成根深蒂固的习惯，根本无须意识。

    望也效法他们，弄湿了身体之后便立刻关掉蓬蓬头，打开沐浴乳，开始打泡。

    沐浴乳是夏木连毛巾及替换衣物一起交给她的，似乎是某人的个人物品，已经用过了。昨天望也有过同样的想法，总希望这瓶沐浴乳是夏木或冬原的物品。与其使用不知名男性用过的物品，还不如向认识的人借用较好；而对望来说，夏木与冬原是值得信赖的大人。

    冬原办事简洁明快，反而让望感受不到性别上的差别待遇。就这点而言，夏木没冬原强；但他对望的关怀却是胜过冬原。夏木对待望的冷淡态度之中，隐约可见「对待女孩时的差别待遇」；而夏木越是努力一视同仁，便越是凸显这种差别待遇，有时让望觉得颇为难堪。然而，这成不了让望排斥夏木的原因。碰上日常上的困扰时，反而是夏木比较好商量。

    比方要商借手机的时候。

    他似乎很想借我手机。望一面洗澡，一面想道。这也是他知道望时女孩以后的过度关怀吗？

    不过，或许该问他借的。

    当时望反射性地拒绝，但现在夏木的那句话却刺着她的胸口。

    他们应该很想听听你的声音吧！

    真的吗？

    望的脑海中浮现候在家中的人。

    你们真的像夏木先生所说的，想听我的声音吗？

    若是如此，自己没回电话，是否伤害了他们？无心错过的分歧点，或许其实是相当重要的？

    不是你忍气吞声就能解决任何事。昨晚夏木的声音逼着望检讨自己。

    她本以为忍气吞声便能相安无事，但或许有些物事却是被自己的忍气吞声给断绝了。从前她从未想到这一点。

    不过，如今再去想也没有用。望快速地冲洗身子。

    虽然弄脏且变得沉甸甸的头发令望不太自在，但她已答应过不洗头；其他的孩子们全忍着没洗，她无法利用特权独善其身。

    冲完澡后，换上的依旧是蓝色水手制服。望晾在房里的衣服还有些湿气，不过明天应该能穿着回去。

    在厕所清理过内衣裤之后，望觉得喉咙有些干渴，便走向餐厅。听了理由之后，望已明白夜间使用红色照明的用意，但幽暗的灯光依旧让她觉得有点可怕。

    啊！

    正当厨房映入眼帘之际，望瞧见其中有个黑色人影蜷曲着，那人穿着与望相同的制服是夏木，他蹲在冰箱之前。

    「」

    望原想出声叫唤，却又改变主意；现场的气氛制止了她。

    夏木以为现在四下无人，完全放松了心情。

    望想离去，却又担心自己一移动便会被发现，只得抱着盥洗用具呆立于原地。

    夏木垂头合掌，在冰箱前跪了下来，膜拜着冰雪，他的动作教望心下一惊望想起收拾于冰箱之中的悲剧。

    望不記得那个人的长相。只记得在逃亡潜艇的一片混乱之中，有个穿着笔挺水手制服的年长男性。

    那名男性最后落得只剩一条手臂，掉进潜艇之中；孩子们一阵恐慌，望也发出了尖叫，但那只是见到恐怖事物时的反射性尖叫。不过，夏木与冬原并不一样。

    夏木那如野兽般的怒吼声，冬原那推开孩子疾奔而出时的狰狞面容对他们而言，那条手臂代表他们熟悉且敬爱的人整频临死亡不，正被生吞活剥。

    那想必是种教人几欲发狂的恐慌吧！对望而言，在她心中拥有相同份量的人便是翔。假如翔也变成如此，假如自己无法救他，只能放着一面哭喊、一面被滞钝大螯分解吞食的翔不管

    光是想象，望的身体便开始颤抖。我们没变成那样，幸好那样的事没发生在我们身上。这种望避之唯恐不及的事，却发生在夏木与冬原的身上。

    一思及此，望才明白他们这些孩子当时有多么麻木不仁。没人去拾起那名男性掉进潜艇之内的手臂，只是满脸惊惧地远远围观那名男性可是为了救他们而落得如此下场啊！

    夏木欲将手臂存放至冰箱里时，他们甚至还觉得惊讶，不敢相信夏木居然想把尸体放进冰箱也不想想便是那条手臂救了他们。夏木会如火山爆发似的狂怒，也是理所当然。

    夏木的怒吼声让人忍不住缩起身子，强烈地打击着每个听见的人。想必在场的孩子们都是有生以来头一次被骂得如此狗血淋头，心里虽然害怕，却又觉得无辜。

    当时望虽然代表众人道了歉，却不是因为打从心里感到歉疚，只是因为觉得有义务道歉而已。而这股义务感之中甚至还夹杂着对夏木的反感。

    真是太差劲了。为了救这种孩子而失去了敬爱之人的夏木与冬原，心里不知有多么悔恨。

    给我们一点时间，仿佛欲逃离孩子们的求助视线而快步离去的夏木，当时应该很想哭吧！之后他们两人却不再吐露半句怨言，公平地照顾着孩子。

    因为他们在孩子面前从未表露出半点悲伤的态度，望便以为起初的悲剧已经过去了，然而并非如此。

    自昨天起，夏木不知在这里拜祭过几次了？冬原亦然。他们甚至无法好好地沉浸于是去敬爱之人的悲伤里。

    耳边突然传来了呜咽，是种欲压抑却没能完全压抑住的低沉声音。

    望更是动弹不得了。夏木一定不愿意被人看见望也不想打扰他哭泣。

    是去了重要的人，想哭时理所当然，但夏木白天时却不能哭。

    夏木一定会说：「怎么能在小孩面前掉眼泪。」不过实际上的理由并非如此。夏木与冬原若是掉泪，孩子们便得硬生生地面对自己引起的这场悲剧，因此他们才从不展露悲伤的神情。

    假如在潜艇上的只有望一个人，望还能请他们不必顾虑自己；但望不希望翔去面对这个事实，更何况潜艇之上还有许多比翔更为年幼的孩子。

    不久后，夏木站起身了。啊，该怎么办即使望想逃，狭窄的通道之上并无遮蔽物；距离最近的转角还有几公尺，移动到那里之前便会被发现。

    就在望浑身动弹不得之际，夏木走了出来，与望撞个正着。

    「哦！」

    夏木露出了略微尴尬的表情。他的眼睛已无可掩饰，之间他微微转向一旁，一首被擦拭眼睛之后才说道：

    「别说出去喔！」

    说着，他摸了摸望的头。正当他与望擦身而过时，这回竟轮到望泪水盈眶。

    「哇！你怎么啦？」

    本欲离去的夏木焦急地停下脚步。

    「发生了什么事？喂，快说啊！」

    望用力摇头，但却说不出话来。不行，在这种时候哭，真是糟透了。

    我没事，你先走吧！望带着这个意念一味地摇头，但泪水却迟迟不止。在这种情形下还会说「那我先走了」的人，流的血肯定不是红的；何况对象是夏木，就更不用说了。

    「怎么了？说啊！」

    夏木劝解，望终于喃喃地说了声对不起。

    对不起，我们只能被别人保护。对不起，我们害你和冬原先生失去了重要的人，却连哭也不能哭。

    这些话望在心里说得通顺，要出口时却变得断断续续，难以分辨意义；不过，夏木似乎听懂了。

    「别放在心上。这不是你们的错不过这话由我来说，好像没什么说服力。」

    夏木苦笑。头一天他曾勃然大怒睇斥喝：要是没去救你们，现在待在这里的是舰长！

    「我心胸狭窄，才会说那种话。舰长不会怪你们的，再说你们是小孩，没关系。」

    夏木再次抚摸望的头。

    「小孩不用去管大人的负担。我们在你们这个年纪时，也还是小孩啊！」

    望又喃喃说了一次对不起。

    她好恨自己方才没能就那么与下面擦肩而过。夏木原谅望害得自己无法纵情哭泣之事，结果只有望放下心里的石头，夏木并不会因为原谅望而比较好过。她就这么凭空耗费夏木的宽容。

    夏木似乎还得巡逻，但他依然陪着望，知道她冷静下来为止。

海上篇 海之底 第三日。

    第三日。

    *

    四月九日（二）凌晨，厚木基地。

    经过彻夜的空中救援之后，预定今天便能全数撤离受困于横须贺灾区的居民。

    厚木基地为美国海军既既及海上自卫队的航空部队所公用，但自从昨日下达救灾出动指令以来，起降的几乎全是自卫队的直升机。

    而在等待起飞的众多直升机之中，有一架直升机背负着海上自卫队的特别情感。

    负责救援「雾潮号」上受困民众的原木救难飞行队虽预定于上午九点到达现场，却早在清晨时分便已开完行前会议。

    顾及救援对象的人数，出动的UH60J救难直升机共有两架，各机的乘员编制为驾驶一名，副驾驶一名，救助员两名。

    代号「天使星一号」的一号机驾驶为是枝少校，他亦是厚木救难飞行队的飞行队长；副驾驶益田少尉年纪虽轻，却以精确的导航能力闻名；救助员岩崎军士与小松崎一等士官长都是经验丰富的队员，二号机的队员亦是摩拳擦掌，士气相当高昂。

    除此之外，各机尚配有一名陆上自卫队游击队员支援，预定分两次救援受困于「雾潮号」上的十五人。一号机先依照年幼顺序，接收其中八人；接着二号机再接收包含「雾潮号」水手在内的剩余七人。

    正当一号、二号机队员各自开始检查整备妥当待出发的UH60J时，机库中的整备员前来呼唤是枝。

    一问之下，原来是横须贺基地来电。是枝满脸讶异，却还是前往设置于机库之中的办公室。所有必须工作应该都已经完成了，他实在想不出横须贺基地还能为何事打电话来。

    「你好，我是厚木救难飞行队的是枝少校。」

    抱歉，在你正忙的时候打扰电话彼端，一道低沉稳重的声音如此回应。

    「我是第二潜水联队司令，富野少将；特地打电话来勉励执行『雾潮号』救援任务的各位。」

    说到第二潜水联队，便是「雾潮号」所属的横须贺部队；该部队的司令打电话前来勉励，倒也是合情合理。

    据说「雾潮号」救援作战能及早定案，乃是归功于潜艇队再三向总司令强烈请求；而第二潜水艇队当然是请求声浪的中心。

    「潜艇舰队司令也想勉励一下各位，现在换他接听。」

    富野少将的声音远去，接着是另一道声音做了自我介绍。

    「我是汽艇舰队司令，福原中将。」

    「是！」

    虽然对方根本看不见，但是枝还是险些对着空气敬礼。中将之上唯有总司令，可说是事实上的最高阶级。自己基地的司令倒还罢了，平时是枝可没机会和其他舰队的将领私下谈话。

    「这次为难你们执行严苛的作战，真的很抱歉。孩子们和『雾潮号』水手就拜托各位了。」

    为了说服内阁同意将救灾出动改为防卫出动或在救灾出动中使用武器，参谋本部锲而不舍地与内阁应变室交涉；但截至目前为止，参谋本部的努力仍未开花结果。

    福原中将与富野少将应该也很希望能赶上「雾潮号」救援行动吧！「雾潮号」舰长为了保护孩童而殉职，救援行动乃是承其遗志的海上自卫队全体共同的心愿。

    「我们会全力以赴。」

    是枝坚毅地说道，福原中将则回了一句谢谢。听了他的语调，便可知他在电话彼端也同时低头行了一礼。

    *

    夏木与冬原在早上七点把孩子们挖起来，供应的早餐唯有未烤的吐司与水煮蛋；但受到终于能回家的解脱感影响，并没有人埋怨。

    夏木与冬原接下饭后的收拾工作，让孩子们去整理行装。孩子们只是去参加当天往返的樱花祭，行李并不多；但为防他们丢三落四，还是得多加注意。

    清洗完餐具之后，冬原不知从哪儿拿出了隔热纸，夏木也从冰箱里取出以保鲜膜团团包裹的舰长手臂。

    隔了两天取出的舰长手臂已在保鲜膜内侧渗出了不少淡红色的水。损伤的速度比想象中的还有块，或许是因为没有进行过去血处置所致吧！

    「看来最好在冰箱里保存到离开的前一刻为止。」

    直升机一次只能吊挂一人，即使救援进行顺利，也得花费一小时以上才能接收完所有人。即使用隔热纸包着，在这这么长的时间内将手臂放置于室温之下，保存状态依然堪虑。

    冬原一面慎重地包裹手臂，一面点头。

    「得最后再来拿。」

    救援行动将在发令所的舰桥瞭望台进行，而夏木与冬原得一直待在瞭望台上帮助孩子们脱困。待直升机接收所有孩童之后，他们其中一人必须回来拿手臂，而回来的那个人势必得殿后。

    「我回来。」

    冬原抢先说道：

    「我跑得比你快。」

    夏木忿忿地回嘴：

    「只差零点一秒而已，讲什么鬼话啊？你这个白痴。」

    「就算只差零点一秒，赢了就是赢了。」

    「你不是一向最爱你自己吗？」

    「没办法啊，岂能把舰长交给比我慢的人？」

    「不要一直说我慢！」

    他们俩都不愿将殿后的工作交给对方，幼稚的争吵便在厨房不断持续下去。

    「我来拿！」

    打断他们的是望的声音，今早已换上自己衣服的望，从餐厅瞪着他们两人。

    「救援时按照年龄顺序，反正我是排最后一个。快轮到我的时候，我就到厨房去拿舰长先生的手臂，交给夏木先生或冬原先生就行了吧？不过是举手之劳嘛！」

    望以忿忿的口吻责备两人。

    「为什么不找我商量？」

    望不以为然地喃喃说道，最后视线与夏木对上，又立刻别开视线并垂下了头。由于最后和望对上视线的是自己，夏木似乎觉得有责任回答。

    「呃你们应该会怕吧？」

    冬原正要拉他的袖子示意，却晚了一步，夏木已把话说出口。望反击道：

    「我才不怕！其他人一定也」

    最后一句话她说的甚无自信，声音越来越小；但她依旧以这几天一来最为强硬的声音宣言：「反正我不怕！」并瞪着夏木。

    慢着，干嘛瞪我啊？夏木心生畏怯，忍不住在厨房中退了一步。

    「是那个人救了我，我怎么可能会怕？帮忙拿手臂是天经地义的吧？天经地义的事情我当然会做！」

    她那不知是责备或力谏的强硬语气听来似乎快哭出声来，夏木更加畏怯了。

    「谢谢，这下省事多了。拜托你了。」

    这种时候，冬原总是轻轻松松地抢走所有风头。

    「你的行李已经收拾好了吗？」

    望点了点头，并隔着肩膀指着自己的背上。背包的肩带正挂在她的双肩上。

    「原来你有待那个背包吗？」

    为什么你会记得森生姐的背包长怎样啊？见话题转移而松了口气的夏木不可置信地想道。

    「这是翔的，我替他拿。」

    「哦！对啊！这样比较好。」

    一语带过的冬原显然不記得翔的背包生成什么模样；遇上女人的时候耳聪目明，但遇上带把的和小孩便漠不关心这种性格也一览无遗。

    他明明是这种性子，却因为态度柔和，小孩也喜欢他，真教人受不了。

    「冬，舰长就交给你了，我去看看那些小鬼。」

    望欲言又止地看着逃出厨房的夏木，但夏木装作没发现，迳行撤退。

    负责「雾潮号」救援大任的救难直升机UH60J二机编队自厚木基地起飞之后，一面避开横须贺灾区的救援行动，一面从海上绕进美军横须贺基地外围，朝着位于横须贺本港内的「雾潮号」出发。

    领头的一号机为是枝少校假使的天使星一号，后续的二号机则是天使星二号。

    「到底有多少只啊？」

    是枝的眉头下意识地皱了起来。

    放眼望去，美军基地内尽是红色的甲壳类，如蚂蚁般蠢动着。从现在的高度看来，便像是红蚂蚁群一般。

    「真恶心。」

    副驾驶益田少尉也露出胆寒之色，「我最怕虫了。」

    「那不是虫，是虾子。」

    「请别说这种话，我会不敢吃虾子。」

    是枝祈祷着「雾潮号」周围的甲壳类数量能少些，但进入横须贺港之后，甲壳类的密度仍毫无改变。

    越过基地最大的六号船坞，飞过几个栈桥之后，便可望见潜水艇停泊于其中一个码头边。是枝降低机速，慎重地靠近。

    「就是那个？」

    益田一面观看基地平面图，一面回答是枝的问题。

    「好像是。」

    靠近一看，潜艇的船身原本该与码头与平行停泊，但现在船头却完全与码头相接，呈现倾斜状态，这应该便是甲壳类来袭时试图出航的痕迹吧！

    甲板上爬满了可憎的甲壳类，仿佛正在宣示他们已占据了潜艇。

    是枝命令二号机提升高度待命，一号机则缓缓地降低高度，朝着下方吹袭的旋风在黑色的海面上掀起了椭圆形的白色波浪。

    到底适当的救援位置之后，是枝以无线电呼叫「雾潮号」。

    「厚木救难飞行队呼叫『雾潮号』水手，听到请回答。」

    『厚木救难飞行队，这里是「雾潮号」。』

    一道口齿清晰的应对态度。困在潜艇之上的两名水手似乎叫做夏木与冬原，是前途不可限量的实习干部；从冷静的应对态度，亦可看出他们过人的胆识。

    「我们是二机编制，本机为一号机天使星一号，提示性一号依年幼顺序接受八人之后，二号机天使星二号将接收剩余七人，请夏木少尉与冬原少尉到瞭望台上写著接受未成年人。」

    『了解。请说明外头的状况。』

    从潜水艇之中使用潜望镜，无法确认甲板上的情况。

    「甲板上有许多甲壳类，但没有爬上瞭望台的个体。气象条件为晴天，微风，但请注意本机的下洗气流。」

    『了解。夏木少尉立刻上舰桥。』

    待对方挂断无线电后，益田少尉对着后方叫道：

    「『雾潮号』的水手要上来了！是夏木少尉！」

    「了解！」

    在座舱中待命的岩崎军士长打开了拉门。稍微降下救援的亦是岩崎，吊索已扣上了安全带。前来支援的游击队员为免碍事，全坐在内侧待命；岩崎与小松崎一等士官长从座舱之中俯瞰着「雾潮号」。

    只见官兵的舰桥舱门开启，上部指挥所出现了一位队员；那人见到一号机后，便轻轻地敬了一礼，视线本分不差地盯着从座舱俯瞰的两名救助员。他从上部指挥所撑起身子攀上瞭望台的动作与他的视线一样，没有丝毫的多余。

    只见他对着舱口说了些话，不久后便有个孩子从舱口出现，看来似乎是小学低年级生。接着是另一个水手从下方将孩子推上来，应该便是冬原少尉。瞭望台高达七、八公尺，若是没人从下方支撑，实在无法让孩子自行攀爬。

    夏木将小孩抱上瞭望台，并朝着天使星一号的座舱挥手。他的手正示意着一切准备就绪。

    岩崎朝着瞭望台丢下一捆绳索，夏木接住，绑在通讯天线之上以作为导绳。

    「好，我下去了。」

    岩崎军士长从座舱边缘滑向空中，小松崎一等士官长则操纵吊索，让他下降。尖锐的马达声响起，吊索逐渐放下。

    瞬间，潜艇之上发生了剧烈的变化。

    于甲板上四处爬动的螯虾一齐望向上空望向吊在UH60J的岩崎军士长。

    就在岩崎胆颤心惊地耸肩之际，螯虾一齐涌向瞭望台。

    那显然是看见食物从天而降的反应。

    喀兹！一阵硬质的冲击撼动着瞭望台。

    「怎么回事？」

    情急之下抱着西山光蹲下的夏木往下俯瞰，发觉带头涌向瞭望台的螯虾正攀着瞭望台的壁面。虾群从四面八方包围瞭望台，其他个体又以包围瞭望台的同类为垫脚石攀爬而上。

    不光是潜艇上的个体，连码头及海中的螯虾也不辞劳苦地爬上潜艇，合作无间的程度直教人怀疑它们是否懂得彼此沟通。

    为什么？之前甲壳类从没注意过上空啊！

    「混账，动作好快！」

    夏木想着至少得把光送上去，便将他高高举起；救助员也奋力指示降索，但吊索下来的速度却不及螯虾爬上的速度。

    「夏，来不及了！」

    眼见与救助员之间的距离还有两公尺，在下方监视的冬原终于出声喊停。

    「回去，吊上去！」

    夏木一面对救助员叫道，一面将光递给冬原。

    冬原让光抱住自己的脖子。

    「假如有人爬上来，快点离开！我们要下去了！」

    应该不会有人擅自爬上，但为了安全起见，冬原还是先出声示警。

    接着，冬原便一口气滑下舱口梯。抓着他的光大声尖叫，刺得他耳朵发疼。他在长达两层楼的升降筒二楼部分着地，先把光放到地板上，又朝着通往下方的舱口叫道：

    「小望！」

    望立刻飞奔过来，果然机灵。

    「我要把这个孩子放下去，你扶着！」

    「好！」

    望没问理由，显然已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冬原将光放下，交由爬下舱口梯的望搀扶。

    冬原抬头仰望上方，只从敞开的舱口看见了天空。时间已过了片刻，却还不见夏木下来。历历在目的记忆引起了冬原的不安。

    我才不会让历史重演！冬原三步并作两步，爬上舱口梯。

    吊在岩崎军士长的吊索之上突然多了股负担，停了下来。

    操作吊索的小松崎一等士官长从座舱中探出身子，只见导绳与吊索缠住了。由于座舱上的他在情急之下急速卷起吊索，导致岩崎姿势不稳，才不慎缠住了导绳。

    「混账！」

    没事先向岩崎打信号，是小松崎的疏失。他连忙解开导绳，但状况并未改善；共乘的游击队员提醒：

    「是在军士长的上方缠住了。」

    既然是在岩崎的上方缠住，即使解下座舱这一头的导绳，也无法松开吊索。

    游击队员从小松崎手中取过绳索卷起，开始着手解开纠缠部分，要说运用绳索，无人能出游击队员之右；但这回绳索缠得太紧，迟迟解不开。

    「吊索出了问题！维持静止！」

    小松崎对着驾驶舱大吼，心急如焚地看着游击队员作业。

    此时，原欲回到舱口内的夏木少尉看了他们一眼，他发现直升机的窘境之后，便再度奔向绑着导绳的天线。然而要说窘境，夏木才是真正处于窘境螯虾的脚已攀上瞭望台了。

    「狙击！」

    小松崎对着游击队员叫道。为防万一，游击队员尚未征得内阁许可，便已私自携带了89式步枪前来。

    夏木着手解开天线上的导绳，而随时便要爬上瞭望台的螯虾已近在咫尺。

    游击队员放下绳索，改拿起步枪，于座舱扣单膝跪地，瞄准下方。此时吊在空中的岩崎军士长大吼：

    「别开枪！有媒体！」

    闻言便已领略状况的游击队员把枪缩回机内。有采访直升机正位于座舱的死角。几乎同一时间，益田副驾驶也从驾驶座上飞奔而来。

    「禁止开枪！采访直升机正在拍摄！」

    「是哪家白痴发出飞行许可让他们来的！」

    小松崎泄愤似的大声怒吼，但无论他吼得再凶，情况也不会有所改善。

    绷紧的绳索没有足够的弯度可供解绳，夏木一面使尽浑身之力将绳索拉过来，一面对着从瞭望台边探出头来的螯虾一笑。「你慢慢来，别急！」

    此时绳索突然大弯；回头一看，原来是冬原抓住了往上延伸的绳索，扎稳马步用力拉着。

    「你来得正好！」

    「废话少说，快点解开啦！白痴！」

    用不着冬原提醒，夏木已解开了绳索，朝着海上用力扔去。直升机等不及拉起救助员，便先提升了高度；要是被螯虾抓住绳索，可是大事不妙。

    打头阵的螯虾已自夏木背后爬了上来，竄进他与冬原之间。

    退路被断，夏木情急之下对着离舱门较近的冬原叫道：

    「冬，你先走！」

    「走个屁啊！白痴！你快过来！」

    冬原以肩膀用力撞击爬上来的螯虾。此时的螯虾只有上半身攀上瞭望台，姿势尚不稳定；被这么一撞，便往后翻了个四脚朝天。夏木趁机冲上前去，抓住险些与螯虾一起跌落的冬原。

    他们两人同时冲进下掘式的上部指挥所。

    「下去！」

    冬原吼道，把夏木踢入舱口之中。这下子角色对调，完全失去了主导权的夏木钻入舱口后，冬原也随后进入，一面爬下舱口梯，一面关上舱门中途，他突然放开了舱门，把头缩进纵孔之中。

    同一瞬间，舱门以惊人之势合上，看来是被螯虾从外践踏而盖上的。

    迅速关起舱门的冬原从舱口梯上怒视着夏木。

    「你胡扯什么啊，混蛋！」

    冬原的怒气非同小可。

    「在那种状况下叫我先走？你以为你是谁啊！你什么时候变成我的长官了？我可没堕落到的让同梯同级的人保护！」

    方才情况紧急，夏木无暇多想；但在狭窄的瞭望台上，后路被断，决对无法孤身避开螯虾爬入舱口之中。若是冬原干了同样的事，夏木铁定也会生气；无论是站在同僚或朋友的立场皆然。

    「对不起。」

    「算了。」

    嘴上这么说，冬原仍显得气忿难消。他以下巴指了指下方：

    「下去吧！还得和直升机联络。」

    爬下瞭望台后一看，发令所的气氛简直像是守灵一般；为免妨碍进出瞭望台而聚集于导航区的孩子们一齐望着现身的夏木。夏木不知如何回应，只得走向通讯席。

    与直升机联络后，决定待瞭望台上的螯虾散去之后再伺机进行救援。

    办得到吗？冬原在一旁轻声说道。他顾虑孩子们，声音放得很低。

    夏木等人早在头一天便亲身体验过螯虾的机动力，但它们的认知能力与合作能力确实远远超乎想象之外。能避过螯虾，成功救援吗？

    救援行动尚未中止，告诉孩子们这件事对他们而言是种安慰，或只会害他们空欢喜一场？顾虑到猴子的情绪，夏木宣布时的口吻也自然而然睇变得公事化，只差没补上一句「你们最好别期待。」

    *

    Subject：冲绳情报

    Date：04/09（TUE）10:27

    住在普天间基地附近的亲戚传来情报：

    今天早上已经看不到半台运输直升机了。

    跑道上多了好多台运输用喷射机。

    也许模拟训练已经结束，要开始运送兵队到关东去了？

    务必联络现任先生。

    直升机或许也快到了，必须注意。

    from神盾

    *

    进行甲壳类毒杀作战时，为免干扰进行中的居民救援行动，决定不采空运，而是从地上搬运毒饵。

    使用的毒药为驱逐甲壳类极为有效且容易得手的有机磷类农药，涂抹于牛或猪肉块上使用。菟葵毒乃是知名的甲壳类致命毒药，对哺乳类的毒性又低，就安全面上最为合适，只可惜一时间无法大量取得。

    搬入点为灾区内的五处，自十三时起，轮流开启各处防卫线，以大型车辆运送入内。开启防卫线时，强化防御亦是相当重要。

    「上面的人是不是觉得他们只有下了决定，事情就能自动办好啊？」

    对着明石口吐怨言的，是县警局第一机动队长泷野。昨天刚运送玩大荣超市的避难客人，泷野的部队也已经撤回，现在转守防卫线。

    「下决定是上头的工作，而行动则是我们的工作啊！」

    明石一面坐在长桌前写着文件，一面回答。县警警备应变室徒有其名，其实只是在体育室里用彩色胶带划出一块区域来而已。虽然警备应变室总部位于其他房间，由于对整体警备状况最清楚的是明石，因此此处边成了警备发令中心。

    其实把这个发那个家和总部室合并的话，要来得方便许多；但县警干部与幕僚团向来待在总部室里，明石总得有个放松的场所。

    「让上头以为事情能自动办好，才显得出咱们的本领啊！」

    听了明石这句话，泷野啼笑皆非睇拄起脸颊。

    「你就是这样，才老被使唤来、使唤去。」

    「相对地，我可以使唤你啊！」

    在他们斗嘴期间，明石已写好了指示书，交给部下；接着他又一本正经地转向泷野。

    「抱歉，还你这么操劳。」

    都这种时候了还说什么？泷野苦笑。毒饵共分五次搬运，其中一次为泷野直接指挥。总部原本打算交给管区机动队或东京都警局机动队全权负责，是明石硬让县内机动队插上一脚。在初期警备中消耗甚巨的县内机动队原本该被排除在外的。

    然而，明石却希望县警方面也能派出代表，以便观察作战。

    明石开口恳求，原想拒绝的泷野也只得二话不说地答应了。

    每度过一个难关，就多欠你一份人情啊！这话不合明石的作风，因此他从没开口说过。

    「拜托你啦！」

    以毒杀这种原本不属于警察手段的手段，来对付巨大甲壳类这种原本不属于警察对手的对手。明石承认毒杀的有效性，但又无法拂拭对于未知作战的忧虑。如果能够，明石很想亲眼观察；但身为警备计划的筹策者，他难以如愿。

    「这么一提，负伤队员的状况如何？」

    「没有生命危险，但脚是废定了。」

    被切断的脚也一并送往医院，但被甲壳类的大螯扭下的伤口已是血肉模糊、充满细菌，无法接合了。

    「看来只得调内勤了」

    泷野含糊其辞，明石明白他的言下之意。身受重大工伤的警官回到工作岗位之后，往往不久便自行辞职。

    虽然是荣誉负伤，但就现实问题而言，公伤者力有不逮之处全得要同时分担；在这种严苛的职场，公伤者往往不愿加重同事的负担而自行辞职；现行制度也无法消除公伤者的精神负担。

    「不过，那个就回来的警官还留着一条命，可说是不幸中的大幸；队员前线人员而言，也是种莫大的激励。」

    「什么？」

    「你不知道啊？」

    泷野一脸意外地反问。

    「在大荣超市救回了一个重伤的警官，是个年近退休的老警官；听说本来是在基地前的派出所执勤，不过却负伤爬到了大荣超市附近。」

    「真亏他没被吃掉啊！」

    队员明石这直截了当的感谢，泷野苦笑道：

    「大家都这么想，可是没人像你一样说出口。」

    「诚实为上嘛！」

    说着，明石起身。十点的警备会议快开始了，泷野也跟着站了起来。

    「假如作战有变，再通知我一声。」

    身经百战的第一机动队长轻轻地举起手来致意，回到了前线。

    「甲壳类的来历已经确定了。」

    共同警备会议之上，明石于确认毒杀作战的执行步骤之后如此宣布：

    「相模水产研究所检验过后，证实甲壳类乃是相模帝王虾巨大化并发生异变之后的产物。海洋研究开发机构（JAMSTEC）及其他机关检验过后，也支持这个结果。」

    那个小兄弟成功啦！明石一面漫不经心地听着乌丸的说明，一面翻阅报告书。

    没想到他居然真的只用一个晚上便证明了

    决定性的一部，便是头部器官一致。相模帝王虾的头部有种特殊的空洞式器官，根据推测，应该是声压感应器官；而甲壳类的头部虽因狙击而破损，也检验出相同器官。

    明石跳过了说明巨大化与发生异常过程及真社会性特征的页数。反正这些都已经听芹泽说明过了。

    「根据这个结论，内阁应变室决定称呼甲壳类为相模帝王虾。」

    昨天乌丸因顺口而使用的这个通称，似乎将在不久的将来固定下来。

    看着看着，明石的视线停住于某段文字之上。他快速浏览，待乌丸说明完毕，便举起手来。

    「明石警监。」

    明石被指名之后，便站了起来。

    「根据这份报告所言，相模帝王虾的学习能力很高我们是否有必要重新检讨作战方案？目前的作战方案并非针对学习能力高的生物而拟定的。」

    「相模帝王虾的权威芹泽先生也提过相同的意见。」

    瞧乌丸若无其事地称呼芹泽为权威，明石知道自己又中计了。原来你就在等我说这句话啊？参事。

    「帝王虾的学习能力很高，有学习毒杀作战的危险。」

    「既然如此，是否该暂时停止作战？」

    对明石而言，这根本是一场闹剧，但他又不得不配合演下去。

    「毒杀作战的材料都已经准备好了，不能在这个关头中止。」

    立即反对的是拟定毒杀作战的幕僚团作战指挥官，芦屋管事。他生性一丝不苟，拟定的作战也是一丝不苟；但由于他从不替作战计划留一丝余地，因此明石常在实施阶段出口干涉，造成双方冲突。

    明石原以为他那尖锐的语气便是缘于此故，但他与其说是冲着明石，倒不如说是冲着乌丸来的。乌丸保持沉默，只得由明石来回答：

    「不过，现在作战发生了不确定要素，至少我们得向内阁报告才行。否则若是失败，就完全变成警察的责任了。」

    趁着芦屋管事略微迟疑之时，乌丸说道：

    「都到这个关头了，作战当然不能中止；不过明石警监说得很有道理，我们得禀报内阁，请他们重新考量，并等待新的命令。」

    他说的话实和明石差不多，不过换个立场，便成了公正廉明的裁决。

    会议告终，出席者纷纷散去，而乌丸则走向明石。

    「感谢你的协助。」

    「你这个人真狡猾啊！」

    明石竭力讽刺，但乌丸只是微微扬起嘴角，便行离去。

    毒杀作战的开始时间比预定时间晚了三十分钟。为何晚了三十分钟，泷野不知；不过这点误差原也在预料范围之内。

    泷野率领的县警一机时第四棒，由横须贺警局前进入。目前第一、二棒已进入防卫线中设置毒饵，而效果已然展现。

    「它们似乎全移向毒饵了。」

    泷野一面看着电磁栅栏的彼端，一面喃喃说道。它们一长浦方向为上游，依序进入防卫线设置毒饵；而目前全体帝王虾都往上游方向移动。

    无须接受相关说明，于前线力抗帝王虾的众机动队员便已透过亲身体验察觉帝王虾拥有某种程度的沟通能力。

    比方突破防卫线的方法。只要有一点被突破，附近的帝王虾群便会集中过来。虽然它们不会交谈，却显然懂得突破的好处并据此行动。

    不久后，终于轮到县警一机行动。距离第一棒进入防卫线后，约过了一个小时。

    泷野下令：

    「第四组开始行动！中断输电！」

    待命倾卸车左右五公尺内的输电被中断，一名队员以警棍触碰电池栅栏。「输电确定停止！」

    闻言，机动队员左右开启栅栏。栅栏并非滑动式，得一片片拆下搬运，煞是麻烦；作业途中，帝王虾逐渐察觉，并朝着敞开的电磁栅栏前进。

    「贵客上门啦！」

    队员戏谑地叫道。虽然身处严苛的前线，但他们尚未失去余裕。

    「冲！」

    在泷野的命令之下，前线部队一齐冲入。他们以硬铝制的大盾敲击帝王虾，替加速缓慢的倾卸车争取冲进电磁栅栏中的时间。

    「倾卸车进入！前冲退下！」

    终于加速的倾卸车冲入了队员避开的空间之中。

    接下来才是重头戏。队员们得坚守防卫线，知道倾卸车归来为止。

    后冲部队紧随着进入防卫线的倾卸车一拥而上，加入守备。倘若只是抱着固守防卫线的心态，绝对抵挡不住帝王虾的攻势；因此队员们都是以逼退帝王虾的气势进攻，才能勉强守住防卫线。

    倾卸车在弃车无数的车道上寻缝前进，时而硬生生地将车辆撞开，但前进速度依旧迟缓，令人焦急。

    倾泻车于十字路口正中央升起货台，几十头宰成两半的猪牛一齐滚落路面。

    「要回来了！净空道路！」

    队员们猛烈打出一条路，让巧妙地于夹缝中蛇行的倾卸车回来。待倾卸车驶动。队员逐一逃亡防卫线之外；此时须得由少数人阻挡乘胜追击的帝王虾，因此都是由熟练的队员为中心断后。当然，泷野的身影也在其中。

    「别用盾面攻击！用角！用角攻击！」

    指导年轻队员使用盾牌的声音此起彼落。

    「发射瓦斯弹！设计！」

    最后撤退时则是重复进行多段水平射击，制造空隙。转眼间，队员们便因为这阵近距离射击而开始呛咳；电磁栅栏即在这种状况之下再度封闭。

    「全员退开！倒数三声后开始通电，别碰栅栏！」

    泷野警告过后，开始倒数。

    「三、二、一！」

    「通电！」

    在催泪瓦斯造成的白烟之中，帝王虾涌向电磁栅栏。

    「电压开到最大！」

    栅栏发出了如雷电似的白色光芒，触及的帝王虾被往后震飞。

    轮番上前的帝王虾一碰到栅栏便被弹开，气得直冒泡；高压电流的威力果然惊人。

    「输电快撑不住了！」

    「还不行！再三十秒！」

    泷野知道绝对撑不了一分钟，便下令维持可能的最大输电时间，并瞪视于栅栏彼端大闹的帝王虾。若是这三十秒无法让它们镇静下来，它们便会在电压下降的瞬间冲出来。

    「全员，准备迎击！」

    队员们排列阵型，吞着口水，举起大盾。

    剩下二十秒，帝王虾仍暴跳如雷。

    十五秒。

    十。

    九。

    八

    帝王虾的沸腾终于开始止息了。

    很好，就这么冷静下来吧！泷野屏息凝神，继续瞪着帝王虾。

    「剩余输电时间五秒！四！三！二！一！」

    ○。

    泷野等人所见的，是垂头丧气地转身离开电磁栅栏的帝王虾。

    队员们这才放下心来，泷野也吐出了屏住的一口气。

    运入毒饵过后，约过了三十分钟。

    泷野一面观看着瓦斯散去后的十字路口，一面深深地皱起眉头。

    堆积于路口的肉块依然维持原样，未曾动过。帝王虾完全无视于毒饵，在路上四处爬动，没有半只因为吃了饵而倒地。

    先遣行动的小组设下毒饵时，帝王虾明明立刻聚拢争食，效果立现。

    队员们见它们置毒饵不顾，也纷纷露出怀疑的表情。

    「联络警备部。」

    负责传令的立花拨打无线电，泷野神情严肃地报告：

    「毒杀作战第四组，县警第一机报告。毒饵设置已过了三十分钟，横须贺警局一带的帝王虾完全无视毒饵。再重复一次，横须贺警局一带的帝王虾完全无视毒饵。」

    随后，各组亦相继向警备总部报告帝王虾已不食用毒饵一事。第五组似乎也和第四组相同，毒饵设置后，帝王虾完全不靠近。

    乌丸不理会因失算而大乱阵脚的幕僚图，对明石下令：

    「关于这个问题，今后我们将依照专家的指示来行动。去请相模水产研究所的芹泽先生过来。」

    乌丸早预料到这种情形，却还可以摆出凝重神态，教明石看了不禁有点生气。

    不过，他选在这个绝妙的实技招聘「专家」，果然未引起任何反对即使那「专家」是出身于近乎无名的研究机关。

    *

    在傍晚之前，救难队又二度尝试救援「雾潮号」，但两次都以失败收场。

    白天在内阁宣布之下，定名为相模帝王虾的甲壳类屡屡察觉降下的救难人员，并群起攀登瞭望台。

    为了缓和孩子们的情绪，由态度柔和的冬原来宣布救援中止的消息；而孩子们或许是早已死心了，神色木然。不久之后，最为年幼的西山光开始抽噎起来。

    光是救援顺位第一名，在前两次失败之时都曾到外头去，因此回家的期待也比其他孩童更大。

    一个人决堤，接着便是连锁崩溃。小学生组接二连三地跨越了泪水的临界点，年幼的孩子们更是开始呜咽起来。

    夏木满心无奈地听着回响于发令所中的哭声合唱，突然注意到翔的神态。

    在这种时候，他依然没放声大哭，之时扑簌簌睇掉着眼泪；用力咬着的嘴唇显示了他的忍耐之情。这副模样与姐姐望极为相似，然而陪在翔身边的望现在却未咬着嘴唇。

    望与夏木对上了视线，她明明很沮丧，却又努力露出笑容拜托，不用顾虑我。夏木忍不住别开视线。

    「为什么不开枪！杀了螯虾就行了啊！为什么不杀螯虾，反而放弃救援！」

    圭介暴跳如雷地大吼，夏木与冬原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回答。

    此时，就读国一的木下玲一以一如往常的平板语气，一脸无趣地说道：

    「因为现在时救灾出动。」

    只有玲一并未哭泣，也不显沮丧，依旧维持平时那莫不关系的表情。

    「什么意思啊？」

    圭介逼问，玲一并不因而胆怯，只是淡淡地回答：

    「救灾出动的情况下不能使用武器。自卫队依出动命令的种类来决定能否使用武器，而现在时救灾出动。」

    出人意料的回答者语气始终淡然，并无嘲笑圭介的无知之意。

    冬原点了点头。

    「玲一说得没错，很遗憾，你能替大家说明一下使用武器的前提吗？」

    见冬原不自行说明，玲一略显讶异，却还是二话不说地回答了。

    「防卫出动或警护出动，警护出动仅限于恐怖分子攻击时保卫基地，所以现在的情况需要的是防卫出动，或是允许在救灾出动时使用武器。政府应该正在讨论这个问题吧！」

    以一个国一生而言，算是说明得很好了。冬原结果话头，转向圭介。

    「就是这样，了解了吗？」

    「那你们是干什么用的！」

    圭介立刻斥责道：

    「你们不就是为了在这种时候帮助我们才存在的嘛！这种时候还不能动用的武器，有什么屁用啊！」

    「你问我们，我们问谁？」

    冬原一句话便顶了回来，令圭介哑然无语。

    「我们只能在被赋予的状况之下尽最大的努力。打从一开始，我们就没有权利对状况表示异议。对于为何现在不能使用武器这类的问题，我们根本就没有去思考的权利。」

    「你摆烂啊？」

    「我只是没空和一个只会乱发脾气的小朋友谈论现行法制而已。」

    无论圭介如何叫阵，冬原都不激动，始终淡然地还以讽刺；圭介焦躁地踢了潜望镜底座一脚。

    「别乱来啊！你知道这一支值几亿吗？」

    「谁管你啊！」

    圭介怒吼，推开啜泣的孩子离开了发令所。国三的高津雅之追着他而去，过了片刻，国二的坂本达也与国一的芦川哲平也垂头丧气地步出发令所，最后跟上的则是补给长茂久。

    夏木对着冬原微微皱起眉头。

    「你也不要说得这么狠吧！」

    这样他未免太可怜了。夏木无法坦率地这么说，只能换一种抗议词；对此，冬原丝毫未见反省之色。

    「比起和他对冲，哪个比较好？」

    戳着了夏木的痛处之后，冬原又转向其余的孩子。

    「抱歉，让你们空欢喜一场。今天就到处解散，随你们要回房间或去餐厅都行。」

    走出发令所后，孩子们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把狭窄的通道塞得水泄不通，堵了有数公尺长；再这么下去，会妨碍夏木与冬原进出。

    望为了让他们再度迈开步伐，努力提起嗓门说道：

    「我们去餐厅看电视吧！傍晚应该有卡通吧？是什么卡通？」

    「丸少爷」

    无精打采地回答的人是光，看来他的消沉并非区区卡通便能化解的。

    「丸少爷我也看过，很可爱。」

    「我很久没看了，不过挺好看的。」

    配合望一起拼命提振士气的，是翔的好友中村亮太。这个有点早熟的少年应该是想帮望的忙吧！亮太方才也哭丧着脸，可见他现在时在强颜欢笑。

    孩子们总算朝着餐厅再次迈开步伐。望跟在他们身后，轻轻地抱住亮太的肩膀，轻声说道：

    「谢谢你的帮忙。」

    亮太露出略微得意的笑容。「我先去开电视！」说着，边抢先跑走了。

    「亮太真是个好孩子。」

    多亏亮太平时都和翔一起行动，让望少操了不少心。与不怕生的亮太结为好友，不会说话的翔才能融入班级之中。

    翔也点头附和望接着突然停下脚步。

    望走了两、三步以后，才发现翔没跟上；回头一看，翔低下头，扑簌簌地掉着眼泪。

    「怎么了？」

    望连忙转向翔，翔则用力地低下头。自从翔变哑了以后，他们俩便学会以动作沟通；用力低头代表「对不起」。

    「唉呀，干嘛这么说？」

    望不明白翔为何道歉，然而翔的回应却是又一次的「对不起」。

    「为什么？你又没做错什么。」

    翔低着头，依旧扑簌簌睇掉泪。望不明白翔为何哭泣，也不明白他突如其来的对不起是何含意；假如他说得出话来，就能懂了。

    「别哭了。」

    要是妈妈在，一定能懂的。要是妈妈在，翔根本不会掉如此难懂的眼泪。望只知道翔不是和其他孩子一样，纯粹因无法回家而难过得掉泪。

    因为

    「他也会哭啊？」

    突然传来的这道声音，让望神情一紧。抬起头来一看，圭介正站在通道的另一端；望将翔推倒身后护住他。

    「反正你们就算回不了家也不觉得寂寞，监护人是外人嘛！」

    望自己也有过这种念头，因此一时之间无法反驳。

    望与翔的「想回家」与其他人的不同。

    大家最强烈的希望，都是「和家人见面」；望和翔则不同，最强烈的希望只是从这个不自在的环境解脱，想见家人的动机相当微弱。因为他们不明白同住一个屋檐之下的人究竟算不算自己的家人。

    因为膝下无子而领养父母双亡的望与翔的，是他们的阿姨与姨丈。阿姨与姨丈虽然是善良的人，但过了四年，望仍不明白他们可有成为一家人。

    彼此都无法踏进对方的领域，是因为对方退缩，或是自己退缩？望至今仍不禁怀疑阿姨与姨丈只是基于义务感而收养他们姐弟俩，而她的怀疑是有理由的。

    因此，翔也绝对不是因为想念阿姨他们才哭的。

    即使如此，哭泣的翔仍没有接受嘲弄的道理。即使圭介的精神已紧绷到须得工国际别人才甘心的地步，现在的望等人也没那等余力去体谅他。

    因为「不是你忍气吞声就能解决任何事」。无论望如何忍让，她与圭介的关系从未因此而获得改善过。

    反正无法弭平争端，忍让只是徒劳无功。

    「要你管！」

    望笔直地瞪着圭介说道。果不其然，圭介的目光立刻变得凌厉起来。

    「我们要不要哭是我们的自由，和你有什么关系？我们想回家的心情也和大家一样啊！」

    「你以为你和我们一样？」

    圭介嗤之以鼻，望不等他攻击，自己先说了出来：

    「我们是孤儿，可有造成你任何麻烦？」

    圭介没想到她会自揭身世，一脸错愕。翔从背后拉了拉望的衣摆，望虽明白翔是在制止自己，却仍无视于他。

    这些话她早就想说了。不必咬着嘴唇忍住话语的感觉真好。

    「或许你很讨厌身为孤儿的我们；告诉你，我也讨厌你，而且远比你讨厌我们的程度更加讨厌。」

    一瞬间，血液全往圭介的脸上集中；他那瞪大的眼睛吊得老高。

    「吵死了，闭嘴！」

    我才不闭嘴，我已经忍耐得够久了。

    「你一直用那种态度对待我们，难道还以为我不会讨厌你？自己讨厌别人在先，反过来被讨厌了还要生气，你以为你是谁啊？还是你以为我不会跟你计较？你的行为可不是因为小我三岁就能原谅的！」

    「闭嘴！」

    圭介突然逼近，揪住望的衣襟。翔立刻挺身冲撞圭介，但圭介纹风不动。

    他要打我？一时间，望忍不住眯起了眼睛；但她并未别开视线，瞪了回去。

    没想到圭介却缓缓地说道：

    「昨天我就想说了，你很臭！」

    望的脑中变得一片空白。

    待她回过神来，只见翔一屁股坐在地板上，似乎是扑向圭介而被推开所致。圭介正转身准备离去。

    翔一跃而起，又要冲向圭介，望及时抱住了他。

    「我没事。」

    翔欲挣脱，望却仅仅抱住他，知道他冷静下来为止。待翔平静之后，望婉言劝道：

    「你先去餐厅。」

    翔摇头，望又说道：

    「对不起，我现在笑不出来，不想喝大家碰面。可是我们两个都没去，亮太会担心的，所以，你去。」

    拜托望勉强挤出声音，如此喃喃说道。翔虽然担心，也只得到餐厅去。

    不知自己在原地呆立了多久？望觉得似乎过了好一段时间，但实际上应该不久吧！

    一道奔跑的脚步声传来，夏木的身影随之出现于转角。

    「哦！森生姐，遇见你正好。」

    夏木将手中的纸袋递给抬头仰望自己的望。望打开封口一看

    得救了。望如此想道，里头是知名品牌的生理用品，而且是夜用型的。

    「这是怎么来的？」

    「第三次救援的时候，我们想大概是没办法了，所以改变方针，请他们空投必要用品下来。只是空投体积小的东西，应该来得及接。」

    里头应该也有内衣裤。说完，夏木又慌慌张张地补上一句：「是女性队员替你准备的。」

    「谢谢，有了这个就方便许多了。」

    望想笑，但似乎没能成功地露出笑容；只见夏木一脸讶异地问道：

    「怎么啦？干嘛做出那种怪表情？」

    会以怪表情来形容，正是夏木的本色。望已经知道他并无恶意。

    「嗯」

    望还来不及思考，话便已经冲口而出。

    「我身上很臭吗？」

    「啊？」

    夏木完全愣住，不久后，表情变得越来越阴沉。

    「他又对你说了什么？」

    夏木已经不问事谁说的了。混小子！夏木忿忿地说道，立即迈开脚步；望情急之下连忙攀住他的手臂。她把自己当成铅垂，牵制夏木的行动。

    「对不起。我没事！别把事情闹大！」

    夏木顶着怒气腾腾的脸转向望。「你又来了」

    他突然斥责起望来。

    「对不起和我没事时多余的！只要说你不想把事情闹大就行了！不用勉强自己没事！不过我的确是太冲动了，阻止我倒是对的。」

    夏木对于自己的鲁莽似乎也颇为惭愧，最后又补了一句。

    「他说你臭？胡说八道。」

    夏木啐道，突然把脸凑向望的颈子。

    望吃了一惊，缩起肩膀，却使的夏木的脸碰上自己的脖子；她连忙垂下肩膀。夏木八成没想太多，所以望也装出无所谓的样子僵在原地。

    她觉得自己似乎僵硬了好一阵子，夏木的脸才离开颈边；不过实际上应该并不久。

    「根本问不出来啦！」

    说着，夏木抬起脸来。

    「在潜艇里，已经不是空气流不流通、发不发臭的问题了。就是再怎么换气，潜艇里的油味、烟味和十天没洗澡的男人臭味已经渗透到空气里了。你们打电话时会到瞭望台上，应该也感觉得出来吧？潜艇里的空气和外头比起来有多么污浊。在这种空气里还能闻得出臭不臭？根本是胡说八道。再说，你每天都有洗澡吧？」

    望虽被夏木滔滔不绝的其实所慑，仍然再问了一句：

    「真的闻不出来？」

    「要我再多闻几次吗？」

    听夏木那不悦的语气，似乎是不满望怀疑他。望连忙摇头。

    「告诉你，我们航海结束回到岸上以后，可是连计程车都拒载的，因为司机说我们的臭味会附在车子里清不掉。你受过这种待遇吗？少瞧不起潜艇的恶臭啦！」

    听了夏木这不知是威胁还是自夸的一番话，望忍不住噗嗤一笑。

    她的眼角多了些泪光，仿佛笑出了眼泪一般。

    望回到房间，打开背包，里头是打算带走的秽物。虽然她包了两层塑胶袋，但现在既然无法回去，她也不愿把这种东西长时间放在行李之中。就算不顾虑卫生问题，这个背包毕竟是向翔借来的。

    这一阵子应该还会再积一些。不过，现在又了生理用品，情况将改善许多。

    现在立刻就用吧！望打开纸袋，里头除了生理用品以外，还有五件新内裤；而最底下则放了张折起的纸条。望打开一看

    加油！

    纸条上是以可爱的圆滚字迹写成的一行文，应该是出自代为准备生理用品的女性之手。虽然极为微小，却是理所当然的善意。写下这行字的人，可知道她这微小的善意给了望多大的鼓励吗？

    虽然难为情，却不可耻。望没有受任何人毁谤的道理。

    被人嘲笑，可耻的不是自己，是出言嘲笑的人。

    素未谋面的女性写下的两字激励，增强了望不向恶意屈服的勇气。

    而更让王感激的，便是让望得以收到这张纸条的人。

    每当望退缩之时便焦躁地斥责她的夏木声音虽然可怕，却相当温暖。

    夏木与冬原抱着纸箱走向餐厅时，茂久已在厨房里干活儿了。

    「你怎么来了？」

    夏木满心以为他还和圭介等人一起窝在房间里。便直截了当地询问；而茂久则是一脸无趣地说道：

    「这种时候更需要好吃的饭菜啊！不过没人帮忙，我顶多只能做些盖饭而已。」

    孩子们待在守灵般的表情心不在焉地看着电视上播放的卡通。原来如此，确实不好要求带着这种表情的孩子们帮忙。

    「我爸常说，沮丧的时候只有吃了好吃的饭菜，心情就会好转。」

    「真是名言啊！你爸爸是智者吗？」

    茂久苦笑，停下了切菜的手，转向两人。

    「对了。」

    说着，茂久从冰箱中取出之前以隔热纸包裹的舰长手臂。包装有被开过的痕迹，应该是茂久打开的。

    「这个最后放到冷冻库里，快坏了。」

    空着手的冬原接过，打开包装。他们两人都没立刻回答，而是默默地凝视着保鲜膜中的手臂。

    他们俩都不愿冷冻舰长的手臂。

    「保存状况挺糟糕的，已经流了很多汁，而且开始腐烂了加入时被利刃切下的，可能还好一点。」

    确实，切断面已经开始变色了。冬原的脸上难过难得一见的痛苦表情。

    「你没意见吧？」

    这话是对着夏木问的。结冻的手臂和腐烂的手臂，要交给家属时，哪种比较好？一思及这个问题，他们也没用犹豫的余地。

    他们依照茂久的指示，在冷冻之前先将汁液清除，重新用保鲜膜包裹。拆开保鲜膜时，手臂发出了开始腐败的臭味。

    处理完毕后，他们把手臂移到冷冻库中。冬原默默地拍了拍茂久的肩膀，应该是为了表达对他的谢意。

    「好，你也先暂停一下，到这边来。」

    夏木把茂久也一齐唤来，在餐厅的桌子上放了个纸箱。

    「来，大家注意！」

    冬原拍着手，召集孩子过来，并一一取出箱中的物品。

    哇！孩子们齐声高叫。放到桌上的是各色各样的牙刷；以盐刷牙从头一天起便恶评如潮，因此众人见了牙刷都显得相当高兴。

    「刚才请直升机上的人送来的，还有小孩用的牙粉，不知道是草莓口味还是香蕉口味。」

    「是香蕉口味！」

    西山兄弟兴奋地叫道。哦？小孩子还真的喜欢这种玩意儿啊？冬原歪了歪脑袋。「我倒是觉得很恶心，没办法理解。」

    「阳还在用有水果味的牙膏。我已经在用大人的了。」

    与阳同为四年级生的野野村健太显得颇为得意。

    「因为我在家和光用同一条牙膏嘛！」

    阳似乎有些难为情，如此辩解。

    「还有，今天大家都可以洗澡换衣服，也可以洗头。衣服我会替你们洗。」

    说着，夏木从箱子里拿出由船上蒐罗而来的内裤、T恤及备用制服。

    「短裤和T恤优先给年纪小的用，年纪大的穿制服。」

    男生比较不在乎洗澡及更衣问题，不过人性就是这样，越是禁止，越想去做；只见孩子们比想象中更为兴高采烈地选起衣服来。

    夏木等人策划这个活动，便是为了安慰因救援行动中止而沮丧的孩子们，看来效果还不差。就连向来面无表情的木下玲一也积极地比对着制服尺寸。

    不在场的有望与圭介等人。

    国三的圭介与雅之、国二的坂本达也与国一的芦川哲平。夏木一面回想他们的体格，一面选取适当的尺寸，并依照人数添上牙刷，放入空箱后交给茂久。

    「你能不能帮忙把这个交给他们？」

    才刚发生了望这件事，夏木见了圭介铁定有事一番争执；再说，由他们的朋友经手，他们也较能坦然收下。

    「好，你们先洗米煮饭吧！」

    茂久将自己的换洗衣物也放入箱中，跑出了餐厅。

    「喂，我拿到换洗衣物和牙刷了！」

    茂久抱着纸箱走近男生房，圭介以外的三人一脸惊讶地从狭窄的床铺上探出头来，只有圭介仍老大不高兴地躺在最下方的床铺之上。

    「我穿M刚好，你们应该也没问题吧？」

    达也和哲平虽是国中生，个子却极为矮小，或许M号是大了一点；不过只要卷起裤管和衣袖，应该还能凑合着穿。

    茂久依序将衣服放到四人的床上，而最先接过衣物的雅之见了标签去嘟起嘴来。

    「搞什么，这是S耶！」

    「啊！那可能是要给阿哲的，你换一下。」

    阿哲是哲平的昵称。镇上的妈妈们总是称呼他「小哲」，打包哲平上了国中以后，讨厌被加个小字称呼，因此孩子便改口称他阿哲。

    茂久检视还没发的那一件，标签上印的也是S，应该是要给个子矮小的达也，

    「达也的也是S号。」

    茂久将最后一件丢给达也以后，漫不经心地喃喃说道：「原来他有在注意啊！」

    瞧夏木似乎是随手分配替换衣物，没想到居然有考虑到他们的体格来选择尺寸。

    「还有，他们说今天大家都可以洗澡，也可以洗衣服。」

    「哦？」

    雅之、达也与哲平显得有点高兴，从床上探出身子。

    此时，圭介以焦躁的口吻开口说道：

    「你们在高兴什么啊！那些人只是想掩饰救援失败的事实而已嘛！」

    众人宛如被掴了一掌似的沉默下来。

    「可是」

    茂久横了心，开口说道：

    「用盐刷牙真的很麻烦啊！还有没衣服换也是，衣服都被汗水弄得黏答答的，很恶心。就算高兴也没什么」

    「你干嘛替那些人讲话啊？」

    圭介直瞪着茂久。

    「他们给我们衣服和牙刷是应该的，拿了该拿的东西有什么好高兴的？」

    平时被圭介这么一瞪，茂久绝不会继续坚持己见；但这回茂久并未屈服。其余三人胆颤心惊地观望事情的发展。

    「没办法啊！又不知道我们会在这里关多久，水当然得省着用。这里又不是家里或饭店，要去哪里拿新牙刷？我又不想用别人用过的。他们已经很努力地帮我们准备日常用品了。牙刷好像也是拜托直升机送来的」

    最后一次救援时，夏木与冬原并没带西山光上去；现在回想起来，应该是因为帝王虾的动作太快，他们放弃救援，改为要求直升机运送物质吧！明知救援无望，他们俩却为了接牙刷儿道充满危险的外头去；既然已无法救援，他们根本不必出去冒险。

    再说

    茂久总算发现自己不肯屈服的理由。

    便是他在不知情之下从冰箱中取出拆开的手臂包在保鲜膜之中，血肉模糊的手臂。当时茂久觉得自己的脑袋仿佛被狠狠地敲了一记。直到那时他才想起这个人是为了救他们而死的。

    夏木与冬原为了救他们而失去了这个人。一思及此，茂久实在无法认为夏木等人帮助自己或给予牙刷、换洗衣服是理所当然的

    「你什么时候变成他们养的狗啦？」

    圭介的声音直钻入耳。买酒知道这时候若不屈服，失去会变得很麻烦；然而即使如此

    现在的茂久不愿向圭介认输。

    「受了人家的帮助时事实啊！」

    「好，不用再说了。」

    意外的是，圭介极为干脆地打住了话题。

    「就算离开这里，你也不是我们这一伙的了。你就好好去跟他们摇尾巴吧！」

    茂久觉得胸口发冷。被圭介宣告绝交，便代表以后在学校里没人会与他说话。国二升国三时并未换班，朋友圈早已定形；一旦被赶出圈子，便等于孤立。圭介对于自己排挤的对象绝对不会给好脸色看，何况要加入其它团体也很困难。

    你要不惜一切和我争吵？这就是圭介的心理战术。他们两家住得近，茂久从幼稚园时便认识圭介，这种经验已经有过好几次；而茂久从未赢过这个心理战术。

    茂久用力地吸了几次气；他的心跳既重又快。

    「好啊！」

    虽然声音略微颤抖，但他总算是说出口了。

    圭介气到了极点，怒目相视；其余三人则是目瞪口呆。

    茂久将自己的替换衣物与牙刷放在床上，抱着空箱走到外头。

    茂久走向餐厅，雅之追了上来。

    「你惨了。圭介很生气耶！你快点道歉啦！」

    「不用啦！」

    茂久耸耸肩。

    他知道自己道歉，圭介就会原谅他。不过

    「为什么我要求他原谅？我又没说错话，只是圭介不爱听而已吧！」

    雅之哑口无言地凝视着茂久，接着又结结巴巴地说道：「可是，你」

    你竟然敢反抗圭介这就是雅之想说的。

    「其实我一直觉得很不爽。圭介动不动就说男人做饭怎样怎样，可是我家是开快餐店的啊！总觉得他好像在嘲笑我爸。」

    家政课时见茂久手脚利落，圭介也会调侃他：「亏你还是个男人！」圭介或许觉得有趣，但茂久一点也不觉得，他一直很不高兴。

    「他也常说不做家事的女人怎样怎样，对吧？我妈忙着顾店，没时间做家事，家里通常很乱；所以圭介每次那么说，我就觉得他好像在说我妈不及格。」

    当大家都附和圭介时，茂久总是含糊地笑着；他无法开口反驳，却也不愿附和，因此才含糊以对。

    夏木与冬原称赞茂久的料理，说了「不愧是开快餐店的」是哪一个？他们两人的手艺都很差，或许任何一个会做饭的人对他们而言都很厉害；但是茂久的朋友之中，从没有一个人因茂久会做饭而夸他厉害。

    圭介取笑时，其他人便跟着笑，所以无论何时何地，他对于会做饭之事只感到自卑，从不觉得是项才能。

    「还有我的名字也是。」

    取笑他名过其实的人，当然就是圭介。你的爸妈用总理的名字给你取名，这是大错特错！考试成绩鲜少超过五十分的茂久，总是任人取笑。

    白痴。

    圭介也常骂茂久白痴，但夏木的白痴完全不同。

    在你们这种年纪要论断是不是名过其实，还早得很咧！

    把这种话当真的人才是白痴！夏木一口否定了厌恶自己名字的茂久。

    现在还不知道是否名过其实这番直率的言语犹如醍醐灌顶。圭介是个成绩优秀的好孩子，而茂久则是又笨又没前途；一路被这么取笑下来，茂久也自然而然地以为自己是人生上的失败者。

    「对不起。」

    雅之垂下了头。他也常附和圭介，跟着取笑茂久。

    「我从来没想过你会不舒服。」

    「没关系啦！你又没办法反抗圭介。」

    茂久自个儿也是，在事不关己的话题之上从未反抗过圭介而对望与翔时也是一样，因为圭介老找他们的麻烦，茂久便自然而然地跟着冷漠相待，但他与他们其实并无任何过节。

    「我发现了，圭介常对我说一些难听话，但那些人从来没有。当然啦，一开始他们很凶；但那是因为他们认识的人刚死。」

    雅之也一面注意着背后的男生房，一面微微点了点头。

    茂久以为自己和圭介时朋友，但比起圭介，其他人还比较不会伤害自己。茂久总是看圭介的脸色说话，但他从不关心茂久的感受。这样真的是朋友吗？疑问一旦产生，便再也无法抹灭了。

    「你别放在心上。」

    茂久拍了拍雅之的肩膀。

    「我爸妈很忙，无所谓，可是你不能喝圭介闹翻嘛！加油吧！」

    雅之仍然低着头，轻轻地说了声对不起。

    在男生房里厮混了一小时后，圭介突然翻身下床。床顶低矮，床铺又狭窄，下床时必须翻滚下来才行。众人在学会这种下床方式之前，不知撞了几次脑袋。

    「雅之，我们去打电话。」

    圭介说要去，其他孩子自然无法反抗；雅之亦是不说二话便遵从了。

    待在发令所里的是冬原，因此他们便请求冬原带他们上瞭望台。圭介的语气与其说是请求，倒不如说是命令；若是换作夏木，搞不好又要吵上一架，但冬原什么也没说，以潜望镜确认上方过后，便带两人上去。

    天色已完全黯淡下来，星星出现于天空之中。雅之的泪腺有些松弛，连忙以手指揉了揉眼角。走出户外，更是体认到潜艇之内的空气有多糟，救援失败的失望再度袭上心头。

    「救援才刚中止而已，别打太久啊！」

    说着，冬原走到瞭望台顶端。一方面是知道圭介不愿别人听他讲电话，可以回避；另一方面，则是为了注意四周。

    「你好好监视他，别让他过来。」

    圭介一面说道，一面蹲下来操作手机。雅之依言注意着冬原，但归结并未打电话。仔细一看，他似乎在上网。

    「你在看什么啊？」

    「NBC电视台。」

    NipponBroadcastCenter，全国联播的电视台；圭介似乎连上了该电视台的官网。干嘛这么做？雅之心里虽然感到奇怪，但质疑圭介的行为，待会儿倒霉的可是自己；因此他并无出口询问，而是轻松说道：

    「连线太久，电池会没电喔！」

    「已经好了。」

    说着，圭介又按了几个键，关掉电源；接着他对雅之低声说道：

    「听好了，我们要离开这里。」

    雅之目瞪口呆，圭介气忿地说道：

    「别寄望那些人了。连武器都不能用，再怎么等都无法成功救援的啦！明明什么都办不到还跩成那样，我一定要给他们好看！」

    「可是，要怎么做？」

    雅之询问，圭介咧嘴一笑。

    「用你的脑子想想啊！现在的我们可是很有商品价值的。」

    说着，这回圭介才开始打起电话来。

    *

    NBC电视台报导室晚上七点过后接到了电话，当时晚间新闻刚播报完「雾潮号」救援行动失败的消息。

    由总机转至分机的电话来电者自称为受困于「雾潮号」的远藤圭介，引起接到电话的采访小组一阵骚动。

    广受全日本瞩目的横须贺甲壳类事件与「雾潮号」。

    处于风波中心的未成年人来电，即使是恶作剧，在确定之前也不能随意挂断电话。

    结果采访小组确定了来电者的确是本人；因为来电者提供的住家电话与手机号码都经证实为本人无误。

    留下这两个电话号码之后，来电者表示待采访小组确认过后会再打电话过来；而他再度来电，是在两个小时之后。

    来电者远藤圭介以不似小孩所有的厚颜态度提出了独家专访的交换条件。

    *

    毒杀作战成功消灭的帝王虾共有一一六只。目前帝王虾占据了整个灾区，海里也不知还潜藏了多少，这个结果可说是杯水车薪。

    作战开始约一小时过后，帝王虾便不再对毒饵有所反应。第四组与第五组设置的毒饵完全无虾问津。

    由相模水产研究所招聘而来的芹泽齐，正说明着起先成效良好的毒杀作战为何以失败收场的原因。

    「应该是相模帝王虾藉着它们的学习能力与沟通能力，避开了危机。」

    简言之，它们从吃了毒饵而死的同类身上学到了饵中有毒，并把毒饵很危险的情报传播给其他同类。

    「可是，区区螯虾的智能有这么高？」

    幕僚团的芦屋管事难以置信地皱起眉头；他是作战筹策者，或许对自己的失算心有不甘吧！芹泽回答了这个几乎代表所有人而发的问题。

    「与其说是智能，倒不如说是学习能力。虽说相模帝王虾的研究是近年才开始的，但它们的学习能力之高已在深海生物学领域大受瞩目；而最为独特的，便是这份学习能力是专为保存族群而发达。」

    「专为保存族群而发达，是什么意思？」

    明石心想，发问的人若是熟面孔，回答起来应该比较轻松，因此便如此问道。自会议开始以来便浑身僵硬的芹泽露出了些许安心的表情。

    「帝王虾以自然死亡以外的方式死去之时，会发出一种警戒气味，警告其他同类危险；通常受到警告的虾群会对外敌产生警戒反应，但当外敌不存在时，帝王虾便会避开可疑的条件。」

    「可疑的条件？」

    「即是虾群周围发生的最新变化。」

    举例来说，假设有人用镊子夹死水槽中的帝王虾，长期反覆下来，帝王虾便会将此视为发生于虾群里的最新变化，而认定「定期插入水中的镊子」为应对警戒的条件。

    「但节肢动物具备足以学习新警戒条件的长期记忆力吗？它们的脑容量应该没那么大才对。」

    明石这回的问题纯粹是基于兴趣而发。

    「刚才我说过，帝王虾的学习能力是专为保存族群而发达。在一般状态之下，帝王虾是靠着反射与短期记忆力行动；唯有在族群受到危害之时，帝王虾才会发挥中长期记忆能力，有可能是警戒气味之中存在着让脑活性化的物质。」

    芹泽回答时也相当起劲，他原本便是个谈及专长领域就格外饶舌的男人。

    「照这么说来，只有虾群持续处于警戒状态，就会无止无尽地学习下去？」

    「没错，假如警戒气味真能使脑部活性化，在维持警戒状态的情况之下，帝王虾能学习到什么地步？这是今后的研究之中最受瞩目的一点」

    「我不管今后的研究如何」

    乌丸打断两人的对话。

    「能否请你说明这次警备时必要的事项？」

    芹泽抓了抓脑袋，说了声对不起。他与明石对看一眼，互相微微地耸了耸肩。

    「简单来说，这次帝王虾便是靠着因毒饵身亡的同类所发出的警戒气味，认定毒饵为『虾群周围发生的最新变化』，从而避开毒饵。」

    「它们的学习速度未免太快了吧？」

    丰冈局长的问题与其说是质疑，倒不如说是不满。

    「只要毒饵持续存在，帝王虾便会食用而持续死亡，警戒气味也会持续散发，告知同类警戒条件仍持续存在着；因此，它们认定毒饵为警戒条件的速度也会变快。刚才举的例子也一样，要是插入镊子之后连续夹死帝王虾，它们应该一次就能学习完毕。只要有部分帝王虾学习完毕，便能以沟通音波轻易地将情报传播给全体帝王虾。」

    「这种事你一开始就得说」

    「呃，我已经写在提出的报告之中了。」

    明石与乌丸以外的众人全都露出了尴尬的表情。确实，报告书里记载了学习能力的细节，只不过连明石都没仔细看过内容，幕僚及县警干部自然更不可能阅读。

    那位老兄铁定知道明石微微瞥了上座的乌丸一眼，虽然乌丸不动声色，但他接到报告书时，应该早已与芹泽讨论过，而芹泽也该提醒过他毒杀作战难以奏效。

    明石已猜到乌丸明知会失败却仍执行作战的理由；但乌丸这么做，震撼的可不只警备总部，最后终将波及内阁应变室。

    芹泽又说明了帝王虾的沟通能力

    判定甲壳类为相模帝王虾的根据，便是头部的空洞式器官；而这器官既是声压感应器官，同时亦相当于声带。在水中，音波最难衰减，帝王虾便是靠着这个空洞式器官来与同类沟通。

    新习得的警戒条件藉着音波由个体传递至个体，最后全体虾群便共有新的警戒条件。

    第四组与第五组的毒饵之所以无虾问津，便是因为情报已传播至所有帝王虾；今后相同型态的毒饵将不再管用。

    听了相同型态四字，幕僚团立即反应。

    「这代表不是相同型态就有效果？比如弄成绞肉或液态？」

    「不，不是这种表面上的变化。简单地说，那种摆在眼前等着你来吃的死肉不行。」

    众人露出了厌恶的表情。

    「活饵可不能用啊！」

    「现在有电视转播，批判声浪太大了。」

    「动物保护团体的抗议也很可怕。」

    「不光是这类问题，我想活饵最好别用。」

    芹泽难得如此强烈反对。

    「若是帝王虾学习到不论死肉、活饵，『只要是被送入防卫线中的食物』便很危险，恐怕它们接下来的结论便是『只有防卫线外才有安全的食物。』」

    再说，该担心的不是这个。眼看无人发现，明石只得发言：

    「芹泽先生，帝王虾今后不会再吃的不只是毒饵，而是所有送入的死肉吗？」

    听到这番话，众人也发现了事情的严重性。

    「慢着！那防卫线支援计划该怎么办？」

    这代表不久后将开始的帝王虾喂食计划也无法实行。少了供饵，断然无法长期阻挡饥肠辘辘的帝王虾。

    「只能使用活饵了。别公开消息，并要求电视台不准转播」

    「办不到的，消息一定会走漏。」

    「还有调度及预算的问题。」

    明石冷静地指摘：

    「要调集必须的活饵量，势必会造成涨价问题；附近地区能够供应的家畜数量，又撑不了几天。假如要从远方运送活饵过来，还得加上运费及时间成本。」

    提出喂食计划时，便已经试算过活饵的成本了，这回的警备费用还不确定可否完全获得补偿，即使政府承诺补偿，也可能因时候的复兴预算压迫财政等理由，强制以警察预算分担经费。虽说现在并非关心荷包的时候，但荷包问题或许会对事后的组织营运造成直接冲击，不能毫无节制地挥霍经费。会计年度才刚开始啊！

    「再说，警察不擅长管理家畜，送入防卫线时一定是手忙脚乱，防卫线因此产生破绽的危险性也高。长期定时供给活饵的方法并不实际；喂食帝王虾以将他们留在灾区之内，原本就是治标不治本的办法。」

    「没有其他办法吗？芹泽教授！」

    突然被求助的芹泽困惑地开了口：

    「帝王虾有壳，但不知道能发挥多少效果；或许可用氢氧化钠溶解蛋白质从壳缝下手，应该能多少造成伤害，再来就是用浓硫酸一并溶掉我只想得出这类办法了。」

    明石又立刻否决。

    「这个办法无法一口气歼灭所有帝王虾，还是不切实际。如果无法立即致死，防卫线很有可能被垂死挣扎的帝王虾突破，这时再让无伤的虾群闯进来就完蛋了。要机动队员使用危险物质也是个问题。至于浓硫酸，连处理的器材都很难找。」

    无法将帝王虾连根拔除，便没完没了。原本期望毒杀作战能够歼灭帝王虾，没想到却以失败收场；警察已被逼得无路可退。事到如今，只能藉由强大的火力直接粉碎虾群，但这又不是警察能力所及的范畴。

    将事态逼近死胡同的男人却若无其事地坐在上座。

    当芹泽指出众人奉为妙计的毒杀作战又和风险之时，乌丸大可坚请内阁中止计划，但他却只是建议内阁重新考虑，让内阁下令执行。

    乌丸早料到毒杀计划将以失败收场，并利用这个失败来加速状况的发展。他的目的是逼内阁将警备转为防卫，派遣自卫队出马。

    虽然狠毒，却是今早解决状况的最佳方法。反正毒杀作战行不通，警察早已束手无策；各个击破毕竟不切实际，只怕警察还没忙完，美军便已经先插手了。光是让美军静观三天，便已用尽了所有外交手段（据说是以基地修复预算为谈判筹码），但也挡不了多久。

    目前的当务之急，便是与自卫队交接情况原本就超乎警察的处理能力。

    乌丸扬声说道：

    「为了因应极可能出现的防卫线破绽，我决定建构双重防卫线。第二防卫线退后至京滨特快车铁路沿线，末端与第一防卫线重叠；我们就死守第二防卫线，静待内阁决断。」

    到了这个关头，已经没人开口询问时申明决断了。

    「明石警监，民众的广域避难进行得如何？」

    自事发后便以出动自卫队为前提而进行的民众广域避难，乃是以横须贺基地方圆五公里内的地区为对象。

    「几乎已全数撤离完毕，目前允许部分家住防卫线外的民众暂时回家拿取财物，只有这部分加以管制便告完毕。」

    「尽快管制。」

    在这道简洁的指示之后，警备会议便告结束。

    芹泽获聘为顾问，就得随时于警备总部待命；明石先派人带领他到事先备下的宿舍，才回到位于体育室的县警警备应变室，此时乌丸已在内等候。

    「听说『雾潮号』的救援行动也失败了。」

    「是啊！两个失败凑在一块，谈判火力就会分散，倒也算是个好消息。」

    「对我们来说是。」

    明石察觉乌丸话中有话，注视着乌丸的表情。

    「上头也快压不住美军了。我看这几天以内，就的在允许美军轰炸或出动自卫队之间做出选择。」

    他那低沉的声音中带着凝重之色。

    外事课与网路上的军事迷集团都报告了海军陆战队模拟训练及运送兵队的迹象；只有运输直升机由地方基地集结至横须贺之事，乃是截听航空无线电而得知的。待器材及人员齐聚之后，轰炸横须贺便进入读秒阶段。

    一旦决定实行，美军八成不会顾虑停泊于美军码头的日本潜艇，甚至还得担心误炸市区的风险莫说误炸，搞不好他们会以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为由，强行轰炸市区。现在民众已撤离完毕，美军就更是肆无忌惮了。

    「那还是成功救出比较好。」

    内阁能否坚拒美军的轰炸要求并出动自卫队，值得怀疑。没有一见大事不妙便立刻召开临时国会，还算有点希望；不过内阁会议依旧在原地绕圈，目前似乎正为了各部会的责任区分问题而争执。

    「上头似乎打算让SAT与海上自卫队救难队合作，救援潜艇。」

    上头或许是打算将使用武器的认为交给SAT，但这种临时凑合的搭档默契根本不足。

    更重要的是，如今毒杀作战失败，陆上防卫将变得更加艰难；在这种关头，警察能借出宝贵的SAT人力吗？如果情况允许，自然是希望自卫队能独力完成救援行动。警察已无余力，甚至可说是力困筋乏。

    「据说美军也拒绝自卫队协助迁移民众。」

    自卫队承诺于救出灾区的孤立民众之后，协助迁移避难所内的一般民众；日前孤立居民已全数救出，自卫队便与美军讨论是否从明天开始迁移，却被美军拒绝。

    从美军的坚决态度之中，亦可窥知对方的焦躁不耐。

    「美军的意思就是『我干我的，不用你管』？」

    「既然打算强行轰炸，他们自然不愿意欠日本人情。剩下的问题，便是直升机几时调齐。」

    若是无法抢在救援完毕之前达成防卫出动，轰炸便会化为现实。

    「假如核子潜艇入港就好啦！」

    如果核子潜艇也受困于港湾之中，美军的确不敢进行轰炸；不过这种发言未免太激进了。

    *

    Subject：来了

    Date：04/09（TUE）19:27

    刚才在厚木发现美军CH53的三机编队！

    我会继续监视，拜托你联络现任先生！

    from神盾

    汤姆猫☆：CH53来厚木了？04/09（二）19:35

    猎鹰：对，刚刚才收到信。横田的情况如何？04/09（二）19:36

    汤姆猫☆：我这边还没有动静，现在时我朋友在跟监。04/09（二）19:36

    猎鹰：现任先生的话终于要成真了怎么办？我该回老家避难吗？04/09（二）19:37

    汤姆猫☆：可是你住的地方离美军基地还有一段距离吧？04/09（二）19:37

    猎鹰：把误炸也考虑进去的话，已经在受害范围里啦！警察指定的广域避难区域离我的住处也只差一点点而已。04/09（二）19:38

    汤姆猫☆：话说回来，那真的是美军直升机吗？横田这里连个影子都没有耶！会不会是看错啦04/09（二）19:39

    猎鹰：可是ryu大也在BBS上留言，说他应该不久之后就能获救了。04/09（二）19:40

    神盾：趁着我不在的时候说我坏话真是大意不得啊XD04/09（二）19:41

    汤姆猫☆：哇！死了，被抓包了！（笑）04/09（二）19:41

    神盾：当时有照明觉得错不了是CH5304/09（二）19:44

    汤姆猫☆：对不起，我不该怀疑您m(__)m04/09（二）19:44

    神盾：知错就好XD04/09（二）19:45

    猎鹰：辛苦了。你是用手机上网的吗？04/09（二）19:45

    神盾：抱歉懒得标点04/09（二）19:47

    汤姆猫☆：你的字也越来越少了（笑）04/09（二）19:47

    神盾：后续报导我还看到美军运送机接连飞来就时间上而言应该是傍晚从冲绳出发的海军陆战队04/09（二）19:49

    汤姆猫☆：来了来了来了！04/09（二）19:50

    汤姆猫☆：神盾大，我不该怀疑i的！跟监的朋友打电话来，说横田也有直升机来了！也是CH53的三机编队！04/09（二）19:51

    猎鹰：这一刻终于到来啦看来时限就是救援结束之时。真希望他们多花点时间。04/09（二）19:52

    汤姆猫☆：猎鹰大，就拜托你寄信给现任先生了！04/09（二）19:52

    神盾：我会继续跟监有新消息再通知先下线04/09（二）19:54

    猎鹰：辛苦了。04/09（二）19:54

    汤姆猫☆：辛苦了~04/09（二）19:54

    汤姆猫☆：猎鹰大，你是转播站，大概有好一阵子不能睡了，没问题吗？04/09（二）19:55

    猎鹰：和外头跟监的人相比，我很轻松啦！不过假如我没回信，大概就是睡着了，麻烦你们直接打电话给我。04/09（二）19:56

    汤姆猫☆：OK，就算是半夜我也会挖你起来（笑）04/09（二）19:57

海上篇 海之底 第四日。

    第四日。

    *

    （耶！）：ryu投稿日：04/10(Wed)08:24

    昨天我也提过了，终于可以出狱（？）啦！

    美军好像打算在这两、三天以内把所有民众送出去。

    妇女、小孩，还有身体不适者优先救援。

    身为健康年轻男性的我不知要等到第几天

    「期限只剩三天啊」

    明石一面浏览着电子布告栏，一面喃喃说道。

    警察与自卫队约花了两天才救出受困于市区中的孤立居民，迁移总人数约为美军基地居民的一半。

    自昨夜起，大型运输直升机陆续集结至厚木与横田，到了今天凌晨已聚集了十数架直升机；再加上两个基地原由的配备数量，至少有二十几架直升机可供救援使用。包含樱花祭的观光客人数在内，运送人数应有横须贺市区救援居民的两倍以上；但由于接送地点固定，迁移较为容易。花费日数并不会因而倍增。

    「话说回来，误差架数竟然只有个位数军事迷还是真是厉害啊！」

    报告信件自昨夜起便如雪片一般地飞来，而将信中指称的直升机架数与横田、厚木的配备数量合计之后，竟与国防部公布的情报几乎一致。

    美方已要求日本政府允许他们在救出基地内所有民众的同时开始「自救」。这个预告也送入了国防部与外交部。

    面对这个要求，政府无法拖延回复。美方已按兵不动三天，静待日本政府解决问题，却连一点像样的进展都没有。美国本土也强力施压，要求日本政府同意轰炸；一旦起跑，在这几天来的压抑推波助澜之下，铁定是直奔轰炸之路。充作谈判筹码的基地修复补助预算已经通过，无法撤回；若是日本允许轰炸，将承受赔了夫人又折兵的耻辱。

    要避免轰炸，得尽快与自卫队交接；必须消除轰炸的必要性。

    「说归说」

    即将展开警备会议的会议室之中笼罩着平时无法比拟的严肃气氛，因为身着出动服的机动队长们全都到齐了。县警方面派出了第一机动队长泷野警监与第二机动队长曾根警监，而东京都警局的第一至第九机动队长也全员出席。是一个虎背熊腰、面貌凶悍的人齐聚一堂，使得房间的面积比平时感觉起来更为狭窄。

    不久后，乌丸与幕僚团走入会议室，明石关掉了笔记型电脑。

    「这是给机动队的最后一道命令。」

    乌丸打一开始便火力全开。

    「去死吧！」

    听到这句话，幕僚团与县警表现得比机动队长更为惊惧。

    「乌丸参事！」

    双方阵营之中响起几道如斥责又如抗议的声音，应该是为了抢先制止机动队长的发难。

    不过，机动队长们并无动作，只是目不转睛地打量着乌丸。

    光靠阶级，无法令身经百战的强者服从；更何况他们正处于苛刻的警备任务之中。你要怎么驾驭他们？明石有些幸灾乐祸地旁观着。

    乌丸正面承受众机动队长的视线，开口说道：

    「如各位所知，毒杀作战以失败收场，原先预定进行的喂食计划也不可行了；今后帝王虾为了觅食，将变得更加凶猛。」

    前线早已传来帝王虾凶暴化的消息。

    根据芹泽所言，帝王虾原本便是步行类虾子，并不擅长游泳；而爆发性的繁殖更使得它们无法在海中找到足够的猎物维生。

    饥饿虾群拓展的新猎场，便是湾岸。

    帝王虾已经知道陆地上存在着脚程缓慢的食物人类；它们也明白只有图片防卫线，便有丰富的食物等着它们。今后它们越是饥饿，便越会执拗地进攻「防卫线彼端」。

    「目前在陆上自卫队设施队的协助之下，正在设置强化电磁栅栏，作为第二防卫线；在设置完毕之前，请各位抱着必死的决心守住第一防卫线。而设置完毕之后，请你们彻底败走，要败得溃不成军、一塌糊涂，让白痴也看得出来警察已经无力对抗了。」

    「你是要我们出丑？」

    头一个发言的是泷野。其他队长不知是否持相同意见，全都保持沉默，将发言权交给泷野。

    「不是战术上的撤退，而是为了败走而败走？」

    机动队根本不可能服从这种命令。若是诱敌深入、伏击或与自卫队交接前线等战术上的撤退，或许机动队还能接受；但现在竟要他们为了出丑而败走？

    乌丸这种做法，说不定会令所有机动队与他为敌。然而乌丸却发出了挑战性的声音，迎击机动队长的压力。

    「别搞错了，我们的敌人到底是谁？」

    乌丸以问还问，一时之间无人能回答。

    「是罪犯吧？起先情况紧急，临时被调去支援，那是无可奈何；但是节肢动物本来就不是我们的对手。机动队是为了镇暴而存在的，难道要把全国仅有三万人的宝贵菁英队员耗在对付螯虾之上吗？横须贺甲壳类来袭事件平息之后，身为治安警备部队的机动队依旧得维持完整状态。若是在消耗的战力尚未恢复期间又发生了暴动，难道你们打算拜托暴徒让你们休息一阵子以后再开打吗？」

    这一波接着一波的斥责压倒了机动队长。

    「可是，这是两码子事。」

    终于开口反驳的是东京都警局第一机队长仁川警监，然而这种美好明确论据的反驳岂能驳倒乌丸？

    「很遗憾，无论你们如何英勇善战，内阁里面也不会有人受你们的气魄感动而投入下一批战力。你们越是英勇，那些怕事的家伙越会期待事情就此解决，即使美军已按捺不住，开始着手准备轰炸横须贺也一样。」

    「参事！」

    众幕僚高声叫道。轰炸横须贺的情报当然属于最搞机密，不可泄漏给前线机动队长阶级的人知情。

    「我说漏嘴了。」

    乌丸满不在乎地说道，但机动队长确实听见了，而幕僚等人的焦急更是证明了此事并非乌丸信口胡诌。

    「我知道要你们为了丢脸而丢脸是个无理的命令。不过，为了保护横须贺，为了拯救日本免于面临国耻，这个脸是非丢不可的。要让内阁尽快决定出动自卫队，唯有让他们亲眼见到警察溃败一途。」

    接着，每个人都怀疑起自己的眼睛乌丸将双手放在桌上，额头也触及桌面。

    拜托，这道声音虽低，却传遍了整个会议室，足见会议室内事多么地鸦雀无声。警政署参事居然向机动队长低头。

    来这招啊？静观其变的明石在内心暗暗咂嘴。就算只是演戏，这招依然高明。机动队员原本就是热血人种，朝他们的满腔热血下手，乃是极为有效的策略。

    不久后。

    「没办法。」

    开口的是县警第二机的曾根警监，他与泷野同期，阶级也相同。

    「假如能救横须贺，这个脸丢得就值得啦！是吧？小泷。」

    「只不过没人能懂我们的苦心而已。」

    泷野也回以半是认命的苦笑，接着转向东京都警局的队长们。

    「身为本地的县警，我们不忍心看到横须贺被轰炸。要前来支援的各位一起丢脸，实在很过意不去但能请各位作陪吗？」

    东京都警局的队员们也跟着苦笑。

    「都搬出国耻了，我们还能怎么办呢？」

    「这份人情帐我们可会记上一辈子的，参事。」

    乌丸再度默默地低下头。明石估算，他这出戏里的真心成分应该不低。

    虽说败走之计已定，但在第二防卫线建构完毕之前，还是得阻挡饥饿的帝王虾；因此前线的警备状况依旧艰辛困顿。

    自昨夜起，陆自设施队便开始连夜赶工设置电磁栅栏，估计还得花上一天才能完工。

    强化电磁栅栏须得使用许多重型机械，因此工程规模变得极为庞大；而当地多山，山脉直逼海边，客服地形问题亦得花费不少时间，与能以人力拆卸的轻巧型第一防卫线截然不同。毕竟第二防卫线若是被突破，后头便是毫无防备的市区；而帝王虾虽是水栖生物，却能在陆地活动半天以上，届时受害范围将一口气扩大开来。栅栏的强度便是防卫的关键。

    帝王虾因饥饿而越发凶暴，第一防卫线产生破绽的次数越来越多，负伤者也急遽增加。现在已无人员可供补充，值得苛求队员们死守防卫线却不得受伤。

    「就是这么回事，希望能请你尽快找出帝王虾的弱点。」

    听了明石的要求，芹泽微微缩起肩膀。专为芹泽备下的房间里安了张长桌，桌上是堆积如山的文件及档案夹。

    从事发初期的巡逻报告、机动队的定时报告至国防部的观察报告，各种帝王虾的相关报告书与观察数据全都集中于此。目前的当务之急，在于找出足以驱逐帝王虾的生态模式或特征；所以各单位摒除了地盘意识，同心协力地提供所有资料给各大研究机关。

    芹泽不但获警备总部招聘，所提出的帝王虾相关意见又俱是一针见血，因此格外受到期待。

    拼了你的命去找。设法调集各单位资料的乌丸如此嘱咐，而懦弱又认真的青年研究员完全把这句话当真了，自昨夜接到资料以后便彻夜过滤，几乎未曾合眼。

    「呃，其他研究机关的进度如何？」

    「只谈到可用声音诱导帝王虾而已。」

    这个主意芹泽已然提议过，但目前还无法过滤出声音的种类。

    「能如此爆发性繁殖，代表虾群之中一定有女王虾。」

    芹泽这么主张。

    以真社会性为特征的相模帝王虾，乃是以女王虾为核心，形成群集；而统御群集行动的，似乎便是女王虾发出的沟通音波只一点虽然纯属推测，但眼前也只能寄望于此了。帝王虾研究在日本并不受关注，特别执着于帝王虾的芹泽在日本已算得上是唯一且第一把交椅，说来实在教人不安。

    只要能取得女王虾的命令音波样本，便能任意诱导帝王虾，然而

    「过去从未捕获过女王虾，根本没有沟通音波的样本啊」

    「不过，一开始流失样本的那一次，不就抓到了女王虾吗？」

    「你并不是故意去抓的，只是女王虾碰巧混在虾群里而已。要从深海的虾群之中捕获女王虾，不是说办就能办到的。我也很希望能抓到，还为此探索过好几次呢！」

    原来「世代交替迅速」亦是每回探索时锲而不舍地调查样本基因的来的结果，并非饲育个体而得的观察结果。

    「咦？」

    芹泽一面翻阅文件，一面歪起脑袋。他手上的是负伤警察名单。

    「为什么这个人没死啊？」

    或许是因为疲劳渗透脑袋所致，芹泽竟做出了这等不当发言。明石看了芹泽所指的名单一眼，上头记载的人物他也有印象。

    八幡美津夫警佐，便是泷野提过的那个在濒死状态之下被机动队救回的老警官。明石还记得自己也曾意外此人居然没被吃掉。

    「从他受了重伤到获救为止经过了数个小时，对吧？不可能啊！」

    确实，其他重伤者都是受伤之后立即获救；受伤数小时却未被吃掉而捱到获救的，也只有他一个人。

    「听说这个人是在濒死状态之下爬到机动队的活动范围。」

    「那就更不可能了，帝王虾怎么可能放过流着血在地上爬的猎物？这个人没被吃掉，一定有某种原因。」

    「我来调查看看。」

    明石自告奋勇，站了起来。这个人获救不是出于幸运，而是基于某种原因芹泽的这个主张大出明石意表。警备不具备质疑同僚生还原因的思考回路，就连曾感叹他居然没被吃掉的明石也一样。

    如果完全站在第三者的观点来看，便会发觉警官生还必是另有蹊跷。

    「芹泽先生，请你继续研究。」

    明石对芹泽敬了一礼后，便离开了房间。对明石而言，那是难得如此标准整齐的一礼。

    「等一下，真的要涂这个啊？」

    抗议的是鱼崎小队长，不过其余的中队长与小队长亦是面有难色。

    「总部说的，没办法。」

    泷野嘴上这么说，其实心里也是不情不愿。

    放他们面前的是被射杀的帝王虾尸骸，而机动队接获的指令便是把这些帝王虾的体液及肉渣抹在出动服上。每个分队都分配到了过去射杀的帝王虾尸体，尽是些散发着腐臭的东西。

    总部似乎认为在濒死状态之下获救的八幡警佐之所以能奇迹式生还，乃是归功于帝王虾的体液。八幡警佐在获救之前曾因故淋洒了一身的帝王虾体液，虽然送医后因此感染，一度陷入病危状态，但若没淋洒体液，只怕还来不及等到救援便已被吃掉了。

    帝王虾书市藉由气味来识别同类，淋洒了体液的八幡警佐被接近的帝王虾认定为同类，因此逃过一劫。

    「似乎、似乎，只是推测嘛！真的有效吗？」

    「别埋怨了，只要有些微骗过帝王虾的可能，就该试上一试。」

    就算能用气味骗过帝王虾，泷野并不认为它们便会因此打不还手，乖乖就戳；但至少在孤立时只要停止攻击，就不致像单独行动时的长田队员那样落得截断单脚的田地。此外，帝王虾将因此不再捕食队员，也是相当重要的一点；负伤者撤退时会变得容易许多。

    「那也就算了，可是这个已经腐烂了耶！」

    「据说帝王虾的气味在水中较容易传播；要让它们在空气中辨认出气味，必须相当靠近，或是使用腐烂后臭味变强的尸体。」

    「要是我中午吃不下饭，谁要负责啊」

    鱼崎一面抱怨，一面率先从剖成两半的尸体之中捞起混着体液的肉渣，抹在出动服之上，开心果一动手，其余的人也默默跟着照办；队员们面带认命之色，在分配到的三只帝王虾尸体之前排起队来。

    就结果而言，体液作战的成效颇佳；尤其是在负伤者撤退之上更是发挥了戏剧性的功效。只不过，涂抹于出动服上的体液随着时间经过便会散发出强烈恶臭，成了机动队于警备之中的最大不满，自是无须赘言。

    *

    夏木遵从不规则轮班制，到了近中午时才起床；而火药便是在他加入午餐时引爆的。

    『目前全国民众都在担心「雾潮号」上的受困孩童，而NBC采访小组获得了惊人的情报。』

    用餐时间看新闻已成了惯例。白天除了NHK以外，几乎没有正经的新闻节目；而小孩不喜欢硬邦邦的NHK，因此夏木等人总是转到略带综艺性质的横须贺特别报导节目。

    早在主持人以民营电视台常见的夸张开场白描述内容之前，字幕便已透露了新闻内容。

    「雾潮号」水手虐待未成年人

    『根据定时与船上未成年人联络的家长爆料，「雾潮号」水手从事发当日便一再虐待孩童，时而怒骂，时而威胁，甚至还对部分孩童施暴。』

    哦，来这招啊！夏木办事赞叹地望着画面，冬原也在一旁耸肩。前脚才刚在他们俩的带领之下踩上瞭望台，后脚便开始耍起这种小手段，真是有种啊！

    这下子离开这里以后，铁定要被审问一番了。

    「这是怎么回事？」

    停下筷子起身的是望，她那充满怒气的双眼直瞪着圭介。她已经无须质问时谁干的好事了。

    她是什么时候变得会露出这种眼神了？夏木颇为意外地看着望，出声说道：

    「森生姐，坐下。」

    「可是」

    望反驳，语调中有着责备夏木为何制止自己之意；接着她又再度转向圭介。其他孩子的反应分为两种，有的不明就里，一脸错愕地看着他们；有点显然早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看来知道来龙去脉的是茂久与玲一以外的国中生。

    「你不觉得可耻吗？人家人家这么照顾我们，你却胡说八道来陷害他们！」

    「我才没胡说八道。」

    圭介厚着脸皮说道：

    「夏木本来就一直在骂人，再说我也真的被打了。」

    望噤了口，满脸疑惑地转向夏木与冬原。他是胡说的吧？望的表情如此询问着，但下面却无从回应。

    冬原一面苦笑，一面回答。

    「说打人是太夸张啦！只是揪着领子推了他一把而已，是吧？夏木老弟。」

    「哦！对对对。」

    夏木点头，抢在望开口之前说道：

    「别问理由，我可没宽大到能和这种小鬼好声好气说话的地步。」

    即使望询问理由，夏木也无法回答；因为他正是为了圭介取笑望与翔的身世而发怒的。

    「看吧！是事实啊！」

    圭介得意洋洋地说道：

    「我不会再乖乖被这些没本事又跩到极点的人摆布。」

    你什么时候乖乖被我摆布过啦？夏木已经懒得挑他语病，索性视而不见。

    圭介半睁眼睛瞥着望，嘲笑道：

    「瞧你老是在讨好他们，是不是白痴啊？不知道是看上哪一个喔？」

    望的脸颊涨得通红，张嘴打算怒吼，却又吞了口气，闭上嘴巴。接着

    「人家说下流的人最会做些下流的想象，果然是真的。」

    这对望而言，应该是竭尽全力的讽刺了。这回换圭介横眉竖目，站起身来。

    「坐下！」

    夏木怒吼，故意不指名道姓，听了他这厉声一喝，双方都吓得缩起了肩膀。

    「你们两个现在是想打一架吗？」

    两人不情不愿地坐下，望露出了出场展现的气鼓鼓表情，开始动筷。

    此时，新闻已切换至下一个话题，夏木没来得及看见主持人是如何作结。

    「没想到你姐的个性还挺倔的嘛！」

    夏木对着坐在另一侧邻座上的翔说道，翔一脸高兴地笑着点头。

    怎么，原来这对翔而言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啊？夏木也跟着笑了。亮太或其他孩子见了望一反常态的倔强态度，多是面露意外之色；但对翔而言，这样的望才自然。

    翔欲言又止睇抬头看了夏木数次。哦？要讲话吗？夏木以眼色催促翔，但翔还是什么也没说，死了心垂下头来。四年都说不出话的孩子怎能对一个才认识两、三天的生人开口说话？

    「你姐还是倔强的时候比较好。」

    夏木代翔说道，翔用力点头，显然此言正合他意。

    饭后，夏木很快地回到发令所；木下玲一见他离去，便将自己吃完的餐具送回柜台，走出餐厅。冬原还得检查电磁炉等物品有无收拾好，所以会在餐厅待上一阵子。

    他先下楼，朝着船尾的方向前进。餐厅楼下除了充当男生房的居住区以外，尚有电池室，夏木等人曾叮嘱众人不得进入。这里玲一在头一天便已探访过，无须再看。

    来到全楼层互通的机械室之前，玲一握住了关闭的水密门门把，门把相当牢固，玲一用上了全身重量转动圆形把手，苦战了数十秒才打开门。

    他将金属门开了条缝，钻进里头；如金属货柜般的简陋房间之中有着持续低吼的引擎，天花板虽比一般房间要高，但塞的机械也多，所以还是很狭窄。

    玲一穿过机械间的缝隙，走向房间深处。房间尽头又有个水密门。小小的名牌之上写着电动机室四字。

    玲一打开这扇门，再度钻入门内，马达声轰隆作响，室内一片幽暗。他在墙边摸索一阵，找到了电灯开关；打开电灯后，是一个天花板比机械室还低的房间，里头和机械室一样尽是管线，还有个巨大的马达坐镇于房间正中央。

    玲一从昨天借来的作业服口袋中取出数位相机，将取景窗对准低吼的马达，按下快门。哔哔！电子声响起，闪光灯发出光芒。

    「好啦，到此为止。」

    背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玲一暗惊，回头一看，冬原正站在入口处。

    「相机给我。」

    面对这满面笑容的要求，玲一没有蒙混的余地，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将相机交给冬原。

    「还有记忆卡吧？一并交出来。」

    完全被识破了。玲一从胸前的口袋中取出拍摄的记忆卡，交给冬原。

    冬原立刻开始浏览数位相机中的档案。

    「哎呀，连这种地方都去过了。我不是说过发射管室绝对不准进去吗？」

    冬原一面嘀咕，一面毫不容情地删去档案。他换了张记忆卡，重复相同的作业。

    唉！真可惜。玲一叹了口气，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决定性的关键应该是昨天吧？知道防卫出动和救灾出动的差别也就算了，一般国中生怎么可能连警护出动的定义都知道啊！我想就算是你爸妈也不知道。」

    你能替大家说明一下自卫队使用武器的前提吗？昨天如此催促玲一的便是冬原。当时玲一便曾奇怪冬原为何不亲自说明，原来是在套他的话。

    「听了那番话，我就知道你这孩子是军事迷。既然如此，来参加樱花祭的目的铁定是展示船舰，身上不可能没带相机，坐上了亲潮级潜艇更不可能不拍照。这么一想，就发现你老是选在我和夏木都在餐厅的时候离席嘛！」

    「要找没人巡逻的时候，就只能选那个时间了。」

    「这算什么理由啊！」

    冬原苦笑，玲一啧了一声。

    「我没想到会被发现。」

    「想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就得把门关紧一点啊！不然我们发现有好几个水密门的把手变松时，当然会起疑心。夏木巡逻时也发现了，起先还和我互相指责对方没把门关紧咧！」

    玲一自以为出入之后已经牢牢关上了门，没想到看在冬原等人眼里，似乎还不够紧。

    「我不会拿来滥用或上传到网站去的。」

    「不行就是不行。就是市正规的参观者也不能摄影。话说回来，要是昨天的救援行动成功，可就真让你混过去啦！」

    我帮你保管，等到离开这里时再还你。说着，冬原便将数位相机及记忆卡塞进上衣口袋中。

    「对了」

    走出电动机室，冬原一面关门，一面问道：

    「圭介为什么那个样子啊？」

    「为什么你看不出来？」

    「不，我知道他对小望有意思，可是就算男生总会忍不住欺负喜欢的女生，也该有个限度啊！他那样未免太别扭了吧？再说，他和其他小孩的关系也很扭曲。小望面对一个小她三岁的国中生，根本用不着那么畏畏缩缩；和圭介一党的孩子也老是战战兢兢的，根本不像朋友。应该有什么理由吧？」

    是冬原感觉敏锐，或是这些孩子的扭曲程度已极端到连刚认识的人都能察觉？应该是两者兼有吧！玲一回答：

    「是因为远藤妈妈太强势了。」

    冬原恍然大悟地点头附和，似乎想起了出现于新闻之上的圭介母亲。她看起来的确暴躁易怒，但玲一所指的并非此意。

    「你也知道我们是同一个镇上来的吧？我们那个镇有点奇怪。」

    他们居住的社区极为常见，但由于地理上与其他地区以山坡相隔，形成了孤立状态，因此镇民会的约束力极强，对居民的影响力也是时下罕见地大。

    「那块社区是在我小时候开始出售的，当时正好是我们的父母买得起的价位，所以有许多年龄相近的家庭入住，不过彼此之间的上下关系很明显。先入住的人地位比较高，以此类推。换句话说，就是以收入来决定。」

    「这该说是势利眼，还是斤斤计较？」

    「我妈也常说，早知道是这种鬼地方，她才不会在这里买房子。我们是后来才搬进去的，所以在别人面前比较抬不起头来；不过我爸妈都在工作，和邻居不常来往，所以还过得去。」

    年龄相近，生活水准亦相近的家庭集中在一起生活，彼此间的龃龉便格外地大。为了保住自己的优势，或为了不被周围的人瞧不起，往往会在一些芝麻小事之上互相较劲；比如翻修住宅或庭院，以向邻居炫耀。

    玲一的母亲最受不了的，便是圣诞节的不成为规定张灯结彩。若是不配合，就得被冠上不合群的罪名；假如选用便宜的灯饰，又会有人在背地里批评；都是那一家拉低了大家的水准。时间、灯饰费用与电费俱是非同小可。

    这种活像强制劳动一样的张灯结彩，可是绝无仅有的啊！母亲的这番怨言不无道理，玲一也觉得这种活动应该是随人随兴才对。

    最后是哪家发生火灾，到时就会停止啦！自从社区内开始流行张灯结彩之后，每到十二月，就必然会听见母亲的这番刻薄话。

    然而，若不跟进，在镇里便越来越难生存。说坏话或视而不见只是开端，有人还会把垃圾扔进大门里来，或故意不传阅记有重大消息的传阅板。假如有人胆敢袒护，连袒护者都会成为标的，因此没人会袒护他人。

    简直和学校中霸凌行为一样。甚至有人因为受不了这种有形无形的恶整，不惜放弃好不容易买下的房子，搬到他处去。

    冬原一面聆听，一面歪了歪头。

    「居然有这么极端的镇内情势啊？」

    队员单身且住在宿舍之中的冬原而言，那是个无法想象的世界。

    「这种情况每个地方多多少少都会有，毕竟孩子还小的时候，和邻居之间的往来比较密切嘛！当然啦，像我们镇上这么极端的是有点稀奇啦！」

    说着，玲一轻轻地耸了耸肩。

    「而远藤妈妈就是最早搬进来的，权力也最大。圭介自我意识很强，不过实际上都是他妈妈灌输出来的。」

    「你还真有见地啊！」

    「我爸是教育杂志的编辑，家里从没缺过这一类的话题。」

    玲一家与镇上其他人家交往不甚密切，却未受强烈迫害的理由便在于此。虽然玲一的父亲只是个编辑，但看着镇上的三姑六婆眼里，便等于教育权威；站在为人母亲的立场，自然不敢招惹玲一的父亲，以免受权威批判。

    「关于圭介，还有个了不起的传说。」

    「咦？」

    「幼稚园时有个孩子害圭介受伤；他们在公园里玩立体方格梯，那小孩不小心把圭介推了下去。虽然伤势不严重，远藤妈妈却大发雷霆，不但叫人把方格梯拆掉，还责怪那个孩子一家，指使其他人排挤他们。那个孩子后来在上小学之前就搬家了。」

    正因为发生过这种事，才没有小孩敢反抗圭介。父母不允许小孩反抗圭介；若是对圭介态度不善，全家都会被逐出镇外。

    「圭介一直是国王。我们镇上有一片独特的远藤时空，所以小孩都自动归属于圭介以下的阶级。不住我们镇上的学校同学是不是也这样，我就不清楚了。」

    「我大致明白了，不过还是不太懂为何他对小望的态度那么差。」

    「我不是说了？圭介是被他妈灌输的。其实讨厌望的不是圭介，是他妈妈。」

    「原来如此。」

    冬原耸了耸肩。「连恋爱都受妈妈掌控，真可怜。」

    走出机械室后，冬原再度关上门，突然叫住了玲一。

    「你站到那个牌子的旁边去。」

    玲一不明就里地站到写着机械室的名牌旁去，突然被闪光闪得一阵眼花。

    「为了答谢你告诉我缘由，替你拍张照。本来这种地方时不许民众照相的。」

    冬原再度将数位相机收进口袋之中，再次叮嘱玲一「别到处偷看啊！」之后才离去。

    夏木于发令所中待命时，补给长吉田茂久前来找他。

    「夏木先生。」

    茂久从发令所外探头唤道。

    「哦，怎么啦？」

    夏木一面忍着呵欠一面回答，茂久走近房内，一脸尴尬地开口：

    「能不能借我手机？」

    「小事一樁，用不着那么拘谨。」

    夏木从口袋中取出手机，递给茂久。

    「圭介的手机终于没电啦？你跟他说，我不会跟他讨人情，要用的时候别赌气，尽管来借。」

    「我想他们应该没问题，雅之也有手机，只是不肯再借我而已。」

    茂久原想轻描淡写，声音却显得略微僵硬。夏木的表情立刻认真起来。

    「是因为你帮忙我们，所以被排挤了？」

    「不，不是这样。是我不想再对圭介唯唯诺诺了。」

    他那平静的声音仍显僵硬，却宛如对人宣言一般地充满骄傲。

    「不管圭介再怎么恶言相向，我都得嘻皮笑脸；心里生气，还是得忍着，讨好圭介我已经受不了这些了。你们是外人，但是居然比我的朋友还对我好，这样不是很奇怪吗？他根本没把我当朋友。」

    茂久以为自己已经释怀，但说出最后一句话时仍觉得伤心。他低下了头，可是因为泪腺松弛之故？

    鲜少接触小孩的夏木不懂这种时候到底该说什么才好，因此还买说话便先伸出两手，摸摸茂久的头。

    「你就原谅圭介吧！他没你成熟，不知道自己伤害了你。」

    「可是我比圭介还笨耶！」

    「考试分数高，不代表就能成为一个好的大人。在这方面你比他早熟，就等等他吧！」

    只要我等，圭介就会向我道歉吗？茂久带着不甚期待的表情喃喃说道。

    以潜望镜确认过上头之后，他们俩便爬上了瞭望台。

    「慢慢讲没关系，让你厨艺高超的爸爸放心。」

    夏木一面说着，一面走到瞭望台顶端，注意四下。茂久笑道：

    「等到救援成功以后，欢迎你和冬原先生来我们店里吃饭。我会要我爸请客的。」

    「好，回去时记得留店名和地址啊！」

    小学生们似乎看腻了电视，今天开始玩起捉迷藏来打发时间。「好了没？」「好了！」招呼声在船内此起彼落；偶尔听见的拍手声是翔发出来的，他无法出声，所以用拍手代替。

    「关着的地方不能进去喔！」

    夏木对疾奔于餐厅旁走廊的亮太与翔说道。

    「知道！」

    留下的只有亮太的答复。在狭窄的船上四处奔跑，铁定会撞伤或淤青；但对于玩心正盛的孩子们而言，只是家常便饭。

    不久后，平石龙之介与野野村健太从反方向跑来。这两人都是维持中立且不知如何自处的人自然凑成一块；年幼的光只算半个人，总是和杨分在同组，其余四个人便也顺理成章地两两一组行动。两个大人都曾叮嘱过不可让不会说话的翔单独行动，亦是原因之一。

    奔来的两人在途中分道扬镳，健太跑进厨房，拿空纸箱盖住自己；龙之介则爬上了舱口梯。

    「小望姐姐，别说出去喔！」

    「我不说，但你可别掉下来！」

    盯着他们看便会跟着紧张，因此望将视线移回电视之上。她从水手们捐赠的众多影带之中随意挑了一片来看。

    「哦！你看这么粗犷的电影啊！『海底喋血战』？」

    说着，夏木走近餐厅。

    「好看吗？」

    望到头，夏木高兴地笑了：「这是舰长推荐的电影。」

    一瞬间，望心痛地眯起眼来，却又连忙露出笑容。

    「两个舰长都好帅喔！」

    「你比较喜欢哪一型？」

    「呃，德军的那个。」

    「寇尤宁斯啊？很性格。」

    「我对这种型的没辙。虽然严厉，却重情重义。」

    夏木一面往桌上坐下，一面满意地点头。

    「你会成为一个好女人的，因为你看男人的眼光很好。」

    望的心脏怦然一跳，抬头望着夏木，但下面似乎并无他意，依旧看着画面。

    「天底下的女人总是被外表和甜言蜜语欺骗，尽巴着冬原那种型的不放。多看看内在嘛！」

    「什么意思？你这话好像在说冬原先生的内在很糟。」

    「本来就很糟。那家伙只会做表面功夫。」

    夏木心里明明不是这么想，却还故意损人，教望觉得好笑。

    「我觉得夏木先生也很帅」

    这话本无深意，电脑说着说着，望却突然害羞起来，声音也变得越来越小。

    「谢谢你无力的安慰。要是二十岁以上的女人肯这么想就好啦！」

    夏木一语带过，教望松了口气同时却也略微受伤。

    「有什么事吗？」

    莫名沮丧的心情让望略微冷淡地催促夏木进入正题反正夏木不可能没事来找望。

    「哦，对。」

    在催促之下，夏木从上衣口袋中取出手机递给望。

    「刚才茂久来借，我才想起救援失败之后，你还没来找我打电话。」

    望不知该不该接，夏木却不容分说地塞给她。

    「打吧！现在一时之间回不了家了。」

    明天就能回去，不急在这一时。这是救援之前望用来拒绝夏木相借手机的理由。

    「你家里的人一定很担心。」

    听了夏木的说辞，望半是直觉地明白了。

    他不说「爸妈」，而是说「家里的人」夏木先生已经知道我们的身世了。

    去追究是谁告诉他的并无意义。毕竟圭介也在船上，消息走漏并不奇怪。

    「或许他们并不担心。」

    一直以来无法对任何人提前的不安直涌而上，倾泻而出；她再也无法克制自己。

    「夏木先生，你已经知道了吧？我和翔是被现在的家庭收养的。」

    望的口吻认定夏木已然知情，而夏木仍旧保持沉默，并不反问。换作是冬原，或许会巧妙的蒙混过去。

    望觉得夏木的沉默代表他正竖耳倾听，便继续说道：

    「我们的亲生父母已经过世了，我们全家开车出去旅行时，被对向车道的卡车正面冲撞，坐在前座的爸爸和妈妈当成死亡，我和翔是坐在后座。」

    她完全不记得当时的景象，只记得声音，喇叭声、破灭的碎裂声与各种警笛声，还有翔持续不断的哭泣声。

    好了，别说了。夏木打断望，并搭着她的肩。直到夏木的手方式肩膀之时，望才发现自己的肩膀正在颤抖。

    「现在的家是我阿姨和姨丈的家。他们膝下无子，就收养了我们。阿姨向来很疼我们，和我们的感情也很好；被她收养时，我还很庆幸。」

    当时还有其他亲戚有能力收养他们姐弟，祖父母也仍健在；但祖父母住在望与翔住不惯的偏僻山间，其他亲戚又不如阿姨这般亲近。母亲与阿姨年岁相近，性别相同，因此在兄弟姐妹之中感情最好；被阿姨及姨丈收养，似乎是极为自然的事。

    望与翔从小就喜欢开朗的阿姨，阿姨也很疼他们。

    真希望我也能快点怀上想望和翔这么乖的孩子。直到望上国中以后，阿姨才不再提起这个朴实的愿望。母亲偷偷告诉望，阿姨已停止了长久以来持续接受的不孕治疗。

    失望时在所难免，但阿姨对两人的疼爱之心并未有丝毫改变；因此望也认为阿姨当然会收养他们姐弟。

    「不过，或许她疼的是身为外甥与外甥女的我们，并不想和我们当一家人。或许就是因为不是一家人，她从前才能那么疼爱我们。或许她是出于无奈才收养我们的。」

    夏木似乎不知如何回答，一直默默无语。

    「阿姨收养我们已经四年了，但到现在还没办理正式的收养手续。」

    阿姨供应他们衣食无虞的生活，从未苛待过他们；正因为如此，望更不懂阿姨为何不办理收养手续。

    「有很多邻居觉得奇怪，我们也不懂是为什么。」

    新家所在的小镇是个邻居间往来密切的地方，阿姨收养孤儿之事转眼间便传遍了整个镇上；在这种状态之下，收养孩子却未改姓之事自然成了茶余饭后的话题。

    我看他们八成是被迫收养的吧！望与翔没有根据可否定这些闲话，因为他们的姓氏的确不同，阿姨也的确未办理收养手续。

    「所以被收养之后，我们的心里一直有芥蒂，相处起来很不自在。阿姨一开始就声明她不能正式收养我们，我们也不敢问理由。」

    阿姨不能正式收养你们，假如你们不在乎这一点的话，来阿姨家好不好？阿姨如此询问时，望没问理由便点头了。

    因为望认为比起去其他家庭或孤儿院，不办理收养手续只是个小问题；但不敢询问亦是个原因。倘若正面询问，得到的却是个令人绝望的理由，该怎么办？

    然而就算不问，不收养又能有什么正面理由？望只想得出负面理由，而她的负面想象与日俱增。至少做个乖孩子吧！但她越是规规矩矩，与阿姨及姨丈之间的关系就越是尴尬。她想帮忙做家事，讨好阿姨；但过去家事都丢给母亲，从未学习过，因此笨手笨脚，反而添了阿姨的麻烦。每当她失败，阿姨便一再安慰她，更教她觉得羞愧，在家里也越发不自在。

    夏木思索片刻，说道：

    「你阿姨姓什么？」

    面对这道唐突的问题，望歪了歪脑袋。

    「姓须藤」

    「好，这下我懂了。放心，你阿姨并不是讨厌你们。」

    望渴望相信夏木所言，却又质疑他凭什么断言；两种相反的情绪涌上心头。

    夏木不知望的感受，大刺刺地说道：

    「要是收养之后改了姓，你们就失去意义啦！」

    「什么叫失去意义？」

    望尖声问道，夏木苦笑：「拜托，别在这种细节上合我计较，你也知道我不会说话。」

    确实，夏木不善言词，常说错话。望仍略微赌气地点了点头。夏木继续说道：

    「你可有发现你和翔的名字刚好成了句子？」

    望意外地眨了眨眼。

    「森生望、森生翔眺望森林，翱翔森林（注7）」（注7：日文中发言相同。）

    夏木还特地做出眺望远方与振翅翱翔的动作。望从没想过将名字当句子念，所言未曾发觉。

    「我想你阿姨应该是不愿意更改你们的姓氏吧！你阿姨和你妈的感情不是很好吗？」

    望无法回答，只能不断点头。那便是阿姨如此疼爱望与翔的一大原因。

    「这名字取得很漂亮，又有意义存在，我想你阿姨一定是想保留你们亲生父母起的名字吧！为了你们，也是为了自己的姐姐。」

    望带着求助的眼神仰望夏木。

    「这话是真的吗？你真的这么认为？」

    「你觉得我是故意说谎骗你？没礼貌。」

    夏木嘴上虽然责备着她，口吻中却未带怒意。

    「再说，你们未免把收养小孩想得太简单了吧？突然之间多出两个人的饭钱耶！要是不情愿，一开始就不会收养啦！就是由遗产可拿，一般家庭也不可能在最小的孩子还是小二的时候，就存够了足以供应两个孩子出社会的钱，你阿姨也不可能叫你们别升学吧？讲白一点，在经济上根本没半点好处，这样还能一次收养两个，没决心的人是做不到的。」

    夏木连珠炮似的说道，又突然注视着望的脸庞。

    「你很高兴啊？」

    「咦？」

    「你在笑。」

    被这么一说，望才发觉自己的脸颊是松弛的。

    夏木会心一笑，被他含笑注视，令望大为羞怯，低下头来掩饰。夏木则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漫不经心地看着电视画面。

    「看了那些小鬼的名字，就能发现不少蕴藏的涵义，比如茂久的名字是取自吉田茂，西山兄弟的名字合起来就成了『阳光』，其他人的名字应该也是为了求吉利或算笔画取的吧？冬原也一样，他的名字叫春臣，我想他爸妈应该是因为姓氏里有个冷字，才在名字里加了个暖字吧！」

    「夏木先生，你叫什么名字？」

    夏木似乎没料到望会问起他的名字，顿了一会儿才回答：

    「大和。这名字对海上自卫队来说最不吉利了。」

    望一时之间不明白他苦笑的意义，思考过后才领悟过来。他指的是战舰大和号望曾在书上看过，大和号虽然有最强战舰之誉，却在抵达战场之前便沉没了。

    望追溯着它的命运，又慌忙将其拂去。

    「才不会不吉利呢！」

    「唔？」

    「呃，刚才的新闻假如你因此被追究责任，我会出来作证，说圭介自己也有错。」

    夏木直到望提起，才想起了这件事，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又苦笑道：

    「谢谢你的心意，这事不用你担心。话说回来」

    说着，他转向望：

    「你对那小子的态度变得很凶啊！发生了什么事吗？」

    明明是夏木劝她这么做的，干嘛明知故问？望有点不满地嘟起嘴来。当然，听从夏木的劝告乃是出于望自己的判断。

    「昨天我对他说我也很讨厌他。话都说了，现在再装得和颜悦色也没用。」

    「真」

    夏木转向一旁，小声地嘀咕了一句，听起来似乎是「真可怜」。

    「不会有问题的，翔还是小学生，和圭介在学校没交集。」

    「我不说这个意思算了。」

    说着，夏木起身。

    「手机待会儿再还我。现在冬原人应该在发令所里，找他带你上去吧！」

    说完，夏木便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望双手紧握着借来的手机，放在胸前。

    她转向电视，电影正演到德国潜艇上的水手在唱歌。

    *

    在陆上自卫队设施队的奋斗之下，原定明天完工的第二防卫线于傍晚时分便已设置完毕。

    以直径二十公分的铁柱为基柱，并以厚达两公分的铁板为通电导板打造而成的电磁栅栏已不像栅栏，反倒比较接近牢笼。开阖自由度打一开始便未列入考量，进出防卫线时全经由最先打造的门，开口仅限于16号线上下行车道及中间的京急线逸见站、安针塚站与横须贺中央站五处。

    在这种起伏剧烈的地形上施工相当困难，幸赖铁路公司的好意，得以将部分电磁栅栏建设于京急线上，才能大幅提早完工。

    设施队分头进行电磁栅栏的最终检查，而负责守备的县警第一机动队也接获了竣工报告。

    「第四设施联队现在将第二防卫线的管理权限移交给机动队。」

    别着士官长阶级章的自卫队员在泷野面前敬了个无懈可击的礼，他是从座间派来的设施队队长。

    敬礼的标准程度可不能输给自卫队。泷野也并脚回礼。

    「神奈川第一机动队接收完毕。」

    接着又苦笑道：

    「抱歉，用这副惨状跟各位见面。」

    他指的是涂在制服上的帝王虾体液。虽然散发着强烈的恶臭，但众自卫队的脸色却丝毫不变。他们只得正是这个臭味保护着机动队员。

    「还有，非常感谢各位提早完工，帮了我们大忙。」

    帝王虾因饥饿而凶暴化，第一防卫线已数度发生小规模与中规模瓦解，能否撑到明天还是个未知数。

    队员微微垂下视线。

    「抱歉我们明明有适当的装备」

    拥有装备与力量却只能在后方支援的心焦之情，乃是笔墨难以形容的。

    「没办法，谁教我们在这种国家当差呢？」

    说着，泷野笑道：

    「等我们败走以后，就轮到你们出场了。」

    然而，队员的表情却变得更加沉痛，为了换取出动机会，得牺牲机动队，教他们于心不忍。

    「不用担心，要论不用武器的战斗，我们可是略胜一筹。」

    在禁用重武器的状态之下，机动队的作战能力并不逊于自卫队。无法收拾局面，乃是因为警察缺乏决定性的装备；除了SAT的射击以外，能够只靠肉搏战持续防堵帝王虾的，也唯有机动队这种自信乃是全体队员皆有。

    「我们拭目以待。」

    敬上最后一礼之后，队员便率领部队离去了。

    下午四时三十分。

    第一防卫线发生了全线电压降低的意外。

    在凶暴化的帝王虾面前，电磁栅栏根本不堪一击。

    「来了！架盾！」

    组成横向队形的机动队员架起了大盾，被踹飞的电磁栅栏砸到了盾牌之上。

    接着，红色虾群如海啸一般席卷而来。

    「突击！」

    夹着银盾的宝蓝色人群冲向了红色虾群。

    泷野身为宝蓝色的一分子，也站在阵前。

    「推回去！」

    他一面大叫，一面挥舞盾牌；盾角精确地击中眼前帝王虾的下颚，脑袋后仰的帝王虾忿怒地吐着泡沫。

    纵使身上抹着帝王虾的体液，只要我方主动攻击，便会遭受反击。眼前的敌对行为优先于气味识别。

    泷野再度攻击帝王虾愤怒挥舞的大螯根部，部下也以盾牌敲击腹足并列的腹部。如虾类定理所示，侧腹是较为柔软的部位。

    双方僵持之下，泷野渐渐搞不清帝王虾之间的差异。一样的头，一样的脚，一样的大螯，一样的腹足和腹部；唯有自己制造的伤痕能够充当记号，但伤痕越来越多，逐渐饱和，难以分辨。

    「别休息，继续！」

    而且得使尽浑身解数才行；攻击力道太轻，便会被弹开。累了就先脱离战场，等到体力恢复之后再回到前线。

    「把电磁栅栏扶起来！」

    就算扶起，电压也不会恢复，因为早已设定成无法恢复。然而，他们必须表现出竭力重整防卫线的样子。将直升机停在附近大楼顶楼上的各台记者正钜细靡遗地实况转播着。

    这是闹剧，不过却是一场拼死上演的闹剧。睁大眼睛看清楚吧！警察已经耗尽所有气力了。

    泷野以盾牌挡住挥落的大螯之时，另一把大螯又从斜向攻来，朝着他放空的侧腹笔直前进，没得躲也没得防。

    然而，另一面盾牌却及时挡住了大螯尖端。趁着击中硬铝的大螯撤回之际，盾牌顺势挺进，往上拨打。

    仔细一看，持盾的怨灵是西宫中队长。他那木讷的脸孔微微一笑，并流露出关怀之色。

    「谢谢你的掩护！」

    泷野嘴上吼着谢辞，手上已开始下一波攻击。

    前线很快地瓦解，状况已陷入人虾混战。

    当鱼崎小队长发现之时，自己与两、三名队员已被孤立；约有他们两倍之多的帝王虾正在眼前张牙舞爪。他们稍离本队深入之际，竟被截断了后路。

    「小队长！」

    队员一面敲打眼前的帝王虾，一面叫道。

    「保持冷静！」

    鱼崎斥责动摇的队员。

    「数到三，龟甲护身！打！」

    全员使尽力气敲打，鱼崎发号施令。

    「一、二、三！」

    数到三时，全员停止敲打，背起大盾逃走。大盾便像龟甲一样护住后心。

    「快跑，别被抓到！」

    不使尽全力奔跑，无法甩开帝王虾。在身着重装的状态之下赛跑，可说是相当不利。

    众队员在帝王虾之间穿梭之际，一名队员突然绊了一下。疲劳的双腿无法适应复杂的路线。

    「别停！」

    鱼崎将手臂伸进快要跌倒的队员腋下。

    「抱着必死的决心跑！反正停下来也是死！」

    紧追在后的帝王虾尚未镇静下来，弱者此时被追上，一定会被大卸八块。

    「喔喔喔喔喔！」

    队员大叫，一面吼叫一面踩稳脚步，拼命地重稳阵脚。倚在鱼崎身上的体重自立了，在千钧一发之际拉开与帝王虾之间的距离。

    「别跌倒，死都别跌倒！要跌倒等死了以后再跌！」

    就在鱼崎吼着矛盾的命令之时，紧追在后的帝王虾停下了脚步。中断敌对行动逃开期间，帝王虾已认知了气味。

    自从使用帝王虾体液一来，孤立之时都是用这套方法脱离战线。虽然成效斐然，但如此防卫线瓦解，得在扩散的战场之中甩开凶猛的帝王虾，要脱身并不简单；若是只身受困，且在战斗之中身负重伤，便是生还无望了。

    方才险些跌倒的队员这会儿真的倒了下来，他的脚已经到达了界限。其他队员将盾牌围成圆形，护住跌倒的队员；帝王虾闪过这道圆阵，爬向他处。

    一旦帝王虾认知气味，只要我方不再展开攻击，帝王虾便不会袭击。几时如此，这种状态仍教人不舒服。

    在同伴盾牌包围之下的跌倒队员略微调整呼吸过后，便站了起来。

    「行了。」

    人谁都明白他在硬撑，但现在的确是该硬撑的时候。

    「往本队撤退，撤退中放弃战斗。快跑！」

    最后的难关还未度过。

    突然，身旁传来一阵惨叫。鱼崎一面挥舞盾牌一面观看，发现住之江小队长的部下关目队员跌坐于右侧，白骨从搁下盾牌的右臂之中刺穿衣袖而出；与他对峙的帝王虾正朝他宝蓝色后背挥落大螯。

    休想！住之江立刻背起盾牌，扑向关目，伏在他的身上掩护他。怎么让自己的队上再度出现牺牲者？光一个断腿的长田已经够了。

    或许是因为折断的右臂收到压迫，成了肉垫的关目发出了更为惨烈的哀号。就在住之江压住他以免他乱动之时，大螯的尖端落向背后的盾牌，那感觉宛如被人用棍棒或铁槌使劲敲击一般，让住之江奋力支撑的手臂承受不住而崩溃。

    关目大声哀号过后，身子突然一软；剧痛使他昏厥了。或许这样对他比较好。接二连三落下的大螯从盾牌之上一再撞击住之江，将他击溃。

    周围正处于混战之中，在这种状态之下，即使住之江一个人停止敌对行动，帝王虾也不会因体液而视他为同类，他只能等敌人放弃或转移目标。背上的盾牌格格作响，若是盾牌被打穿，他的背椎便会就此粉碎。盾牌可否能撑住？

    「保护住之江小队长！」

    部下拼死从周围防堵帝王虾，但蜷曲在地的住之江等人占去了他们的立足点，使得他们无法施力撞击。

    「没办法，踩上去！踩住队长！」

    某人叫道，其他人应声踩上盾牌。住之江不知有几个人踩了上来，不过相对地，大螯的冲击停止了，因为在落下之前便已被防堵。

    「把他们俩拉出来！」

    听了这声号令，住之江放开护住身子的盾牌，抱起底下的关目。有人抓住了他的出动靴，将他们俩一起拉出来。关目的安全帽与柏油地面摩擦着，他因为这股冲击而恢复了意识，又哀叫了一声。

    住之江立刻起身，怒吼：

    「拿担架来！」

    关目断裂刺出的骨头已不成原形，伤口亦教人不忍卒睹，不过

    「手臂还连着，手臂还连着！好得了，你要振作点！」

    关目已连惨叫的体力都不剩，只是一面叹气一面点头，还没等到担架便再度昏厥。

    夜色深沉，街灯开始亮起。

    有人负伤，便得换人上阵；而眼下几乎没人可换了，机动队的兵力显然开始衰减。

    在帝王虾进逼之下，机动队被驱赶至第二防卫线的各个出口。机动队已开始败走。

    为了预防万一，自卫队携带步枪于各出口外侧待命。只是事发之后自卫队头一次获准携带武器，唯有在紧急状况之下为了救人才可开枪；但由于还附加了严格的条件限制设计方向不可有人，因此就结果上而已仍然无法开枪。

    这是因为每当机动队出入之时，开启的门扉附加总是有帝王虾与机动队员杂处。防卫线内已陷入完全的混战之中，连SAT都无法射击。

    队员们如破竹一般地七零八落，连滚带爬地出了防卫线；而迎接他们的队员亦是满身疮痍。见帝王虾欲趁势涌出防卫线，队员们一拥而上，又撞又打，将它们推回防卫线之中。

    待命的自卫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机动队员奋战。

    守在16号线下行车道出口的小队向县警第二机提议协助搬运伤患。指挥官金冈一等士官长表示愿派出部分队员相助，但曾根第二机动队长却婉拒了。

    「我很感谢你的好意，但现在还不能借助各位的力量。」

    「至少让我们搬运伤患也好啊！你们的人手实在不足。」

    金冈仍不死心，但曾根却坚决不点头。

    「败走是我们最后的任务，我们警察也有自己的坚持。要是在这种时候借助自卫队的力量，我没脸面对其他同仁。」

    曾根依然决然地说道，接着又略微放松了表情。

    「再说，各位也得顾全自己的任务。各位在此待命，便是为了在帝王虾大量竄出防卫线时出面阻拦吧？」

    金冈无法再检查辖区。对警察而言，接受自卫队的援助是种耻辱；他们素以独力完成任务为荣，这么想也是理所当然。警察原本就不愿让自卫队介入国内的治安维持工作。

    曾根对默默无语的金冈敬了一礼。

    「我得会前线了，失陪。」

    说着，曾根走向门口。金冈目送他离去之后，回到队上。

    「队长，他怎么说？」

    金冈队长摩拳擦掌的部下们摇了摇头。

    「他说不行借助自卫队的力量。」

    部下们碰了一鼻子灰，全数沉默下来。

    「这种时候还有地盘意识？」

    有人忿忿不平地说道。见机动队陷入苦战，自卫队员提议相助，纯粹是出于好意；好意被拒，似乎伤害了他们的感情。

    「注意你的言辞。」

    金冈以强硬的语气说道：

    「他们把败走当成任务；你以为他们是为了谁但其这种无法对外人道的不名誉任务？」

    或许机动队的确怀有部署情节与底盘意识，但这些以借助自卫队之力为耻的人，现在却为了成全自卫队而被迫败走；这对他们而言，是多大的屈辱？面对把尊严赌在成就屈辱之上的他们，提议援助原本便是种傲慢。

    「我们就静待到最后一刻吧！并谨记自卫队的出动时建立于他们的苦战之上。」

    晚上七时。

    瓦解的第一防卫线未能修复，警备总部终于决定让机动队撤退。

    要完成撤退，还需要两个小时。

    在这三天的警备行动之中，机动队的总负伤人数约等于警备动员人数；即使只统计重伤者人数，也高达近千人。虽然无人死亡，却已是毁灭性的打击。

    除此之外，事发当时赶往现场的警员已有二十人以上死亡；横须贺甲壳类来袭事件的死伤人数，乃是警备史上前所未见。

    警备总部判定无法继续警备，强烈建请内阁应变室派遣自卫队。

    *

    由于媒体全程转播了机动队败走过程，因此除了部分报导以外，多数舆论都认为防卫出动势在必行。

    『警察原本就不够力，装备太烂了。不光是自卫队，今后警察也该强化装备才对。』

    深夜新闻的评论员自以为是地说道，已成了「帝王虾」博士的亲自不悦地嘟起嘴巴。

    「这人根本是胡说八道嘛！」

    场所为芹泽的休息室。这儿备齐了各种试听器材，以供观看VCR时使用；因此明石等人要用电视时，便会前来此地。

    「唉，一般民众本来就只会胡说八道啊！」

    帝王虾原就不是警察该对付的对象，因为警察无力对抗帝王虾，便说经常装备烂，根本是错得离谱。那足以击毙帝王虾的装备来对付人类，除了将对手挫骨扬灰以外，收不到任何功效。

    「假如大家觉得把犯人粉身碎骨也无妨，到时可以导入这类装备。」

    「但是他这么说实在太过分了啊！根本不了解警察与机动队有多么辛苦当然，我不是内部的人，或许也不怎么了解。」

    「现在时跟白痴生气的时候吗？」

    打断他们的是走入房中的乌丸。芹泽吓得缩起肩膀，回过头来，懦弱的芹泽一遇上强势的乌丸，态度就变得格外软弱。

    「你的工作正要开始呢！」

    「我、我知道。」

    芹泽慌忙将视线移回电脑上。自明天起，警备总部将转为协助自卫队，而他们的工作内容包含研究帝王虾及寻找彻底驱除海中虾群的方法。警备总部又从各研究机关招聘学者，组成了帝王虾研究小组；但主导研究工作的仍是成了警备总部帝王虾顾问的芹泽。

    明石关掉电视，不在观看废话连篇的新闻节目，转对乌丸说道：

    「你还没睡？」

    「你也一样啊！」

    说着，乌丸以下巴指了指出入口。明石默默地跟着他。

    走出房间，他们站在夜深人静的走廊上说话。

    「内阁召开临时会议后，已经决定出动自卫队。」

    乌丸所言完全在明石的预料之中。这事尚未对外发布，因此乌丸不好在芹泽面前提起。

    「是防卫出动吗？」

    「明天才要讨论这个问题。或许是防卫出动，又或许是灾害特例总是便是抢先发布出兵消息来牵制美军。听说自卫队已经开始输送弹药了。」

    无论是防卫或灾害特例，出动的都是武山驻地的第三十一普通科联队；但由于并非各地的驻防地都备有充足的弹药以应实战，因此得从关东一带调集弹药至武山。

    「不知道能否成功压抑美军到那个时候？」

    「美军一直按兵不动，似乎是有原因的。」

    虽然四下无人，乌丸仍然压低了音量说话；听了他的声音，明石直觉地明白接下来的绝非好消息。

    「听说美军在帝王虾上岸出奇迎战之时，曾误射日本民众。」

    「哦！」

    原来如此，就是因为有这个把柄在，美军才会一直默不吭声啊！明石恍然大悟。仔细一想，要说是靠外交上的努力压抑了美军，确实有点令人难以信服。

    「中枪的民众呢？」

    「送到国军医院治疗以后一直处于昏迷状态，昨天终于过世了。美军同样交由日本政府收拾局面的条件，便是把这笔账记到帝王虾头上；但他们却又以忍耐数日未进行轰炸为由，拿走基地修复预算，简直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实在是叫人忍无可忍啊！明石喃喃说道。

    「是啊！忍无可忍，所以我才找你一起分担。」

    见乌丸说得毫不客气，明石忍不住苦笑。或许这代表乌丸对自己的信任，但对明石而言却是种麻烦。

    「反正自卫队已掌握了主导权，就请他们好好奋斗吧！我们的任务结束啦！」

    负责指挥警备的明石终于卸下了肩上的重担。这种工作原本就不是警察所能胜任的，但发生这么大的变故，警察又不能置之不理。明石已努力操控大局，减少牺牲；伤亡二十余人、重伤一千人，他的努力究竟算不算得上是有了成果？

    「辛苦你了。」

    乌丸突然出言慰劳。

    「若是机动队的出动再晚一步，横须贺的灾情就不只这样了。防卫线的安排及封锁措施也干得相当漂亮。」

    「过奖，参事也辛苦了。」

    警备总部判定无法继续警备身为提出这个败北宣言的负责人，无论有何苦衷，都将在个人经历上留下污点。

    「命令机动队出丑的是我，总不能置身事外吧！再说，我早就宣称要制造这种结果了，所以这件事反而证明了我的才干。」

    听乌丸如此大言不惭，明石并未答话。只是苦笑。十年前的自己是否也如此锋芒毕露？当时的明石在那个上自行其是，往往违背上级的命令。结果被从警政署踢到了这里来。明石与乌丸之间的差异，便在于乌丸拥有人脉等王牌，但他没有。

    「不知你这种作风能持续到什么时候？我拭目以待。」

    明石打趣，乌丸则嗤之以鼻。

    「警监，你可没资格说我啊！你和我不也是同一种作风吗？」

    「啊？」

    「不听白痴的指挥，到了这把年纪还是一意孤行，对吧？我也会坚持到你这个年纪的。」

    说着，乌丸连声招呼也没打便离去了。

    是吗？原来看在旁人的眼里，现在的我还是一样横冲直撞啊？原以为自己已收敛许多的明石只能苦笑。

    *

    望时在圭介小学五年级时搬到镇上来的。

    「听说须藤架收养了亲戚的小孩。孩子的爸妈是发生车祸而死的，好可怜。」

    晚餐时，一向爱东家长、西家短的母亲宣布了这个消息。沉默寡言的父亲则一面晚酌，一面适度地点头附和；圭介则是对镇上又多了小孩儿感到兴趣。

    「妈咪，那个孩子几岁？」

    「听说是对姐弟，姐姐国二，弟弟小学二年级。」

    这么一提，前一阵子须藤太太曾来打过招呼。附近的邻居都是家长会成员，但须藤太太没有小孩，因此与左邻右舍较为疏远，更是鲜少登门拜访圭介的母亲；想必上一会便是因为收养了孩子，才来向身为镇上中心人物的母亲致意。

    圭介觉得有些自豪，不管是家长会或邻居，大家都很仰赖我妈咪；没有小孩的须藤太太会来拜托妈咪关照，也是理所当然的。

    「镇上还是头一次出现年纪比你们大的小孩呢！」

    所谓的匿名，指的是圭介及他的儿时玩伴；尤其是雅之与茂久两家，早在孩子们上幼稚园之前便已于圭介家交好。他们入住社区的时期相近，家也住得近，因此父母比小孩更早皆为朋友。

    「还真是难为了须藤先生他们啊！要领养孩子，当然是年纪小一点的比较好，年纪太大就不亲啦！没办法，谁教是亲戚的孩子呢？要是只有弟弟也就算了，国二这种年纪有事不大不小的。」

    说话的尽是母亲，父亲只负责点头。这是家里的日常光景。

    「圭介，那两个孩子来了以后，你要好好对待人家喔！人家死了爸妈很可怜，要多同情人家。」

    「我知道，妈咪。」

    弟弟与圭介应该是上同一个小学，放学后或放假时总有和其他孩子一起在公园玩耍的机会。到时候我得保护他，免得他被欺负谁教我是孩子王呢！

    「圭介最乖了。住在其他镇上的家长会惠园都很羡慕呢！说现在这个时代还能让小孩自个儿在外头玩耍，很难得；大概是因为年纪大的孩子会陪年纪小的孩子玩，邻居之间常往来，大人也能随时注意。」

    这种时候位居「大哥哥们」之首的总是圭介。他和母亲一样，在孩子之中也是领导级人物。

    这个社区不但规模小，地理上也较为孤立，因此邻居之间彼此都认识；一有推销员或陌生人进入，便可一眼分晓。

    母亲一向以镇上仍保有旧时的敦亲睦邻风俗而感到自豪。

    「这一带的女孩子不多，不过现在这种世道，就算是男孩子也不能放心。圭介，你要是看到什么奇怪的人，要立刻跟大人说喔！有女孩子和你在一块的时候，更要格外注意。」

    「嗯。」

    这里的女孩大多有兄弟，常在公园一起玩耍。

    和国二的女孩在一起时，也得注意吗？可是国中生会和我们一起玩吗？年纪比较大的孩子都是怎么做的？

    镇上还没有小孩读国中，明年的圭介等人才是第一批升上国中的孩子。从未接触过年长女孩的圭介，完全无法想象日后将搬到镇上来的「国二大姐姐」会是什么模样。

    不过，也正因为如此，他格外兴味盎然。

    圭介第一次见到望时，便立刻明白就是她了。因为在这个社区里，没有其他穿着国中制服的女孩。

    当时圭介正要去上补习班，而望则是放学回来。从道路彼端走来的望盯着一头短发，身材瘦长。

    哦，这就是须藤家收养的国二女孩。圭介略感紧张地与她擦身而过，并于错身之时偷偷地打量她的脸孔。

    她在哭？

    圭介的胸口猛然跳了一下。那张略显成熟的清秀脸庞之上，一双眼眸泛着泪光。

    圭介想起母亲曾说过她的负面刚过世。

    望并不认识圭介，只是他当成普通的生人，便要错身离去；然而圭介却有种依依不舍之情。

    妈咪说她很可怜，要我同情她。她在哭，代表她现在的确很可怜，我得同情她。再说圭介放不下哭泣的望。

    「你怎么了？」

    他们「」擦身而过，彼此间已有了一段距离，因此圭介是扯开嗓门问的。望惊讶地回过头来，如兔子一般红的双眼圆睁，凝视着圭介。

    「你就是来须藤家的人吧？为什么在哭？」

    圭介不懂得如何安慰哭泣的年长女孩，只会投以疑问；而他嘴上发问，心里却也明白不妥，暗自焦急。

    「你是附近的小孩？」

    原本应该相当清澈的声音，此时却因刚哭过而略显沉闷。

    「我叫远藤圭介，和你住在同一个镇上，住得也很近，你呢？」

    望略微困扰地支吾片刻，才小声回答：

    「我叫森生望。」

    「不是须藤？」

    圭介不明白为何她被须藤家收养，姓氏却不同，便又直截了当地发问；只见望露出略微受伤的神色，圭介发现自己的问题令她露出这种表情，又感到一阵焦虑。

    他并不想害她难过，同情为何这么困难？

    「我姓森生。」

    「你有弟弟，对吧？妈」

    妈咪两字说到一半，圭介突然住了口，雅之也称呼母亲为妈咪，所以圭介平时并未放在心上，但现在却觉得上了小六还叫妈咪太孩子气。说归说，若要像茂久一样叫「老妈」，母亲又会责备他粗鲁。

    「我妈妈说你有个弟弟。」

    「嗯，他的名字叫做翔，请多指教。」

    问完了问题，有事一阵沉默。不久后，望微微点头致意，便要离去。

    「你在新学校被欺负了吗？」

    圭介希望和她再多说些话，才临时想出了这个问题。望回过头来微微一笑，摇了摇头这是她头一次露出笑容。哭泣之后的笑容看起来与普通的笑容不同，让圭介不禁心跳加速。

    无论是泪容或笑容，都和小孩截然不同。

    「那你为什么哭？」

    又回到这个问题之上，望露出困扰的表情。

    「因为我想起难过的事。」

    「你爸爸和你妈妈的事？」

    望露出明显的伤心神色。搞砸了，圭介皱起眉头。有些事就算知道也不能说出来。

    圭介想同情她，却不知该怎么做。母亲只教自己同情她，却没有教自己入货同情她。

    这种时候，连续剧里都是怎么做的？

    圭介伸手探了探裤袋，拉出母亲要他每天携带的手帕。烫得平整漂亮的手帕其实从未派上用场过，因为圭介弄湿了手时总是直接在裤子上擦干。母亲常为了这件事斥责他，不过今天他真的很庆幸自己是个不用手帕的懒鬼。

    圭介将干净的手帕递给望，望没接下，他便更往前递出，望才终于困惑地接下了手帕。

    「谢谢。」

    她微微一笑。这回总算对了。圭介头也不回地跑走。

    成功了成功了成功了！她对我说了谢谢。

    她的年纪比我还大，却向我说谢谢。

    圭介的情绪格外地高昂。

    上完补习班回家后，圭介头一个便向母亲报告。

    「妈妈，听我说！」

    当圭介如此呼唤的瞬间，母亲的脸色一沉；圭介莫名其妙，不由得噤了声，而母亲立刻又露出笑容。

    「不叫我妈咪了？」

    「嗯，我觉得好像太孩子气了。」

    他没告诉母亲是因为在望的面前觉得难为情。

    「我跟你说喔！我遇见须藤家的那个姐姐了！她说她叫望，她在哭，我安慰她，她还跟我说谢谢耶！」

    圭介一面坐到餐桌旁，一面描述；走向厨房的母亲头也不回地说道：

    「做得很好。」

    圭介原以为母亲会称赞有加，没想到却只有如此简短的回应，他略微不满地等待饭菜上桌。

    隔天晚上，圭介写完功课下楼，发现桌上放着昨天的手帕。

    她来过了。

    圭介立刻跑到厨房缠着正在洗碗盘的母亲。

    「妈，小望姐姐来过了，对不对？干嘛不叫我啊？」

    望一定会再度向自己道谢的。

    「你正在做功课啊！她要我跟你说声谢谢。」

    圭介想听的便是她的道谢。

    「要是叫我一声，我可以下来一会儿啊！」

    「没那个必要。」

    母亲的声音变得强硬起来，这是她快要发火的征兆。母亲的生气罩门圭介大致都明白，位于这时他完全不懂母亲为何生气。

    「快去洗澡，上床睡觉！」

    此时的声音已略微竭斯底里，不明就里的规矩赶紧溜之大吉。一旦母亲转为这种声音，只能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不久后，森生姐弟便时常出现于父母的对话之中。说归说，都是母亲单方面地说给父亲听。

    听说须藤夫妇把孩子接来养，却没办理收养手续，所以孩子和他们不同姓，就连门前的名牌也是挂了两个。我看须藤夫妇根本不想收养他们吧？尤其是那个老大，个性好像有点古怪。

    听说老么受了父母双亡的打击，变得不会说话，好可怜。可是老大之前还笑着和我们打招呼呢！爸妈才刚死，居然还笑得出来？我看那老大有点无情，个性感觉上也挺刁的。

    我也和老大说过话，总觉得她不怎么讨人喜欢，明明是个孩子，却一点也不可爱。邻居们也都这么说

    妈，你不是说须藤家收养的孩子很可怜，得同情他们吗？

    见母亲的态度与森生姐弟来此之前产生一百八十度转变，开始大力批判望，圭介大为混乱。

    「当然啦，不会讲话的老么很可怜，不能欺负他；不过老大嘛或许和我们这个小镇不相配吧？」

    圭介的胸口倏地发冷。

    和这个小镇不相配。

    母亲这么说，绝对错不了。因为和这个小镇不相配，才会被镇上的人讨厌，甚至有人因为不相配而搬家。

    只要出现这种人家，母亲总是会这么说

    我们这个小镇这么好，或许是不适合那户人家吧！

    对不相配的人好，是不对的，借手帕给望，想听她的声音，为她的泪容及笑容怦然心动，全都是不对的。

    因为不相配的人都是有缺陷的人。妈妈很敏锐，总能比别人早一步发现这些缺陷；其他人也会跟着慢慢发现。

    不能喝不相配的人交朋友，会被带坏。和望交朋友是不对的喜欢上望也是不对的。

    因为妈妈从没错看过人。

    不要紧，我才没喜欢上她，我又不认识她，只是因为她是附近唯一一个比我大的孩子，所以有点好奇而已我只是想看看她是什么样的人。

    仿佛要说给同座的圭介听一般，母亲与父亲单方面的对话之中总是频繁地掺杂着对望的批判，从未间断过。

    「喂，你们觉得须藤家的森生望怎么样？」

    在公园玩耍时，雅之突然问道。

    「我没跟她说过话，是那个个子很高的女生吧？」

    回答的是茂久。

    雅之一面伸手探入洋芋片包装，一面大惑不解地说道：

    「我妈咪要我别和她说话耶！为什么？」

    圭介装得若无其事，其实全身都在注意聆听。

    其他人也开始发现望是个和这里不相配的人。

    应该是圭介的母亲告诉雅之的母亲的，而雅之的母亲听了以后，也觉得有道理。

    「我和她打过招呼，不觉得她有什么不好啊！」

    「或许我们不知道，但大人看得出来她有什么地方不好。」

    圭介插嘴，茂久一面坐上铁管，一面歪头说道：

    「可是我爸妈什么都没说耶」

    「你爸妈的消息一向不灵通。你妈老是说：『唉呀，有这种事啊？唉呀！』要是我妈或雅之的妈妈没告诉你妈，你妈就跟不上镇上的话题啦！你要感谢我们！」

    因为我们家店里生意忙嘛茂久一面笑，一面含糊带过。

    「可是啊，从前她们常批评大人，却没说过小孩啊！」

    雅之的表情显得无法释怀。

    「你看漫画和连续剧里，说别和某某人家的孩子玩的，不都是坏人吗？都是那种坏心眼的大人在说的。我妈咪说那种话，让给我有点受到打击」

    圭介只觉得气血上冲。

    在漫画或连续剧里，说这种话的一定是坏人；看在一般人眼里，是典型的坏心眼人种。圭介知道现在才发现这件事，不由得不分青红皂白地起了反弹。

    圭介的母亲是最先怎么说的人，岂不表示圭介的母亲便是最惹人厌的？

    「你是白痴啊？那些都是虚构的故事，现实上才不一样咧！大人的时间要来得复杂的多。」

    「是吗？那圭介觉得森生望怎么样？」

    被雅之这么一问，圭介一时语塞。

    擦身而过的那一瞬间所看见的湿润眼眶，忍着悲伤的脸庞，实在引人怜惜。不过，大人们从这样的少女身上发现了某些惹人厌的缺陷。虽然圭介不明白是什么缺陷，但母亲从未错看过人；她说配不上这个社区的人，就是配不上。

    「森生望的事实我妈告诉你妈的，你的意思是我妈乱造谣？」

    见圭介改变话题，雅之胆颤心惊。

    「我没这么说啊！我以为是我妈咪说的。我妈咪个性有点散漫，我只是觉得，假如是她先说这种话，或许是她错了；不过，既然是圭介的妈咪说的，那铁定没错。圭介的妈咪很能干，和我妈咪不一样。」

    没错，远藤太太比镇上的任何一个人都还要能干，大家都是这么说的。圭介总算消了气。

    待圭介穿上国中制服时，母亲也开始批判起翔来了。

    到现在在家里和学校也都还不说话，遇到附近的大人也只是点点头，连笑都不笑一下。就算不会说话，总会笑吧？真没礼貌。老大是那副德行，老么也是这个样子，老大只会露出那种讨好人的卑微表情。

    都已经过了两年，在家里也该说点话吧？到现在还不说话，不觉得辜负了养父母的恩情吗？至少可以表现得亲近一点吧！

    说不定是老大不喜欢被须藤家收养，故意要弟弟疏远须藤夫妇的。姐弟俩都一样忘恩负义。

    没有父母的小孩果然会个性扭曲。

    附近的孩子鲜少有人与翔一起玩耍。和翔感情最好的是与他同班的中村亮太，亮太的家原本便是「不相配的人家」，所以算是破锅配烂盖。听说亮太的母亲以前是做特种行业的，附近的大人对她的风评向来不佳。

    还有西山兄弟与望有相当亲近。西山兄弟的母亲向来笑脸迎人，绝不与人争执，见到望时常说「谢谢你总是陪我们家孩子玩」，不过在圭介家聊天时绝不提起森生姐弟。话题一牵扯到森生姐弟，便一味保持沉默，只听不说。

    其他孩子只有在公园碰巧遇到翔时才会一起玩，平时并不造访彼此的家。这点从圭介还是小学生时便已是如此，待圭介上了国中，已不和邻居小孩玩耍以后，依旧维持这个状态。

    须藤太太从以前就是这样，并不常与邻居交流，顶多偶尔参与镇民会与家长会。

    须藤先生在县政府工作，所以大人们并不说须藤家的坏话。有个捧铁饭碗老公在的家庭，怎么可能配不上这个社区？大家都只说他们领养了两个难缠的孩子，很可怜。当然，没人会当着须藤夫妇的面说这种话，因此须藤夫妇并不知道自己被邻居怜悯着。

    初次见面时相借手帕之事，圭介只当作没发生过；不过望似乎还记得，每回见面时都会笑着向他点头致意。

    这让圭介觉得无法忍受。

    别闹了，我那时是误会了才会对你好。配不上这个社区的人亲近我，反而是种麻烦。

    当圭介与雅之或茂久在一块时遇见望，总会无视于她，并故意说些讽刺话给她听，讽刺的内容全是向母亲现学现卖而来的。一个人遇见望时，当然也是视而不见。

    久而久之，望开始回避圭介的视线，也不再点头致意；但这么一来，圭介心里又不痛快。

    竟敢对我视而不见，你以为你是谁啊？心生不满的圭介开始找望的碴。无父无母的身世与不会说话的翔成了最好的挑衅题材。

    无论圭介说什么，望绝不反抗，只是含糊地笑着；这又令圭介看不顺眼。每次都是同样的反应，只是在敷衍我。怎么不回嘴？只会嘿嘿笑，只是窝囊的女人。圭介越来越焦虑，找碴的方式也越来越刻薄。

    然而

    我也讨厌你。

    那双头一次直视自己的眼睛充满了怒意与无可挽救的厌恶感。

    我并不想把事情弄成这样。圭介心中的某个角落发疼，但现在的圭介已不愿承认这股心疼。

    不可能，我才不在乎望。我只是因为看她不顺眼才老是找她麻烦，才不是因为对她有意思，我绝对不承认。

    因为被他讨厌而感到伤心的自己并不存在，我只是不爽她反抗自己而已。

    然而，一直以来，面对圭介时只会忍气吞声的望居然改变了；对于改变了她的存在，圭介极为耿耿于怀。

    夏木与冬原。

    在家时自然不用说，在学校时也是个优等生的圭介只有被称赞的时候，从来不曾被责备；但这两个大人居然当面指责他。

    就是他们改变了望让望开始反抗自己。

    圭介极为不悦。望竟然被那些家伙怂恿，因那些家伙儿改变。

    不管我如何欺凌都没有改变的望，居然被那些家伙改变了。

    却没有因为我而改变。

    虽然否定望，却比任何人都注意着望的圭介很明白，望显然对那两个大人怀有亲近感，对夏木更是抱有好感。

    她不认同圭介，却认同否定圭介的大人；这便与否定圭介无异。

    我才不输给那种人，才不接受那种人的保护。我才不顺从那种人，才不顺从望认同的人。

    如今圭介的脑中只剩下这些念头。

海上篇 海之底 第五日。

    第五日。

    *

    四月十一日（四）。

    晨间新闻报导了自卫队决定出动的消息。出动型态尚待协议，不过一般预测正式出动命令应该会在近两天下达。

    据说只要自卫队出动，便能在一天之内扫荡包含美军基地在内的所有陆上虾群。即使如此，为何不早一点出动？望等人不由得如此怀疑，不过背后想必有许多因素吧！毕竟连前几天救援时都不能开枪。

    「只要解决帝王虾，我们就可以回家了吗？」

    西山光询问，冬原顺眼惺忪地点了点头。早餐时间成了睡眠时间的夏木现在并不在餐厅里。

    冬原对新闻不感兴趣，只是喝着茂久亲手做的味噌汤。

    「你已经知道了？」

    望问道，冬原以不带劲的声音回答：

    「半夜接到的消息，害我被吵醒。」

    说着，他有打了个呵欠，似乎真的没睡好。「我只有被吵醒，就很难再入睡。」

    「辛苦你了。」

    「这次回事防卫出动吗？」

    木下玲一难得主动找冬原说话。自避难生活开始以来，这个少年还是头一次向别人攀谈；望颇感意外地看着他。

    「防卫出动有点难，应该会用灾害特例蒙混过去吧！」

    「机甲之类的特种部队回来吗？」

    「怎么可能从富士山脚下搬战车和榴弹炮过来啊！对方这种对手，根本用不着那么高级的装备。只要有武器使用许可，武山普通部队的装备就绰绰有余了。」

    「呿！」

    此时，报导出动消息的新闻又切换至下一个话题。

    『关于「雾潮号」水手虐待未成年人一事的真假，国防部表示必须听过水手的说法之后才能回答；但由于接受未成年人至「雾潮号」之际，水手的上司因为殉职，国防部并不排除水手因精神不安定而有所失态的可能性。』

    望反射性地瞪了圭介一眼，圭介双眼直盯着电视，并未发现望怒视着自己。

    那蕴含着阴暗热情的眼神令望忍不住别开了视线。虽然这么做像是怕了圭介，令望有些懊恼；但归结的眼神凶暴异常，如果视线不慎与他交会，只怕会被他咬得粉身碎骨。

    若是主动挑起纷争，又会连带造成夏木与冬原的麻烦。望这么告诉自己，忍了下来他们两人现在的立场已经够复杂了，假如与圭介对立即使是为了制止小孩吵架出去后不知又会被圭介说成什么样子。

    此时的望完全没想到圭介已经完全失控。

    做完轮流负责的饭后收拾工作以后，望回到房里；八点过后，翔前来找她。

    从望头一天一来的态度，翔已知道望不愿让别人进入房中，因此只在房门口招手叫她过来，并比了个打电话的动作。

    「要打电话回家？」

    即使手势显浅易懂，望还是习惯再出言确认一次。自避难生活开始以来，这是翔头一次说要打电话回家。

    昨天把夏木的一番话告诉翔之后，翔头一次与家里通电话。过去翔总认为反正自己说不出话来，因此从不参与通话；即使阿姨与姨丈要求换翔来听电话，望也从未照办。

    纵使听不到回答，阿姨和姨丈还是想和翔说话。如果望没胡思乱想，早该明白这个道理了。

    望横了心询问：「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为什么你不收养我们？」不要紧，夏木说阿姨和姨丈并不讨厌我们，绝对不是被迫收养我们的。

    阿姨在电话的另一端困扰地笑了。

    对不起，阿姨从前觉得反正自己没孩子，花不到什么钱，所以不太认真存钱；现在一想到翔大学毕业为止所需的花费，手上的钱实在不太够。假如是寄养，政府就会有补助，就算寄养人是亲戚也一样。

    果然如夏木所言，在仓促之间收养两个孩子，光是钱的问题便不容忽视，绝不可能单因一时冲动而决定。与其勉强自己收养，不如一开始便表明养不起，要来得轻松许多。收养望与翔，对阿姨而言没有半点好处。

    那就用爸爸和妈妈的钱吧！

    为了弥补自己过去的思虑不周，望如此说道；听到她这么说，阿姨又笑了。

    光靠姐姐他们的遗产，钱一下子就用完了。我总是希望能把钱留到你和翔结婚的时候啊！钱多一点，不会有坏处的。再说

    再说？

    你们毕竟是姐姐的孩子，我也知道她和姐夫是想了好久才取好你们的名字。虽然和监护人不同姓，会有很多不方便的地方；不过你们还是当森生望和森生翔，直到你出嫁为止吧！

    说来惭愧，望与翔明明很清楚阿姨和姨丈的为人，却为了那些毫无根据的谣言而钻牛角尖。比起那些闲言闲语的人，望与翔明明更了解阿姨的。

    不过，现在还不迟。虽然望与翔钻牛角尖，可以疏远，但阿姨及姨丈并未放弃他们。他们还可以从头来过。

    电视上说有小孩额比水手虐待，你们没事吧？电视台的人也来我们家里采访过。

    这话虽然令望感到不快，但阿姨这么问时处于关心。姨丈和阿姨没见过夏木与冬原，不知道他们为人如何；阿姨只是担心望与翔吃苦而已。

    那是骗人的，阿姨，你别相信。圭介老是和队员顶嘴吵架，他只是把争执和被骂的情况加油添醋过后四处乱说而已。两位队员人都很好，这个电话也是其中一个队员借给我们的，因为我的手机没电了。我们本来不好意思借，可是他却说家人一定很担心，要我打回家。真的虐待小孩的人怎么会让小孩联络监护人？如果电视台区采访，阿姨，你一定要这样说喔！

    望忿忿不平地述说，反而让阿姨放下心来。

    望这么替他们说话，可见他们一定是好人。

    望并不是替他们说话，只是实话实说而已；不过，阿姨完全相信望的说法，仍然令望感到十分高兴。

    翔似乎也除去了心中的芥蒂；说不出话来却想打电话，便是翔撒娇的方式。

    「我去向冬原先生借电话，你先去和大家玩。」

    假如冬原人在发令所，马上便可借到；但若是在巡逻中，就得找上一阵子。

    翔点了点头，与在外等候的亮太一起跑过通道。

    望到发令所一看，冬原果然不再，只有夏木裹着毛毯睡在角落的床垫上。按照轮班时间，他得到近中午才会起床。

    望轻轻地踏入发令所内数步，窥探他的样子。

    他很累吧？

    他睡着时眉头紧锁，看似相当痛苦，令望有点心疼。若是他感到痛苦，想必大半原因都是出在孩子身上，更让望于心不忍。

    而且，他睡得似乎不太安稳。发令所中的平坦面积不多，无法铺平床垫，只能硬把床垫塞进空隙里，连要翻身都困难。

    「怎么了？」

    背后突然传来声音，吓得望险些尖叫出声。回头一看，原来是冬原。

    「如果你想叫醒他，就得小心点。那小子睡到一半被人叫醒会翻脸。」

    冬原嘴上这么说，却是以平时的音量在说话；望连忙将食指放到嘴唇之前。

    「不要紧，他向来很好睡，说话声吵不醒他的，得动手拍他或摇他才行。」

    「我并不想叫醒他，只是觉得他睡得似乎不太安稳。」

    「啊，他的睡脸本来就是这样。虽然看起来很不爽，但你不必担心。」

    听了这话，望有些错愕；不过机会难得，她又顺便问道：

    「请问圭介的事会造成问题吗？」

    即使询问夏木，他也不会说真话。他只会说「你不用担心」，不让小孩为自己操心。

    「你担心啊？」

    冬原直截了当地问道，毫不客气地打量着望，似乎在衡量她有多认真。

    望也坦白地点了点头。望已经不是听见大人说不必担心便能无条件放心的小孩子，但夏木却将她归类于小孩，令她颇为不平。更教望懊恼的是，即使主张自己已不是小孩，她仍旧只是个高中生。

    冬原微微一笑，回答：

    「听说圭介的妈妈和其他家长去向司令部强烈抗议；司令部也问过我们，我们已经说明事情的经过了，不过出去以后应该得再被审问一遍。这次的事算是情有可原的，多半不至于被开除；然而家长们来势汹汹，我看是免不了处分。」

    「情有可原？这么说活像是夏木先生做错了事一样。」

    望心有不甘地喃喃说道，冬原苦笑：

    「夏木的确也有错，不管理由为何，他确实揪着圭介的胸口拽了一把。当然，他的心情我能了解啦！」

    「理由究竟是什么？」

    「你想象不出来？」

    被这么一问，望屏住了呼吸。经冬原提点，望才猛然省过来。夏木得知望与翔身世的原因，除了圭介再无其他；假如圭介是开端，他提及时不可能不损上几句。

    而夏木也不可能不生气。

    「你别搞错了，这不是你们的错。」

    冬原抢先说道：

    「夏木不是为了你们，是他自己看不过去才生气的。虽然他是个白痴，但你可别小看他了。」

    冬原的说话技巧很高明，被他这么一说，仿佛为此愧疚才是种错误的行为。

    「可是，为了袒护我和翔而受处分」

    「你只担心夏木啊？拜托你也同情我一下嘛！我被夏木拖下水，得受连带处分耶！」

    听了这话，望羞红了脸。

    「对不起，我还以为和冬原先生无关」

    冬原为人机灵，望总觉得他不会遭受池鱼之殃。这自然是事实，但冬原这番话让望发现自己对夏木格外关怀，因此大为动摇。

    「这种时候我和夏木都是连坐处分啦！」

    冬原不平地埋怨道。

    对了，你有什么事吗？冬原询问，望点了点头。

    「我想借用手机。」

    「OK，我会在这里待上一阵子，你带小翔过来吧！」

    望点头，离开了发令所。

    走到餐厅一看，只有吉田茂久与木下玲一在场。

    与圭介一党的国中生大概又窝回寝室里去了。为了供孩子们打发时间，夏木与冬原从队员的私人物品之中搜刮了许多杂志及漫画，放在餐厅里；但那些书籍全都不见了。在夏木等人的督促之下，他们会不情不愿地分担打扫工作，不过之外的时间几乎都窝在寝室里。

    小学生全都不在，八成又开始捉迷藏了。

    只要在这里等候片刻，应该会有人经过，因此望便留在餐厅里，一面看电视，一面等待。现在正好是从新闻转为综艺节目的时段，电视上又开始幸灾乐祸地讨论起「雾潮号」水手虐待孩童的真假。

    望自然而然地板起脸孔，坐在附近的茂久突然对她说道：

    「不用担心啦！」

    「咦！」

    「他们又没虐待人。反正这种事情一定会去问过每个人的说法，等到出去以后，记者也一定会来找我们采访。到时问到我，我会好好解释是圭介把事情夸大了。」

    这番意料之外的话语让望有点错愕。她没想到茂久会袒护夏木等人。确实，最近他常帮夏木与冬原做饭，但望没想到他会如此明目张胆地支持夏木。

    「反正电视台也会找上你家，到时候你可要好好解释啊！」

    「我、我当然会好好解释那还用说？」

    不消茂久叮嘱，望原本就打算这么做，因此回话时的语气变得有点冲。

    「可是，茂久你和圭介时好朋友，没关系吗？」

    望不好意思直接询问「你反抗圭介，没关系吗？」只得换个委婉的问法。

    「拜托你别拐弯抹角说话，只会让我觉得更悲惨。我和圭介看起来根本不像好朋友吧！」

    茂久带着自嘲的声音拒绝他人的安慰。

    「要是连做错事时都得支持他才能继续当朋友的话，根本就不叫朋友吧！我觉得在这件事上是夏木先生比较对，所以站在夏木先生这一边，如此而已。」

    「你觉得夏木先生比较对吗？」

    圭介嘲笑的是望与翔。虽然圭介身旁的小孩并不会率先恶言相向，但对望与翔的态度仍然不太好。

    或许事看出了望的心思吧，茂久露出尴尬的表情。

    「我也觉得对不起你和翔，只是圭介讨厌你们，有没人敢反抗他。」

    「我倒不觉得他讨厌你们。」

    插嘴的是玲一。玲一不常主动攀谈，茂久显得颇为惊讶。

    「他只是自卑情结作祟而已，我看他应该不知道自己究竟想怎么做吧？当然啦，被他迁怒的人是很倒霉。」

    最后一句话带有体谅望与翔之意。茂久询问玲一：

    「那夏木先生和圭介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实话实说啊！我没看到那两个人施暴，我也没被虐待。」

    看吧！茂久转向望。

    「这下子就有三个人反驳圭介了。应该还有几个孩子也会支持他们，外界不可能听信圭介的一面之辞。」

    茂久嘴上说不可能，神色却略显不安，或许是因为心中对圭介仍有几分畏惧吧！

    「冬原先生说他们应该不会被开除，不过得接受处分。」

    为了让茂久安心一点，望把刚才听来的消息说出来。

    「希望处分能轻一点。」

    茂久点头，玲一也微微地歪了歪脖子，或许亦是点头赞同之意。

    三人自然而然地将视线移回电视之上。虐待话题已在他们谈话之时结束，望终于能安心地看电视，但孩子们却一直没出现。昨天明明每隔五到十分钟，就会有小孩经过餐厅的啊！

    正当狐疑开始转为忐忑不安之际

    「小望姐姐！」

    亮太铁青着脸冲进餐厅。

    「翔不见了我们和昨天一样玩捉迷藏，可是一直找不到翔！」

    枕头突然被一脚踹开，把夏木吓得一跃而起。

    「你干嘛啊！」

    夏木怒吼，凶手冬原则冷淡地说道：

    「紧急状况，小翔失踪了。」

    夏木一瞬间完全清醒，二话不说地跳了起来，穿上枕边的上衣，追着说完了话便离开发令所的冬原而去。

    「失踪是怎么回事？」

    「孩子们我捉迷藏，却找不到小翔整整三十分钟。」

    「该不会到外头去了吧？」

    「我检查过进来时的舱门，是关着的。那些孩子不知道其他舱口在哪里吧？再说，你觉得小翔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吗？」

    「不觉得。」

    虽然翔不会说话，但从他的态度与表情便可了解他的性格。他和姐姐望一样有着倔强的一面，但基本上却是认真乖巧。

    「他的姐姐也持相同见解。」

    孩子们呼唤翔的声音此起彼落，其中可立刻分辨出望的声音；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夏木微微眯起眼睛。

    别哭了，我立刻替你找弟弟。

    望一哭，夏木便觉得浑身不自在，犹如女人对着自己哭泣时一般刺痛。

    「听说翔是在最下层和亮太分开的。」

    「会不会只是他躲在太好，没人发现？」

    「依那孩子的个性，听见这么多人拼了命地找他，一定会马上出来吧！」

    「说得也是这些可糟了。」

    叫了这么久还不出来，表示翔极可能在藏身之处失去了意识。若是贫血或其他症状便罢，假如在高密闭性之处缺氧而潜艇原本就是密闭性高的地方

    「从下面开始找吧！把关起来的地方全部打开。」

    「送风管也得全检查过一遍。那小子体格瘦小，什么地方都钻得进去。」

    「在这种时候就很棘手啊！」

    最下层尽是机器与马达，就构造上而言，多得是小孩能钻进去的缝隙。

    在开始搜索之前，夏木先到男生房一探。圭介等人总是窝在房间里，或许他们曾看见翔通过房门前。

    「你们有没有看见翔？」

    「谁管那个死小鬼在哪里啊？」

    以完美的反应能力反唇相讥的是圭介。其他国中生只是战战兢兢地看着圭介，这点也和平时如出一辙。

    夏木奋力压抑焦躁感，继续说道：

    「翔已经失踪三十分钟了，你们能不能帮忙找？」

    「为什么我得帮忙找那家伙的弟弟啊！」

    这小子知道现在时什么情况，自己说的是什么话吗？要是翔有了万一，他回想起自己说的这番话时不会觉得良心不安吗？

    「你这小子」

    别闹了。夏木正要如此怒吼，冬原用力按住他的肩头。

    「和他耗下去只是浪费时间而已，去找人吧！」

    冬原的声音已经达到了忿怒史上的最高点。

    「你就是这副德行，才会连恋爱都被妈妈掌控啊！小弟弟，你该学学如何善待自己喜欢的女孩才对。」

    先痛击圭介最不愿被触及的部分，并在狂怒的圭介破口大骂之前迅速离去。这对自尊心强烈的圭介而言，是最有效的手段。冬原便是这样的男人，一旦决定攻击，绝不会因为对方是小孩儿手下留情。

    真亏他平时有脸嘲笑夏木不成熟。

    「你在这方面真的是毫不容情耶！」

    「这叫做教育指导！」

    说着，他们兵分两路，冬原往后端去，夏木则从前端的电池室开始搜索翔。

    「混账！那家伙胡说什么！混账！」

    圭介犹如语言中枢麻痹一般，一再重复相同的话语。

    接着他发现其余三人正盯着自己。

    「你们看什么看！别相信那家伙说的话！你们该不会信了吧？」

    冬原没提起任何具有的名字，却一针见血地直指圭介喜欢望，比起说圭介又恋母情结更令他感到屈辱。

    面对恶狠狠的圭介，国二的坂本达也与国一的芦川哲平吓得不知所措；雅之出面缓颊。

    「我们不会相信啦！你怎么会喜欢望？光看态度就知道了，你很讨厌她啊！」

    没错，我讨厌望。

    我也讨厌你。望当时这么说并瞪着圭介。圭介讨厌望的态度已明显到连望本人都知道。

    事到如今，就算旁人否定他讨厌望，也已经来不及了。那股厌恶感已经无法抹灭他才不需要为时已晚的事物，从一开始就不需要。

    这种感情从一开始便不存在。

    「走吧！」

    说着，圭介从床铺上起身；年纪比他小的哲平露出了惊惧的神情。

    「真的要去？不好吧？」

    「都到这个关头了，你怕什么？那两个人都离开发令所了，现在正是好机会吧？」

    「可是，说不定翔立刻就会被发现啊！」

    达也也不安地帮腔。「要是知道我们干了这种事，他们一定会大发雷霆的。」

    「白痴！那小子又不会说话，怎能可能那么快被发现！」

    圭介窥探正面的通道。走向两端的两人尚无折回的迹象。

    圭介走出房间，其他三人最后还是乖乖地跟着他。

    在听得见回应声的范围之内玩捉迷藏，没什么意思；因此捉迷藏的规则变为当鬼的人数一百下之后开始找人。

    翔和亮太决定躲到最下层，他们兵分两路，亮太往后端跑，翔则冲进了男生房附近的淋浴室中，故意把门开着，藏在门后。这种空城计藏法若是运气好，便能残存到最后；但若是运气不好，却是见光死。这种惊险刺激的感觉最教人难以抗拒。

    翔屏息凝神，听见好几道奔跑声靠近看来这次是见光死。翔吐了吐舌头，没想到冲进淋浴室里来的却是圭介。见了圭介可怕的表情，翔不由得缩起身子，圭介却使用蛮力，硬把翔从淋浴室里拖出来。圭介的跟班全等在外头，只有茂久不在场。

    圭介，没问题吗？

    这道不安的声音是国二的达也，还是国一的哲平？

    啰嗦，我已经拟好计划了。只要这小子失踪，就会引起骚动，可以替我们争取时间。反正他不会说话，再合适不过了。

    虽然翔不明就里，却知道圭介等人要利用自己来做坏事。翔试图从国中生之间的空隙逃走，但他甩不开抓着自己手臂的圭介。

    圭介等人硬生生地将奋力挣扎的翔拉进男生房，甚至可说是将他扛进去的。翔用力踩稳脚步，他们便一把将他抱起，拉入房间。

    好痛！圭介，他会咬人！

    我不是要你们主要一点吗！这小子的嘴巴只会像狗一样咬人！

    他们把翔推进房间最角落的床上，并以胶带反绑翔的手臂。翔以尚能活动的脚猛踹周围，但双拳难敌四掌，连脚也被从制服上团团捆起，全身被胶带绑成了木乃伊，无法动弹。

    圭介轻蔑地俯视着翔。

    要是不服气就说话啊！叫你姐来救你啊！在那些家伙还在愣头愣脑地四处嚷嚷的时候，我们已经离开这里了。走着瞧吧！我要让他丢大脸。你姐喜欢的男人不过是这种程度，被我羞辱的程度！我会让你姐看清楚！

    圭介犹如发烧似的喃喃呓语，表情显得相当异样。比起那直钻入耳的声音，他那失控的表情更让翔害怕。

    他们又把翔从床上拉出来，放到地上，并从床垫收纳箱中取出床垫，放到最上方的床铺上。

    不要！

    翔察觉他们想做什么，挣扎着想逃走，但捆了数层的胶带文风不动。国中生们将翔塞入空箱之中。

    拜拜！放心，我有留洞让你呼吸。

    说着，圭介便把收纳箱的拉链拉上四周变得一片漆黑。

    好暗，好窄，无法动弹。三重痛苦轻易地将翔拉回四年前的车祸之中。如果能叫出声来就好了，但纵使翔张大了嘴，也只能一再地喘息而已。

    我在那时早已声嘶力竭，再也叫不出声了翔如此想道。

    夏木的声音从入口传来。他问圭介有没有看见翔，而圭介装蒜，回答：「谁管那个死小鬼在哪里啊？」圭介讨厌望与翔的事已是众所皆知，因此没人怀疑。

    冬原要夏木别和圭介浪费时间。

    接着他们俩便离去了。要是这时翔能叫出声来，夏木等人立刻就能找到他；但他却发不出声音来。

    那时候我哭得那么厉害，教的那么惨烈，还是没人来救我们。爸爸和妈妈都被压扁了，我们也浑身是伤。

    所以我的声音没有用，没有任何意义。最希望能派上用场的时候，我的声音却没能派上任何用场。

    入诅咒般的绝望封锁了翔声音自四年前开始，便不断束缚着他。

    不久后，圭介等人似乎离开了房间。翔原以为圭介等人不在，或许会有人进来找他，却迟迟无人前来。大家都认为圭介等人总是窝在房里，反而成了盲点。

    不过，不久后就会被发现的。那时候也是一样，等到翔死心，已发不出声音以后，救护人员才从扭曲的车中拉出了望与翔。

    正当翔闭眼睛，打算捱过这段时间之时

    「翔，你在哪里？」

    望的声音从外头传来。

    「没事的，至少他人没到外头去。」

    夏木在男生房附近碰上了望，立刻抢先说道。他连孩子们应该不知道的机械室及发射管室舱口都检查过了，全都是从内侧牢牢关着。假如翔打开舱门外出，从外面是无法关上舱门的。

    望再也忍耐不住，抓住夏木，如决堤般嚎啕大哭。

    「夏木先生，该怎么办？要是翔有了万一该怎么办！」

    一起玩耍的小学生已找了三十分钟，而夏木被叫醒之后也已经过了二十分钟；找了近一小时还找不到翔，必然是出了什么事。也难怪望这么想；事实上，若是没出事，绝不至于闹得如此沸沸扬扬。

    「翔说他想打电话回家，多亏了夏木先生，他总算消除和阿姨之间的芥蒂了，却」

    「别哭！」

    夏木抬起望的脸庞，以手掌擦拭她湿润的脸颊。

    要是翔有了万一望不敢明说，是因为她害怕若是说出口便会成真。

    但这根本不可能成真，所以夏木毫不修饰底对她说道：

    「我才不会让我们船上出现死人！别操那种无谓的心！」

    怒吼过后，夏木又啧了一声。我是想让她哭得更凶吗？望一哭，最困惑的明明是夏木，但这种时候他却只会出言斥责。为什么我不能好好说话？

    「对不起。」

    拼命忍着眼泪的望令人心疼。拜托，别道歉。错的是无法好声好气的我。这种时候到底该怎么办？

    夏木犹豫过后，摸了摸望的头。

    「我一定会找到翔，翔也一定会平安无事，相信我吧还是你信不过我？」

    望猛然抬起头来，用力摇头。

    「乖孩子，再从后面找一次吧！」

    夏木要望别哭的怒吼声传入耳中。

    望在哭。

    是翔的错是把翔幽禁在这里的圭介的错。

    反正他不会说话，再合适不过了。

    因为翔不会说话，这场横祸才落到他的头上来。若是如此，翔的声音真的没用吗？如果他能说话，就不会被卷入这场事端了，不是吗？

    只会像狗一样咬人。要是不服气就说话啊！

    圭介还如此侮辱翔，甚至连翔的嘴巴都没堵上。

    因为圭介瞧扁了翔，认定他说不出话，根本无须堵口。

    我要让他丢大脸，让你姐看清楚！

    圭介想让望认清什么？

    无论望喜欢任何事物，喜欢任何人，圭介凭什么嘲笑她喜欢的对象不过尔尔？

    如果翔一直没被找到，便正中圭介的下怀。

    姐。

    他以为自己出声了，但声音却仍未发出。你的声音没有任何意义潜意识里的巨石仍压着他。

    有意义。

    如果我能说话，那时候便不会害得姐姐难过。

    见翔一再反覆对不起的手势，望露出了困惑又泫然欲泣的表情。

    怎么了？为什么道歉？我不懂。

    望因为不懂而感到难过。要是翔能说话，便能向他说明。

    救援行动失败，望为了鼓励孩子们，努力以开朗的语气说话；当时配合望的是亮太，亮太强颜欢笑，接下了望的话头。

    其实翔很想扮演这个角色。

    对不起，姐姐这么努力鼓励大家，我却只能默默地在一旁观看，对不起。我这个做弟弟的不像亮太那么可靠，对不起。

    这种对不起不好好说明，对方便无法理解。果不其然，望反而感到困扰，变得更加难过。

    而望现在也在哭。

    若是翔能说话，望就不会伤心，望就不会哭泣望喜欢的人与事便不会受到侮辱的话，翔的声音就有意义。

    「姐！」

    暌违四年的声音嘶哑且失去音准。

    别怕，没什么可耻的。让望伤心才可耻。

    「姐！」

    这次翔成功扯开了嗓门，不知不觉间，他已开始变声，发出来的声音与四年前记忆中的声音截然不同。

    当望经过男生房之前时，听见了那道声音。

    姐！

    这和望记忆中的声音完全不同，但会叫她姐姐的声音只有一个。夏木也发现了，离开跑向男生房。

    掀开入口的门帘一看，已不见圭介等人的身影。

    「姐！」

    或许是因为长年没出声，音量极不稳定，但已然足够。

    夏木毫不迟疑地走向房间角落，望也跟在后头。

    夏木打开的收纳箱中，塞着被胶带层层捆住的翔。

    好过分。

    见了翔的惨状，望说不出话来。为什么做出这种事来？望跪了下来，夏木则把翔从箱中抱出来。望扶起被放到地板上的翔，立刻着手撕去他脚上胶带。

    翔努力扯开嗓门，对着迅速撕下他脚上胶带的夏木说道：

    「夏木先生，快到上面去，圭介他们说要离开这里，说要趁你们找我的时候离开这里。圭介说要让你们丢大脸，说姐姐喜欢的人不过是被他羞辱的程度而言。夏木先生，你才不只那种程度，对吧？」

    望的身子倏地发僵。翔一心想着快把圭介的事说出来，没有多余的心力去斟酌内容。望不知该如何辩解，偷偷地打量夏木；夏木也抬起头来看了望一眼，却在视线相交之前又转向翔。

    「嗯，交给我。」

    说着，夏木起身，并在走过望身边时摸了摸她的头。

    「剩下的交给你了。」

    待夏木离去后，望大大地吐了口气。

    她替翔撕去手臂上的胶带，翔则自行除去脚上的胶带。

    「快上去吧！大家还在找你呢！」

    「姐，对不起。」

    「这又不是你的错。幸好你没事。」

    「我刚才全数出来了，对不起。」

    翔正面道歉，望的表情变得五味杂陈。话说到一半时，对象原本还是复数，为何翔最后却毫不迟疑地断定是夏木？

    「这也不是你的错。」

    追根究底，都是圭介不好。

    「只要你能说话就好，其他的事全都没关系。走吧！」

    说着，望扶翔起身。

    「喂，我觉得还是太危险了啦！」

    在发令所打起退堂鼓来的，是年纪较小的两人。

    圭介无视于他们，升起了潜望镜。他看过夏木与冬原使用好几次，已记住了操作步骤。

    NBC电视台的采访小组正搭着直升机在外等候。他们说已安排好民间救难队，并载了两个取得帝王虾射击许可的猎友会会员前来。

    圭介以独家专访未条件，要求电视台免费安排救难队前来救援；素以「为达采访目的不择手段」而闻名的电视台二话不说便答应了。到目前为止，一切全照圭介的计划进行。

    圭介学着夏木等人的做法，略微升起潜望镜环顾一周，确认四下状况。

    「没问题，现在没有帝王虾。」

    「可是」

    「我觉得还是不妥耶！」

    连雅之都开始反对。都到这个节骨眼了，你还在胡说什么？圭介瞪了雅之一眼，但雅之并未因此闭上嘴巴。

    「要是失败了，说不定会死。」

    「才不会失败！这次有可以开枪的人在！」

    「可是你担得起达也和哲平的责任吗？」

    「什么叫责任啊！你们之前也没反对啊！」

    「要是失败了，就是年纪较大的人得负责。」

    平时总是立刻屈服的雅之这回居然不肯退让，令圭介感到焦躁。

    居然敢反抗我？没人要听我的话？

    打从出生以来，这是圭介的意见头一次被孤立。这是多么令人懊恨的经验啊！

    「你们想退出就退出啊！我又没强迫你们！」

    圭介怒吼，达也与哲平吓得往后退。

    「我我退出！」「我也是！」

    他们异口同声地叫着，冲出了发令所。虽然圭介叫他们想退出就退出，但他们真退出了，又让圭介气忿难平。

    「你也一样，想退出就退出吧！」

    他对留下的雅之忿忿说道，雅之露出了困扰的表情。

    「住手吧！现在只要向夏木和冬原道个歉就没事了。虽然他们一定会很生气，不过挨顿骂也就结了。我们也可以向电视台的人说临时被逮到就好啦！」

    「啰嗦！」

    圭介朝着升降筒走去，雅之抓住他的手臂。

    「你抓谁的手啊？」

    圭介怒目相视，雅之虽然面露畏惧之色，却没放开圭介的手。

    「住手吧！电视台也不少站在你这边，他们只是想提高收视率而已，才不会管你这种小鬼的死活咧！」

    「我这种小鬼？你以为你在跟谁讲话啊！」

    「别再闹下去了！」

    雅之怒吼。自圭介懂事以来从未遇过这种情况，刹时间不禁缩起了身子；这一缩让圭介更加倔强了。

    「你在赌什么气啊！要是为了赌这口气而死了该怎么办！我妈也说，就算是你妈教的，也不该擅自做这么危险的事！我妈还说会答应这种事的电视台很没品，根本不能信赖！」

    「你就乖乖听你妈咪说的话吧！白痴！」

    「到底谁才是白痴啊！」

    雅之还以严厉的讽刺，圭介听了脑袋沸腾，融入了些自己也听不懂的话语，脚则从正面踹往雅之的腹部。

    被踢飞的雅之脑袋硬生生地撞上地板。见了雅之闷声抱着脑袋蜷曲在地的模样，圭介的心窝倏地发冷。

    接着圭介奔向升降筒。事到如今，他已无法退缩。只要向夏木和冬原道个歉就没事了？那还不如死了算了！

    圭介赌着一口气，开始攀爬通往上方的银色长梯。

    夏木与冬原在发令所前碰个正着，冬原显然也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我找到翔了，他现在和望在一起。」

    「国二和国一的孩子也告诉我事情的经过了。圭介和那个大卖虐待情报的电视台勾结，打算靠民间救难队演一出感人的脱逃戏。」

    「帝王虾爬上来该怎么办！」

    「听说是要靠拥有除害兽执照的猎友会。他们的执照大概还没到期吧！」

    「那些外行人以为他们有本事狙击吗？」

    夏木等人冲进发令所，发现雅之蜷曲于地板上；他双手抱着后脑袋，似乎撞到了头。

    「你没事吧？」

    夏木扶雅之起身，雅之坐在地板上，连连点头。

    「我没事圭介到上面去了，快！」

    夏木无暇回话，离开冲进升降筒。上方的舱门已被打开了。

    他快速地爬上舱口梯，冬原晚了一步，也随后跟上。

    「只是肿个包而已，没事！」

    他似乎检查过雅之的伤势了。接下来只剩圭介。

    你可别给我出事啊，小鬼。

    夏木过去从未觉得十公尺不到的瞭望台竟是如此遥远。

    圭介有样学样地打开舱门之后，直升机的轰隆巨响突然落了下来。他爬上瞭望台一看，直升机正停留在附近的空中。

    直升机座舱已然开启，系着安全带、貌似救助员的人对着圭介挥手，圭介也挥手回应。

    圭介胆颤心惊地往下窥探，只见帝王虾在甲板上四处爬动；不过瞭望台这么高，它们不可能这么快便爬上来。

    那些人果然是废物。这么一想，圭介心中舒坦多了。

    直升机一面调整位置，一面驶到瞭望台的斜上方；救助员滑出了座舱，吊索慢慢放下。就在此时

    降了数公尺的救助员慌慌张张地对着上方比了好几次，吊索又被卷了上去。圭介心里奇怪，走到瞭望台边缘一看

    一口气在喉咙深处发出了嘶喝声。帝王虾一齐爬向瞭望台，不光是甲板上的，连海里的帝王虾也从码头爬动潜艇上，以同类为垫脚石，一只接着一只往上爬；它们的速度远远超乎圭介的想象，转眼间便已经爬到了瞭望台的一半以上。

    还是不想，得回去。虽然他极不愿挨夏木等人的骂，但无可奈何。正当圭介欲返回舱口之时，子弹在他的附近弹起，距离近得让他不知道是从哪儿来的。仔细一看，有人在直升机上举枪瞄准；那人应该不是瞄准圭介，而是瞄准帝王虾，但准头实在太差了。

    圭介吓得不敢移步。接下来的子弹似乎打中了瞭望台侧面，应该也击中了帝王虾；但一想到若是子弹又失准，弹到身边来，圭介就不敢动弹。此时，帝王虾仍持续不断地爬上来。

    还不如死了算了。直到面临生死关头，圭介才明白自己赌的这口气是多么地肤浅；嘴上说不如死了算了，其实脑子里根本没想过真的可能会死。

    「别开枪！」

    圭介转头朝怒号声的方向一看，夏木正爬上瞭望台。

    「孩子怕得不敢动了，别开枪！」

    夏木甚至看穿了圭介怕得不敢移动。圭介半是哭泣地凝视着夏木，帝王虾已来到他的脚边。夏木对着直升机做出数次驱赶动作，并奔向圭介。

    「快跑！」

    夏木一面连抱带扯地拉着圭介逃跑，一面怒吼：

    「你想死啊？快动脚！是不是男人啊！」

    圭介拼命移动着僵硬的双脚；他仿佛忘记了走路方式，如不专心注意，脚便抬不起来。

    待他跳下上部指挥所时，双脚已支撑不住，跪了下来。

    「快进去！」

    夏木的声音也显得相当紧迫。从矮了一截的指挥所仰望，已可看见帝王虾的上半身。

    「快下去，白痴！」

    圭介颤抖的双脚勉强踩上了舱口梯，但他怎么也爬不下去。双腿在梯子上交互往下移动的动作太复杂了。

    「不行啦！会摔下去！」

    「那就摔吧！」

    夏木从上头毫不容情地将他踢落。颤抖无力的双腿承受不住冲击，圭介立刻踩空一阶，跌了下去。

    圭介开始放声鬼叫，但叫到一半却停住了，因为他已停止坠落。

    「混账，夏木那家伙真乱来。」

    下方传来冬原的声音。待圭介回过神来之时，才发现冬原接住了他。等在升降筒中段的冬原卡着圭介，并将他抱住。

    「喂，你没昏倒的话，能不能快抓住梯子啊？要支撑住只长高不长脑的小鬼很累耶！」

    圭介无言以对，之后乖乖抓住梯子。

    「走吧！」

    冬原冷淡地说道，开始往下爬。每爬下数阶，他便留在原地等候圭介。

    好不容易爬完楼梯，圭介跌跌撞撞地走出升降筒，跌坐在一旁的操纵席座椅；此时，一道规律的脚步声从舱口梯上落下，冬原立刻逃开。

    圭介马上便领悟了冬原为何要逃。

    冲下舱口梯的夏木不由分说地揪住圭介的胸口，拉他起身，且毫不容情地给了他一巴掌。

    虽然只是巴掌，圭介却弹得老远，一屁股跌坐在地。夏木立刻又揪着圭介起身，圭介忍不住缩起脖子，夏木把脸凑近他，大声怒吼：

    「谁说你可以随便去死的！」

    圭介有种被声音殴打的感受，又缩起了脖子。

    「你给我听清楚，舰长是为了救你们才死的！你们的命是用舰长的命换来的，在这艘潜艇上你们没有任何去死的权利！」

    圭介犹如受了当头棒喝，屏住气息。反抗心熟读抬头，却又一再萎靡。

    没权利去死，不准擅自去死。夏木逼他认清自己有活下去的义务。

    暴跳如雷的夏木与冷冷瞥着自己的冬原，他们两个都是真的生气了。

    即使平时总是冲突不断，即使圭介再怎么顶撞他们，夏木与冬原仍不容许圭介遭遇危险。

    夏木为了救圭介，在差劲的设计与帝王虾逼近之中仍毫不犹豫地冲到外头去。冬原虽然冷冷地出言讽刺，在爬下升降筒时却也一直在下方支撑着圭介，以免他摔落。他们对一再顶撞自己的圭介明明全无好感，却未感情用事地抛下自己的义务。

    夏木松开手，穿越踉跄跌坐下来的圭介身旁，默默地走出发令所。

    冬原在圭介身边蹲下。

    「还有一件事，那两个年级较小的国中生跑来找我，要我去阻止你。被你狠狠推开的雅之应该也是拼了命地想阻止你吧？你对他们这么坏，他们却这么关心你，真是太好啦！」

    这段柔声说出的讽刺话刺着圭介；或许这便是圭介有生以来头一次体验到的羞惭之情。

    圭介垂眼环顾室内，发现有三人份的脚站在入口处。他知道是雅之等人，但是怎么也无法将视线抬升至看得见脸部的高度。

    夏木踩着沉重的步伐，走在通道之上；翔与望从另一端飞奔而来。瞧翔健步如飞，真是人如其名啊！夏木脑子里想着无聊的冷笑话。

    「夏木先生。」

    翔以仍不稳定的声量叫道。翔走上前来，发现夏木郁郁寡欢，表情也跟着沉了下来。

    「没事吧？」

    望询问，夏木在翔面前蹲下，看着翔的眼睛，并拍了拍他的头。

    「没事，全员平安。」

    他对着翔回答，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应该没用。他还没傻到把小孩说的话全当真。

    只不过，望有时候看来不像小孩；因此一时之间，夏木不知该以什么表情面对她。

    「我本来想叫他向你道歉，不过现在没办法责骂他，因为他刚经历过生死交关的恐惧。我只能要他不准再犯。」

    「没关系。」

    翔点头。

    「只要能证明你们不只『那种程度』就好。」

    干嘛旧话重提啊？夏木不禁苦笑，望也焦急地制止他。

    「是啊！怎么能让一个国中小鬼瞧不起呢！」

    夏木先生，你好帅！翔笑着说道。

    「翔！」

    夏木的背后传来亮太的声音。

    「太好了你身上是怎么回事啊？」

    安心的声音转变为惊讶。翔那松松垮垮的制服上仍留有一堆胶带碎屑。

    「是圭介做的，整得我好惨。」

    「哇！又是他？他干嘛做这种事」

    亮太照常回话，答到一半才猛省过来，睁大了眼睛；接着他抬头看着望，看着夏木，又将视线移回翔身上。

    「翔，你在说话耶！」

    翔腼腆地笑了。亮太焦急地交互看着望与夏木。

    「你们为什么不惊讶啊？翔在说话耶？」

    「因为我们刚才听过啦！」

    哦，这样啊！亮太又将视线移回翔身上。

    「太好了，翔！我第一次听见你的声音耶！比我还低，好好喔！」

    「嗯，我开始变声了。」

    两人兴奋地又蹦又跳，狭隘的通道变得更为窄小了。不过他们会如此兴奋也是人之常情，夏木便稍微让出一些空间。

    这么一提，从前我们也常以声音的低沉程度来测量成人度啊！夏木怀念起儿时的记忆。

    当他回过神来，发觉望看着蹦蹦跳跳的两人，又开始哭了。

    「唉唷！真是的，你干嘛什么事都哭啊？」

    夏木以衣袖粗鲁地擦拭望的眼角。伸手可及便是空间狭窄的少数好处之一，虽然这是种绝不想在队员之间发挥的好处。

    「我总觉得我每次都碰到你在哭的场面，能不能偶尔笑一笑啊！」

    「我在夏木先生面前也有笑的时候啊！」

    望一面拭泪一面笑道。这是她到目前为止最不像小孩的笑容，夏木又不由得别开了视线。

    *

    下午，自卫队出动的消息也传入了「雾潮号」。防卫出动果然未获允许，最后仍以特殊救灾模式来处理。

    会议中始终绕着火力限制问题争论，结果决定禁止使用空战武器与导弹；武器射程亦有限制，最大射程武器为普通部队所配备的迫击炮，装甲与特种部队的出动也随之取消。

    直升机只可用于侦察及输送，莫说射击范围，连射击角度与房屋都被严格限制。

    展开陆上作战时，不可在面向横须贺港的地区使用俯角射击，而且只能使用重机关枪以下的武器来对付帝王虾。此外，美军基地内的帝王虾由自卫队与美军共同扫荡，使用武器及射击条件等限制亦适用于美军。

    虽然加上了诸多限制，军事出动命令总是正式下达。目前自卫队正将第一师的弹药集中至武山驻防地，以因应明早的作战。在警察的协助之下，必要的交通管制迅速地进行着，物资运输也相当顺利。

    「Ping？」

    夏木对着无线电反问。通话对象为「雾潮号」隶属的第二潜水联队司令部。

    「确定要Ping？两小时后，一六三○，一次。了解。」

    「咦？怎么，要Ping啊？为什么？」

    夏木切断无线电后，冬原立刻问道。

    「哦，根据警方的情报显示，或许能用声音操纵帝王虾。」

    「哦！电视上有说过嘛！帝王虾出奇地聪明，又能用音波沟通。不过为什么要Ping啊？」

    潜艇的水声测位仪（声纳）可分为被动式声纳与主动式声纳两种，主动发出探测声波（Ping），以藉由反射音波来获得周围情报的便是主动式声纳。主动式声纳所能获得的情报比被动式声纳更为精确，但若是周围有敌舰时，我方船舰的位置亦会曝光，因此并不常用。

    「你还记得『雾潮号』是紧接着一艘核子潜艇出航后入港的吧？」

    「哦，是有一台核子潜艇在我们入港的前一天出航了。」

    「听说那台潜艇出航以后Ping了好几次，他们怀疑帝王虾就是循声跑到横须贺基地附近来的，所以要我们Ping看看。」

    冬原微微地皱了皱眉头。

    「慢着，为什么警方会有这种情报啊？」

    「听说他们聘了个帝王虾专家，预测帝王虾的动向还挺准的；这次应该是念在或许能钓到帝王虾的份上，才提供情报给我们吧！」

    经过研究后，专家推测女王虾发布给全体虾群的命令音波或许与声纳的频率相近。但生物的震荡功率与潜艇的震荡功率有着极大的差距，想来恐怕是女王虾输给了潜艇，才造就了虾群移动的结果。

    「而且和我们的浮标天线似乎也有关。」

    「这么说？」

    「你还记得救援行动失败时的情况吗？」

    救助员一吊着绳索下降，帝王虾便立刻察觉，并开始攀登瞭望台。

    「今天的那个蠢电视台也是在放下吊索时就被发现了，看来放吊索的声音似乎与『工虾』间的沟通音波音域重叠。」

    「原来如此」

    潜艇为了能在海中接收无线电波，使用了各种线状天线；入港前一无线电联络的频率较高，因此收放天线的次数也更为频繁。

    「帝王虾循着核子潜艇的声纳往横须贺方面移动，而我们又把它们带到门口来。这么一提，帝王虾确实是在我们入港当天不久后登陆的。」

    「当然啦，前提是专家的推测无误。据说帝王虾登陆的关键，便是它们接近岸边以后，发现陆地上有一堆行动慢吞吞的生物晃来晃去。听说三笠公园一带的帝王虾其实也是在同一时间登陆的。」

    若是推测无误，扫荡陆地上的虾群之后，便能以声音将海中虾群引至近海，并用深水炸弹一举歼灭。

    「唉，拜托那位专家一定要猜中啊！只要这个推测没错，陆上作战时就能把帝王虾引到远处去，这样流弹才不会误中『雾潮号』。我绝对无法接受在靠岸期间中弹，而且还是携带式武器开的火，多丢脸啊！」

    冬原自暴自弃地说道。夏木一脸无趣地耸了耸肩。

    「这个脸已经丢过啦！那个猎友会员打中瞭望台的次数应该比打中帝王虾的次数还多吧！」

    「呜哇！气死人了！」

    冬原难得这样大声嚷嚷。他不服输的程度其实与夏木不相上下。冬原连声咒骂电视台好一阵子，之后大概是气消了，改变了话题。

    「话说回来，事发之后警察行动得挺快的嘛！」

    虽然也有人主张追究警备不周及损害上的责任，但多数舆论都认为警方已将伤害降到最低。事发当天，夏木等人亦亲眼目睹机动队仅隔了数小时便抵达现场，而揭晓帝王虾来历的也是警察。

    「听说前线指挥官从前是待在东京都警局的，而且有警备之神之誉呢！后来会合的幕僚团团长也很有才干。」

    「前线几乎每发生过混乱，防卫线建构得也很快。」

    非但如此，甚至还替自卫队整顿好出动的环境。不但直接将不入斗公园的警备总部移交给自卫队作为战斗指挥所，还提供了前线地理条件等作战时必须的详细情报。

    这和迟迟无法出动，只能对着内阁嚷嚷的国防部有着天壤之别。虽然警方最后宣告无法继续警备，但这应该也是刻意制造出来的结果吧！

    「冬原先生！」

    突然冲进发令所的，是木下玲一。

    「刚才电视上说自卫队要出动了！你有没有空白录影带啊？」

    「你没事要录影带干嘛啊？」

    夏木满脸错愕，但冬原却是一派镇定。

    「哪来的空白录影带啊！再说我们这里的放影机只能播放，毕竟潜艇上看不到电视的时候居多嘛！」

    「那电话借我，我叫家人替我录！」

    「好、好！」

    结果冬原抛过来的电话，玲一冲进升降筒中，又连声催促：「快点、快点啦！」

    「他怎么啦？」

    夏木歪头不解，冬原一面升起潜望镜，一面回答：

    「他是个军事迷，大概是想录明天的陆上作战实况转播吧？」

    「我还是头一次看到他这么兴奋。」

    玲一虽然会乖乖去办夏木等人交代的事，但回话时总是语气平淡，也鲜少主动开口说话。夏木原以为他的个性便是如此，没想到却又这意外的一面。

    「就算表现得再淡漠，也还是个孩子。只不过兴奋的点和一般人不太一样。」

    冬原也露出苦笑，一面用潜望镜确认瞭望台上，一面补充说道：

    「这么一提，刚才小望她们也来打过电话。」

    「是吗？」

    「听说他们的阿姨听见小翔说话，高兴得哭了呢！真是太好啦！」

    「是吗？」

    圭介的所作所为不但自私、任性且恶质，实在不能原谅；不过只有一点值得庆幸，便是他这蛮横的手段成了翔开口说话的契机。

    与亮太交谈且兴奋不已的翔，又哭又笑的望。看在他们俩的份上，还可以原谅圭介这一点。

    「喂，快点啦！」

    在玲一的催促之下，夏木走向了升降筒。

    *

    下午四时三十分，帝王虾对于「雾潮号」发出的音波有了相当激烈的反应。

    一批批的帝王虾由海中涌向潜艇，改变了「雾潮号」的形态，变得有如一个巨大的甲壳群集，甚至还使得「雾潮号」的吃水线下降。

    由于音波是在水中发出，对地上的虾群并未产生影响。

    这些情节被观测直升机近距离拍下，影像则送往了警备总部的帝王虾研究小组。以芹泽齐博士为中心的研究小组认为声纳频率或许与女王虾的求援音波类似，虾群便是为了保护女王虾而聚在一齐，将「雾潮号」视为女王虾的敌人。群聚的每个个体都试图攻击「雾潮号」，但由于它们全挤在一块，反而动弹不得。

    虾群多久以后才会散去，最后仍然不明；因为早在虾群散去之前，隔天的帝王虾海中诱导作战便已开始了，不过目前仍无人得知此事。

    根据这个实验结果，总部决定使用潜艇的主动式声纳来诱导海中的帝王虾群。目前航行于熊野浅滩一带的春潮级潜艇六号舰「冬潮号」正朝着横须贺航行，虽然明天早上便能抵达横须贺，但将遵照命令先于大岛近海待命，直到陆上作战结束为止。

    陆上作战将于明早五时开始，预定八个小时后结束。待陆上作战告一段落之后，再开始着手歼灭海中虾群。

    决定美日共同作战之后，已暂停迁移美军基地保护的一般民众。与其在帝王虾四处徘徊的情况之下迁移，不如将民众留在避难所内，先行扫荡陆地上的虾群较为安全；待铲除帝王虾之后，再开始迁移。

    而「雾潮号」救援行动则等到海中虾群诱导完毕后再进行。

    *

    只有成功扫荡帝王虾，明天便能离开潜艇。

    听了整个消息，孩子们固然欣喜，但似乎无法完全相信，因此气氛也是半冷不热。前几天他们才体验过期待落空的感觉，说来也是无可厚非；夏木等人只能苦笑以对。

    孩子们在用餐时间前的餐厅齐聚一堂除了圭介以外。

    引起风波的其他国中生到时露了脸。这三人在风波结束之后无精打采地前来道歉，虽然与下面等人碰面时仍显得尴尬，但和茂久倒还能聊上几句，有时也会帮他的忙。

    国中生组的气氛微妙，小学生们确实无忧无虑。他们聚在一起谈天说笑，翔也融入其中。队员出声谈笑的翔，没人显得困惑；翔能说话，已成了理所当然的事。

    「圭介呢？」

    夏木询问，雅之有点心虚的回答：

    「他在睡觉，还没起来。」

    「那等一下你去把救援的消息告诉他。」

    反正圭介应该不会来吃饭吧！夏木耸耸肩，回到在通道边倚墙而立的冬原身边。晚餐的准备工作已到了最终阶段，没有夏木与冬原出场的余地；因为需要削皮或切剁的大量材料已经处理完毕。这个阶段完成后，旁人出手帮忙，反而碍茂久的事。

    自从虐待消息外传之后，司令部便只是夏木等人尽量别让孩童帮忙煮饭；若是不小心让孩童受了伤，外界又要胡乱猜疑，所以凡事需要用刀的工作，夏木与冬原都尽量自行解决。然而，茂久对此似乎相当不满；把工作交给笨拙的大人，令他难以接受。

    「圭介那小子在闷头大睡。别的不会，就自会赌气！」

    夏木抱怨，冬原听了笑道：

    「他这个年纪的海珠都是这样。别管他，反正我们没义务也没权利说教。」

    能自然地切割自己与外人，便是冬原占便宜之处。

    「唉，反正他有吃早饭，没吃中餐和晚餐不至于饿倒吧！」

    比起这个，我更觉得奇怪的是冬原看着帮忙端菜的望。在补给长的判断之下，望几乎碰不得锅铲。

    「你们两个干嘛搞得像爱在心里口难开的国中生一样啊？发生了什么事吗？」

    「和一个小鬼能发生什么事？」

    夏木一口否决，队员冬原说自己看来也像个「国中生」感到相当不以为然。

    「没办法，她一看见我就浑身僵硬啊！」

    白天的风波过后，望每一与夏木四目相交，就变得格外不自然，因此彼此都避着对方的视线；这么一来，反而在任何时候都意识着对方的动向。

    夏木在视野一端瞥见帮忙端菜的望即将转向自己，便反射性地将视线移向电视画面之上，转移过后又啧了一声。果不其然，冬原开始咯咯笑了起来。

    不看对方却能及时避开视线，也挺厉害的冬原的调侃又令夏木大感不以为然。

    晚间新闻播映着帝王虾群聚于「雾潮号」上的画面。见了仿佛化为某种生物的「雾潮号」，孩子们不安地喧哗着。

    「为什么聚了这么多？」

    端着自己的范畴最后入座的毛巾略感恶心地问道。

    「我们傍晚Ping过，它们似乎是听了Ping声才来的。」

    夏木回答，孩子们又问Ping是何意，因此夏木又简略地说明一遍。无须说明的玲一埋怨：「要Ping的时候为什么不叫我去看啊！」冬原之后随口打发他。

    「喂，船不会破掉吧？」

    亮太担心地询问。他代众人说出了心中的忧虑。

    夏木笑道：

    「或许外壳会有点伤痕吧！」

    「可是新闻上说机动队的盾牌都被打得破破烂烂了耶！」

    「别拿耐压壳和薄薄的硬铝板相提并论。假如用厨房里的剪刀就能戳出洞来，一潜进水里就稀巴烂啦！」

    「对喔！潜水艇就算沉到海底也没问题嘛！」

    「别用『沉』字！」

    夏木虽然觉得与小孩计较太不成熟，还是订正了亮太的用字。

    「潜水艇是潜，不是沉。」

    亮太似乎不太明白潜与沉的差别，其实沉字只有在「击沉」的时候才会用在潜水艇上，很不吉利。

    夏木回想起每当参观者使用「沉」字时，舰长也是一一加以订正。

    「喂，可以潜几公尺啊？」

    「这是国家机密，要是说出去会有人来暗杀，不能说。」

    新闻报导了明天的作战计划、装备细目及交通管制资讯，对于白天电视台的丑态却是一笔带过，而且内容还成了「民间救难队受家长之托试图救援，但未能成功」，完全没提到电视台亦参与其中。

    夏木等人原以为其他电视台会加以批判，但转台一看，依旧是只字不提。有了扫荡作战定案的大新闻，白天的事件便被当成了小事一樁，无人闻问。

    国防部虽已对该电视台提出严正警告，但缺乏罚则与社会制裁的抗议对于记者而言根本是不痛不痒。

    结果直到众人用餐完毕以后，圭介还是没现身。

    冬原以吃过饭便早早就寝，夏木监督孩子们收完餐盘之后，便走出餐厅，一道轻快的脚步声追了上来。

    「夏木先生。」

    在对方还没开口之前，夏木便已明白来者是谁了。因为她的脚步声不像其他孩童一样啪哒啪哒地响。

    「怎么了？」

    「呃」

    望略微困扰地低下了头。「电话」

    夏木皱了皱眉头。

    「抱歉，目前暂时不能让你们出去，你也在电视上看到外头的状况了吧？那群虾子毫无散开的迹象。」

    「啊，不是，白天冬原先生已经带我们打过电话了。」

    「哦，翔打电话回家了？」

    「对。」

    望终于搭上话题，开始说道：

    「阿姨高兴得哭了，还说翔的声音完全变了。所以」

    望横下心，抬起头来。

    「能不能留个电话给我？」

    说着，望又低下头来，从发丝间探出的耳朵涨得通红。

    「呃，阿姨说想找个机会向你道谢。多亏了你，才能解开我们之间的误会。」

    「傻瓜。」

    既然找好了理由，就表现得大方一点啊！夏木暗暗埋怨，抓了抓脑袋。不然

    就是我再迟钝，也知道这是藉口。

    「我并没帮上你们任何忙，是你们自己想改善和阿姨之间的关系才打电话吧？」

    「可是，要不是你说了姓名的事，我们到现在还在钻牛尖。」

    「但是最后决定要和阿姨重修旧好的还是你们啊！」

    望仍想辩驳，夏木却抢先打住话题。

    「要是你们坚持道谢，就寄份谢函到横须贺司令部吧！公关部最喜欢这类消息了。」

    夏木没看望的脸便转过身去，因为他知道望的表情一定非常伤心。

    茂久前来找一直窝在自己床铺中的圭介。

    圭介依然趴在床上，抬眼狠狠瞪着茂久。

    「你是来笑我的？」

    「我不会笑你。」

    茂久一本正经地回答。

    「也没什么好笑的。」

    这句话重新提醒了圭介，他的所作所为并不能一笑置之。这份重担令圭介恐惧不已。

    「那是来说教的？」

    但他说出来的话依然尖锐。

    「不管我说什么，你都不会听吧？所以我也不会浪费口水。」

    浪费口水四个字，又撼动了圭介的新。他有种被舍弃的感受。茂久根本没资格谈什么舍不舍弃，这小子是所有人里头最蠢、最笨的，只会干些娘儿们的干的事，是我好心才让他加入我们。

    然而，一旦茂久主动远离圭介，圭介又觉得害怕。

    为什么？是我好心让他加入的。这种人在不在都没差，我根本无所谓。

    明明无所谓，圭介的新却不安地鼓噪着。而这股鼓噪又让圭介恼怒不已，一颗心变得更加别扭。

    我累了。别扭的心如此诉说着，但圭介却不知如何终结这一切。他明知道只要承认自己的错误便能解脱，却不知该如何屈服。

    他知道该道歉，可是

    道歉便等于认输，而输是件既难堪又窝囊的事，所以输是坏事，认输道歉自然也不是好事。承认错误，便等于沦为一只斗败的公鸡。

    不知何时之间深植于心的扭曲价值观不允许圭介屈服。

    我向来是个成绩优异的优等生，父母与老师也对我赞赏有加，为什么现在我得屈服？

    一直以来收到赞赏的我才是对的，不是吗？

    「这个给你。」

    说着，茂久在他的枕边放了个铝箔纸包。

    「我帮你做了饭团，吃吧！」

    「不需要。」

    「说不定待会儿你会饿啊！放着吧！夏木先生他们不准我晚上用厨房。」

    「你干嘛听他们的命令啊！」

    明明累了，赌气的话语却源源不绝。茂久露出啼笑皆非的表情。

    「喂，这里本来就是他们的地盘啊！当然得照他们的规矩走。这不叫命令吧！」

    又不是我向来这里的。现在的圭介已说不出这句话。白天夏木才逼他认清了自己事拜舰长之赐才能活下来，他无法再承受一次当头棒喝。

    「拜拜！」

    茂久举步离去之前，又回过头来说道：

    「对了，我是无所谓，但你最好向雅之他们道个歉。」

    你对他们这么坏，他们却这么关心你，真是太好啦！冬原那温和却冷酷的法呢歌词再次回荡于圭介耳畔。

    「还有，你也该向翔道歉。你应该知道你对他做的事有多过分吧？」

    说完，茂久便离开了房间。

    茂久留下的这番话令圭介心头一阵骚然。他到现在才知道自己做的事有多过分。可是

    母亲讨厌望与翔，对于母亲讨厌的孩子，做再过分的事也无妨。因为母亲说他们与这个社区不相配，而母亲总能判定谁是不相配的人。

    那么自己对翔的所作所为呢？可是「相配」的行为？那是任何人都无法苟同的过分行径；既然如此，做出那种行径的圭介才是「不相配」，不是吗？

    追本溯源，母亲为何认定他们俩不相配？

    一开始被母亲判定不相配的人是望。理由是

    须藤太太没办收养手续，肯定是有什么问题。爸妈才刚死，居然还笑着和人打招呼，一定很无情。个性感觉上也挺刁的。

    天啊！这是多么荒谬且无理的批评啊！为何没人反驳这意见？为何邻居都默默赞同母亲？

    你就是这副德行，才会连恋情都被妈妈掌控。

    为了防止圭介喜欢上望？不，正相反。回想起初次见到望的情景吧！为了多听望的声音而留住她，为了安慰哭泣的她而借出手帕。早在初次见到望时，圭介便已对望产生了好感。

    所以母亲才排挤望，理由不过是因为一个小学生对年长女孩产生了些微憧憬。

    圭介觉得毛骨悚然。至今他才发现自己受了母亲的操纵。今后只要圭介喜欢上的异性，母亲都有全数排除吗？

    我想怎么做？

    仔细一想，圭介似乎从未考虑过自己想怎么做。讨母亲的欢心，当个大人赞许的小孩，要乐得轻松许多。

    或许我太怠惰了。

    犹如欲逃避心中一闪而过的念头，圭介翻了个身，转向墙壁，闭上眼睛。

    *

    到了半夜，圭介果然如茂久所言，开始饿了。他动手拆开包着饭团的铝箔纸，到哪在夜深人静的室内，拆封声各位响亮。晚餐赌气不吃，半夜却甜甜蜜蜜地吃东西，若是被人发现，未免太过窝囊；因此圭介把饭团塞进上衣里，悄悄下床，穿越床帘尽闭的床架之间，走到外头去。

    走在夜间的红色照明之下，圭介原想到附近的洗脸台去；但在简陋的洗脸台边一面喝水，一面吃饭团，未免太过寂寥，因此他最后决定到餐厅去。

    正当他朝着餐厅迈进之时，却与走出转角的望撞个正着。望抱着毛巾及盥洗用品，似乎是从通道底端的淋浴室走出来的。

    望的表情顿时僵硬起来。

    圭介的胸口一阵酸楚。圭介明明看过望的其他表情，但如今的她面对圭介，只会露出这种脸色。圭介不经大脑地恶言相向，而望过去一直忍耐，应对如常，因此圭介竟没发现其实望早已开始厌恶自己。

    圭介走过，望在狭窄的通道之上尽最大的努力避开圭介。她的提防态度非常强烈，但圭介已经不想管了。

    既然与望之间的关系已经无法挽回，又何必惺惺作态地讲和？圭介真正的心愿已无关紧要。是他自己选择了这个结果，岂能逃避？

    他不会为了无法挽回的事儿低声下气。

    「夏木先生他们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背后传来望的尖锐声音。回头一看，望一脸坚毅地瞪着圭介。

    「什么怎么办？」

    「离开这里以后，你打算怎么说？」

    那些早就无所谓了。圭介明白望爱上夏木，才变本加厉地攻击夏木；但这么做并无法改变什么。望不会因此认同自己，或对被抹黑的下面等人感到失望。

    圭介一再对望恶言相向的过去并不会因此改写，望厌恶圭介的现实业不会因此改变。

    其实圭介根本不懂自己当时为何那么做。他似乎是为了向望证明某件事，但他想证明的究竟是什么？

    「那些事已经不重要了。」

    我累了，想找个地方歇息，吐尽令人厌烦的疲惫感。

    听到这句话，望的声音变得更加尖锐。

    「你说那是什么话！都是因为你，夏木先生他们会受到处分的！」

    「哦？」

    不过是随口说说，事情居然闹得这么大啊？圭介一派悠哉地想道，仿佛事情并非发生在自己身上。他不过是为了钓电视台上钩，才把话说得夸张了点；他只不过是想给夏木等人一点颜色瞧瞧而已。

    仔细一想，国中生的平面之辞居然能闹上电视；原来运作这个社会的大人还挺蠢的。

    我只是想教训一想夏木他们，才故意加油添醋，他们居然全当真了，还闹得沸沸扬扬，真是有够白痴。

    「或许夏木先生的脾气是暴躁了一点，但是你对大家做的事更过分！要是你敢再说夏木先生的坏话，我就把你的行径全部说出来，包括你对翔做的事还有避难以来的态度。别以为只有夏木先生会吃亏！」

    用不着那么激动我也知道，知道你拼了命地想保护夏木，知道你对我的怒意已到了无可挽救的地步。

    所以不必如此彻底地把我推落地狱。

    「随你便。」

    圭介自暴自弃地说道，望也气忿地撂下一句「我会自便的！」便跑着离去了。

    圭介用餐厅里的碗在开饮机盛了碗水，坐了下来。他一直觉得餐厅极为狭窄，但只身独处于昏暗的灯光之下，却显得空空荡荡。

    铝箔纸中有三个饭团，全都呈现漂亮的三角形。圭介实在无法想象如何把饭团捏成三角形。

    「那小子真厉害。」

    男人不必煮饭，男人做家事很窝囊。母亲常这么说，但或许能把饭团捏成三角形的茂久其实是很厉害的。

    母亲常以圭介「考试从未低过八十分」而自豪，其实这样的孩子光是神奈川县里便有一堆；但能一天煮三顿十五人份饭菜的国三男生，只怕找遍了全国也没几个。而且茂久煮出来的菜色从未重复过，搞不好比圭介的母亲还厉害。

    茂久成绩差，圭介的母亲常说那是因为「他家开店」。因为父母忙碌，没时间顾及孩子的教育问题；因为店里忙碌，得叫小孩帮忙做家事，所以茂久的成绩才会吊车尾。

    不过，假如电视上推出「惊人国中生特辑」之类的节目，被选上的铁定不是圭介，而是茂久。再说，现在长相英俊的男星只要展露厨艺，便被捧得半天高；母亲也很喜欢看这类节目，还说会煮饭的男人也不坏搞什么，话都是她在说的嘛！

    圭介咬着饭团，水珠滴答滴答滴掉落桌面。那是在红色灯光照耀之下呈现粉红的泪珠。

    「混账！」

    这些论调根本狗屁不通，圭介却一直深信不疑，做出了许多错事。

    混账！装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其实只是个自私自利的老太婆嘛！

    一味地讨这种自私自利的老太婆欢心，当然会变成一个惹人厌的家伙。

    连憧憬年长女孩的纯真感情都被她给剥夺，害得圭介如今只能与望针锋相对，甚至还得被迫面对对方爱上别人的事实。

    被迫认清夏木与自己在望的心中犹如天壤之别。

    都是妈的错。

    和望闹成这个样子，变本加厉地反抗夏木等人、踢伤雅之、瞧不起茂久，还对翔做出过分的事

    无法承认自己的错误、明明身心俱疲却不能屈服。

    全都是妈的错。

    其实不然。

    我只是贪图轻松，才让自己的价值观变得和母亲一样。

    想做的事、期望的事被禁止的感觉很痛苦；只要价值观变得和母亲一样，自己的希望便能落在母亲允许的范围之内。

    与其去了解母亲的价值观有多么偏颇狭隘，不如相信她是正确的要来得轻松许多。

    自己果然是怠惰的。窥探着母亲与周遭大人的脸色，去做最难讨他们欢心的事，却误以为是出于自己的判断及决定。

    这和狗学把戏有什么不同？至少调教过后的狗不会乱咬人，还比自己好得多。

    圭介的心底其实明白，但此时的他却无法不责备母亲。

海上篇 海之底 最终日。

    最终日。

    此后

    四月十二日（五），凌晨。

    第一普通科联队与第三十一普通科联队分别自练马及武山基地出动。

    主力部队为第三十一普通科联队，将循国道134号行军，从南方绕过三浦半岛，朝着国道134号与16号的交叉点三春町前进。第二防卫线的最东侧出入口便在三春町第二丁目的十字路口附近，部队将经由此地西进。

    防卫线沿线的必要地点亦布下了守备队，来自练马的第一普通科联队将在京滨特快车田浦站附近待命，以防帝王虾突破出入口；原则上，攻击只从东侧进行。

    为尽可能减少行军中交通管制所造成的混乱，两部队在半夜便已开始移动，且在凌晨四点各自抵达了定位。

    「势如破竹」进行实况转播的各媒体对着镜头如此描述。

    帝王虾全无反抗之力，只能乖乖被歼灭驱除。

    最令人担忧的便是第三十一联队进入东侧出入口之际，然而当横跨车道的大门全名敞开的那一瞬间，现场的帝王虾便与废弃车辆一起灰飞烟灭了；因为排成一线的四门60式106mm无后坐力炮同时开了火。

    转载于小型卡车之上的无后坐力炮达成任务之后，便往后退；73式装甲车则取代它前进。装甲车以重机关枪扫射附近一带过后，便在步兵的掩护下派出重型机械，将弃置车辆推离车道。重型机械清空路面后，装甲车又开始前进扫射。

    在反覆进行这些步骤之后，装甲车全面控制了帝王虾；若有漏网之虾，则以步兵的携带武器铲除。即使用的是步枪，只要朝着头部三发点放两、三次，便能击垮帝王虾；至于中了重机关枪扫射的个体，更是不成虾形。

    灾区里满是飞散的帝王虾碎片及体液。部队越是前进，凄惨的帝王虾地毯便越往后延伸。在太阳的烧灼之下，部队于九点过后抵达美军基地正门之时，整个市区已如大量鱼箱翻倒一般，笼罩于猛烈的异味之中。

    警察没有强大火力，对付帝王虾才会如此吃力；但对于获准开枪的自卫队而言，帝王虾群便逃竄，未能及时逃回海里的便被逼往西方。

    既然实力差距这么大

    「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出动？」

    猛烈拍桌的，是县警第一机动队的住之江小队长。与自卫队交接之后，所以机动队都各自撤回据点，县警第一机动队也回到位于金泽区的机动队公所。

    训练教室中的电视自早上起便固定于NHK频道，播放着帝王虾扫荡作战的全程实况报导。实况转播只能从安全距离之外进行，因此画面皆是远景，但仍可清楚明白地看出自卫队占了绝对优势。

    住之江的心情不难理解。同在教室之中观看转播的各队长也深有同感，泷野亦然。

    机动队在对抗帝王虾之时，经历了多少苦战，受了多少损伤？光是县警第一机动队便有不下一个中队的人身负重伤，现在聚集于此的指挥官也个个负伤在身，但还是无法击退帝王虾。

    可是自卫队却像撕扯纸娃娃一般，轻轻松松地击破帝王虾群前进。机动队的强敌于他们而言，不过是路边的障碍物而已。

    既然实力差距这么大，为何没有武器的警察得如此浴血苦战？尤其住之江率领的小队之上还出现了长田这个牺牲者，他自然难以不为长田切断的右脚懊恼。

    没人说得出话来安慰他。众人都明白他们被迫承受无谓且严重的牺牲。

    要是自卫队立刻出动，就不会发生这种事。

    这种任何人都会做的假设并无意义。在这个国家，这种假设无法成真。

    「别去懊恼架空的可能性，这是在贬低长田的牺牲。」

    泷野说道，宛若说服自己一般。

    「谁教我们在这种国家当差呢？」

    他再度说出对陆上自卫队设施队说过的话：

    「下次再发生同样的状况，我们要做得更好。记取失败的教训，就是我们的工作。」

    *

    不管旁人说什么，都无法将玲一从电视前拉开。根据冬原所言，玲一早在作战预定开始的早上五点便已起床，打开电视收看了。

    画面上映着进攻横须贺的自卫队。

    「啊！96式40厘米榴弹发射器！已经开火了吗？没有迫击炮啊？榴弹发射器的威力应该可以媲美一般迫击炮」

    或许是觉得玲一一面念念有词、一面盯着电视的样子极为一样吧，年幼的孩童全都离他远远的，不敢靠近。望在一片赞叹道：「你真有研究耶！」却反而被玲一回了句：「别跟我说话，我会分心！」

    吃早饭时，他也是心不在焉；不仅是吃得最慢的一个，还被负责餐后收拾工作的雅之等人催促，要他快点吃完。

    「原来玲一是阿宅啊？」

    翔颇为意外，望只能苦笑以对。玲一平时并不积极与身边的孩童交流，予人一种淡漠的感觉；会如此热中于某种事物，的确教人意外。

    玲一在众人面前展露如此浑然忘我的模样，也令人意外。对玲一而言，自卫队出动似乎便是这么一件大事。

    熟悉的街道化为战争电影中的一景，确实超乎现实且令人震撼。刚才画面上拍到了三笠公园，马赛克花纹混凝土砖铺成的漂亮步道变得支离破碎，帝王虾尸骸堆积如山，从前清爽的海岸公园面貌已不复见。

    「维尼公园也会变成那样吗」

    望并不特别喜欢维尼公园，不过和朋友逛汐留的大荣超市时，偶尔会一起到公园里去散散步。维尼公园采西式设计，精巧雅致（虽然从岸边的扶手看海，只能看到又脏又黑的海水，极为扫兴），又种植了许多玫瑰；每到花季，便是花团锦簇，万紫千红。

    「小望姐姐，玫瑰早就被帝王虾踩烂了啦！」

    「我知道啦！」

    其实望没想到这一点，不过姑且装作知道。的确，帝王虾不可能刻意避开花坛爬行。

    电视中的横须贺与六天前所见截然不同，不知得花多少时间才能复兴？看来花坛要复原，得等到很久以后了。

    「各位，请趁早收拾行李及换衣服。作战一结束，就会有人来接我们罗！」

    已成了标准奶爸的冬原说道，玲一以外的孩子全都依言离开餐厅，望也回到自己的房间。

    望该做的只剩下垃圾处理。她把包在塑胶袋里的垃圾放入向翔借来的背包之中，并脱下借来的制服，换上自己的衣服。

    她将制服及取下的床单折好，放在枕边，并看了头一天使用的床垫一眼。在她用洗洁剂及清水拍打过后，几乎已看不出污迹，且已完全干燥，但她还是不太放心。

    不过，夏木说过会代为丢弃。

    望在附近找到了清扫工具，大略扫了房间一遍。灰尘及掉落的毛发她时常捡拾，因此房里并不脏乱，但没用到的地方却积了些灰尘。

    她将背包放在入口边的床铺上，以便随时拿取。回到餐厅后，孩子们都换上了便服，全数到齐。看来对横须贺战况感到兴趣的并不只玲一一人。

    平时老窝在房里的圭介依旧盯着臭脸，坐在角落的座位之上。雅之等人好意找他聊天时，他倒也会答上几句，看来似乎是达成了和解。

    望看了片刻电视之后，突然心念一动，离开了餐厅，走向位于楼下的男生房。进入房里一看，果不其然，孩子们使用的床铺大半都未加整理。

    望不知道正确的整理仿佛，只能姑且将全部的床单取下折好，并把床垫收入箱中。孩子们虽然有折制服，但大多只是对折叠起而已，因此望最后还是全数重新折过。望虽然厨艺不佳，对于不动刀火的洗衣与扫除工作倒还能胜任，尤其以折衣服最为拿手；唯一的缺点便是动作很慢。

    一想到连圭介的份都得帮着做，望便觉得忿忿不平。但她告诉自己，这是为了减少夏木等人的麻烦。

    最后望又动手打扫。虽说都是小孩，但毕竟有十二个人在此起居近一星期，而且似乎没人想过要打扫；望一清扫，便扫出了堆积如山的灰尘。本来她只是来替翔收拾善后的，却多费了一番手脚。

    将打扫工具收拾完毕后，望打算回到楼上，此时却响起了惊人的爆炸声。她忍不住大声尖叫，蹲下身来。

    「怎么了？是谁？」

    大吃一惊的夏木从附近的通道出现，似乎正在巡逻途中；他伸出手来，望便让他扶了一把。

    「有没有受伤？」

    「没有，只是突然有阵巨响，吓了一跳而已。」

    「哦，附近正在打仗嘛！自卫队差不多要和美军会合，在基地内共同作战了，所以等一下会炮声隆隆；不过你不必害怕，他们不会打到『雾潮号』的。」

    夏木直指自己害怕，教望有些难为情；或许是这个想法写在脸上了吧，夏木笑道：

    「说贵说，怕还是会怕嘛！」

    望也回以腼腆的微笑。

    啊！也许现在正是机会。

    自昨天起，望便因为翔的那番话而处于尴尬状态；她觉得现在或许可以化解这股尴尬。

    她支支吾吾地开了口：

    「呃，昨天翔说的话」

    但一进入正题，声音又萎靡了。

    然而，夏木却接下了话头。

    「哦！那件事啊？我知道。」

    望的心脏以一种有碍健康的方式猛烈跳动。他说他知道知道什么？知道望想说什么吗？

    「我不会把小鬼说的话当真，放心吧！」

    望愣了一愣，紧接着是一阵失望。他不会把小孩说的话当真。望是否也归入小孩之中？

    一度高扬的心情再度低落下来。

    「上去吧！和大家在一起，应该比较不害怕吧？」

    夏木朝着楼梯方向轻推望的肩膀，望有种被拒于千里之外的感受，走向餐厅的脚步也自然而然睇变得沉重起来。

    *

    抵达美军基地正门的第三十一联队兵分两路，一队直接前进，另一队则与美军基地的守备队会合，开始扫荡基地内的帝王虾。

    西进部队在下午两点前抵达了西侧出入口。自卫队备有的最强武器为迫击炮，但由于稳占上风之故，根本无须使用。

    美军与海上自卫队基地中的帝王虾已驱逐歼尽，警备部队则于沿海列阵，阻止帝王虾再度上岸。

    自卫队与美军扫荡帝王虾时皆未伤一兵一卒，甚至连轻伤者也没用，主要损伤为炮击造成的道路及沿线设施损坏；而在帝王虾开始逃竄以后，已无必要炮击，因此损坏程度也极为轻微。

    联队的主要任务转为撤除镇上的散乱尸骸，比起扫荡帝王虾，这个工作还有困难许多。街道上的死尸堆积如山，几乎淹没了柏油路面；几时使用重型机器来集中搬运，进度仍然相当迟缓。

    尸骸集中至海上自卫队横须贺基地之后，便由护航舰队弃置于海洋之中。至于市区整顿方面，包含清洗及消毒工作之内，估计约需一星期才能完成。

    漫长的善后工作才刚开始。

    午后三点，警备部队确认沿岸的帝王虾开始一齐移动。

    那正是待命于大岛近海的「冬潮号」抵达美军横须贺基地沿岸，并发出第一道声纳之时、

    虾群争先恐后地爬向岸边。

    帝王虾基本上是种不擅长游泳的虾子，大多于海底爬行；他们一面爬，一面朝着水深之处前进，不久后，渗透于海水之中的红色甲壳便沉入水底，再也看不见了。

    事发第六天，帝王虾总算自横须贺消失。美军重新开始迁移避难所内的民众

    自卫队也开始救援受困于「雾潮号」中的未成年人。

    *

    孩子们全都换上自己的衣服，带着行李聚集于餐厅。

    「如同我早上说明过的，年纪小的孩子先上去。被我叫到名字就过来。」

    冬原说明救援步骤。帝王虾清除之后的市区难以通车，因此救援将由救难直升机进行。

    大家依序在舱口下排队，待前一个人被送上直升机之后再爬上舱口。在甲板上辅助救援的是夏木，从下方协助孩子们爬上甲板的则是冬原。

    「好，该上去了。从光和阳先开始。」

    夏木确认时间后，便走向舱口，西山兄弟跟随在后。他们的脚步之所以如此轻盈，应该是因为从实况转播中得知帝王虾已离岸入海之故。

    帝王虾的威胁已经远去了。

    夏木爬上舱口梯，打开舱口。自从逃进潜艇一来，这是他头一次打开这个舱门。毕竟才过了六天，关上同一个舱门时的绝望与痛苦仍是记忆犹新。

    推开舱门后，直升机的螺旋桨声直落而下。舰长挺身合上的舱门只有平时的重量，甲板上连半片制服的碎屑也不见，不留一丝痕迹。

    宛如一场梦一般。

    夏木抬头仰望盘旋于空中的直升机腹，甩去这股念头。座舱已然开启，导绳从上方丢了下来。

    夏木将绳索绑在舱口梯的扶手之上，并对着从下仰望的光招手。光在冬原的协助之下爬上甲板，皱起了眉头。

    「好臭！」

    横溢于码头的帝王虾尸骸已开始散发腐臭。多到直升机无法降落的成堆尸骸所发出的臭气相当刺鼻。

    「别这么说嘛！这是胜利的证据啊！」

    说着说着，救助员从直升机降下。这次即使放下吊索，也没用帝王虾从海中爬上来。

    夏木与着地后的救助员互相敬礼，并替光系上救援对象用的安全带。一到往上吊的关头，光却紧抓着夏木不放，开始耍赖。

    「好可怕！」

    他似乎不敢在空中吊着上直升机。

    「有什么好怕的？已经没有帝王虾啦！」

    「不要！」

    救助员一面苦笑，一面看着他们。

    「这孩子很黏你啊！」

    「不，这小子应该很讨厌我，因为他刚逃进潜艇里时，被我一把丢进舱口里。」

    正因为如此，光这么黏着夏木不放，反而更教人不可思议。

    「好啦，不上直升机回不了家喔！还是你要留在这里？」

    「不要！」

    「哪能两边都不要？选一个。」

    阳与冬原察觉了他们的争执，也爬了上来。在三人合力说服之下，最后总算将光从夏木身上扒开。

    「夏木哥哥、冬原哥哥，拜拜！」

    被救助员抱在怀中的光挥着手，却在吊索卷起的瞬间开始放声大哭，嘴上还说着「还是好可怕」。夏木与冬原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冬原看着吊在空中的光，喃喃说道：

    「这回总算成功啦！」

    又爬下舱口。

    将光吊上以后，接下来便井然有序，没人哭闹。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终于能回家的喜悦，与下头的冬原及上头的夏木打过招呼以后，逐一坐上直升机。

    搭乘第一架直升机的最后一个人是翔。

    「夏木哥哥，谢谢你。」

    看着那张与姐姐望极为相似的脸庞，夏木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昨天之前，他从未想过能听见翔的声音。昨天一天的状况变化之巨，教人眼花缭乱。

    「保重，和大家好好相处啊！」

    犹豫过后所说出口的，却是根本没必要说的陈腔滥调。

    待小学生全数搭上直升机后，轮到第二架救难直升机前来接棒。

    「还你。」

    头一个上第二架直升机的是木下玲一，冬原将没收的数位相机与记忆卡还给他。

    「以后别再干这种事了，可不是每个人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冬原原以为玲一会回嘴，没想到他只是默默点头。

    「谢谢你们这几天的照顾。」

    说完这句话，玲一便爬上舱口梯。他的态度虽然淡漠，人却不坏。

    国一的芦川哲平与国二的坂本达也在爬上梯子之前都留下了一句「对不起」。他们的确做了应该道歉的是，因此冬原也接受道歉，点了点头。若是开口安慰他们，只怕他们反而尴尬。

    剩下的便是国三的三人及望。

    茂久在上梯之前塞了张纸条给冬原。

    「我们家快餐店的地址。我跟夏木先生说过，你们来的话要免费招待，他叫我留地址。」

    「哦？那我就不客气啦！」

    冬原将纸条收进口袋中。

    「谢谢你帮忙煮饭，帮了我们大忙。很好吃。」

    茂久高兴地笑了，并说话来掩饰自己的难为情。

    「我爸煮得更好吃，你可以期待。」

    接下来的雅之也和先前的两人一样尴尬地道了歉，但归结却连视线都没和冬原对上过。

    冬原苦笑，呼唤最后剩下的望。望深深地低下头来。

    「这六天来谢谢你的照顾。」

    她排在圭介后头，坦率的谢辞便更显得醒目。

    「我才要谢谢你帮忙照顾大家呢！」

    望摇摇头露出笑容。面对冬原时的她显得坦然自在。

    「好了，上去吧！别忘了东西喔！」

    望惊讶地转向冬原，面对她探问的表情，冬原一笑置之。玩个似乎受到了孤立，点了点头，把手放上舱口梯。

    上头的白痴打算怎么办？冬原一面仰望爬上舱口梯的望，一面耸了耸肩。

    圭介知道最后都没和夏木四目相交。

    要是圭介突然大彻大悟开口道歉，夏木反而觉得恶心，因此他并不在意。不管圭介有没有反省，那都是他个人的问题，与夏木或冬原无关。他们只是解决落到自己头上来的麻烦而已。

    接下来只剩下望。夏木窥探舱口，只见望稳稳地爬了上来。

    「没问题吗？」

    夏木伸出手，望怯生生地将自己的手交给他；夏木正要拉网上来，望却在舱口中停住脚步。

    「夏木先生，呃」

    夏木已从其他孩子口中听了许多「谢谢你的照顾」之类的样板谢辞，但望想说的显然不是这些话。

    她那真挚的视线刺着夏木。

    「我」

    「别说了。」

    夏木抢先制止她，是因为自己听了便会受影响。

    「那是你的错觉，处在危机之中，若是身旁有个比自己有用一点的大人，看起来总会比实际上好上五成，别冲动。」

    夏木是第几次看见望这种大受伤害的表情了？望总是为夏木的话语所伤。

    「我还没堕落到趁这种机会拐女人，再说我也不把高中生当对象，而且」

    夏木又拉了一次望的手，这回她不再抵抗，无力地上了甲板。

    「一开始的时候，我真的希望你们从没来过；要是你们没来，舰长就不会死。你也不希望自己的男朋友对你的第一印象是这样吧？既然要谈恋爱，当然是幸福地相识，幸福地发展比较好。」

    对不起。望轻声说道。激烈的螺旋桨声盖过了她的声音，只能以嘴形判读。

    我没顾虑到夏木先生的感受夏木知道望必然是这么想。

    不是的。夏木感到焦躁。别道歉，其实我当初的想法更残酷，现在说这些知识在掩饰而已。

    无论那孩子多么懂事、多么乖巧，即使那孩子本身并无任何罪过

    我还是宁愿死的是那孩子，获救的是舰长。这样的我很残酷吗？

    这种舰长听了必会大发雷霆的想法，当时的确存在于我的脑海中。我无法向任何人辩解。

    「我们走了以后，请你别再忍耐，放心哭吧！」

    望这么说道，夏木想起她曾看见自己流泪。

    夏木与冬原从未在孩子面前表露出悲伤之情，但那晚却被望撞见了；想必当时望便已察觉他们不露哀容的理由，并一直耿耿于怀。

    夏木原以为他是照顾别人的一方，直到此时才发现原来自己一直受到默默的关怀。

    「嗯，谢谢。」

    坦率的谢意化为了言辞。望摇了摇头说道：

    「我能拜托你一件事吗？」

    她似乎下了某种决心，直视着夏木。夏木以眼神催促她说下去。

    「请你忘了我。」

    她如此说道。

    夏木隔了片刻，才默默地点头。

    连留在记忆里都不行吗？一瞬间，夏木的心中闪过这种可悲的感觉；但既然望要他忘记，他也只能装作已然忘怀。

    救助员降下，迅速地替望穿好安全带。

    「谢谢，再见。」

    望的最后一句招呼脱离了孩子们的样板。她明确地道别之后，便没再回头看夏木半次。

    「你真是个傻瓜耶！夏木老弟。」

    救难直升机刚离去，冬原便迅速地从舱口探出头来，显然一直在下头偷听；但夏木已经懒得指正他了。

    「虽然她还是高中生，再等个两年就成年啦！你们的年纪也不过差了五、六岁而已。你的女人有多到可以用那种理由拒绝人家吗？」

    「啰嗦！不光是哪个理由而已。」

    「主要的理由更蠢。」

    冬原一口否决。

    「难得有个女孩能认同你的美德耶！舰长一定也很感叹。现在可没人会不时地替大家安排联谊啦！」

    或许是怜悯船上的单身汉吧，过世的舰长常使尽他仅有的管道来替水手们找对象。近三年来结婚的水手几乎都是托了舰长的福。

    「舰长最担心的就是你了，你却拿他来当理由拒绝人家，他一定悲叹万分啊！」

    「换作是你，你会怎么做？」

    我还是宁愿死的是望，获救的是舰长，这样的我很残酷吗？

    当夏木如此询问时，冬原也斩钉截铁地说他不残酷。但这样还能接受人家的感情吗？

    「我会接受啊！」

    冬原挺起胸膛。

    「就算一开始多少觉得于心有愧，时间久了就能解决的。人本来就是这样，只有最后幸福，其他的都不会去计较了。」

    「是啊！像你神经这么大条的人，应该很好过活吧！」

    「说这种话装帅的下面老弟实在太令人不爽了，所以我觉得再说一句会让你更加惋惜漏网大鱼的话。」

    冬原以手肘抵着甲板，促狭地笑道：

    「你有没有发现自己绝对不叫小望的名字？总是森生姐、森生姐地叫，超不自然。」

    「啰嗦！拿能趁小孩一时鬼迷心窍的时候乘虚而入啊！」

    话说出口，夏木才发现这个反驳无效。依冬原的个性，只要有必要，他照样会乘虚而入。

    然而冬原回答的角度却略有不同。

    「我倒不认为她是鬼迷心窍。家人只是因为身旁的大人看起来比平时帅，一时冲昏了头，那也应该是先爱上温文儒雅的我才对啊！怎么会去喜欢一个粗鲁野蛮的人呢？」

    要论受人喜爱的程度，我一定赢过夏木的啊！冬原这种大言不惭的性格着实令夏木佩服。

    混账。

    这回夏木可真的开始惋惜起漏网的大鱼了。

    救难直升机才刚离去，另一架直升机的轰隆声又接近。夏木眺望着对岸的逸见公所。前来的是陆上自卫队的CH47，上头应该载着「雾潮号」的水手。

    攻击虾群本体所用的是护航舰队的深水炸弹，而吉仓栈桥的护航舰队逸见尾随帝王虾群出航了；至于脱队的帝王虾，则是由「雾潮号」来各个击破。

    说穿了，便是司令部刻意安排的舰长复仇战。

    CH47在码头边降落，水手们从开启的座舱之中一个接一个地跳下来。

    「偏偏这时候我们实习的项目是水雷，看来会被操得很惨罗！」

    「求之不得啊！反正我们是只能贡献劳力的菜鸟嘛！」

    老士官长带领众水手跨越尸山，奔跑过来。

    「小鬼们，辛苦啦！出航！」

    一开口就是小鬼，救夏木与冬原不由得面面相觑，露出苦笑。这六天来，他们照顾着小孩，自以为逸见尽了大人的义务；但看在老鸟眼里，他们仍是小鬼，过去六天只不过是小孩照料小孩而已。

    假如这个不怒自威的老士官长也留在潜艇上，想必那些以圭介为中心的纷争打一开始便不会发生吧！因为他是个毫无反抗余地的大人，也是个「可怕的伯伯」。夏木与冬原被顶撞，是因为他们具有被人顶撞的空隙与不成熟之处。

    隔了六天，「雾潮号」终于再次迎接水手们，并于下午四点过后自横须贺出航。

    *

    载着孩童的救难直升机朝着防卫大学前进。厚木基地收容了自美军避难所迁移而来的民众，已是拥挤不堪，因此才选择将孩童送往防卫大学。

    直升机于操场降落，孩子们一一下机后，等候多时的媒体便抢在家长之前一拥而上。队员围成一圈，试图保护孩童，到哪麦克风却钻入了空隙之间，撷取孩子的声音。

    怕不怕？难不难过？

    宛若期待孩子们害怕又难过的问题如骤雨直下。

    望也在人潮之中扯着嗓门回答：

    「完全没问题！船上的水手很照顾我们！」

    听了这个回答，周围的记者露出失望的表情；那肤浅的神色令望气忿不已。

    夏木及冬原对孩子很好，让你们觉得无趣吗？虐待之事属实，才「有看头」，是吗？

    孩子们平安无事，你们为何失望？

    「你有没有被怎么样？」

    记者对望问出这种下流的问题，应该是因为望时女孩吧！

    「请把你的嘴边放干净点！」

    望反射性地举起手来，掌心如皮鞭一般往发问的记者脸上甩去。这是她有生以来头一次打人，但一出手就是会心一击。面对这道出其不意的反击，喧闹的周围顿时鸦雀无声。

    「你很希望我被怎么样，是吧？很抱歉，让你期待落空！虽然『雾潮号』上的生活很不方便，但至少我从来没碰上这么令人不愉快的事！他们」

    望险些说出两人的名字，连忙改口。

    「人很好，又很尽责，你这种性骚扰记者和他们根本不能比。」

    静止的闪光灯再度喧腾起来，这回镜头是向着发出这个差劲问题的记者；其中最为奋勇的便是该记者所属报社的敌对社。对他们而言，其他报社的失态显然是个上好题材，这种互扯后腿的行为也肤浅至极。

    「听说你在潜艇内受到了虐待？」

    把麦克风推向圭介的是NBC电视台，所有孩子全都注视着圭介。

    圭介要怎么收割自己播下的种？

    「没错，我被虐待了！」

    圭介大声说道。

    孩子们全都屏住了呼吸。望正要反驳，翔与茂久也正要开口之际

    「我要去外头，他们居然抓着我的衣领把我揪回去！超野蛮的！把我揪回去以后还槌了我一下！他们以为他们是谁啊！」

    周围的记者全愣住了。

    「为什么你要到外面去？」

    「啊？当然是打电话啊！」

    圭介轻蔑地哼了一声。

    「我不是也打过电话给你们吗？不上瞭望台，电话打不通；可是我想打电话的时候他们却不在，我就自己上去了啊！有什么不对？」

    「可是，这么做很危险吧？」

    「上去以后地势很高，有什么好危险的？每次都要陪，他们太神经质了吧！然后啰里啰嗦的，这里不准进去、那里不准碰，我被关在那么狭窄的潜水艇里已经很不爽了，为什么还得听他们唠叨啊！」

    几道近乎嘲笑的失笑声响起，NBC记者屈辱地咬着嘴唇。

    周围的记者显然是在嘲笑NBC随着小孩的胡说八道起舞。在这瞬间，自己也曾跟进报导的事实便宛若从未存在过。头一个追查虐待疑云的是NBC，失败时颜面扫地的自然也是NBC。

    趁着记者的来世稍减之际，孩子们逃走了。队员介入记者与孩童之间形成人墙，终于替孩子们挡掉了穷追不舍的无聊问题。

    *

    （平安生还！）：ryu投稿日：04/12（FRI）17:24

    感谢大家的关心我终于解脱了！现在人在厚木

    听说会有接驳车送我们回东京

    横须贺变得乱七八糟大家也应该在电视转播上看到了吧？

    有录下来的人倾借我看拜拜~

    神盾：ryu大回来了。04/12（五）17:42

    汤姆猫☆：我看他今晚就会来聊天室吧？04/12（五）17:43

    猎鹰：这就叫「无知是种幸福」啊（笑）04/12（五）17:43

    汤姆猫☆：他应该想都没想过美军○○的可能性吧~（关键字还是打一下马赛克）04/12（五）17:44

    神盾：要是跟他说我们为了预测○○，数了一堆运输直升机，他一定大为扼腕吧！04/12（五）17:45

    猎鹰：我们难得有机会活用自己的兴趣啊！啊，对了，现任先生写信来道谢，等一下我传给大家。04/12（五）17:47

    神盾：他头一次来的时候，我们超怀疑他的。04/12（五）17:48

    汤姆猫☆：那时候的神盾大好可怕（笑）猎鹰大也紧张兮兮的。04/12（五）17:48

    猎鹰：当然会紧张啊04/12（五）17:49

    神盾：「雾潮号」上的孩子也被救出来了。04/12（五）17:50

    汤姆猫☆：啊，我有看到、我有看到。好精彩，NBC丢了大脸。04/12（五）17:51

    猎鹰：谁教他们不加求证，看见有话题性就乱报？活该。光听小孩的一面之辞就播出那种独家新闻，真是蠢得可以。04/12（五）17:52

    神盾：至少也该等听完双方说法以后再报啊！现在的小孩都被父母惯坏了，自私自利得很。04/12（五）17:53

    汤姆猫☆：得照顾那种死小孩六天，我还比较同情海上自卫队队员咧！那个小孩一定没半点讨人喜欢的地方，又很任性。04/12（五）17:54

    猎鹰：唉，小孩子嘛！没办法。责任还是该算到NBC头上。04/12（五）17:56

    神盾：我觉得那个打了记者一巴掌的女生好萌，干得好！04/12（五）17:56

    汤姆猫☆：那个记者有够恶劣，还问人家有没有被怎么样，不知道在想什么？他的脑袋大概都是黄的吧！04/12（五）17:56

    猎鹰：那家报社就是因为养了那种记者，才会三天两头出现错误报导。04/12（五）17:57

    *

    「冬潮号」避开了深深度航线，将帝王虾一路诱导至相模湾。

    「东潮号」一面循着诱导航路前进，一面逐一搜索离群的帝王虾。进行诱导时不能使用主动式声纳，以免分散帝王虾；但帝王虾拥有独特的行走声与沟通音波，光用被动式声纳便可充分探测，更何况空中还有反潜巡逻机P-3C协助进行红外线探测。

    代替死去的川边舰长指挥「雾潮号」的，是副舰长兼航海长，藤村少校。

    「副舰长下令！采用有线制导鱼雷！敌人不会闪躲，仔细瞄准过后再发射！把潜艇内的鱼类全射光，一发都别留！」

    听了这阔气的命令，发射管室中的水手士气大振。冬原缩了缩脖子，说道：「还真豪迈啊！」

    说来凑巧，发射管室哩备有近二十发鱼雷。这些鱼类自从「雾潮号」服役以来便已配备，唯有演习时曾射过几发；要将鱼雷全数射光，即使在环太平洋联合演习时也绝无可能。

    「心怀感谢吧，菜鸟！实习中可是难得有机会体验实射的！」

    「是！」

    被水雷长轻轻搥了一下的夏木自暴自弃地大声回答。

    年纪尚轻的夏木与冬原目前只能服从指令，贡献劳力；而鱼雷是靠人力填装，因此他们的老李被压榨得相当彻底。要论用处，年资较长的舰艇兵还比他们派得上用场，说来也是理所当然。

    鱼雷攻击乃是使用「三角定位法」，先以潜艇与目标之间的相对关系设定三角形，再由三角形中的各种发射数据来计算鱼雷的发射角度、速度及时机。

    而水中的目标又多了项深度因素，因此得以立体三角形加以计算，难度更是骤增。不过帝王虾大多在海底爬行，只须将三角形由海上原封不动地沉入海底，便可轻易求出定位。即使有些微误差，也可凭诱导修正。

    「一号发射管，预备！」

    水雷长将水测长送来的三角定位数据变换为鱼雷控制数据，输入鱼雷射控系统之中。输入完毕后的鱼类则有数名水手一同装入发射管中。

    关上发射管阀门，号令由注水开始一路往下推进。

    「前门开启！」

    「发射！」

    「射击！」

    在高喊设计的同时，水雷长按下发射键。电动推进器的轻快声由潜艇释放而出，不久后，一道不靠声纳也可辨别的爆炸声传至潜艇内。

    待杂音完全静止后，声纳报告了战果。

    击中目标。

    实际上，也没什么击不击中可言。对手只是单纯的生物，唯一的优点便是体积庞大，既无反击潜艇的能力，也无闪避鱼雷的机动力，而且脆弱到只须用步枪便能击溃。这回自卫队派出的虽然是最新型潜水艇，但实际上的作战内容只是驱除而已可谓大材小用至极。

    虽然大材小用，但「雾潮号」的水手可是万分认真。对「雾潮号」而言，这是场复仇战。

    在抵达护航舰队的深水炸弹地点之前，「雾潮号」便用光了配备的鱼雷。

    晚上六点。

    护航舰队抵达作战位置，诱导帝王虾群的「冬潮号」与扫荡离群帝王虾的「雾潮号」于结束任务后浮出海面，与舰队会合。

    接着反潜巡逻机朝着帝王虾群聚的海底投下一枚诱饵弹。

    诱饵弹笔直地沉入一百数十公尺的海底，弹头部位装设了录有潜艇声纳的音响器材。

    早在诱饵弹抵达海底之前，海底的帝王虾们便已朝着女王的呼叫声前进。

    帝王虾回应由上方落下的声音，于海底叠成了一座小山，朝上延伸；有的踩着同类的身体往上攀登，有的在水中笨拙地游动，制造出一个巨大的圆锥群集。

    圆锥的顶点高达数十公尺，地面半径长达数公里。

    诱饵弹朝着圆锥顶点落下，帝王虾争先恐后地拥抱鱼雷的白色外壳。

    全长数公尺的鱼雷正好与它们的女王差不多大，帝王虾认定它便是它们所该保护的女王。

    鱼雷由红色群集的顶端逐渐送往底部。

    接着

    护航舰朝着帝王虾聚集的海底一再发射反潜武器。

    即使未能直接击中，靠着爆压便能压倒目标，于浅深度亦能发挥威力的反潜火箭（Bofors）宛若欲抓住这个机会全数用尽一般，源源不绝地发射。

    这种粗略的旧型武器在现代反潜作战之中注定成为遗物，到哪对上好无秩序的帝王虾群时，它的粗略反而发挥了效果。在对付帝王虾时，实质火力比准确度来得更为重要。

    吞噬了数百发反潜武器的海面沉默片刻。

    不久后

    随着一阵过于震撼而反倒让人听不见的爆炸声，一个满溢视野的白色球形于黄昏的海面之上隆起。

    接着，一切都结束了。

    自卫队不过出动半天，便平息了所有风波。

    作战结束后，护航舰队之中的所有船舰对照时刻，一齐进行默祷。

    强烈的悲伤时刻已然过去，水手们只是沉痛地静静哀悼。在度过这束手无策且心急如焚的六天之后，他们终于跨越了失去舰长的打击。

    事后，帝王虾研究小组也曾讨论过歼灭的虾群之中可有女王虾的问题；但一来要在汪洋之中确认女王虾的存在难如登天；二来工虾已灭，女王虾便无人供养，即使女王虾或虾卵尚在世上，不久后也会死灭殆尽，应该无须担忧。

    无论如何，帝王虾的威胁是否会再度来袭，只有天知道。

    内阁应变室判断，横须贺甲壳类来袭事件已暂告平息。

    *

    电视画面中的海面突然高高隆起，形成了白色球形。

    见了这副光景，警备应变总部的成员们大为兴奋。他们已将主体育馆让给自卫队，并把据点移往副馆。

    配合陆上帝王虾驱逐作战而终日奔走，进行交通管制调整的明石也待在房间一角。

    帝王虾研究小组的学者们全都拍手叫好，唯有芹泽露出五味杂陈的表情。

    「怎么了？」

    明石询问，芹泽困扰地笑了。

    「要是我说我觉得很可惜，会不会被骂啊？」

    明石歪头表示不解，芹泽自己也不知该如何说明才好。

    「毕竟我一直把心里放在研究帝王虾之上啊！为了了解帝王虾是什么样的生物，我投注了全副心力去研究；这回也是觉得这是研究获得认可的大好机会，才会硬生生地插上一脚。可是就结果而言，却驱逐了进化过后的帝王虾。」

    「所以你感到惋惜？」

    「对不起，有那么多人罹难，我不该这么想的，对吧？」

    「一点也没错。」

    乌丸以傲慢的口吻插嘴说道。

    「要是让他们再继续进化虾群，可就没那个余力去研究啦！人类就是要维持万物之灵的地位，才能悠悠哉哉地观察其他生物。」

    芹泽微微嘟起嘴。

    「让我感伤一下有什么关系？该尽的义务我都尽啦！」

    这是芹泽头一次使用反抗性口吻说话，明石有点意外地看着他。至于乌丸呢，则是露出了促狭的笑容。

    「原来你除了畏畏缩缩以外，还做得出其他表情啊？」

    他的态度狂妄依旧。

    「好好记住这种表情。老是摆出一副没自信的脸孔，机会可是会被抢走的。」

    这是他故作威严时常用的表情。

    虽然相处的时日不长，明石对于乌丸的言行已有一定程度的了解。

    「内阁应变室已决定拨出预算来研究帝王虾，以备帝王虾再度来袭时之需。现在还没决定由哪个部会负责，总之今后将会对帝王虾研究进行补助。有了这回的功绩，你的申请铁定会通过；不过预算分配往往是被声音大的人左右。」

    后期才加入研究小组的就干应该也会各自强调自己的功绩吧！芹泽所属的相模水产研究所近乎无名，若是一个不小心，搞不好会被赶到末席上去。

    「谢谢。」

    芹泽用力低下了头：「我也会学习乌丸先生」说到这儿，他顿了一顿，犹豫着该用什么字眼比较好

    「表现得更加昂然一点！」

    虽然他选用的字眼不错，明石还是忍不住插嘴说道：

    「不不不，你最好别把这个人当榜样。他就是那种因为声音太大而吃亏的标准类型。」

    「你说话还真直接啊！」

    乌丸苦笑，明石满不在乎地说道：

    「因为我和您共事起来得心应手，而和我合得来的人没半个是处世圆滑的。」

    真是讨厌的保证啊！乌丸皱起眉头。

    「警备总部不久后便会解散，期待明石警监日后的手腕。」

    话一说完，乌丸便离去了。无法坦率地要明石多多加油，乃是乌丸的性格使然。

    没想到他人海挺好的耶！芹泽喃喃说道。

    他人是挺好的。明石一面苦笑，一面点头。

    *

    结束作战的护航舰队返回横须贺港，「雾潮号」也特别破例，停靠于横须贺司令部方向的吉仓栈桥。

    川边舰长的家属正在栈桥边等候。

    夏木与冬原都曾见过数面的爽朗夫人穿着丧服，带着年幼的孩子前来。保管于「雾潮号」的川边舰长手臂在事隔六天之后终于下了船。

    手臂由夏木与冬原一起归还。他们将层层包裹的手臂交还夫人，说明最后的状况；一回溯当时的情景，夏木的体内便波涛汹涌，不过

    别哭。

    夏木拼命克制自己，冬原也面无表情，有如结冻了一般。

    家属都忍住了，我们怎么能哭？

    后来夫人终于忍耐不住，掉下眼泪，孩子们也跟着哭了出来。夏木与冬原身后的队员们也在默祷时克制不住，开始呜咽。

    交还手臂后，负责照应的队员带领家属离去。夏木确认着他们的背影

    可以哭了吧？

    他想起那道要他尽情哭泣的体贴声音。

    泪水终于静静地流下。纵声大哭的激情已去，再也回不来了；然而，总算得以哭泣的安心感却令安静的泪水难以止息。

    *

    之后，夏木等人回到潜艇之上，照常轮值。

    副舰长原欲准许夏木及冬原上岸，但反正在帝王虾尸体清理完毕之前，潜水队宿舍无法使用，只能借住司令部的暂时宿舍，没必要急着下船。

    最重要的是，舰长过世前留下的上岸禁止令为期一周，还有一天才到期。夏木与冬原如此表明之后，副舰长便不再勉强他们下船了。

    接着，夏木与冬原为了擅自使用队员私人物品之事，去向各个独院征求事后谅解。大家都明白当时事态紧急，并不追究。

    「不过是百元商店的内裤嘛！用不着放在心上。」

    众人表现得相当宽大，令夏木与冬原如释重负。

    餐厅里的电视播放着一日作战的回顾特辑，没轮班的队员都在电视机前收看。

    在副舰长的安排之下，此时的夏木与冬原并未当班，因此得以在队员云集的餐厅一角中占得座位。

    「景色变了不少啊！」

    夏木喃喃说道，冬原也跟着点头。从前纵使所以孩子齐聚一堂，空间仍是绰绰有余；但现在换成了队员进驻，便显得狭窄拥挤，即使尚未客满亦然。

    夏木的视线才离开电视一会儿，队员们便发出了惊呼声：「哦！」身旁的冬原也哈哈大笑。

    错过了关键画面的夏木将视线再度移回电视上，只见有个人挤在成群的记者之中；从服装看来，似乎是望。这应该是获救的孩子们抵达防卫大学时的场面。

    「怎么啦？」

    夏木询问冬原，冬原笑得喘不过气来，勉强答道：

    「哦，刚才那孩子竟然打了发问的记者一巴掌，好猛烈的一击啊！没想到她的拳脚功夫这么厉害。」

    「啊？」

    仔细一看，望正对着记者怒吼。在一片喧嚣声之中，听不见她在说些什么，不过

    「反正一定是记者的错。」

    「那倒是，所以才会惹那孩子生气。话说回来」

    冬原朝着夏木若有所指地一笑。

    「她变得敢放胆发火了耶！都是受了某人的影响。」

    「不要说得好像是我带坏她一样。」

    「我又没说是坏影响。」

    和冬原交谈时，夏木不由自主地从一片喧嚣之中撷取望的声音；那奋力提高的清脆嗓音依稀可辨他们人很好

    又很尽责根本不能比。

    夏木只听见了这些片段。

    原来她那么信任我们啊！夏木露出苦笑。看着画面中沉着脸的望，夏木暗暗想道不必那么努力维护我们。

    我们没你说的那么好。倘若我真是个成熟可靠的大人，就不会一再地伤害你。

    此时，收看电视的队员们转向夏木与冬原。

    「原来避难的孩童里也有女孩啊！长得挺清秀的嘛！虽然不够性感。」

    听了这直截的评论，夏木皱起眉头。

    「你在说什么啊？白痴，对方可是小孩耶！」

    「夏木少尉，你才在说什么咧！现在这个时代，连国中生都在拍写真集啦！」

    「别把商品化的人和一般人相提并论。」

    冬原嘻皮笑脸地看着他们交谈，夏木只觉得火大，姑且不去看他。

    「话说回来，原来有女孩子在啊！这下我就懂了。」

    「懂什么？」

    「你们说居住区是一群活蹦乱跳的小鬼在用，我本来以为铁定被搞得乱七八糟，没想到收拾得整整齐齐。」

    其他住在充作男生房的居住区里的人也点了点头。

    「制服和床单的折法都一样，我还以为是哪个懂事的小孩折的，原来是个大姐姐啊！」

    夏木想起上午他曾在男生房所在的露出遇见望。仔细一想，望没事下楼来确实有点奇怪。

    她曾说过去家事都是去世的母亲发落，自己没学着做；实际上，她的手艺的确很糟，不过细心与体贴倒是随处可见。

    这或许是她的性格使然，但最大的原因应该是父母教导有方。若是有人这么称赞她，想必她会很高兴吧！

    「她真的是个好孩子，又乖又可爱。」

    冬原大刺刺地说道，而他这大刺刺的态度，正暗指夏木对望怀有情愫。这股弦外之音唯有夏木听得懂。

    「你真是个惹人厌的男人啊！」

    「谢谢夸奖。」

    『没错，我被虐待了！』

    电视上突然传来了圭介的怒吼声。

    众人表情一沉，回头观看画面。画面中映着圭介的特写，他正傲慢地看着另一台摄影机。

    『我要去外头，他们居然抓着我的衣领把我揪回去！超野蛮的！把我揪回去以后还槌了我一下！他们以为他们是谁啊！』

    「哇！这小子是怎么回事啊！看了有够火大！」

    队员们的嘘声此起彼落，夏木与冬原则对看一眼原来如此，这次改用这招啊？

    「这小子就是鬼扯什么虐待的小鬼啊？」

    「出去打电话？他是白痴啊！挨揍是当然的！光是没被吃掉就该感谢啦！」

    「夏木少尉，干得好！」「夏木少尉，其实你根本不用管他，放他自生自灭就好了。」

    「慢着，为什么每个人都认定是我啊？」

    夏木表达不满，冬原笑道：

    「当然是因为平时人望上的差别啊！」

    「不，我是觉得只有夏木少尉才会一本正经地教训这种死小鬼。换作是冬原少尉，铁定是毫不迟疑地放任他自生自灭。」

    「哦，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很冷漠罗？」

    冬原低声威吓，队员笑着蒙混过去，却没说半句好听话来缓颊。冬原的人望也不过尔尔。

    「哇！岂有此理。别看我这样，其实我很重情重义的！对吧？」

    冬原征求夏木的赞同，夏木却逮住机会落井下石。

    「我倒也不是说你不重情义啦！只是你教训小鬼的时候完全不留情面，都快造成人家的心里创伤了。」

    果然是这样！队员们哄堂大笑。冬原逐一指着发笑的队员。「你、你、你，还有你！笑的人我都记住了，给我小心点！」

    「我看你把这场的人全记住比较快。」

    胡闹了一阵过后，有人喃喃说道：

    「话说回来，这小鬼还真差劲啊！」

    看了圭介刚才的样子，自然会有这般感想；但夏木与冬原却对看一眼，露出苦笑。

    过了一会儿，冬原才说道：

    「唉，那孩子的心思挺复杂的。」

    这下子圭介在全国人民眼中，已成了浅显易懂的「任性小鬼」；但他可没笨到不知道在镜头前那么做会有什么后果的地步。

    最后分别的时候，圭介一直避免与夏木及冬原对上视线，也没说半句道歉的话语；但他这番作为，便是他对夏木与冬原的回报。

    真是个笨拙的家伙。夏木难以置信地喃喃说道。比起坦率道歉，这种方式会令他遭受更多的批评。在这个世上，有许多事都是乖乖屈服要来得轻松许多。

    我想他现在才要开始学习如何屈服吧！冬原说道，然后宛如失去了兴趣一般，将视线自电视上移开。

    *

    暌违六天的亲子们，在防卫大学的校舍中重逢了。

    所有家长都等候于校舍之中，感人重逢的戏码四处上演着。其中

    唯有圭介一与母亲见面便挨了一巴掌，原因似乎是休息室中的电视转播。她在第一时间看见了圭介的狂放言行。

    「你这孩子你这孩子！」

    她似乎不知该如何责备，只是竭斯底里地重复着毫无意义的话语，一再打着圭介。

    感人的重逢场面立刻化为异样的气氛。

    「别打了！」

    就圭介所知，这是存在感薄弱的父亲首次对着母亲怒吼。父亲抓住了母亲的手。

    雅之的母亲也看不下去，从旁缓颊。

    「是啊！太太，孩子平安就好。」

    「你别管！这孩子竟然在电视上丢我的脸！所有观众一定都在想，这种孩子是谁教出来的！」

    「圭介之时因为被关了好几天，情绪不稳定，变得比较神经质，才会觉得挨骂就是受虐，对吧？」

    雅之的母亲应该是想平息这场争端，但她这番话简直是把圭介当成蠢蛋。对于她的「对吧？」两字，圭介实在无法点头赞同。

    见圭介默默地低下头来，雅之的母亲似乎以为他在难过，又对圭介的母亲劝道：「你看，他多可怜。」

    母亲开始嚎啕大哭，在父亲的搀扶之下走到外头去。母亲离开房间之后，那竭斯底里的哭声依旧清晰可闻，仿佛是刻意哭给圭介听的，逼迫圭介忏悔道歉；不是为了造成社会的骚动

    而是为了害母亲丢脸。

    我真可怜，连都被儿子丢光了。亏我万般呵护他长大，居然在这种时候背叛我，变成一个坏孩子。

    听着那巧妙压迫自己的哭声，圭介在心里拍手称快。报了一箭之仇的昏暗喜悦涌上心头，但这股喜悦与空虚又是互为表里。

    假如不当母亲引以为傲的乖孩子，就算平安归来，她也不高兴。

    孩子平安就好。雅之的母亲所说的这种平淡喜悦，在自己丢脸的事实之前似乎不值一提。

    其他家庭的人一脸尴尬地站在原地，圭介穿过他们之间，往墙边的椅子上坐下。

    他自然而然地叹了口气当小孩真轻松。

    就算做了蠢事，也没人追究理由。小孩本来就愚蠢，无可奈何；小孩愚蠢是应该的，所有愚蠢行径都能获得原谅，就如同方才雅之的母亲把圭介当成蠢蛋看待一般。

    然而，受到这种轻视而获得原谅，是种莫大的屈辱。

    为何圭介做出这种事？母亲、父亲与雅之的母亲都没试着想过。其实小孩并不会毫无理由地干蠢事。

    圭介并没笨到不知道自己的那番话会给人什么观感。

    只怕母亲一辈子都不会明白圭介是明知故犯的吧！认为从前的圭介才是乖小孩而引以自豪的母亲永远不会懂。

    因为

    事情已经无法补救了。就算我现在说「对不起，是我一时口快。其实只是因为我和他们发生不愉快，怀恨在心，才故意夸大其辞，说他们虐待我」也一样。

    外界一定会怀疑是他们命令我这么说的。站在电视台的立场，这样才有话题性。

    没人会接受我只是一时愚蠢，骑虎难下吧？

    既然如此，为了把这件事一笔勾消，我只能当个任性又愚蠢的孩子了，不是吗？只能由我来背负骂名，了结这件事，不是吗？

    要骂就骂吧！如果这么做才能一笔勾消的话。

    过了片刻，雅之来到圭介身边坐下；他开口说话时并未看着圭介。

    「我们明白，我想他们一定也明白。」

    圭介并不想哭，但这句话却令他的眼泪应声夺眶而出。

    圭介不想让任何人看见。他将脸埋在膝间，却克制不住呜咽声。雅之体谅圭介的心境，悄悄地离席了。

    不久后，父亲回来，见到圭介正在哭泣，便说：「有在反省就好。」这话虽然宽容，却完全搞错了方向。

    啊！这个人也不了解我。圭介如此想道。

    他到这时才明白，最亲近的人并非最了解他的人。

    想必今后他还会明白许多麻烦事，许多没察觉反而落得轻松的事。

    即使如此，圭介已不再喜欢麻木不仁的自己，所以他无法恢复过去的模样。

    残坏破败的横须贺复兴得出奇地快。

    街道虽因枪炮攻击而损坏，毕竟不像震灾时那般伤及基础及地盘，因此修复并不困难。

    过了三个月以后，街道已恢复从前的面貌。

    精打细算的当地商人开始制作起「帝王虾馒头」，受到地方新闻的非议；但噱头十足的产品依然畅销，今后应会就此定型下来。

    得知此事后，茂久的爸爸便想将快餐店里的天妇罗盖饭改名为帝王虾盖饭，结果被茂久的母亲骂得狗血淋头。

    「我爸就是这样，伤脑筋。」

    耸着肩膀的茂久与从前相比，有了些改变。他的成绩还是一样不好，但不再因此自卑。

    我只要读到高中就好了，反正以后要继承快餐店。茂久老早便决定好自己的出路，一派优哉游哉，又煞有其事地表示高中毕业之后要先到别人的店里工作，磨练自己。听说他已开始和父亲商讨该去哪里当学徒。

    圭介与雅之每天都为了选择出路而烦恼，看在他们眼里，规划好更远将来的茂久似乎先一步成了大人。

    「雾潮号」上的绝交宣言，他们都当作从未有过。圭介还记得，茂久应该也记得；但茂久绝口不提，圭介便跟着顺水推舟。

    圭介老想着找机会为过去轻视及欺压茂久之事道歉，但要当面提起这种事，又觉得尴尬。圭介期待自己态度上的转变，能让茂久察觉他的歉意。

    至于虐待风波，最后则是以圭介当时情绪不安定所致而收场。

    然而，圭介与母亲的决裂仍未复原，在过了三个月后的今天，甚至越演越烈。

    面对不再听话的圭介，母亲变得竭斯底里，动辄狂怒；圭介尚有气力的时候便会和她争吵，没有气力的时候则是无视于她，窝进房中。

    由于圭介与母亲的关系破裂，社区内的势力图也微妙地改写了。

    这是因为每当母亲又想排挤他人时，圭介便会在人前人后加以批判。

    你说的话才奇怪吧！别再干这种向霸凌一样的事情了。你要讨厌人家是你的自由，别把邻居拖下水！

    虽然每次都演变成激烈的争吵，至少就圭介所知，已经不再有人像望那样被母亲欺凌排挤。

    光凭母亲一人的看法来决定别人是否配得上这个社区，本来就荒唐无稽。过去被母亲赶出社区的人已经无法挽救，但现在圭介既已明白母亲有多么傲慢，就绝不能让历史再度重演。

    放任母亲为所欲为，便等于成了母亲的同类；圭介无法忍受。

    「昨天夏木先生和冬原先生来我们店里耶！」

    在入秋后的某个星期一，茂久如此向众人报告。圭介由于过去的往事，表现得兴趣缺缺；但雅之却探出了身子。

    「咦？为什么？碰巧去的？」

    「离开『雾潮号』时，我有留下快餐店的地址，请他们有空来光顾。」

    「哦！他们过得如何？」

    「看起来还挺好的。听说他们后来又出航了好几次，好一阵子都不在横须贺。我妈超兴奋的，真受不了。你们也知道，我家的客人多半都是中年人，不常有年轻男人上门。」

    「因为你妈很花痴嘛！」

    此时圭介才加入话题。茂久的妈妈虽然已老大不小，却很喜欢杰尼斯，即使是人数众多的团体，也能把所有成员记得一清二楚。

    「她还说什么『很久没亲眼看到年轻人了』，真丢脸，到底有多饥渴啊！幸好他们两个还觉得我妈挺有趣的。还有」

    茂久转向圭介。

    「他们说之后并没受到处分。」

    「是吗？」

    圭介淡然回答，但心里却放心了一块大石头。

    那两人应该就是为了告知此事而来的吧！

    虽然对于社会大众而言，虐待风波已然收场；但自卫队中如何处置，却是不得而知。圭介是引起风波的当事人，若是询问，或许能得到答案；但这么做实在太过难堪，他无法主动开口，母亲又不可能帮助他。至于父亲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主意，向来置身事外。

    「太好了。」

    雅之安心地说道，圭介也点了点头。

    望的身影突然闪过圭介的脑海之中。他们仍然维持井水不犯河水的状态，但圭介却相当好奇望是否知道此事。

    获救后，望赏了报社记者一巴掌，成了个不小的新闻；电视上不断重播这个画面，教人有点同情那个记者。

    知道最后一刻都还竭力维护夏木的她，一定比任何人都想知道他们未受处分的消息。

    或许她早已从夏木口中得知这个消息，圭介操的心是多此一举。不过

    就在圭介为了此事烦恼数天以后，某一天他在家用功之时，听见翔的声音从外头传来。自从开口说话以后，翔有了一百八十度转变，不但常说话，嗓门也大。

    圭介慌忙冲出房间，疾奔下楼。他走出大门时，翔正好与亮太等人经过他家门前。

    「喂！」

    在圭介的呼唤之下，所有人都回过了头；但圭介只看着翔，因此他们立刻便明白圭介叫住的是翔。翔露出略带警戒之色的表情。虽然圭介已洗心革面，但他们的关系并未改善；事到如今，圭介也无意改善。

    他只是要传达消息而已。

    「听说夏木和冬原没受到任何处分。前几天他们到茂久他家开的快餐店去了。」

    不光是翔，亮太等事发当时在场的海珠都跟着表情一亮。

    「就这样，再见。」

    这下子消息应该也能传到望的耳中。圭介立刻又缩回家中。

    隔了一阵子在路上遇见望时，望微微地点头致意，应该是在表达谢意。圭介只是略微垂下视线，便与她错身而过。

    隔年春天，圭介与雅之上了同一所高中，但茂久却进了别的学校。

    每个人都升了年级，这会儿轮到翔与亮太穿上国中制服。

    听说望选择升学；她就读外地的国立大学，住进了大学宿舍，放长假时常常回来，与她的监护人须藤太太感情相当笃厚。她的头发长了些，开始化起淡妆，成了不折不扣的女大学生，与圭介等人一时完全不同时间的人。

    从望每遇上连假必会回乡的情况看来，应该还没有男朋友。她变得这么漂亮，不至于交不到男友，应该是不想交吧！圭介总觉得她或许还喜欢着夏木。

    圭介也喜欢上班上的女孩。他们是好同学，但圭介无法更进一步发展。

    一想到母亲，他就裹足不前。他知道母亲必然又会像望那时一样，怒火中烧地排挤对方。即使圭介已懂得反抗母亲或许正是因为圭介已懂得反抗母亲，所以母亲更加干涉他。

    正因为如此，与圭介亲近的女孩最后总会被其他人抢走。

    虽然不是因为这个缘故，圭介仍决定上大学后摇离家外宿。只有待在家里，他便无法逃离母亲的干涉。圭介知道只要学校的排名够高，即使位于外地，父母也会允许他租屋就学，要说服双亲并不困难。

    就在圭介顺利考上关西的大学那一年，隔年即将毕业的望回乡来找工作。

    「好久不见。」

    他们在路上碰面，彼此打了声招呼。

    横须贺事件发生至今已过了四年，见了面自然会打声招呼。

    「听说你要去关西读书？」

    「嗯。」

    他们就像一般邻居一样地交谈，仿佛两人都已经长大成人。

    从前望的个子比较高，如今圭介已追过了她。出落得亭亭玉立的望露出了面对邻居专用的生分笑容。

    「你找到工作以后，要住家里通勤？」

    「嗯，我想去的地方离家里不远，假如录取可以直接通勤。」

    「那倒是。」

    正当望道别并欲离去时，圭介突然叫住她。

    「望姐。」

    望回过头来，如她初次见圭介一般，露出略微惊讶的表情。

    这次圭介很清楚自己该说什么。

    「小时候的事则还闹得很抱歉。」

    即使事隔多年，对圭介而言，不说这句话，一切便尚未结束。

    望一直是圭介心中的刺，是圭介往日错误的象征。如果不做个了结而只是一味逃避，便与从前无异。

    这早已无关喜欢或讨厌，然而望对圭介而言，仍是道不能不跨越的障碍。

    望眨了眨眼，露出笑容。

    「我已经没放在心上了。」

    啊！

    总算结束了圭介松了口气，有种久债偿清的感觉。

    现在他有勇气对抗母亲了，因为他已拔掉了望这根最令他不敢触碰的刺。

    「你在学校要多加油喔！」

    「你也一样，工作多加油。一定要录取喔！」

    圭介还以鼓励，望头一次露出了满面笑容，用力点了点头。

    见了这个笑容，圭介总算有了被原谅的感觉。

    *

    横须贺事件发生后的第五个夏天来临了。

    帝王虾馒头与帝王虾仙贝等产品已成了大街小巷随处可见的名产，人类精打细算的天性实在教人啼笑皆非。

    夏木与冬原难解孽缘，仍旧在同一艘船上工作。新造的亲潮级潜艇服役之后，由于欠缺干部，他们俩便一块儿被丢上船来与其将他们分开，让他们个别生事，还不如搁在一起管理较为方便。

    出人意料的是，冬原取得潜水艇徽章后，隔年便结婚了。他平时常参加联谊，看来毫无定性，没想到倒是牢牢地套住了真命天女。冬原夫妇婚后搬到官舍居住，太太平易近人，做事勤快，风评颇佳。

    去年女儿出生，冬原那宠溺女儿的模样又教夏木大感意外；不过冬原还是不改本色，时常担任联谊召集人。

    谁较大家都寄望我的门路呢？我这是在做善事啊！

    川边舰长生前热心从事的单身汉救济，似乎由冬原接手了。

    「夏木，要不要我罩你啊？」

    「我死也不要你介绍对象。」

    冬原铁定会一辈子记在账上。不过下面便是因为赌这口气，才会至今仍是单身。

    「所以啦，你那时候要是别耍帅放走大鱼就好啦！」

    冬原到现在还会翻五年前的旧账，他对于那时夏木放走了大鱼似乎极有意见。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对方也只是一时冲昏了头而已。」

    「假如不是一时冲昏了头，你要怎么办？」

    「要我在士官俱乐部请你喝香槟王都没问题。」

    「你别说士官俱乐部没供应香槟王就信口胡吹，有需要时我可以想办法进货喔！」

    「事到如今，也无从确认起了吧！」

    夏木一口否决，扒光了午饭，将餐盘放回柜台。

    「好啦！快点把饭吃完，下午还有参观呢！」

    入港时最麻烦的工作便是导览解说。尤其这艘潜艇的内部设计与过去的型号有着微妙的差异，因此常有技术人员前来参观。

    「夏木中尉，前来参观的访客来了。」

    在队员的呼唤之下，夏木丢下了本该与自己一同带路却仍在扒饭的冬原，自行走向舱口。

    参观者已在码头等候。

    那是个身穿黑色裤装的女性，据说是今年刚进国防部工作的技师。由于她是新人，用不着舰长或副舰长级的人来带路。

    让你久等了。夏木一面说道，一面走向舷梯，脚步却倏然停住。

    对方抬起头来她变得比夏木记忆中更为漂亮。

    「幸会，我是今年刚进国防部工作的森生望。」

    很抱歉在你忙碌的时候打扰因为我希望能先私下参观一次新造潜艇。望继续说道，夏木举手制止她。

    「慢着，你」

    「我们是第一次见面吧？」

    望以威吓的口吻说道居然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培养了这种无谓的魄力。

    「才刚见面，说话的口气就这么差，难怪交不到半个女朋友。」

    「要你管！不对，你怎么会知道啊！」

    「虽然某人不肯留电话给我，不过冬原先生却有留。」

    根本用不着问，情报来源果然是那家伙。夏木忍不住回头望着舱口，爬上来的冬原做出举杯的动作，露出了促狭的笑容。

    夏木再度转向望，望带着与方才截然不同的不安视线问道：

    「这算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吧？」

    时光又回溯到五年前，在同样停靠于这个码头的「雾潮号」上，将望送上救难直升机前的那一刻。

    一开始的时候，我真的希望你们从没来过你也不希望自己的男友对你的第一印象是这样的吧？

    既然要谈恋爱，当然是幸福地相识，幸福地发展比较好

    对于如此自欺欺人的夏木，望做了最后的请求。

    请你忘了我。

    如果当时望要自己忘了她，是出于这个理由

    夏木对望回敬一礼。

    「幸会，我是今天负责导览解说的夏木大和中尉，请多指教。」

    望露出了安心的笑容。

    拜托，别那样笑藉口全被剥除，夏木已无路可逃。

    害我忍不住觉得你好美。

    「注意脚下。」

    夏木在舷梯踏板处伸出了手，望一如从前，怯生生地将手放上。

    那纤细的手给人的触感依旧不变。

    为何从前的自己能够平心静气地面对她？如今的夏木以怎么也回想不起来了。

海上篇 海之底 后记

    本书名为《海之底（来的生物）》，所以在这儿我要先说一句话。

    难得搬出了亲潮级潜水艇，到最后却连一里也没动，真的非常抱歉。

    ·潜艇版的十五小豪杰（DeuxAnsVacances）。

    为什么从这个概念写出这种故事来，我也不太明白。怪了，我本来明明是想写漂流到硫磺岛以后的生存故事啊！而且表面上宣称是海上自卫队的故事，戏份上却显然是机动队较多。

    最近我开始觉得自己的作品风格便是「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我的故乡高知有首民谣叫做「晚上来找我」，里头有句歌词是这么唱的：「我家的池塘有只会喷水的鱼」。这句歌词将浦户湾里的鲸鱼说成是「我家池塘里养的鱼」，可见得高知人的习性便是喜欢胡说八道，为了逗人开心，总是爱把事情说得天花乱坠。唉，毕竟是个酒鬼与醉鬼居多的地方嘛！

    因此高知县人说的话，都得打个七折来听。我既然来自这种地方，胡说八道便和呼吸没什么两样了。

    乘上所述，所以这回我也是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读者们可以和我一起投入其中，享受胡说八道的乐趣；也可以站在更高的角度俯瞰，嘲笑本作的荒谬。

    我想，一定有读者质疑我干嘛每次都要在怪兽故事之中，加入一些老套的青春恋爱桥段吧！要我别写这些，就等于要我别呼吸，所以在此只能向大家说声抱歉。

    另外，有几个替我校稿的朋友问我，帝王虾的原型帝王枪虾（Synalpheusregalis）是真有其物吗？答案是有的。

    撰写本书时，同样受到了许多人的照顾。

    向来支持我的德田编辑，为我回答问题的各位相关人士，以及每位制作人员，真的谢谢你们。不才有川正是托了大家的福才能有今天。

    前作推出之时，我也深切地感受到营业部及销售部的各位同仁是多么地尽心尽力。谢谢你们，这回也要请你们多多帮忙。

    各位同业与同时期出道的作家们，谢谢你们的鼓励，给了我莫大的安慰。

    还有每次都被我添了一堆麻烦的亲朋好友们，真的非常谢谢。你们对我的帮助，实在是一语难以道尽。

    感谢所有帮助及鼓励我的各位朋友，并衷心感谢与本书邂逅的你。

    有川浩

短篇集 我的鲸鱼男友

短篇集 我的鲸鱼男友 我的鲸鱼男友

    台版转自CY小猪@轻之国度

    *

    「近来好吗？浮上水面，看见渔火很美，拍下来寄给你。春天还很远，小心别感冒了。」

    一如往常的简短讯息里附着照片。

    照片上是渗透于黑暗之中的点点橘光。

    如果没有说明，根本看不出是渔火，不过仍无损画面中的梦幻气息。

    中峯聪子仰躺在套房的床上，凝视着手机上的小小液晶画面。说到冬天的渔火，聪子只联想到海钓船。

    不知他现在人在哪儿？会担心我感冒，代表他人在寒冷的地方？不过这个时期各地的海上应该都很冷。他能传简讯，应该是在沿岸地带，但不见得是国内……

    算了，别想了。聪子拿着手机的手往旁边一摊。说好不去追究他人在哪儿的。

    「这表示我们现在还在交往吧？」

    渔火很美（想与你分享），拍下来寄给你。

    自行补充这一句，应该不过分吧？至少他对聪子仍有分享美景的心意在。既然他们还在交往，将这份心意解释为爱意，应该不算是聪子自作多情吧！

    包含标点符号在内共三十七字，任凭聪子反复再读几百次，也不会多迸出半个字来。这是暌违两个月的简讯，然而这段简洁有力的文字却显得太过淡漠，教聪子不由得满怀不安。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这句话，果真是半点不假。

    他原本就不能常常联络，这回隔了两个月才传来一份简讯，更是目前最长的记录。这么久没联络，却只有短短三行字，为免太冷淡了。

    好歹也多甜言蜜语几句嘛！聪子不奢求他说「我喜欢你」或「我爱你」，但至少说句「我想你」啊！

    这回聪子真的希望他能说几句甜蜜的情话。

    春天还很远、

    「我觉得你比较远。」

    聪子喃喃说道，说完以后才发觉这句话居然是一语双关。他的小名就叫「春」。

    聪子看了看简讯传来的时间，大约是一小时之前。她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意拨打他的手机，果不其然，又是耳熟能详的「你拨的号码没有回应，将转接至语音信箱」。

    一小时前，聪子人正在回程的电车上摇摇晃晃。她搭电车时，把手机调成振动模式收在包包里，根本察觉不到简讯传来。加入当时聪子已经回到家，立刻回拨，说不定打得通。可恨的加班！不，倘若聪子仍是行政人员，就算加班也不会加到这么晚，一切都要怪公司将她调到营业部门。资历相同的女性职员明明有三个，为什么偏偏找上我？

    聪子的思考越来越负面，她为了甩开这些千头万绪，便合上了手机。再这么胡思乱想下去，只怕最后会冒出一些不该有的傻念头。

    下回联络不知是几星期或几个月后？

    ——当潜艇水手的女友，真的很辛苦。

    *

    聪子和他是在一场寻常无奇的联谊上相识的，只不过情况有些不一样。

    她学生时代的朋友川边惠美到了联谊前一刻才找上她，一问之下，才知道原来有人临阵脱逃。

    「临阵脱逃？未免太夸张了。发生了什么事？」

    惠美在电话彼端尴尬地说道：

    「也没什么啦！这次联谊的对象是自卫官，那个女生有点小姐脾气，说她不喜欢这种没保障的行业。」

    「你一开始没说吗？」

    「起先只笼统地说是公务员，瞧她听了那么兴致勃勃，我反而不好意思解释了。到了今天好不容易说出口，结果她立刻翻脸拒绝。」

    惠美的声音充满疲惫，看来她们似乎争执了很久。

    「」

    其他人没意见吗？「」

    「其他人一开始就知道了，还说听起来很有趣呢！不过她们好奇的成分居多，有几分认真，我就不清楚了。」

    平时没交集的行业的确格外引人兴趣。和上班族联谊，不管是哪一行，谈起办公室的话题都是大同小异；不过和自卫官联谊，至少有新奇的话题可听，就算当成一般聚餐也值回票价了。

    「话说回来，你怎么会找自卫官联谊？」

    「我叔叔是海上自卫队的，想替部下找伴。他还说费用让男方负担就好了呢！」

    确实如惠美所言，这次的联谊费比行情便宜许多。地点选在品川，似乎是因为参加联谊的自卫官是在横须贺工作，交通较为方便之故。会费大半由男方负担，所以女方就在地点上迁就他们，以示公平。

    「结果到了前一刻，人数竟然不够。不好意思，你能不能帮帮我？就算当成普通聚餐呃划得来啊！而且我叔叔说他会找帅哥来，说不定会有意外收获呢！」

    其实用不着惠美恳求，聪子已经跃跃欲试了。日期订在星期五，当天聪子并没有其他行程；隔一天星期六虽然碰巧是隔周休，但是说来可悲，她完全没安排任何活动，晚点回家也无妨。

    再说，瞧她这个心底善良的朋友为了叔叔的请托如此费心安排联谊或的，聪子怎么忍心拒绝呢？

    「OK，反正我也没事，可以参加。不过我认识的人只有你一个，你可要负责照顾我喔！」

    「谢谢，你真是我的救星！」

    「说不定会有意外收获」这句推销用语，此时的聪子只是顺耳听听，根本没当一回事。

    参加联谊的男士之中，有个人长得格外英俊，一眼就猜出他正是叔叔找来的帅哥。

    经过自我介绍之后，聪子才知道他名叫冬原春臣。这个冬原春臣是个心思细密的人，虽然女孩们的兴趣全集中在他身上，他却能见招拆招，找机会把同伴拉进来，炒热话题。在冬原的穿针引线之下，起先紧张的男士们也渐渐放松心情，开始轻快地聊起天来；一旦打开话闸子，才发现风趣健谈的人其实不少，就算少了冬原也聊得下去。他们全都在潜艇上工作，新奇的话题教女孩们听得津津有味。

    喜欢漫画的女孩还挺多的，一谈起某部有名的潜艇漫画就没完没了。

    见场面熟络起来，冬原便功成身退，开始专攻吃喝。看来他已经很习惯出面当招牌了。

    聪子向来不擅长和这种长得帅、手腕高明又深知自己有异性缘的人相处。她是个平凡的小老百姓，见到这种高格调的人总会有点畏缩。

    聪子虽想加入其他人的话题，但她跟大家都不熟，根本没有插话的余地。答应照顾她的干事惠美聊漫画聊得正起劲，正在讨论漫画里的两个舰长比较喜欢哪一个。聪子这才想起惠美有个爱看冷门漫画的哥哥，看来惠美本身也很有宅女的资质。光是旁听便能跟上内容的聪子也没资格说别人就是了。

    「看了我叔叔，才知道舰长根本不像漫画里的那么帅，好失望！」别失望了，拜托你快点想起我的存在吧！、

    仔细一看，坐在桌角边的男士似乎也搭不上腔，脸上流露出茫然的神色；不过聪子还没积极到特地换位子去接近「猎物」的地步。

    正当饱受冷落的聪子无所事事之时——

    「我沾到什么东西了吗？」

    坐在对面，正将生鱼片往自己盘子里夹的冬原突然问道。聪子直到他唤了一声「中峯小姐」，才知道他是对自己说话。

    「咦？」

    「我的脸上沾到什么东西了吗？」

    「没有啊……」

    「是吗？我看你好像一直在偷瞄我，还以为是我的脸上沾到了脏东西。」

    冬原点明了聪子的无礼视线，用筷子利落地搅和碟子里的酱油和芥末。

    啊！被发现了。聪子微微地缩了缩脖子。

    聪子不得不承认，冬原虽然令她觉得高不可攀，长相却是他最喜欢的那一型，因此她无所事事之下，便忍不住多瞄了几眼。

    「对不起，冒犯到你了？」

    「嗯，多少会。用偷瞄的，要不注意都很难。」

    冬原直截了当地坦承自己的不快，和刚才炒热场子时的亲切态度完全相反。看来他也不是一味地笑脸迎人。

    也对，他长得这么帅，何必迎合女孩子？这个感谢似乎有点酸葡萄心理。

    既然已经惹他不高兴了，再辩解也没用。聪子也坦白回答：

    「对不起，眼前摆了张正合喜好的脸，所以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冬原正要把生鱼片送进嘴里，却突然停住动作，垂着头抖动肩膀。等他抬起头来，聪子才知道他在忍笑。

    「唉呀……我还是头一次碰到有人这么直截了当地说喜欢我的脸。女人也挺现实的嘛！」

    「平常我比较含蓄一点，不过今天实在太闲了。」

    聪子瞥了开怀大笑的众人一眼。假如聪子是美女，或许男士们会设法让她加入话题；只可惜她没有这么大的魅力，男士们也就顺其自然了。

    「中峯小姐，你是不是被拉来凑人数的？」

    「嗯，我和干事是朋友，其他人我都不认识。」

    「难怪搭不上腔。川边小姐也聊得浑然忘我。」

    惠美正在兴头上，完全没有回神的迹象。

    「她受她哥的影响，很迷潜艇漫画，叔叔又是潜艇舰长，也难怪她聊得这么起劲了。」

    说着，聪子朝着冬原微微垂下头。

    「我真的闲得发慌，所以才观赏起腻的脸来，对不起。」

    「用不着光看，可以和我说话啊！还是你只对我的脸有兴趣？」

    「没这回事。」

    解释凡人这种微妙的畏缩之情并无意义。聪子一时间想不到共通的话题，便姑且跨入对方的领域。

    「潜水艇潜进水里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冬原听了她的问题，显得有点意外。

    「……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吗？」

    「不，我只是在想，原来你是用『潜』字的人啊！」

    聪子不明白冬原这句话的意思，一脸讶异。冬原又补充说明：

    「对潜艇水手而言，世界上的人可分为两种；一种是说潜艇『潜』进水里的人，一种是说潜艇『沉』进水里的人。外行人大概有一半的几率会用『沉』字，不过你没用」

    「咦？可是……」

    听了这段补充说明，聪子更是一头雾水了。

    「没人会说鲸鱼沉进水里啊！」

    「%这时候又蹦出鲸鱼了？」

    冬原喃喃说道，笑开了脸。聪子不懂他的笑容有何含意，只觉得被取笑了，连忙辩解：

    「你不觉得像吗？两者都是黑色，体积很大，而且能潜进深海里。啊，鲸鱼不一定是黑色，不过潜艇的形状还挺像鲸鱼的啊！」

    「嗯，非常好，很有见地。」

    冬原宛若学校老师般高高在上地评论道，开怀地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开头干杯过后，他一直是烧酒和日本酒轮流着喝，看来酒量还不浅，只能小酌的聪子跟不上他的步调。

    「我们形容潜水艇时不用『沉』字，因为一定会浮上来。潜艇水手最排斥『沉』字啦！潜艇只有被击沉的时候采用『沉』字。」

    冬原话才刚说完——

    「……恕我啰嗦，潜水艇时『潜』水，不是『沉』水」。

    方才坐在桌角搭不上腔的男士纠正了某个女孩的用词，惹来一阵大笑。冬原横眼看着他们苦笑道：

    「那个女孩以为他在说笑，其实他心里很不爽。」

    「你听到别人这么说，心里也会不高兴？」

    「我没那小子那么幼稚，不会放在心上。不过要是纠正了好几次还是不改，就从恋爱对象名单里剔除了。」

    那表示我现在还没被剔除罗？想这些未免太早。聪子可不认为光凭这一点就能虏获冬原的心。

    后来冬原说了许多潜水艇「潜」水时的事。潜进水里以后，船身便不再摇晃，没有晕船之虞；船身不再摇晃，是因为水中不受波浪的影响；不过浮上水面时，潜艇摇晃的程度却比一般船只厉害。

    冬原并不是自顾自地说话，而是适时让对方参与话题，聪子不得不佩服他的聊天技巧。

    在冬原高明的谈话技巧之下，聪子的畏缩之情不知不觉间消失无踪。冬原的兴致似乎也很好，黄汤也连连下肚。

    众人决定转移阵地续摊，纷纷走出店门之时——

    「我们先溜吧？」

    身旁的冬原突然若无其事地说道。

    「可是……」

    「你不是喜欢这张脸？欢迎单独观赏。」

    哇！真亏他说出这话能脸不红、气不喘。

    「可是你不是干事吗？」

    男方的干事开溜，惠美可要伤脑筋了。然而冬原却毫不在乎地说道：

    「所以你没问题罗！」

    冬原态度如此强势，教聪子有点心理不平衡，但要拒绝他的邀约又觉得可惜。冬原不只长相符合聪子的喜好，谈起天来也很投机，这可是大为加分之处。加入冬原也和聪子有着同样的感觉，聪子就更开心了。

    冬原不再征求聪子的同意（如此精准的判断力也教聪子不平），朝着前方唤道：

    「夏！」

    闻声回过头来的，正是方才纠正女孩用词的男士。

    「我先溜了，接下来交给你啦！」

    「喂！哪有人突然……」

    他看来也想打道回府，冬原却无视于他，离开了一行人。冬原强拉着聪子的手，连头也没回过一次，却仿佛看见聪子担心惠美的神情一般，说道：「丢给那小子就没问题了。」适时缓过了聪子与干事一起开溜的罪恶感。

    聪子鲜少有这种让人玩弄于鼓掌之间的经验，感觉还挺新鲜的。

    「末班电车还赶得上吧？」

    听冬原一问，聪子才发现时间已经这么晚了。去续摊的其他人也差不多该散会了吧！

    「对不起，你应该有门禁吧？」

    她听说自卫队宿舍是有门禁的。

    「今天我已经申请好外宿了，没问题，和女孩子一起聚餐却说：『我们有门禁，得先回去了。』这样不是很逊吗？这种时候大家都会申请外宿，更何况名义又是假日。」

    那就好。慌忙起身的聪子再度坐下。现在得顾虑的只剩聪子自己，反而教她举棋不定。他们已经交换了手机号码，就此散会并不成问题，但不知何故，她就是开不了口。

    「那你打算怎么办？」

    话说出口，聪子才发现自己问了个蠢问题。都快到末班车电车发车的时间了，一个女孩家还问这种问题，岂不是在诱惑人？更何况她和冬原今天才相识。聪子并不排斥见面当天便忘情共枕的行为，但这不合她的性格，冬原也不见得有这个意思，说这话未免显得太过积极了。

    最重要的是——她不希望冬原对她有错误的认知。

    该怎么解释刚才那句话？不，解释反而显得我想太多，或许自然带过才是正确的选择？可是……

    就在聪子不知所措之际，冬原笑了。

    「有种依依不舍的感觉，对吧？」

    「对，没错！」

    聪子立刻附和，附和完后才觉得自己太过激动了。

    「……我就是这个意思。」

    聊得很开心，舍不得散会，希望能多聊一会儿。「依依不舍」四个字用得恰到好处。聪子喜欢冬原用词精准，也喜欢冬原用这四个字来形容他们俩现在的状态。

    「不如我们先搭电车到你家附近的车站，要是路上没话题可聊了，就在车站解散；如果还聊不够，就在附近找家店坐下来继续聊，如何？回到住处附近，就算累了也能马上回家，比较没有心理负担。」

    这个建议完全迁就聪子，但聪子没和冬原客气，一口就答应了。她确信只要做好促膝长谈的准备，聊到天亮都不成问题，而她相信冬原也有同感。

    ——我是不是太得意忘形啦？

    果然不出聪子所料，他们俩在干道旁的一间家庭餐厅里天南地北地聊到天亮。花费数个小时聊这些旁人耳中的废话，简直像是虚掷光阴的学生一样。非但如此——

    「天啊，我觉得好开心喔！」

    话题告一段落时，聪子如此轻喃，而冬原立刻接着说道：

    「既然中峯小姐对我脸孔以外的部分也感到满意了，就和我交往吧？」

    这是聪子求之不得的建议，但她微乎其微的自尊心却不容许她一口答应。

    打从一开始，聪子便说过她喜欢冬原的长相；要是现在立刻答应和冬原交往，岂不显得她真的是一个只看外表的蠢女人？

    「我可以问你看上我哪一点吗？」

    「鲸鱼。」

    冬原一本正经地回答。

    「潜艇像鲸鱼的说法实在太犀利了，对潜艇水手而言，简直是致命一击啊！」

    那句话只是聪子的无心之言，没想到却正中冬原的红心。

    看来他非常热爱自己的潜水艇。聪子也喜欢这股隐藏在轻佻性格之下的热情。

    「要是让你和其他人说上话，竞争率铁定暴涨，所以我才急着带你走人、更何况今天还有个强敌在。」

    自然而然就知道他所指何人，聊天中这个人的名字也出现好几次。

    「是那个夏先生吗？」

    「……你怎么知道？」

    「咦？因为我觉得你好似对他另眼相看。」

    冬原说起他时，语气中总是流露着以友为傲之情；不过聪子猜测冬原应该不远承认，所以就没说出来。

    「你在这方面也很犀利啊！和这种女孩交往可不轻松。」

    「你也不是为了轻松才想交往的吧？」

    「哇！你说得是。」

    冬原缩了缩脖子。

    「那要怎么办？需要时间考虑吗？」

    「不需要。」聪子毫不犹豫，立刻回答，随即补充说明：「——要是拒绝了，我铁定会后悔一辈子。」

    说一辈子或许太夸张，不过这正是聪子此时的心情写照。管他客不客观，难得谈场恋爱，沉浸一下又何妨？

    天亮以后，冬原便跟着聪子回家，两人一齐倒头大睡，过了中午才醒来。熬夜聊天聊到体力耗尽，更像是蠢学生才干得出来的事。

    不过聪子学生时代反而没谈过这种恋爱。学生时代的恋爱不是太过紧张，就是勉强自己去迁就对方。

    这次的交往对象是史上罕见的高档货，却是聪子感到最为放松的一次。这种特殊的感觉也很美好。

    「唉，真没想到会被你拔得头筹。」

    担任干事的朋友事后说道：

    「听我叔叔说，冬原先生真的是纯当招牌用的。他本人个性比较冷淡，联谊时带女生开溜可是破天荒的奇观呢！」

    被这种人强行带走的感觉如何？惠美看热闹的心态一览无遗。聪子苦笑道：

    「很平常啊！就和平常一样说话，和平常一样做些蠢事。除了长得帅以外，其实他很普通的。」

    「长得帅就已经很不普通啦！你少得意忘形喔！」

    惠美贼笑：

    「不过看你们发展顺利，我也很欣慰。今后可能会很辛苦，你要加油喔！」

    惠美如此鼓励之时，聪子还感受不到任何辛苦之处。

    冬原的潜艇母港位于横须贺，只要搭JR就能直达聪子住处附近的车站；除了轮班日以外，假日都能见面。冬原偶尔也会申请外宿，留在聪子家过夜。

    冬原依然常参加联谊当招牌，不过他从不对聪子隐瞒，可见没做过任何有愧于聪子的事。自卫官大多不擅长与女人相处，冬原这种缓和气氛的角色相当可贵。奉长官之命参加联谊听来奇妙，不过聪子在初见面时便已见识过冬原的手段，倒也可以理解。

    平日也可以打电话。冬原的工作时三班制，聪子不知道他排哪班，不能主动打电话；不过每当聪子开始想念冬原时，冬原便会来电。

    聪子不知冬原时摸清了她的心思，或是正好在同一个时候想念起她，才打电话来；无论何者，都代表冬原惦记着她，这一点让她很高兴。

    聪子打电话时，若是「你拨的号码没有回应，将转接至语音信箱……」，就代表冬原正在值班。

    这就像用铝箔纸包住了手机；潜水艇就是铝箔纸，在船里收不到任何讯号。

    手机不能打也就算了，船上居然没有电话，教聪子大为惊讶。

    「现在就连渡轮也有船上电话耶！」

    「军舰的配备当然和民船不一样啊！」

    军舰、听见这两个字，聪子才猛省过来。这个人是现代日本社会的军人啊！

    「有急事联络的时候该怎么办？」

    「家属可以透过总监部用无线电联络。有一回航海时，还接到队员的孩子出生的消息咧！如果是一等亲发生不幸，可以就近靠港，放队员下船。」

    还真辛苦啊！聪子附和着，冬原也点了点头，带着苦笑说了声：「对不起。」当时的聪子听了这句没头没脑的道歉，只觉得莫名其妙。

    就在聪子的称呼从「冬原先生」转变为「春」的时候，她总算明白这阵子能如此幸福美满的理由为何了。

    「我们的船底盘有点问题，这几个月一直在船坞进进出出，就算出港也只在近海晃个几天，观察状况。」

    说着，冬原走到已成了他专用席的床前，拿起他最爱的布偶把玩。

    「喂，别拿它当枕头啦！它的肚子都留下你的头形了！」

    「咦？聪子没听见吗？你听，它正在说：『小春，累了可以在我的肚皮上睡觉觉喔！』这孩子心地真善良啊！」

    「它根本没说话！不要说谎说得像呼吸一样轻松！」

    冬原毫不在意，用力抱紧小熊布偶。

    「所以啦，既然潜艇的底盘已经修好了……」

    冬原依旧只顾着蹂躏小熊，完全不看聪子一眼。

    「也该重新考虑我们的关系了。」

    呃。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重新考虑我们的关系？要考虑什么？

    「哇！慢着！哪有人说哭就哭的？」

    冬原连忙丢下小熊，朝聪子探出身子。

    聪子话不成声，除了哭还能怎么办？

    「……你还不是一样？」

    哪有人像平时一边说笑，一边提分手的？

    「我没说！我没说要分手啊！」

    拜托你别一下子就导出这么可怕的结论来！冬原以苦涩的声音喃喃说道，拿起手边的毛巾替聪子擦拭眼角。那是昨天聪子擦完头发搁着没洗的毛巾，不过在这种状况之下，她也说不出口，只得自认活该，乖乖地任冬原拭泪。

    「『重新考虑我们的关系』这句话，除了分手还能怎么解释？」

    「要考虑的不是我，是你。」

    我有什么好考虑的？我那么喜欢你，和你在一起那么快乐，那么自在。

    「你凭什么要我重新考虑啊？」

    聪子逼问，但声音却是有气无力。

    「唔，因为潜艇修好了。」

    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

    「今后的日子，或许会变得爱越深，愈是痛苦。」

    为什么？

    「简单地说，以后我们就变成远距离恋爱，而且是很辛苦的那种版本。以后我长期出海的机会将变得更多。」

    「我知道啊！」

    之前能够常常见面才是特例。冬原提起这个话题时，聪子便已经明白这件事了，也知道他们以后不能像现在这样时常见面。

    聪子原以为冬原所属的部门不必长期出海，听到那番话时不由得大失所望；但即使如此，她也从没想过要分手。

    「你凭什么衡量我的感情？」

    既然今后无法像现在一样时常见面，那就干脆分手吧——聪子一想到自己的感情居然被衡量得如此轻微，就觉得懊恼不已。

    聪子不敢夸口说自己不会因相隔两地而变心，也不知道「很辛苦的那种版本」究竟有多辛苦；但至少以她现在对冬原的感情之深，断不会因为这件事而打退堂鼓。

    我不知道自己捱不捱得住两地相思之苦，但至少现在的我绝不会连试都不试就放弃。别擅自衡量我的感情，擅自作结！

    「对不起。」

    冬原轻轻抱住聪子。

    「我这么说，让你觉得我是在衡量你的感情吗？」

    这时候聪子才恍然大悟。或许冬原也感到不安吧！

    「……没问题的。」

    聪子轻轻拍着冬原的背。

    「我不知道有多『辛苦』，不过我愿意忍耐。」

    「我爱极了你在这种时候不说『能够忍耐』，而说『愿意忍耐』这一点。」

    冬原的手臂束得更紧了些。沉默片刻以后，他又说道：

    「不过，如果你无法再忍了，就算当时联络不上我，你想分手的那一刻就是我们分手的时刻。」

    回复聪子条件的时候，不以「不愿再忍」，而是以「无法再忍」为前提，正是冬原细心之处。

    从那天起还不到一星期，冬原便突然断了音讯，电话指示不断睇重复：「你拨的号码没有回应，将转接至语音信箱。」

    正当聪子开始确信这是世上最可恨的讯息之际，手机传来一通「无法显示号码」的神秘电话。她头一次接到这种来电，战战兢兢却又抱着些许期待，按下了通话键；果不其然，是暌违两个月的冬原。通话状态很不稳定，两人只说了几句「近来好吗？」、「那就好」，确认彼此平安之后，电话便断了线。

    事后聪子调查之下，才正当海外打来的电话会出现「无法显示号码」的讯息。聪子突然觉得好累。两个月没见，好不容易说上一、两句话，没想到对方竟然不在国内，不知他几时才能回来？原来如此，这的确很辛苦。

    之后冬原并未再度来电，又过了一个月，两人才重逢。潜艇靠港两星期，但冬原只来过夜一次，而这一次也是他们唯一见着的一次面。不久后冬原又断了音讯，想必是出海了。

    接下来的情路也是坎坷崎岖。

    潜水艇的航海行程属于军事机密，出航日及预定靠港日都不能对外人透露；据说连家属都不知道航海行程，更何况聪子只是女朋友？

    一旦断了音讯，下回不知何月何日才能相见；最短也要一个月，至于两、三个月更是家常便饭。

    而这段期间之内完全无法联络。换作水上船舰，偶尔还能接收到陆地上的讯号但是潜水艇基本上都是潜航，能用手机的时机远少于水上船舰。就算电话奇迹式地接通，没一会儿又要断线，所以他们自然而然地改用简讯联络。

    雪上加霜的是，冬原的简讯里没有半分情侣之间的浓情蜜意。「近来好吗？我过得很好。」苦等数月，等来的简讯只有这种内容，真是越看越闷。聪子每封简讯都能打上几十行，为何冬原的简讯却如此淡泊？这是感情的差异？或是感情分量的差距？

    Q，你的简讯内容太过简介，我看了觉得好寂寞，能否设法改进？

    A，

    我从前没有写信的习惯，对不起。我会努力改进。

    经过谈判之后，冬原改进成至少打三行字，不过内容却是「近来好吗？我过得很好。」+「今天晚餐吃咖喱。」聪子险些回他一句：又不是小学生写日记！见面时话那么多，为何打起简讯来落差这么大？

    而最后的障碍则是——聪子周遭的人可不体谅她的远距离苦恋。

    聪子被不该看上的人看上了。这是发生在职场的事。

    聪子上班的贸易公司是个父亲当执行长、母亲当总经理的家族企业，员工有百余人规模；而原先在其他公司上班的儿子最近回到公司里来。

    他是个典型的执绔子弟，说得好听一点是从容自若，说得难听一点是昏庸愚昧，说得直截了当一点呢，则是有够烦人。他的态度并不特别恶劣，外貌也不特别丑恶，却能在短短一星期内被同一个课里的所有女性职员讨厌，说来也是一种才能。

    「我受不了了！」

    聪子刚走进茶水间，就看见同期进公司的田口连踹墙壁好几下。

    「中峯，我跟你说！我今天已经重打了那个蠢少爷的文件十四次！十四次耶！」

    「辛苦你了……」

    享有十指神功及神速打字王等美誉的田口素以电脑作业的迅速正确闻名，几时是写得再潦草的草稿，她也能够正确解读、校正，赶在期限之内打成书面文件，功力在公司之内无人能及。

    如此了得的田口居然重打了十四次，公司里的人都明白问题不在她。

    「这里的数字从全形改成半形，不，还是全形好了。这里的标点符号去掉，框线弄粗一点，不，还是细的比较好看，你改回来。用双线看起来好像比较帅……就这样害我改了十四次！而且你知道他做的文件是什么吗？高尔夫球联谊赛的通知书！而且还是发给公司内的版本！不过一张A4纸就花掉四个小时！这样就能领经理的薪水，我也想当经理了！白痴，白痴、白——痴！」

    看来少爷传奇又增添了一页啊！聪子一面苦笑，一面泡咖啡。这个公司作风老派，职员还是得负责端茶打扫。

    「啊，这是要端出去的吗？少爷的是哪一杯？」

    田口一面说着，一面拿起厨房洗洁剂。

    「等等！再怎么样也不能下毒啊！再说，别在别人当班时策划这种阴谋好不好？」

    「呿！」

    田口满脸遗憾地放下洗洁剂，似乎不是开玩笑。

    「所以他现在指名你去啦！茶我来端就好，你快过去吧！弄到一半的文件放在少爷夹里面。」

    又来了？聪子不由自主地叹口气，田口则是满心同情地说道：

    「看来你是不幸被他看上了。」

    「不幸」。确实是「不幸」。

    即使上司再怎么天怒人怨，也不能所有人一齐漠视他，更何况他是这间公司的小开？最后总得有人去帮他一把。聪子和上司闹得不愉快时，总会告诉自己「当作是向钱低头，就不气了」；也因为她这种性子使然，通常都是由她出面收拾残局，最后便落得不幸被少爷看上的下场。

    聪子回到办公桌前，打开田口「弄到一半」的文件，显示出来的内容极为完美，也不知少爷究竟是哪里不满意？少爷的文件有太多无谓的修正，往往会弄出十几二十版来，为了与其他文件区隔，便专门做了一个资料夹，就是俗称的「少爷夹」；「高尔夫球联谊赛1.01」至「1.14」档案（若是在档名前加「新」字，之后就会变成「新新」、「新新新」、「新新新新（以下省略）」，没完没了）就放在少爷夹中。

    「啊！中峯小姐！」

    眼尖的少爷一见聪子回座位，便立刻靠过来。假如只看那欣喜的笑容，感觉上人倒也还不坏。

    「听说有文件要修正？」

    「嗯，对，没错。田口小姐也很用心了，不过小错误实在太多，还是得请中峯小姐帮忙才行。」

    居然怪到别人头上来了。幸好田口还没回来，要是让她听见，不从茶水间里拿出菜刀来才怪。

    聪子很想讽刺他几句，不过一想到说越多就得和他牵扯越久，便打消念头。再说他毕竟是小开，惹他生气只是自找麻烦。

    「你先把目前的版本全部列印出来，我再仔细比较。」

    不过是一张A4大小的高尔夫球联谊赛通知书，用得着这么大费周章吗？再说，光为了比较内容，居然要列印十四张纸；看来总经理节省经费的训示似乎没传到儿子耳里。

    看来得加班两小时了。这是和少爷一起工作的标准加班时间。若是碰上周末，有男朋友的人可就为难了；不过聪子的对象通常不在陆地上，可以慢慢陪少爷磨。就这一点而言，聪子也是最适合替少爷擦屁股的人。

    只要同事开始哭诉下班后有约，少爷的工作却做不完，聪子便会帮忙接手。同一课的女性职员全都有男朋友，有空约会的日期时间也大同小异；由男友不在身边的聪子接手，可说是最为妥当的选择。

    聪子明明也有男友，却能毫无顾虑地替人加班，说来也挺凄凉的。

    这一天，聪子果然加了两个多小时的班。

    中峯小姐有男朋友吗？

    好像有。

    可是感觉不出来啊！任何时候找她加班都没问题。会不会她只是嘴上这么说，其实并没有男朋友？

    她没事干嘛撒这种谎？

    因为我们课里的女生都有男友啊！或许她觉得自己有自己没男友很没面子，所以才说谎。

    「……刚才蠢少爷和我说了这些后。」

    田口一脸凝重地告诉聪子。她们目前正位于公司附近的午餐专用店里。

    「我居然没当场扁他，实在是太了不起了。」

    「嗯，很了不起。」

    「喂，你现在还有心情称赞我？」

    你打算怎么办？田中恢复正经的神色。

    「那家伙打算追你耶！也不想想他大了你几岁。」

    少爷今年应该是三十七、八岁，和聪子差了十三、四岁。聪子不认为年龄差距是恋爱的障碍，不过对象是少爷的话，根本不用考虑。

    「算了啦……反正我没那个意思，他也不能怎么样啊！我会适当地敷衍一下的。」

    话说回来，那句「觉得只有自己没男友很没面子，所以才说谎」实在很伤人。聪子明明正和心上人交往，为何得被质疑是否真有男友？而且还硬套了个没面子才撒谎的无聊理由在她身上。

    说来凑巧，田口才刚警告过，当天少爷就问了她同样的问题。少爷是在已成惯例的加班时间开口的。最近他老是找名目指名聪子，害她每天都得加班。

    「中峯小姐，你有男朋友吗？」

    来了。聪子早做好万全准备，立刻回答：

    「有啊！」

    聪子不得不承认她的语调带了点攻击性。

    「可是感觉不出来啊！任何时候找你加班，你都没问题。」

    别再说下去了。聪子表露出明显的排斥感，但少爷并不具备察言观色的技能。

    「其实你根本没有男朋友吧？」

    我说有你是听不懂吗？去死吧白痴！幸好聪子的怒吼只停留在幻想之中。

    「我正和心上人交往啊！只是他因为工作关系，不能常和我见面。」

    聪子无意把冬原的身份告诉这种人。自卫官兼潜艇水手，这种行业已经够惹人好奇了。少爷追问，聪子便随口敷衍，打发过去。

    好不容易逃过一劫，到了隔天，聪子却从田口的口中得知少爷下了个结论；聪子说有男友是骗人的。

    因为我问她男友的事，她都不说啊！还说什么因为工作关系不常见面，听起来就很假。

    你怎么不觉得是人家根本不想告诉你？

    假如不是骗人，就是交往得不顺利，快分手了。

    要你多管闲事？聪子嘴上骂得铿锵有力，心里却有点泄气。

    不但不常见面，就连简讯都是一个月难得有一封。聪子自己野没把握和冬原是否还算在交往。

    我仍然是春的女友吗？春还喜欢我吗？

    我打的简讯每次都长到快挤不下，但他打的简讯却总是只有三行。这一点令聪子不断怀疑他们两人的用情深度是否不同。还有苦等联络的时间太长，也是个问题。春下次入港是什么时候？入港时会不会联络我？说不定他对我的感情已经转淡，开始嫌麻烦了？就算他的心境有所改变，我也无从得知啊！

    不安就像幽灵的数目一样，越数越多。

    正因为聪子平时老师胡思乱想，才会发生那种事。

    隔了一个月重逢，和上次相比已经快上许多，照理说应该很开心的，谁知居然败在最后一刻。

    前来过夜的冬原开始收拾行李，准备归队；聪子又一如往常地抱怨道：

    「唉！又结束啦！不知下次何时才能见面？」

    「对不起。」

    面对无法回答的问题，冬原的脸上并无不耐烦的神色，只是略带为难地笑着。

    「假如知道得等多久，至少心里会轻松一点啊！」

    明明知道责备他无济于事，聪子却停不住无谓的抱怨。

    接下来这句话更是决定性的错误。

    「假如你是个普通的上班族就好了。」

    当时冬原的表情，聪子一辈子都忘不了。他显得非常非常非常地——

    伤心。

    「……这么说不久等于否定我们相识的前提？」

    你不觉得潜水艇像鲸鱼吗？这句话就是他们坠入情网的契机。假如冬原是个普通的上班族，这样的契机根本不会发生。

    对不起。聪子无声地轻喃。我为什么会说这种话——聪子深深诅咒自己的不小心，但说出的话已经收不回来了。

    如今她能说的话只有一句：

    「对不起，我以后绝不会再说这种话了。」

    「嗯。」

    冬原也只是简短地如此答道。

    在尴尬的气氛之下，冬原收拾好行李，一如往常地在玄关简短地说了声「再见」，并轻轻吻别聪子。正当聪子庆幸一切依旧如昔的时候——

    「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

    冬原喃喃说道：

    「你随时可以分手。」

    聪子反射性地全力大叫，但听在自己的耳里却只是惨叫，所以她又重复了一次。

    「我不要！」

    这话就像是在耍赖一般。泪水一口气决堤，模糊了冬原的身影。

    冬原一言不发，轻轻摸了摸聪子的头之后，便离开了聪子家。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喜欢骑着鲸鱼的春，因为我认识的春就是骑着鲸鱼的春。

    如果是面对面，聪子还能化冲动为动力，说出这些羞死人的台词；然而当她用手机一字一句地打文章时，恢复冷静的自己便又挡在跟前把关。

    最后她打出来的，终究是「一路小心，保重身体」这类不痛不痒的话语。

    冬原也回了封不痛不痒的简讯：「我会的，你也要保重身体。」接着杳无信息的日子又开始了。

    欸，我们和好了吧？（似乎不算）你已经原谅我了吧？（不知道，说不定他还在生气）那件事不等于分手吧？（还是不知道）我们不会就此曲终人散吧？（我没把握，谁教我伤他那么深？）

    心中忐忑不安却只能等待的日子很苦，偏偏雪上加霜，连公司里都多了个苦差事。

    少爷转调营业部门，而每个营业员都有一名女性助理，所以少爷也顺理成章地指名聪子当他的助理。

    聪子与成了直属上司的少爷一对一接触之后，才发现他是个相当恶质的暴君；只要事情不如己意，他马上使起性子来，并发泄在聪子身上。即使在客户面前，他也丝毫不掩饰自己的不快之色，所以每当拜访客户或是客户来访时，聪子总要费劲心思打圆场，弄得自己神经衰弱。

    这么一来，聪子只好以别触怒少爷为最优先事项，纵使是共进晚餐等显然与工作无关的命令，她也只能乖乖遵从。

    自从成为少爷的助理以后，聪子的薪水之中便多了一份其他女职员所不知情的神秘津贴，看来便是出于这个缘故。每当少爷捅娄子，聪子就得被执行长和总经理叫去训话。

    「你要好好处理啊！」就是为了要你替她擦屁股，才替你加薪的。有蠢子必有蠢父，眼前的就是标准范本。抱歉，替你们的蠢儿子擦屁股，只领两万元的津贴根本划不来。你们期待一个三流二专毕业的女人能有什么本领？

    聪子任职行政人员的时候，可以向同事抱怨，或在下班后找些乐子，发泄怨气；但自从转调营业部门之后，这些机会就大为减少了。营业助理下班的时间都很晚，鲜少相邀聚餐；就算想找人诉苦，每个营业员都是各行其是，根本没有交集点。聪子好怀念田口的毒舌。

    非但如此，老板夫妇也开始明目张胆地偏袒儿子。自创业以来一直为公司卖命的元老级高阶主管不过是纠正了一下少爷的工作态度，居然就被解雇了；这件事震撼了公司上下。

    现在没人敢招惹少爷。这正是二世祖败坏家业的典型构图，有些耳聪目明的员工已经开始准备换工作了。

    负责驾驭这个棘手人物的人就是聪子。老实说，一想到自己竟有本事操纵这个执绔子弟，聪子开始觉得她应该也能胜任大公司的秘书职位；有时电视上播放搭配着轻快音乐的人力公司广告，她便目不转睛地盯着荧幕，等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居然看得如此认真。

    少爷虽然把聪子当出气筒，但「追求」聪子的心意似乎未变；拜访客户后直接下班，要聪子陪他吃晚餐的频率越来越高。少爷嘴上说他请客，但结账时一定会以公司名义拿收据，这种斤斤计较的小气态度让聪子厌烦至极。连追求女性职员的开销都可以报公费？当小开还真是稳赚不赔啊！偶尔自掏腰包一次行不行？

    「其实你没有男朋友吧？」

    「我有。」

    这类对话如今已成了鸡同鸭讲，各说各话。纵使聪子显露出厌烦之色，少爷依旧不以为意，一再追问。这世上就是有些不挨揍就不知道自己有多惹人嫌的人，但这些人偏偏处在揍不得的地位。

    「那就给我看他的照片啊！」

    别闹了，我干嘛拿男友的照片给你这种人看啊？我可没义务向上司公开我的私生活。

    或许让少爷看了照片，便能摆脱他的纠缠；但聪子总觉得这么做便如同沾污自己的宝物。她在离别的前一刻伤害了冬原，不愿在冬原不知情的状况下对这种烂人揭露他的庐山真面目。

    日复一日，聪子越来越难以忍受。

    「我根本不想继承老爸的事业！本来我是想当宇宙开发技术员的！」

    「可是你数理根本不行啊！」

    别吵了，很丢人！没这么大叫出声，聪子已经很佩服自己了。办公室设置于便宜的住商混合大楼里，就算门关起来，外面还是听得见老板一家三口在执行室中的吵架声；想当然耳，只用便宜隔板围起来的接待室里也听得一清二楚。偏偏少爷的客户总挑在这种时候来访，聪子每回上茶时都觉得羞愧不已，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

    好吓人啊！客户半带失笑的咕哝声中显然带有轻视之意。会在拜访他人公司时显露这种态度的客户水准可想而知，不过聪子却得被归类于水准更低的一方，教她欲哭无泪。谁教聪子是这儿的员工，而上司又是那种人呢？

    这种时候通常是高阶主管出面提醒，却没半个人走进执行长室，人人对争吵声置若罔闻。先前高阶主管纠正少爷而惨遭开除的记忆犹新，还有谁敢犯言直谏？聪子当然也不敢。

    反正这家公司的水准就只有如此，员工的水准也只有如此，包含聪子亦然。

    结果这场亲子吵架以总经理的一句「只考得上XX那种水准的学校，还敢说什么大话！」而收场。少爷的母校在一般人眼中已经算得上是一流大学，在执行长口中却是不值得一提。

    你也挺可怜的。要是我考上你的母校，我爸妈早就敲锣打鼓昭告天下了，你爸妈却是一句「那种水准」就带过。你该生在我们「这种水准」的家庭。

    少爷并不值得聪子暗自怜悯他，却像是欲报一箭之仇似地在客户面前骂她出气。

    自小被灌输这种观念的少爷或许可怜，但现在根本不是同情他的时候。被拿来当出气筒的自己比他更可怜。

    压力这种玩意儿，便是从高处往低处流，流到弱者身上。

    好想念春，至少听听他的声音也好。

    聪子明知打不通，却还是打了冬原的手机号码好几次。

    或许冬原的潜艇正奇迹地浮在近海上，而冬原也刚好拿着手机上了甲板。

    倘若是连续剧，这时候便会发生奇迹；但现实却是枯燥无味、残酷无情，不可能的事就是不可能。

    正当此时，聪子期待已久的简讯总算出现了；在那尴尬离别后的两个月，附上了冬天渔火的照片。

    聪子觉得这回的简讯似乎隔得特别久。

    换作平时，她只会认为是航海行程所致，但现在却不由得疑神疑鬼。欸，我们还能继续走下去吧？

    近来好吗？

    浮上水面，看见渔火很美，拍下来寄给你。

    春天还很远，小心别感冒了。

    这淡淡的三行字不足以驱散聪子的愧疚与不安。

    她的思考开始转向负面，但她奋力打住了念头。

    若是再这么胡思乱想下去，只怕最后会冒出一些不该有的傻念头。

    她已经决定了，绝不再犯同样的错误。

    ——绝不再有「如果春不是潜艇水手就好了」的念头。

    *

    春天还很远。

    又过了两个月，来到了四月。

    横须贺发生一场大骚动，连自卫队都出动救灾了。电视画面上的横须贺就像灾难片一样惨不忍睹，据说死者已达数百人，说不定会破千。

    这场变故对聪子造成的直接影响，只有神奈川方面业务活动有所不便及电车班次的变化；不过某艘潜艇在横须贺触礁动惮不得的新闻，却让聪子有些挂怀。

    该不会是春的潜艇吧？聪子才担心着，久未来电的惠美便打了电话来。

    她说她的叔叔在横须贺事件之中过世了。她的叔叔正是冬原的舰长。

    春呢？

    听惠美哭得那么伤心，聪子不好开口询问；就在她结结巴巴之际，惠美主动提及了。

    「听说船员几乎都平安避难了，不过有几个人被困在潜艇里；我不知道冬原先生人在哪一边，对不起。」

    说什么对不起？

    「谢谢你，在这么难过的时候还特地通知我。」

    说再多谢谢也不足以表达聪子对朋友这份厚意的感激之情。

    「听说你人在横须贺，你没事吧？」

    聪子发了封简讯，但冬原并没联络她。是因为状况太过混乱？还是他已经不在乎我了，所以没联络？聪子好厌恶在这种时候之际还操这种心。

    聪子怕造成冬原的困扰，不敢再发简讯。就算她再怎么不按，也没蠢到不懂得看情况。

    聪子每天都紧追着报道不放，不但预录新闻，每天早上还在车站买齐各大报，趁着上班前的些微时间拼命检查报纸上有无潜艇水手死亡的消息，完全不顾同事讶异的眼光。

    在横须贺港触礁的潜水艇叫做「雾潮号」。意外得知冬原乘坐的潜艇名称之后，聪子才发觉冬原从未告诉她任何足以猜出他是乘坐那艘潜艇的资讯。

    聪子对军事没有半点知识和兴趣，就算告诉她舰名也不致于泄露机密，但冬原还是谨守公私之分。或许冬原对工作的态度比聪子所想的更加一丝不苟。

    我的鲸鱼骑士，一板一眼的鲸鱼骑士。

    你可千万要平安无事啊！

    如果可以，聪子真想整天守在电视前，但她总不能一直请病假，直到事件解决。

    她在公司仍然得看少爷的脸色，同时又得担心可能身处事件中心的男友。现实便是如此无情。

    六天之后，事件总算解决了。

    聪子原以为事件解决之后，冬原就会联络她；没想到那天依旧没有任何音讯。

    事件尚未解决之时，聪子只须担心冬原的安危就好；但事件一旦解决，过去封印于理性之下的无聊担忧便一口气爆发出来了。

    为什么事情已经结束了，还不联络我？春已经不想理我了吗？离别前的那一场争执果然成了我们之间的致命伤吗？

    今晚打电话给他吧！事件已经解决了，我只是打个电话确认他的安危，应该不致于造成他的困扰。聪子下定决心的这一天，少爷又宣布傍晚跑完业务之后不回公司，直接下班。

    「我今天想早点回家。」

    聪子试图反抗，但少爷又立刻发起脾气来，她只得乖乖答应陪他吃晚饭。

    「啊，时间很晚了。」

    受到横须贺事件影响，神奈川往东京都内一带面临前所未有的大塞车，开车跑业务总会拖得很晚。聪子本以为时间已这么晚，应该可以免赴晚餐之约，没想到还是得奉陪到底。

    我到底算什么？这个中年人的下女吗？

    假如是找间家常餐厅速战速决也就罢了，偏偏少爷却选择上高级餐厅享用最花时间的全餐料理。

    太晚打电话给冬原，会造成他的困扰。冬原在队员宿舍里可是过着团体生活啊！

    聪子心急如焚，却只能耐着性子等待料理上完，结果离开餐厅时已经是十一点多了。她忍不住叹了口气。今天电话是打不成了，只能等到明天。至少发封简讯好了。

    少爷表示时间已经很晚，要送聪子一程；聪子见电车班次仍然混乱，便同意了。她原以为只要在住处附件的车站下车即可，但事实证明她太过天真了。

    「假如你没有男友，就和我交往吧！」

    「我有男朋友了。」

    为何我得和少爷坐在公务车里鸡同鸭讲？

    「其实你根本没男友吧？你从没说过有约会，想准时下班啊！」

    少爷那自作聪明的表情教聪子想吐。

    假如我真的没男友还硬对你说有，那就表示我根本不想和你交往。我可以对这个白痴挑明这一点吗？

    聪子真想回敬他一句：「就算没男友，我也从没把你当男人看待过。」不过一思及纠正少爷而被炒鱿鱼的高阶主管，她便开不了口。

    「你究竟喜欢我哪一点？」

    聪子不想再争论下去，便问了这个问题。少爷天真无邪地笑了。

    「你不像其他女性职员那么拽，而且又不会反抗我。」

    哇！好差劲！而他完全不知道自己有多差劲，更是他最差劲的一点。

    我没反抗你，是因为我领了那两万元的神秘津贴；至于还没领津贴之前，则是因为我认为别和白痴对扛才是最明智的作法。

    早知会变成如此，我就像田口一样口无遮拦、畅所欲言了。

    「总之我有男友了。失陪了。」

    聪子硬生生地打断话头，跳下车。

    「等等！」

    少爷也跟着下车，迈开脚步追上聪子。说不定我拿「跟踪狂规制法」告他能胜诉呢！

    少爷不断呼唤着聪子，聪子除了「已经很晚了」、「我累了」以外什么也不说，只是自顾自地回家。她居住的公寓用的是密码式大门，只要逃进大门内就安全了。让少爷知道聪子住哪儿是个大问题，不过聪子已经下定决心，若是他日后胆敢到住处纠缠，便要抱着辞职的觉悟去报警。独居在外，一旦丢掉工作，生活便会拮据许多，但她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公寓就近在眼前，聪子忍不住小跑步起来。一冲进玄关门廊，突然传来一股前所未闻的异臭。

    像油臭味、像烟味，又像汗臭味，也像男人的体味。

    咦？什么味道？聪子不由得停下脚步，才发现有人坐在篱笆之下。

    「回来啦？星期六还得上班到这么晚，辛苦你了。」

    一脸疲倦地抬头望着聪子的人，正是冬原。异臭的来源也是冬原。

    哦！这么一提，冬原曾说过潜水艇内密不透气，所以刚下潜艇的人身上总会充满强烈的臭味。

    「对不起，没先打理一下就跑来。出了一点事情，所以我下潜艇以后直接来找你。」

    起身后的冬原头发也显得油油塌塌的，不过还是衣服上的臭味最为惊人。在长期航海的过程之中，潜水艇的臭味已经渗透衣服。

    少爷也追了上来，踏入门廊。

    「中峯！」

    她一面呼唤聪子，一面靠近；只见他似乎也察觉到臭味，一脸讶异地交互打量着聪子及冬原。

    冬原也默默无语地凝视着少爷，随即又望着聪子说道：

    「哦……对不起。」

    「……傻瓜！」

    冬原欲离去，聪子从正面用力抱住他，抱住以后才觉得欧典后悔，因为鼻子快废了。不过——

    「为什么是你走啊！」

    聪子低声说道，冬原露出苦笑。

    「……唉呀，你的衣服会染上臭味喔！」

    「没关系。」

    其实有关系，不过聪子依然将脸庞埋在冬原的胸前，没有离开。俗话说得好，一不做二不休。

    冬原轻轻睇用手臂环住聪子的背部。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是哪位，不过能请你别打扰我们吗？我们已经四个月没见面了。」

    只听见几声仓皇失措的「哦，嗯」，紧接着便是一阵逐渐远去的脚步声。待脚步声完全消失——

    「抱歉，我撑不住了！」

    聪子立刻从冬原身边跳开。

    「哇！你也不用闪得这么明显吧？」

    「真的太毒了嘛！虽然我听你说过，但没想到这么厉害，我还是头一次问道能熏眼的臭味。」

    「那当然啦！搭电车的时候，半径五公尺内可是无人敢靠近啊！真没想到你居然敢在这种状况之下抱住我。」

    千钧一发之际王子英勇登场，的确是很戏剧化；不过浑身散发异臭的王子可就不怎么戏剧化了。不知道下周到了公司，又会被少爷说得多难听。

    不过这下子正好证明她的确有男友，一点儿逆风也算不了什么了。

    一回到家，聪子便赶冬原进浴室，把他所穿的衣物全都丢进洗衣机。

    「啊！聪子，你的衣服不分开洗会沾上臭味喔！」

    从浴室里传来冬原一派轻松的声音，说得好像无关己事。

    「早点说嘛！」

    聪子连忙把之际的衣物从洗衣槽中拉出来。

    「你有带换洗衣物吗？」

    「没有。上次我不是留了套休闲服在这儿？」

    「休闲服是有，可是没内裤啊！我这就去买。」

    便利商店就在公寓旁，聪子套了件针织外套便出去了。少的只有内裤，不过光拿内裤去柜台结账有点奇怪，所以她又多买了饭团及零食，或许冬原会想吃。

    虽然男用内裤是放在篮子里，上头还偶饭团及零食掩护，但聪子仍觉得难为情，硬是等到柜台没有其他客人时才去结账，大约花了十分钟才回到家。

    「还不到十分钟，你已经出来了？」

    聪子的声音近乎惨叫。

    「你真的有洗吗？」

    「有啦！自卫官洗澡很快，你也知道吧？」

    「可是你刚才那么臭耶！」

    「唉呀！你真的很啰嗦耶！你自己闻。」

    冬原将脑袋凑近聪子，他的发丝带着聪子使用的洗发精香味。勉强及格。聪子将内裤递给他，又从衣柜里拿出休闲服。

    聪子也去冲了个澡，待衣服洗完之后，已经过了将近一小时。这明明该是场戏剧性的重逢，却一点也不戏剧。冬原也自顾自地吃着聪子买来当掩护的食物。

    「明天应该就会干了。」

    「谢谢。对不起，突然跑来。」

    两人的对话像极了散文。才刚处理过现实中的琐事，很难再回过头去沉浸于浪漫的气氛之中。

    「之前你人在横须贺，对吧？」

    「啊？原来你知道了啊。」

    「我听惠美说的。我有传简讯问你是否平安……」

    「咦？不会吧！」

    冬原慌慌张张地拿出手机，查看简讯。

    「啊，真的有。对不起，既然你都知道我在横须贺了，我该联络你一声才对。你一定很担心吧！」

    这下子被你知道我坐的是那艘潜艇啦！冬原苦笑道。

    「你放心，我知道不能说出去。」

    「嗯，我相信你。」

    闻言，聪子流下泪来。

    「哇！哪有人说哭就哭的啊！这次又是为了什么？」

    因为……

    聪子断断续续地挤出声音来：

    「我说了那么过分的话。」

    假如你是个普通的上班族就好了——假如你不是潜艇水手就好了。

    我说了这种话，你还肯相信我吗？

    「傻瓜，你还惦记着这件事啊？」

    冬原轻轻摸了摸聪子的头，一如他上回离别时一样。

    「因为你临走前居然说什么我随时可以分手啊！」

    「这话我一开始就说过了啊！毕竟是我让你单方面等我，亏欠了你；而且那时候你似乎已经等得很累了。」

    「那你呢？」

    如果聪子等不下去了，随时可以分手。冬原所说的全是迁就聪子、只为聪子着想的理论。

    「如果你回来发现我已经另结新欢了，你完全无所谓吗？」

    冬原露出非常心痛的表情。

    「无所谓到我随时都可以分手是吗？」

    「怎么可能无所谓？」

    他恨恨地说道：

    「……刚才那个人是谁？」

    聪子一时之间不知道冬原问的是谁。少爷对她而言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存在，一赶走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哦，原来你在乎啊？」

    「当然在乎啊！要是你的新欢居然是那种货色，我可会大受打击。」

    「他是个可能变成跟踪狂的讨厌上司，不过王子已经出面替我击退他了，所以往后只会是个单纯的讨厌上司。」

    冬原向聪子招了招手，待聪子靠近，便一把抱住她，卸下伪装，安心地松了口气。

    「虽然我们当初交往的大前提，是你等不下去可以随时分手；不过我还是希望你能等下去。假如你不等了，我会很难过。」

    啊！

    这会儿可真的够戏剧化了。

    聪子伸手环住冬原的颈子代替回答，两人的唇自然而然重叠了。

    ——聪子与冬原彻夜长谈，说了许多话。

    冬原来找聪子之前，向来会先把自己打理干净；这回他连澡也没洗就来，是因为发生了许多令人难以承受的事。

    冬原谈起横须贺的事，流下了男儿泪。这是他与聪子交往以来头一次在她面前掉泪，强忍着声音的哭法教人看了格外心痛。

    聪子认识的冬原是个圆滑伶俐、表面温和，实际上却顽固不服输的人；换句话说，他是个讨厌在别人面前示弱的人。

    冬原应该也不愿意在聪子面前掉泪，但他还是来找聪子，并在她面前流下了眼泪，一面哭，一面强忍着不哭出声。

    这是种多么别扭的示弱法啊！冬原得用这么别扭的方法才能哭，可见他有多么痛苦。

    一思及此，聪子便百感交集。冬原对她展露最脆弱的一面，但她不过是个被公司里的蠢上司耍得团团转的窝囊女人，能成为冬原的支柱吗？

    到了收假归队的时候——

    「你的心情好一点了吗？」

    面对聪子的询问，冬原一如往常地吻了她一下，以嘶哑的声音轻轻说道：「多亏有你，好多了。」

    听说星期一将为过世的舰长举办葬礼。

    「再见。」

    冬原简短地道别，聪子则回答：「我会等你的。」冬原听了，露出十分欣喜的笑容后才离去。

    新的一周来临，等待着聪子的是一如往常的烦闷生活。

    不过王子登场之后，状况有了些许改善。少爷不再追问聪子男友的事，和她说话的次数也减少许多。对于他的现实，聪子只能苦笑。

    如今聪子不用在跑完业务之后陪少爷吃饭，所以有空像从前一样与田口聚餐了。

    「欸！」

    在暌违已久的聚会上，田口显得有些难以启齿地说道：

    「少爷逢人就说你的男友很臭耶！」

    聪子忍不住噗嗤一笑。这是他报仇的方法？

    「我记得你说过他是自卫队的人？」

    「嗯，他是海自的水手，每次出航回来总是弄得脏兮兮的，有一次刚好在这种状态之下碰到了少爷。」

    聪子姑且替少爷留点情面，没说出他纠缠到家门口的事。

    「哦，原来是这样啊！那以后有人提起，我就替你这么解释了。」

    「嗯，顺便加上一句：『他很有男子气概，长得又很帅。』」

    「哇！你真敢讲耶！」

    我的鲸鱼骑士，完美的鲸鱼骑士。

    今天不知又游到了哪片未知的海洋？

    不过现在聪子已经不觉得等待有那么苦了。

短篇集 我的鲸鱼男友 完工

    *

    这是宫田绘里在K重工担任航空设计师以来头一次遭遇的危机。

    K重工以总包商身份承揽航空自卫队新时代运输机的开发工程，为了聆听客户的需求，宫田绘里造访了小牧基地，而事情正是发生在这一天。

    双方人员在每两栋机库各设一间办公室里打过招呼之后，便要动身去参观现行军机。

    「我带各位到二号机库去。」

    负责带路的队员若无其事地打开门，年长的干部们理所当然地走进门内。

    绘里的上司及前辈也先后通过，绘里随后跟上，却猛然停住了脚步——这是什么玩意儿啊？

    绘里愣在原地，动惮不得；开门的队员又催促她一声：「请。」

    「请……？可是……」

    「这是通道。」

    通你个头啦！绘里内心大声回嘴，然而纵使年龄相仿，她又岂能真的向衣领上别着少尉阶级章的队员（而且还是客户）顶嘴？这是干部级自卫队的最低阶，即使对方再怎么年轻，绘里也不敢失了礼数。

    「这个，呃，真的是通道吗？」

    她做了垂死的挣扎。

    「是啊！有社么问题吗？」

    自我介绍时自称为高科的少尉若无其事地答道。

    有什么问题吗？问题可大了！

    假如我的眼睛没毛病，这不是通道，是男厕！

    贴着瓷砖的墙边并排着小便池，更里头则是一间间的隔间。尽头的墙上也有一道门，似乎连接着隔壁的机库。

    「呃，没有其他通道吗？」

    「要走其他通道，得走出去绕一大圈才行。」

    换句话说，穿过男厕是最近的捷径，所以男厕才成了通道。

    「你跑得动吗？」

    一脸严肃的高科说起话来毫不留情。他的言下之意，便是不想走这里就得用跑的。的确，干部与上司都已经先走了，绘里这个头号菜鸟岂能让他们久等？但她又没把握能穿着窄裙和有跟女鞋绕过两栋宽敞的机库跑。今天穿的女鞋虽然是低跟的，但毕竟不是跑步用的鞋子；为了给客户留下好印象而精心画好的妆也会被汗水弄花。

    我跑不动。绘里摇了摇头，高科说了句：「那就走吧！」率先踏进了通道。

    绘里又不是打扫厕所的清洁妇，居然会有「因公」踏入男厕的一天。这对妙龄女子而言实在是个残酷的打击。啊！幸好现在不是「使用中」——或许她已经心存感激了？

    走在前头的高科完全不顾绘里心中的踌躇，连头也没回过一次。混账，这个冷血铁人！绘里半是迁怒地瞪着他宽阔的背部。

    此时的绘里还不知道这只是漫长厕所之战的序曲。

    倘若把市场遍及世界、需求多元的民航机设计比喻成建售住宅，军用机设计就好比订制住宅，用途与使用者都是固定的；尤其自卫队每一机种的生产数量都很少，订制性质就更强烈了。

    加上军用机不如民航机那般常开发新配备，因此队员一遇上这千载难逢的机会，要求自然也就多了。

    说归说，他们的要求怎么能如此天差地远啊？明明是看着同一家飞机说话，这个人说的和那个人说的确实南辕北撤。

    「我希望能把居住空间扩大，因为有时会有政要乘坐，最好能有一定水准以上的餐宴设备。」

    「不用加装和任务无关的设备，重视实用性就好了。餐宴设备？要那种鬼东西干嘛？把那些资源拿来增加载重量！」

    诸如此类。

    这些问题麻烦你们事先协议好嘛……听了这些此起彼落的矛盾要求，不光是绘里，所有厂商代表全都是一脸困惑。

    军方要求不同意，规格便敲不定。从现在的状况来看，每个人的要求都可以自成一套规格了。

    「现在才刚开始咧！」

    一位年长的职员气定神闲地小声说道。他是这方面的老手，以前也曾在其他公司开发过自卫队机种。根据他的说法，在要求不统一的情况之下开始设计师家常便饭，规格不过是试作之下的结果。

    哇！前程坎坷。绘里是第一次参与大型企划案的公听会，但现在已经开始萌生退意了。

    上司与前辈各自锁定目标，开始征询自卫官的意见。他们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军阶最高的人由职位最高的人负责接洽，往下依序类推。绘里也开始寻找洽谈对象，结果唯一空着的居然是——

    哇……是这家伙啊？

    高科。绘里还记恨着刚才那件事，对他甚无好感；不过这是工作，没得挑剔。

    「呃，可以请教一下你的意见吗？」

    绘里与高科正面相对，才发现他的制服胸口别着航空徽章；那不是老鹰加翅膀的操纵士徽章，而是樱花加翅膀的航空士徽章，可见他应该不是驾驶员，而是机组人员。

    既然人在这里，便代表他也是现行军机的使用者，应该可以提供许多实际的意见。一思及此，现实的绘里便把刚才的不快全抛诸脑后，兴致勃勃地问道：

    「请问你对新时代军机有什么要求？」

    「厕所。」

    高科立刻回答，绘里不禁怀疑自己的耳朵。啊？你说什么？

    高科一脸认真地再说一遍：

    「我希望厕所能设计成隔间式的。」

    「啊？」

    现行军机的机内厕所除了一部分已修改成隔间式，其他全都是以浴帘相隔。

    这对机组人员而言，的确是个不太优良的设计；不过头一个得到的答案竟是厕所，实在令绘里扫兴万分。

    「好，我们会列入考量。」

    绘里姑且笔记下来。

    「还有没有其他要求？」

    绘里又问了一次，这回高科回答的则是走到宽度及机材配置等事项。这种时候的回答一定是「我们会列入考量」。无论再琐碎的事项都要当场应允，乃是开发现场的规矩；绘里不过是个新手，自然更是谨遵不违了。

    「要不要听听维修人员的意见？」

    或许是已经想不出其他要求了，高科如此建议绘里、瞧他一脸冷冰冰的，没想到挺细心的嘛！绘里心中暗自下了这番绝对不能说出口的评论，二话不说地点了头。

    待征询完所有人的意见，他们又准备返回先前的办公室。

    唉，又要走哪里啊？

    绘里的担忧果然成真了。零头的高科理所当然地走向了方才的厕所。

    高科打开门后，一行人毫不迟疑地走入厕所，绘里也闷闷不乐地跟在后头。

    绘里以光速低下头。她碰上最恐惧的状况——这次是「使用中」。一名身穿作业服的年轻队员正面向小便池。

    慢着慢着慢着！这样也要通过？行吗？

    绘里忍不住打退堂鼓，但走在前头的男士们丝毫不以为意，而如厕中的队员似乎也毫不在乎。

    可是我在乎啊！

    绘里期待那名队员至少能在她通过之前解完手，故意放慢脚步；谁知关上门随后跟上的高科居然多事地问了句：「怎么了？」害她的计划泡汤——可恶！

    绘里半闭着眼，小跑步通过如厕队员的身后；此时突然有人从背后抓住她的肩膀，她发出滑稽的尖叫声，睁开眼一看，才发现快要合上的门与她之间的距离近得连眼睛都对不准焦距了。

    抓住她肩膀的是高科。她回过头，正好看见经过身边的队员「收枪」的动作，连忙又转回前方。

    「你在做什么？」

    要我怎么解释？

    「对不起，我刚才闭着眼睛。」

    「干嘛闭着眼睛？」

    你还敢问？绘里瞬间萌生杀机。

    「请小心一点。」

    「……对不起。」

    虽然绘里心知无用，还是试着用「……」部分表达自己的不快之意。想当然耳，这招对高科完全不管用。

    「呃，这个部门没有女性队员吗？」

    「有啊！不过很少。」

    「女性也走这条通道吗？」

    听绘里如此一问，高科总算意会过来了。

    「女性队员也照常通过，请你不用顾虑，尽管走就是了。」

    什么叫尽管走就是了！

    开发过程中，绘里得频繁出入这个基地；本来她打算设法改善环境，没想到对方根本不了解她的苦处。

    之后，厂商代表汇整自卫队员的意见，回到岐阜工厂开会。

    「他们说希望能装设雷达干扰丝和火球。自卫队总算知道不装飞弹防御装置会被攻击了啊！」

    「也太后知后觉了吧！」

    身在现场时，众人都是毕恭毕敬、唯唯诺诺，一回到公司里，便毫不客气地大肆批评起来了。

    或许是因为绘里提出了高科所说的厕所问题，编开发小组时，她便分到了卫浴设计组。

    *

    开发航空器时，向来是各部位同时进行设计，因此往往化为空间与重量的争夺战。机体尺寸打一开始就固定了，无法更动；总重量也得维持在航空力学上的适当范围之内，所以各小组须得在有限的条件之下瓜分剩余的资源。

    尺寸与重量受限，设计条件便严苛许多；因此每个小组为了自己所负责的部位，都是你争我夺、抢破了头，礼让精神荡然无存。我们一定要保留这个！我们也坚持保留那个！纵使终究得妥协，也得多争取一点有利条件。

    「成本尽量压低一点喔！」这个最后顺口加上的要求更是加剧了资源瓜分战、小型轻量化等于成本暴涨，这可说是技术界的真理；若想压低成本，尺寸和重量条件就该订得宽裕一点啊！

    这种时候最容易被牺牲的，便是与机体运用性毫无关联的生活设备。

    「厕所要做成隔间式的毕竟有困难。如果厕所重量能减轻，其他部分就轻松多啦！」

    机内空间有限，尺寸、重量占空间的隔间式卫浴设备自然成为众矢之的。

    「采用简易厕所加浴帘，重量就轻多了。我们可以用那种加了支架的折帘啊！总比飘来飘去的好吧？」

    这个无害的提议很快获得采纳，就连卫浴设计组内也无人反对。

    「对方也说过，和任务无关的部分可以进来削减嘛！」

    这是第一线队员的主要意见。

    「所以啦，小宫，下次开会时去向他们报告一声吧！」

    公司认为自卫队成员以男性居多，女性出面交涉较占便宜，所以卫浴设计组每回都派绘里向自卫队报告进度。

    真倒霉。绘里反射性如此想道，或许是因为她想起了要求厕所隔间化的高科那张一板一眼又毫无通融余地的脸孔。

    先前绘里一直以「尚在研讨中」敷衍过去，一旦说出「办不到」，那个男人一定不肯善罢甘休。

    绘里的预感果然正确。

    一提出卫浴设备的设计方案——

    「请重新考虑。」

    会议室中头一个响起的便是高科的声音。

    「隔间式厕所是机组人员的第一希望，请你们列入最优先考量。」

    高科虽然年岁尚轻，毕竟是干部级人员，坚持己见时的魄力非比寻常。空气仿佛真的变硬了，沉甸甸地压住绘里的头，她须得奋力抵抗才不至于垂下头来。

    「好啦，高科，别对女孩子露出这么可怕的表情嘛！」

    身为高科长官的中校开口打了圆场。绘里不喜欢因女性身份而受到特别待遇，但这回却很想拿这种特别待遇来当挡箭牌。慢着，你们太奸诈了！根本没人告诉我自卫官生起气来这么可怕！

    「我们也做过多方面的研讨，为了兼顾各个部分……」

    绘里奋力挤出声音来，语尾却微微颤抖着。好丢脸，好窝囊，不知道其他与会者可有发现？

    「你应该也知道隔间式会压缩到整体的重量与空间，这已经是我们研讨出来的最佳方案了！」

    绘里为了掩饰声音的颤抖而大声说话，结果听起来反而像在寻衅。糟了，不妙，这样只会让对方更加生气而已。

    「研讨、研讨，你们到底研讨了什么？」

    果不其然，高科的声音也变得非常冷硬。

    「你们的眼里有使用者的存在吗？你们只要把东西做完交货就没事了，我们却得每天使用，直到耐用年限到期为止！」

    为什么首当其冲的是我啊？快来个人和我换手吧！绘里对同事投以求救的视线，但没人肯接下她的担子，就连上司也一样。与其说是社会人士的狡猾天性使然，不如说是因为自卫官的魄力实在太过可怕。厂商的基本态度便是能闪则闪、能逃则逃，没人想当箭靶。

    「你们的工作时考量使用者的方便，别拿自己的方便当理由！」

    高科说的是正理，不过正理往往最容易教人反弹。

    什么嘛！

    什么跟什么嘛！不过就是个厕所嘛！干嘛这么夸张啊？

    绘里在心中嘲讽道。不这么做——只怕她会哭出来。不，她已经濒临极限了。这根本是游街示众嘛！

    谁来救救我吧！

    正当绘里动起这窝囊的念头之时——

    「高科，好了啦！我们就请厂商重新研讨，行吗？」

    刚才的中校出面调停，这场争执便就此结束了。

    「刚才失礼了。不过，请你们务必好好研讨厕所问题。」

    会议结束后，高科又特地前来叮咛。绘里仍在气头上，不禁暗想；厕所厕所厕所，厕所有那么重要吗？

    反弹之心让绘里没有乖乖点头，反而追问道：

    「非得要隔间式才行吗？刚才我也说明过了，隔间式厕所所有重量及空间上的问题。就算不考虑这两点，预算也很有限啊！」

    绘里暗讽防卫厅拨的预算过少。就是因为你们小气巴拉，我们才得这么辛苦。

    「这是两码子事。节省国家经费是各省厅的义务，你们既然承接了政府包案，就该有这种直觉。」

    又是无从反驳的正理。绘里大感不快。

    「不过气头队员也说过，和任务无关的部分可以进来削减啊！」

    话才说完，高科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你觉得这和任务无关？」

    绘里发现自己似乎踩到地雷，有点害怕，但如今已是骑虎难下。对不起三个字她说不出口，也不想说。

    「我觉得没有直接关系。」

    「所以我才说你们的设计自以为是。」

    这回轮到高科踩地雷。不同的是，绘里是不小心踩到的，高科却是故意踩的。混账，仗着自己地位比较高就摆出这种态度。

    「你们在公司办公都不上厕所的吗？」

    绘里无言以对。高科说得一点也没错，她无从反驳。诚如高科所言，没人能在上班时间一直忍着不上厕所。

    既然从事工作的是人，生理现象便是个无法切割的问题。认定厕所与任务无关，就等于漠视从事任务者是人的事实。

    你们的眼里有使用者的存在吗？别拿自己的方便出来当理由！刚才高科的一番话又再度爬上绘里的心头责备着她——难怪高科要说她自以为是。

    「可是……」

    可是限制仍旧存在啊！重量、空间、平衡及安全规范。若是把厕所改成隔间式，机内所有部位都得重新设计。他们费尽心血，好不容易拼凑出一幅设计图，难道要他们从头来过？

    不能体谅一下制作者的辛苦吗？

    高科叹了口带刺的气，对着收拾物品准备离去的绘里上司说道：

    「抱歉，宫田小姐借我一下，马上就好。」

    说完，高科便拉起绘里的手腕，迈步离去。

    高科理所当然地穿过男厕通道，带着绘里进入隔壁的机库，走向某架运输机。那是年代久远的C-1，重工三十年前开发的机体。绘里跟着高科爬上舷梯一看，才发现这架军机采用的是最旧型的机内设计，驾驶舱附近马马虎虎地安了个浴帘分隔式厕所。

    「这架军机得服役到新世代机完工为止，我们每天都在使用。」

    说着，高科拉开厕所的浴帘。

    「进去。」

    咦？什么？绘里迟疑不决，高科不容分说地推着她的肩膀：

    「我叫你进去。」

    高科把绘里推进厕所后，便从外面拉上浴帘。

    「你现在敢脱裤子吗？」

    这是什么？新型的性骚扰吗？绘里太过震惊，连声音也发布出来。什么？我得照他说的去做吗？这是命令吗？

    用不着这么惊讶吧！高科讽刺地说道，似乎是听见绘里在浴帘之后倒抽一口气的声音。连这么细微的声音都会传到外头去？

    「机组人员区和厕所只有一块浴帘相隔，同机人员近在左右，厕所里有任何风吹草动都一清二楚。是你们设计出这种如厕环境，机组人员每天都得将就着用。」

    一针见血。高科只是陈述事实，却是刀刀见骨。

    「设计出这种厕所的是你们，总不会说不敢用吧？你们应该是认为在里头脱裤子拉屎完全不成问题，才这么设计的吧？」

    对不起，我办不到，不敢用。又不是在野外，哪有这么简陋的厕所啊？

    绘里包包中的手机突然响了。

    「请接。」

    高科在外头说道，绘里接起电话，原来是她的上司。

    「宫田，你现在人在哪儿？事情还要对酒才能办完？」

    「咦？呃，我现在人在隔壁的机库……」

    被逼到退无可退的地方。这句话她可说不出口。

    我能擅自答复「我马上就回去」吗？

    此时，高科从外侧拉开浴帘，示意绘里将手机交给他。绘里此时的思考能力近乎于零，乖乖依言交出手机。

    「我是高科，对不起，我马上把人还给你。」

    听见高科这么说，绘里松了一口气。啊，我不用上这间厕所了。

    「抱歉，使用这种震撼疗法。我只是想让你了解队员的现况。」

    高科又装模作样地用回敬语，迈开脚步，走向男厕通道。绘里走进厕所之后，突然响了一声。

    「对不起，我的手机……」

    平时总会从包包外侧口袋探出头来的手机吊饰不见踪影，似乎是掉出来了。机库里的维修声相当嘈杂，绘里没听见手机掉落的声音。

    「我去替你找，你先回去吧！」

    「不，我自己去就行了。」

    「没关系，我随后跟上。」

    看来高科杜宇刚才的震撼疗法颇感内疚，才硬把这件差事揽下来，以示歉意。

    与其被独自留在这条通道上，我宁愿回去找手机。绘里还来不及如此主张，高科便已走出通道。

    绘里一心只想尽快通过通道，便小跑步起来，谁知却发现前方门口的雾面玻璃上映了道人影。

    她从来不把这里当通道，此时感受到的只有女生走进走进男厕时的心虚及羞愧感，情急之下便钻进附近的隔间。

    等她锁上门，才发现大事不妙。这下子不是反而把自己逼近死胡同？冷静下来一想，其实只要若无其事地走过去就好了啊！

    怎么办？要是他进了隔壁的隔间——男厕的隔间只有一种用途。这里又没装音姬（注1：厕所用拟声装置，可模拟流水声，以遮掩排泄声。），任何呼息声响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幸好脚步声在小便池前停了下来，不过由于距离过近，连「掏枪」时的衣物摩擦声都鲜明地传到了绘里所在的隔间。

    哇！有声音！

    强力冲击陶瓷便池的水声——不，这当然不是水声。

    哇！我不想提！这是世上我最不想听见的声音！绘里在隔间之中拼命捂住耳朵。

    不久后，一阵连捂住耳朵都听得见的强劲开门声响起，有人跑进厕所来。

    「嗨！」

    来者和先来的人打了声招呼，看来又是个「使用者」。两人开始聊起天来，绘里根本没机会出去。要是她在这种时候出去，不被当成潜入厕所窃听的变态才怪。幸好他们似乎没发现其中一个隔间有人。绘里继续屏息以待。

    求求你们快点出去！

    绘里在关键时刻的运气向来很差，这回的祈祷也完全不管用。队员们解完手，却仍聊个没完。她总不能一直窝在隔间里吧！

    过了五分钟，绘里终于放弃了。

    偷偷摸摸躲了这么久，现在才突然出去，实在有点尴尬。一直躲着没出去和「有事」拖到现在才出去，到底哪个比较好？

    从高科的态度判断，男性队员似乎都不认为将男厕当成通道不妥，自然无法理解绘里情急之下躲进隔间的心理。

    反正都得丢脸，至少选个别人能够理解的理由丢脸吧！绘里虽未解手，却装模作样地冲了马桶的水。

    她先用水声提醒队员自己的存在，才开门走出来。站在洗手台边聊天的队员目瞪口呆地看着绘里。他们是负责维修的队员，绘里征询意见时见过几次。对方似乎也认得绘里。

    「……呃，你在这里上厕所？」

    我好像选错选项了。绘里浑身不自在，含糊地点了点头。戏已经演了一半，现在总不能改口说不是。

    「呃，我以为这是男女共用的。」

    两个队员发出不带恶意的笑声。

    「高科少尉没跟你说吗？太狠了吧！」

    「女厕在对面墙边，你下次去那边上就行了。」

    其实绘里知道。要是被他们知道高科其实说明过，该怎么办？要是他们认为绘里明知女厕在哪儿却跑来上男厕，又该怎么办？绘里不愿被当成怪女人，也不愿被想成是「憋不住」而冲进男厕解手。

    可是她和高科又没有熟到可以私下套说词的地步，也不认为高科能够理解她要求套说词的心理。

    「好，下次我会注意。」

    绘里逃也似地走向门口。

    「啊，等等！」队员叫住了她：「你不洗手啊？」痛恨的一击。

    绘里的脸就像火烤般炙热，简直快爆发了。她虽未如厕，却也只好洗个手做做样子。队员在她洗手时离开了厕所。

    绘里在包包里找手帕，不一会儿，腋下便流了许多汗；衬衫吸收汗水，凉得教她发寒。

    她走出厕所，站在墙边等候高科，贴在墙上的纸张映入眼帘，令她不禁失笑。

    「性骚扰禁止周」。

    ——哈！你们居然有脸发起这种活动？

    不久后，高科回来了。一看见那张正紧八百的脸孔，一股莫名其妙的感情沸腾了。

    绘里无暇忍泪，泪水便已夺眶而出。她的视野一角捕捉到高科错愕的表情，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垂下脸。

    「——怎么了？」

    你还好意思问！

    「你……」

    绘里抬起脸，瞪着屈身听她说话的高科。

    「你是最没资格拿厕所来批评我自以为是的人！竟然大刺刺地要求女生通过男厕！什么性骚扰禁止周，别笑死人了，这不叫性骚扰叫什么！别的不说，小便时有人经过身后也毫不在意的人学人家讲什么厕所隐私啊！」

    绘里连珠炮似地说道，随后而来的沉默令她猛然僵硬下来。糟了，对方是客户耶！她忍不住用双手捂住嘴巴，但说出口的话已经无法收回了。

    怎么办？她悄悄打量高科。

    只见高科露出她从未见过的困惑表情。他没生气？好机会。

    「对不起，我失言了！」

    绘里用力鞠个躬，便头也不回地逃之夭夭。

    等坐上回程的新干线，她才想起自己忘了拿回手机。

    隔天一早，绘里便开始大伤脑筋。手机该怎么办？

    绘里知道她该联络高科一声，或是请他将手机寄回来；可是一思及自己昨天那番无礼的言语，她实在提不起勇气来。

    绘里只要一进设计室就得待上一整天，没手机倒是不成问题，可是朋友的电话号码全在手机里。她住家里，不致于因此断绝音讯，但电话只能打到家里也挺麻烦的。

    上司今天什么也没说，看来高科并未把她离开前的行径抖出来，这点她很感激。

    不过她昨天才破口大骂，今天要拿什么脸去联络人家？昨天真的很抱歉，能麻烦你替我把手机寄回来吗？她哪拉得下脸来啊！

    可是今天不联络，一直把手机搁在高科哪儿，又会造成他的麻烦。

    绘里整整烦恼了一个早上。午休时间结束之后，股长笑咪咪地来到卫浴设计组。

    「小宫在吗？」

    平时的绘里尚能半带苦笑地容忍这种中年人特有的装熟行径，不过今天的她心情不佳，只觉得厌烦。

    「什么事？」

    她的声音之中带着些许不快，但股长完全没发现，兴高采烈地说道：

    「我现在手上有个好东西，你猜是什么？」

    「又是食玩啊？」

    股长刻意卖关子。平时的绘里或许会一笑置之，但现在只觉得心烦。对不起，我现在没心情陪你胡闹。

    「其实是这、个！」

    「啊……！」

    绘里反射性地叫出声。股长故弄玄虚之后拿出来的，竟然是绘里昨天忘了问向高科索回的手机。

    「这怎么会……」

    绘里一把抢过来。

    「你猜这是怎么回来的？」

    「不知道，请揭晓答案。」

    与其被绘里打断，股长显得有点不满，但还是宣布了答案。

    「是今天从小牧前来定期维修的C-1送来的。听说是你昨天忘了带走的？」

    众人哄堂大笑。

    「好厉害喔！宫田小姐，你竟然让空自替你空运手机耶！」

    「宫田特别快递！」

    周围笑得很开心，但绘里可笑不出来。

    「呃，高科先生有没有说什么？」

    「对对对，高科先生有留言，说要向你道歉。」

    道歉？他干嘛道歉？该道歉的是我。

    「说是临走前又绊住你，害你匆忙之下忘了手机。他到底找你去干嘛啊？」

    「咦？呃……他带我去看现行军机的厕所。」

    绘里总不能说她被关在厕所里，便姑且换了个不算撒谎的说法。

    「高科先生也太坚持了吧！」

    又是一阵哄堂大笑，不过这可不是笑话。

    「我实际上看过以后，才知道厕所真的不太好用。」

    你敢在里头脱裤子拉屎吗？——我不敢。

    我自己都不敢用的东西，怎么能要求别人使用？

    「我能体会他想改成隔间式的心情。」

    「不过重量毕竟是个瓶颈啊！还有平衡。这可不光是卫浴的问题而已，要改就得全部改过。」

    可是现在还在初期设计阶段啊！要改还来得及，何必吝惜这一点功夫？

    我们制作的究竟是什么？是客户想要的飞机？还是方便制作的飞机？

    「关于卫浴设备的问题，高层也研讨过了。」

    股长的声音变得公事化。

    「他们说要和自卫队的长官商量，请他们撤回隔间式厕所的要求。提出这种要求的大多是尉级以下队员，只要请高阶军官出面施压……」

    怎么可以！绘里险些叫出声来，其他人却是鼓掌叫好。

    我得设法阻止，但要怎么做？在昨天以前，我也觉得隔间式厕所很麻烦啊！现在要如何力挽狂澜？

    「啊，小宫，记得打个电话向高科先生道谢喔！」

    股长的一句话点醒了绘里。

    「好，我立刻去打。」

    她赶紧离开座位，走向外头。幸好此时没人提醒她可以直接拨打外线电话。

    绘里拨打小牧基地的总机号码，请对方转接给高科。有时高科正好在飞行中，无法接听，不过这回顺利联络上了。

    「久等了，我是高科。」

    他的声音还是一样正经八百，不过这个看似铁面无私的人却没把昨天的事张扬出去，反而替绘里掩饰，给她台阶下。

    「你好，我是K重工的宫田。」

    绘里仍感尴尬，但她现在有了理由，说起话来也就干脆利落多了。

    「谢谢你替我把手机送回来。昨天真的很抱歉。」

    「不，我才觉得抱歉……」

    高科的声音之中也带着些许尴尬。

    「昨天……我不在的时候，发生什么事吗？」

    哦，他仍记挂着我昨天掉泪的事。原来他还有点人性嘛！这是高科头一次露出破绽，而现在的绘里相当庆幸他也有这一面。

    「有是有，但我觉得你一定无法理解。」

    高科没有回话。数位化过后的无声时间让绘里觉得高科似乎有些受伤，是她多心了吗？

    「呃，我不是在责怪你。比较我们一个是自卫队，一个是普通百姓，性别也不一样。即使是一般男女，也不会去深谈厕所问题。」

    无论是情侣、朋友或同事，没有人会特地把排泄问题搬上台面。吃喝拉撒虽是天性，但人们总会刻意回避这类话题，图个清净。

    「不过我们要盖厕所，不能回避。排泄是个敏感的问题，我们彼此的认知不同，没有深入谈过就要对方了解，才是强人所难——我认为我们必须先理解对方的立场。」

    「——是啊！」

    高科的声音变得比平时柔和些。

    「我希望能找个时间和你私下谈一谈，越快越好。」

    不加快动作，重工就要开始行动了。

    「好。」

    「容我再做一个任性的请求，我希望形式上是由你约谈我，请通过K重工指名找我。」

    绘里找不到主动会见高科的理由。

    高科虽然不明白绘里为何急着见面，却没有多加追问，便一口答应了。

    高科指定的会谈时间是周一。担心绘里的股长表示要一同前往，绘里设法搪塞，最后总算得以单独成行。高科似乎是有意缓和气氛，没带绘里到会议室去，而是选择了基地内的咖啡厅作为谈话的场所。

    待前来帮忙点饮料的服务生离去之后——

    「对不起。」

    两人不约而同地低头道歉。由于实在太过凑巧，绘里忍不住噗嗤一笑，高科也微微地笑了起来。

    啊，我好像是头一次看见这个人笑，笑起来还不赖嘛！平时的他总是一副正经八百的可怕表情。

    「……上次你为什么哭了？」

    高科有些难以启齿地问道。这个问题很难解释。

    「你能体会我不愿走进男厕的心情吗？」

    高科的表情果然显得茫然不解。

    「假如那间男厕已经不再使用了，或许我还可以抱着平常心通过；但是事实上，那间男厕仍在使用中，有时甚至得经过正在如厕的人身后。站在女人的立场，这种感觉很糟，就和遇到暴露狂差不多。」

    「暴露狂……？」

    高科有些震惊。

    「可是我们的女性队员都是照常通过啊！」

    「我相信她们起先也觉得不太自在。至少在她们进入自卫队之前，应该不会毫不犹豫地通过男厕；就算她们在这里能够平心静气地走过『使用中』的人身后，假如在路边，呃……」

    绘里尽可能保持平静，但是要她对着男性说出这句话，她仍有抗拒感。

    「……看到男人站着小便的时候，我想她们仍会产生厌恶感，一开视线。没有一个年轻女孩能满不在乎地在男人小便时经过他的身后。」

    说了！我说出来了！干得好！我真是太了不起了！绘里不再有任何踌躇。

    「说得直接一点，让女性处于这种『必须平心静气地走过如厕男性身后』的状态，就是一种组织性的性骚扰。高科先生，如果有人宣称女厕是通道，要求你通过，你也会觉得困扰吧？」

    绘里以为这是个很好的比方，没想到高科并不赞同。

    「女厕全都是隔间，看不见『使用中』的样子；只要『使用者』都知道自己所上的厕所也当成通道使用，我倒是觉得无所谓。」

    咦？那还有什么例子是和这种情形相似的？

    「那假如换成女用澡堂……」

    话说出口，连绘里自己都觉得引喻失当。

    「如果可以通过女用澡堂，反而该高兴吧？」

    你居然还一板一眼地回答？绘里忍不住对着他那正经八百的脸孔问道：

    「高科先生也会觉得高兴？」

    「那当……」

    答到一半，高科猛省过来，露出可怕的表情。

    「这是什么问题啊？这算性骚扰吧？」

    「是啊！对不起。」

    绘里乖乖道歉。这下子可伤脑筋了，她找不出适当的比喻来说明通过男厕的排斥感。

    既然如此，不如直接说明自己为何排斥通过男厕吧？

    「……以上回的事为例——」

    听见「上回的事」四字，高科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对高科而言，「弄哭」绘里的事件似乎成了他的弱点。其实绘里掉泪并不是任何人的错，不过既然女人的泪水这么管用，绘里也就跟着摆出凝重的神情，好好利用了。

    「当时我一个人被留在男厕，不知该怎么办才好。高科先生是好心替我去找手机，可是对我而言，肚子留在那种地方反而困扰。你认为你是把我留在通道上，但我却认为自己是留在男厕里。就算大家都说那是通道，对我来说它还是男厕；只有我一个人的时候，我绝对不会通过，也不敢通过。」

    绘里独自行动的机会很少，不过她单独往来机库时一定会绕外侧的远路，即使跑得汗流浃背、弄花了妆也在所不惜。

    「你离开以后，有队员走进男厕，我一时着急，就躲到隔间里去；可是那个队员上了很久，最后我只能乖乖出去……假如我只是窝在隔间里，不是很奇怪吗？所以我只好假装是在上厕所，故意冲水之后才出去，结果被队员取笑；『你竟然上男厕？』好丢脸。后来我忘了做样子洗手，又被问了一句：『你不洗手啊？』更加丢脸。上男厕还不洗手的女人，简直乱七八糟嘛！一想到人家不知道是怎么看待我的，我就觉得好窝囊、好凄惨。」

    啊，糟了，我又想哭了。绘里为了分散自己的泪意，用力低下头。

    「所以那时候我只是迁怒而已，对不起。厂商居然对客户乱发脾气，太不像样了。真的非常抱歉。」

    「不，我也有错……」

    高科也低头道歉。

    「我没想到对你而言，通过男厕是那么痛苦的事情。对不起，我这个制造你痛苦的人居然还敢向你强调自己的痛苦，实在是太厚颜无耻了。」

    「不，你说得一点也没错，我们的设计的确是自以为是。」

    双方都自以为是，没有体谅对方的心境；当面说开以后，都觉得羞愧不已。他们俩互相道歉一阵之后，又相视而笑——这就叫同病相怜。

    和解成立，正好饮料也送来了，气氛跟着焕然一新。

    绘里点的是最便宜的立顿红茶，味道也正如其价格一般。自卫队的咖啡厅顶多也就是如此了。

    「我有个单纯的疑问。要我用浴帘式厕所，我的确不敢用，不过自卫队的队员也和我一样排斥吗？小便时不在乎有人经过身后的人，怎么会坚持机上厕所一定要用隔间式的呢？我觉得有点矛盾。」

    绘里虽然有心为隔间式厕所奋战，但若是别人攻击这个矛盾之处，她可无从反驳。

    不过高科的回答却是简单明快。

    「并没有矛盾啊！」

    没有矛盾？

    「你似乎以为i只有自卫官才不在乎小便时有人经过身后，其实不然。所有男人都不在乎小便时有人经过。」

    「……这话怎么说？」

    「因为男性用的小便池不是隔间式的。」

    啊！原来如此。

    「小便本来就是以被人看见为前提——这么说或许有点奇怪，不过男人通常是和其他人一起并排小便，就算半途有清洁妇进来打扫，也能够继续。男人在小便这方面的隐私意识是很薄弱的。可是大便就不同了。没有男人愿意大便时被人看见。」

    「哦——换句话说，小号和大号时的心理状态是不同的？」

    「没错，在机上难免会有想上大号的时候。再说，如果采用浴帘式厕所，臭味容易外漏，就算是用除臭剂也盖不掉。」

    原来如此。绘里完全懂了。这么一来，即使其他人攻击这个矛盾之处，她也有备无患了。

    绘里放下茶杯，正襟危坐说道：

    「我支持隔间式厕所，也会努力争取其他人的支持。」

    高科默默凝视着绘里片刻，开口问道：

    「我该怎么做？」

    脑筋转得很快。高科给予绘里的第一印象虽然很差，其实人还挺好的。

    「请军方的口径一致。如果军方三心二意，这场仗就打不下去了。」

    绘里不能说出重工打算请空自高层施压，撤回隔间式厕所要求之事。

    高科并未细问，只说了句「好」。

    离去时，绘里又向送她到门口的高科低头致谢。

    「谢谢。」

    高科一脸讶异，似乎不懂绘里为何道谢。绘里揭晓答案：「我是谢你的震撼疗法。」高科反射性地露出愧疚的表情。

    不过绘里这话并不是在讽刺他。

    「要是没经过那次的震撼疗法，我应该不会发现设计师强迫使用者接受自己的设计是一件多么不合理的事。所以我要谢谢你。」

    高科似乎明白绘里并非讽刺，但脸上的愧疚之色仍未褪去。

    *

    接下来的每一天都是战争。支持隔间式厕所的只有绘里一个人，因此她无可避免地成了全公司的公敌。

    「现在的C-1已经用了三十年以上，新世代机验收后，使用年数一定不会少于C-1。难道各位要客户忍受一架不满意的飞机三十年吗？」

    「我们只要交货就没事了，可是之后客户得一直使用下去。制作者与使用者的方便性出现冲突且有让步空间时，该让步的当然是制作者。」

    「我们制作的是什么？客户想要的飞机？还是方便制作的飞机？」

    「连末端使用者都不爱的飞机，有什么存在意义？」

    就连绘里自己也觉得这些理论过于天真，更别说是同事了。

    这是理想啦！每个人都这么一语带过，不愿一语带过的绘里便成了众人眼中的麻烦鬼。

    被人嫌弃的感觉很痛苦。

    高科不再使用男厕通道。「让女性通过这种地方毕竟不妥。」尽管不想绕远路的男士们满嘴牢骚，高科依然坚持走机库外侧。

    「各位可以走通道，没关系。」高科这么对其他人说，自己则陪绘里一起绕远路。现在有了自卫队干部同行，绘里就不用顾虑等她的人了。

    高科为了她而改变，她岂能部位高科奋战？

    「你不要紧吧？」

    在已经数不清是第几回的进度报告时，高科一面陪着绘里绕远路，一面问道：

    「大家好像对你很不满？」

    高科似乎发现绘里与其他人员之间的微妙温差。

    绘里笑了。

    「不要紧。有你一起奋战啊！」

    军方高层对于厕所问题的意见分成两派，现在支持隔间式厕所的人越来越多，这都是高科努力的成果。

    「没事的，我并不孤单。」

    工作伙伴都不支持自己，确实教人有点难过就是了。

    军方的战友露出凝重的表情。

    「越说没事的人越有事。」

    糟了——一有人关怀，便难以继续故作坚强。

    绘里连忙垂下头，视野已经模糊起来了。高科递了条手帕给她，是条烫得又直又挺的纯白手帕。

    绘里正要接过，却察觉到附近有人。她转头一看，原来是重工的职员经过。是其他小组的成员。

    哭泣的绘里与依偎着她的高科，看在旁人眼里，他们之间的关系显得非比寻常——绘里仍保有这一点客观性。

    绘里暗叫不妙，表情倏然僵硬，正欲接过手帕的手也停了下来——事后一想，这些反应才是最不妙的。

    那些同事当下并没说什么。

    不过他们也没开口关心一下绘里究竟怎么了，便离开原地。

    绘里的处境越来越难堪了。

    绘里的主张不利于重工，她没有机会说明的事情自然被加油添醋愈传愈广，加入了对她的挪揄之中。

    只要她一拥护隔间式厕所，一定会有人半开玩笑——但语义中却有着玩笑所无法抵消的讽刺——调侃她：

    「我们『很清楚』宫田小姐支持隔间式厕所的理由。」

    要装作不知道他们是在取笑高科之事很难，但即使绘里想主动解释，众人也只是打马虎眼，完全不给她机会。

    没关系、没关系，我们知道——你们到底知道什么？何不干脆明说我是想在意中人面前表现？这样我就可以为自己的清白辩护啊！

    前往基地报告进度时，高科一如往常地陪着绘里绕远路。同事见了，无不露出「我就知道」的表情，教绘里十分难受。

    「我自己走就行了。」

    绘里婉拒高科相陪，高科不明就里，一脸讶异。

    「怎么了？」

    绘里无法回答。她总不能告诉高科：「公司里的人怀疑我和你的关系，我的立场变得更难堪了。」从前绘里见到唯一的战友只觉得安心，现在却充满了心虚。

    「宫田小姐，慢慢来没关系！」

    重工职员的声音带有明显的挪揄。闻言，高科立刻转过身去看，但出言挪揄的职员却若无其事地混入其他人之中，众人也欣然掩护他。

    绘里又说道：

    「我自己走就行了。」

    她宛若宣言似地扔下这句话之后便快步走开，脚步大得撑住窄裙裙摆，裙缝都快被她撑松了。

    求求你别追过来，我不想让你看见我现在的表情。

    绘里i感到心虚，是因为她确实有心虚之处。她之所以无法挺起胸膛斥责同事的无稽之谈，就是因为她的感情令她心虚。

    当着高科的面受人嘲弄时的难受感觉，然公会里察觉到自己的感情。虽然事实并不如同事所想，但她的感情却正如同事所想。她不希望这份感情破坏自己和高科之间的关系。

    她不愿高科瞧见她被人说中心事时的心虚表情，也不愿在这种情况之下被他察觉自己的心事，太凄惨了。

    对一个人的好感居然成了恶化自己处境的原因，还不够凄惨吗？

    绘里奋力打直的肩膀似乎发挥了功效，高科没有追过来。

    数天后，有架运输机从小牧飞到K重工隔壁的岐阜基地。

    这是高科一手安排的，他也跟着搭机前来。

    又没安排定期维修，他们来做什么？正当众人一头雾水之际，主管既卫浴设计组接到了召集令。面对隔间式厕所攻防战之军方急先锋高科的召集，组员显然阵脚大乱，主管亦不能例外。

    到了指定的时间，众人三五成群地迈向岐阜基地。高科正在停泊于机库中的运输机前面等候。

    「为了向厂商说明我们的现况，今天我们特地将运输机开过来。」

    啊！

    绘里忍不住凝视高科。

    他又要故技重施了?

    厂商代表一一走上飞机。机内果然有一座最旧型的浴帘式厕所。

    「这就是我们现在使用的厕所。浴帘和机组人员区的距离约为六十五公分，请各位确认一下。」

    唉呀，的确很窄。主管唯唯诺诺地附和道——别以为这样就结束了。

    心知好戏正要上场，绘里拼命克制笑意。她的喉咙深处发出窃笑声。

    「现在要请各位在这件厕所里上大号。」

    「啊？」

    众人瞪大眼睛——绘里除外。

    高科的表情正经八百，毫无破绽。他那张不苟言笑的脸孔在这种时候看来，真可谓天下一绝。

    「除了宫田小姐以外，各位都支持浴帘式厕所；既然如此，使用上应该没有任何问题吧？这间厕所是三十年前重工设计给我们使用的，我们也使用了三十年。而现在为我们提出的方案，既然又是跟这种浴帘式大同小异的设计，各位总不会不敢上这个厕所吧？」

    众人自然而然地低下头来。他们担心一和高科对上视线就会被点名。

    「运输机的座舱人数限制为五人，为了符合使用环境，也请各位以五人为一组。好啦，哪位要先来？」

    没人举手。

    「如果各位都敢上这种厕所，我们也愿意支持浴帘式。只要知道厂商不是把自己野不想用的东西硬塞给我们用，我们的心理就平衡多了。」

    高科的论点依旧犀利。这样的战友实在太可靠了。

    「——对了，要求女性在这种环境之下大号，是太刻薄了一点。宫田小姐可以只上小号就好。」

    绘里险些笑出声来，深深点了个头。不过周围的人却以为她是屈服于压力之下而不得不点头，开始显露关怀的神色。

    「可是这种要求对女性来说似乎过分了一点。」

    一名主管打圆场。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他表面上打圆场，其实是拿绘里当逃路。

    白痴，这种伎俩对高科岂能管用！上吧！高科！

    「只上小号就好，已经是很大的让步了。你以为空自没有女性队员吗？从事航空职务的女性人数年年增加，难道你要我们的女性队员上这种『过分』的厕所？」

    厂商代表一下子就被抓到话柄。

    「不先使用看看，要怎么讨论呢？最高负责人是哪一位？请进来试试看。如果大不出来，我们可以提供泻药。」

    设计部经历的肩膀倏然僵硬起来。众目睽睽之下，他不知沉默了几十秒，方才说道：

    「——我明白了，女性的使用确实是个盲点，我们会往隔间式厕所的方向重新研讨。」

    「很高兴能获得你的理解。」

    高科伸出手来，经理带着苦笑与他握手。面对高科的攻击，众人只能以苦笑收场。

    穿过大门时，绘里「啊」了一声。

    「我忘了拿手机。」

    会不会太假了？然而旁人并未怀疑。

    「小宫，你又来啦？」

    或许是由于刚从高科的压力解脱之故，众人开怀地大笑起来。气氛很久没这么和乐了。绘里虽然觉得大家也未免太见风转舵，不过能消除彼此的芥蒂，倒是件可喜的事。她也不愿成天坐在荆棘之中。

    「对不起，我去拿一下手机，你们先回去。」

    「用跑的！不然又要人家空运快递了。」

    「好！」

    绘里小跑步回到机库，走向运输机。她想维修人员表示自己忘了拿东西，爬上舷梯，往机内一看——

    只见高科坐在座位上，手里正拿着绘里的手机端详。他没追过来归还，表示他知道绘里是故意留下手机的？

    高科发现绘里来了，抬起视线。

    「还你。」

    果然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绘里接过手机，奋力克制的高昂情绪决堤了。

    「高科先生，你好厉害，好帅喔！真是大快人心！干得好！太棒了！」

    绘里拉着高科的手胡乱甩动。「你不怕把手机甩出去啊！」高科连忙抓住手机吊饰。

    「出了我一口闷气！你瞧大家连吭都不敢吭一声！」

    「……你冷静一点。」

    「真的好厉害，好帅喔！」

    「冷静！」

    高科硬生生地将手压下，制止绘里继续乱甩。

    「你才帅呢！」

    高科一本正经地说道，绘里眨了眨眼。

    「你不是说过，如果军方三心二意，这场仗就打不下去？」

    哦，这么一提，我好像说过。

    「你都上战场了，我岂能贪生怕死？只要你仍在奋战，要我开几次运输机都没问题。」

    ……哇，这话听起来很不得了。

    绘里突然在意起那双被她用力捉住的手来了。

    「我的掩护及时赶上了吗？」

    绘里把全副心力放在掩饰自己的不自然之上，只能点点头。

    ——糟了。

    先前在那凄惨的状况之下不愿被察觉的感情又涌了上来。现在她倒希望高科能够察觉，但高科仍是她的客户，这么一来岂不是公私不分，和大家挪揄的一样了？不行。

    ——啊，不过……

    工作结束之后就行了吧？绘里的脑中闪过这个鬼迷心窍的念头，而她接下来这句话应该也是出于鬼迷心窍。

    「新世代机完工之后，我可以向你表白吗？」

    我在说什么啊，白痴！

    「……呃，这只是预约……不，预告？」

    蠢上加蠢。

    「刚才的话我就当作没听见。」

    高科若无其事地放开手。

    「这种事我向来是主动出击。我可不希望变得像是有保障才敢开口。」

    高科避过绘里，走向舷梯。他是故意不看绘里的。

    绘里追上他。

    「……原来高科先生还挺可爱的嘛！」

    高科彻底忽视这句话。这一点就不怎么可爱了。

    「希望能早点开始交往。」

    绘里故意说道，高科立刻一本正经地更正：「是早点完工！」

短篇集 我的鲸鱼男友 国防恋爱

    *

    老实说，那些家伙实在是有点得意忘形了。

    我所说的「那些家伙」指的是咱们的女性同袍，亦即女性陆上自卫官，简称WAC（注2：Women’sArmyCorps）。

    男多女少的职场环境大大提升她们的附加价值，只要生物学上分类属于雌性，稀有价值便是无限大。尤其队上的男人尽是些习惯了「当兵两三年，母猪赛貂蝉」这种苦闷集体生活的人（不习惯的人会自动离职），美丑概念早已荡然无存；最惨的是这些人个个精力旺盛，春心荡漾。

    只要有洞就是女神。即使是外界乏人问津的女人——说得难听点，就是丑八怪、恐龙妹——到了队上也能摇身一变，成为「我这辈子从没缺过男人」的抢手货。

    虽然有时看到自以为是性感女神的丑女会很火大，有时看到外界的美女之后正常审美观会复活，但远水毕竟救不了近火，与其去奢求高山上的花朵，不如将就着吃窝边草。

    在这种状态之下，这些女人自然深知自己的价值了。她们对士官不屑一顾，满脑子只想钓个前途无量的军官。

    至于滞销的男人，就只能当只丧家犬，在远处干吠了。

    那些家伙未免太得意忘形了。

    无论嘴上说得再怎么正气凛然，只要那「得意忘形」的女人一贴上来，男人马上又二话不说、张臂欢迎。男人实在是种可悲的生物啊！

    ——具有八年自卫官资历的伸下雅士下士如此想道。

    *

    「听清楚了，你们可别在教育训练期间谈恋爱啊！等到分发以后，多得是钓到军官的机会，用不着在这时候贱卖自己！至于那些饥渴的大头兵，更是连想都不用想！假如他们来搭讪，尽管泼水撵回去！」

    口无遮拦地对着新进女队员训话的，便是三池舞子下士。她素有魔鬼女教官之称，威名远播整个真驹内。

    「……太过分了！」

    在同一个训练场进行战斗训练的男性队员们掩面说道。他们正是三池口中「连想都不用想」的士兵，待命突击时无可避免地听见三池的训话。

    「伸下下士，你也说说她啊！我们把得到的也只有刚入队的WAC，被她这么一说，还有戏唱吗？」

    一名上等兵向伸下哭诉，伸下皱紧眉头：

    「跟我说有什么用啊……同梯里没人能对抗那个魔鬼士官啦！」

    「可是伸下下士，你不是和那个魔鬼士官在交往吗？」

    「这个谣言你是从哪儿听来的啊？」

    伸下瞪了上等兵一眼，上等兵显得一头雾水。

    「你和魔鬼士官不是常常一起出去？」

    「我只是她的跑腿，在她需要的时候得随传随到。」

    主要的功能是泄愤解闷、泄愤解闷和泄愤解闷。说穿了，只是个方便的出气桶。

    「我陪她喝酒的时候，根本连一滴也不能喝。因为她从来不自己开车来。」

    「哇！魔鬼士官好狠！根本是把你当小弟嘛！」

    「我倒觉得比同梯还不如……」

    听了这失礼的感想，伸下只说了句「对、对」，一语带过。

    「既然你和她是同梯，为什么得受她欺压啊？」

    「因为她手上握有我长年积累下来的把柄啊……别说我了，倒是你要留心。」

    伸下一来懒得回答，二来上等兵的问题越来越接近他不愿触及的核心，因此他干脆扯开话题。

    「要是你在她面前不小心说出魔鬼士官四个字，她铁定会宰了你。刚才的话我就当作没听见。」

    「魔鬼士官」是男性队员在背地里替三池取的绰号，三池每次一听见这个绰号就气得暴跳如雷。

    「哇！你可千万别说出去啊！」

    上等兵吓得面无血色，连忙恳求伸下保密。

    「伸下！」

    时值午餐时间，伸下坐在队员餐厅里，突然听见三池叫唤自己的声音。伸下循着头顶上的声音转头一看，只见三池手端餐盘站着，似乎正在找座位。

    「明天你会陪我去喝酒吧？」

    听了她哪不容拒绝的傲慢语气，伸下不禁叹了口气。

    「我说你啊……」

    伸下现在正和班兵坐在一起，三池对他如此强横，教他以后怎么带兵？他正要开口抱怨几句，却发现三池的眼睛又红又肿——没发现就没事了，我干嘛发现啊？伸下诅咒自己的好眼力。

    「……几点？」

    「七点，记得开车过来！」

    用得着你提醒吗？你哪一次有自己开过车啊！伸下很清楚，假如他胆敢如此出言讽刺，三池铁定会当着部下的面海扁他一顿，因此只能自暴自弃地点了点头。三池只说了句：「到时候见！」便淡然离去了。

    众班兵屏息凝气，目送三池离去；待三池完全走出警戒圈外，才敢和伸下说话。

    「她真的把你当跑腿耶！」

    首先发难的是方才向伸下哭诉的上等兵。

    「简直骑到你头上去了嘛！你为什么不拒绝啊？」

    另一名士兵也义愤填膺地问道。

    「因为拒绝了会有一堆麻烦。」

    伸下简洁有力地答道，众人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其中一人喃喃说道：

    「明明是和女人一起去喝酒，可是完全不值得羡慕……」

    对陆自士兵而言，魔鬼教官三池便是挡在新进女队员跟前的一块巨石，根本不算女人。

    「就是说啊！就算可以代替伸下下士赴约，我也绝对不去。」

    「搞不好喝到一半还得立正站好，听她训话咧！」

    「而且绝对没有打上一炮的机会。」

    「你想死啊！」

    一群粗俗的男人聚在一起，总是三句不离打炮。伸下面带苦笑地听着这段露骨的对话。

    「说归说，三池刚入队的时候可是很惊人的。」

    「哪里惊人？」

    「你们仔细想想，咱们自卫队可是母猪赛貂蝉的环境耶！」

    三池现在虽然背着魔鬼教官的招牌，但平心而论，外貌可是相当高档的。

    「你们想象一下三池那副容貌再加上刚入队时的青涩模样。」

    众班兵依言而言，沉思了数秒——

    「哇！天啊，超萌的！」

    「天啊！太强了！简直是终极兵器嘛！」

    众人一阵骚动。

    「那时她三天两头就被找去拍公关照，不知又多少人在追。」

    「那为什么现在会变成那副德行啊？这是队上的损失啊！」

    「为什么啊……」

    伸下只想替三池说点好话，没想到却弄巧成拙，只得设法找个无害的答案来解释三池的转变。他和三池是好几年的老交情，当然知道直接的原因；但他答应过要把这个秘密带到坟墓里去。

    「WAC只要资历深了，都会变成那样啦！顶多是程度上的差别而已。」

    哦！众人一脸认命地接受这个答案。

    「也对，看得那些晋升上等兵的WAC，每个脸庞都很厚。」

    「泼辣、跋扈又得意忘形。」

    看来他们各自把矛头转向同梯的WAC了。

    还是该趁着刚入队时把过来，免得被污染了。班兵们开始兴致勃勃地畅谈这近乎妄想的愿望，伸下搁下他们站了起来。

    泼辣、跋扈又得意忘形。他们还不明白这些WAC的真正可怕之处。

    隔天，伸下准时去接三池，结果她还没做好出门的准备。时间是她订的，但她每次都不守时。

    伸下在女子队舍的玄关之前百般无聊地等着，有个相识的WAC向她打声招呼：

    「唉呀，你又来啦？真是辛苦你啦！」

    伸下无言以对，只得苦笑。「今天的她可不好应付喔！」那名WAC吓了吓他。看来三池已经在朋友面前闹过一场了。

    「你别多话啦，萩原！」

    一面穿鞋一面走出玄关的三池对着萩原吼道，萩原耸了耸肩，乖乖走人。

    三池连句「久等了」也没说，便直接走向停车处。

    「外宿申请好了吧？」

    为了能够不顾虑门禁时间尽情喝酒，他们总会申请外宿；因为只要有外宿许可，便可在门禁时间过后才回营。当然，一如伸下对班兵所说的一般，其实酒都是三池一个人在喝。申请外宿早已是惯例，三池会特别问起的时候，通常便是心情极差的时候。看来萩原的警告并无夸大。

    他们的目的地向来是位在附近的薄野，所以伸下没和三池商量就上路了。

    「气死人哩！」

    三池是北海道人，每次一喝醉，说话便会掺杂着北海道腔调。

    「听我说哩！伸下！」

    「我在听啦！」

    他们随便找了间酒馆，三池一坐下来便马力全开，头一杯就点烧酒。

    「他在一流证券公司上班，是国立大学毕业的，长得帅，网球又打得很好，对吧？」

    伸下已经听到耳朵快长茧了。他所说的是三池的前男友，也是三池昨天哭红眼睛的原因。简单地说，三池失恋了，而且是被甩的一方。

    三池和他是在联谊时相识的，当时交换了手机号码，后来便开始私下见面；正式交往之后的第一次约会是小樽的两天一夜旅行，白天参观水族馆，晚上漫步运河畔，投宿高级饭店，最后上床，上床时穿的是决胜用的樱桃色内衣裤——伸下真希望三池能站在他这个「单纯的同梯」的立场，想想他听到这番话的感受。

    「然后你在第一次约会就被甩了，对吧？」

    「不对！我不是说了，是我甩了他的！」

    三池简称，不过伸下已经听了五次，怎么听都觉得被甩的是三池。

    「他脱下胸罩摸了一把以后，居然笑我的胸部很硬！还说：『你连胸部都是肌肉啊？』」

    「拜托你别说了，太露骨了吧！」

    「怎么可能连乳房都是肌肉嘛！我只是有胸肌而已！乳房还是软的！」

    哇！别思考，别想象！这家伙为什么一喝酒就变得这么口无遮拦啊？

    「光是这样也就算了，他看了我的肚子以后居然捧腹大笑！腹肌有什么好笑的啊？当了八年的自卫官，没腹肌才奇怪咧！我可是每天按表操课耶！」

    「好啦，小声一点！嗓门那么大，想昭告天下啊！」

    伸下早知道会演变成这种状况，所以选了包厢；但三池嗓门实在太大，周围全都听得一清二楚。

    「所以我就给了他一拳，把他丢在饭店自己回去了。活该！」

    「唉！所以你就露宿野外，直到电车发车？」

    「是啊！当时是连续假期，临时哪找得到地方住啊！我跑到公园挖了道临时壕沟，还特地用灌木掩护，免得被警察发现带回警局，丢了自卫队的脸。」

    「很好啊！在队上培养的野战技术派上用场了。」

    伸下不能喝酒，闲着没事干，只好一面拿筷子剥花鲫鱼，一面随口附和；谁知三池突然沉默下来。

    伸下转头一看，才发现她正低着头扑簌簌地掉眼泪。

    「……他没追过来，回来以后也完全没联络我。」

    唉，这就是今天的核心啊？伸下停下筷子。

    「他一开始就直到我是自卫官了，当然想象得到我有肌肉和腹肌啊！要是他那么喜欢软绵绵的女人，和一般女人交往就好哩！既然要嘲笑我的身体，干嘛和我交往啊！」

    ……唉！这家伙真是个傻瓜。

    她在队舍的女性朋友面前铁定是把这件事当笑话说，在向伸下哭诉之前，同样的内容至少说上五次了，而且次次喝得酩酊大醉。为何她老是这么傻、这么好强又这么爱面子？伸下只觉得啼笑皆非。

    「我有那么不堪吗？身体有丑到被人嘲笑的地步吗？」

    「没这回事。」

    这是种男人非常难以劝解的话题，但伸下也只能设法劝解。

    「你为了保家卫国，每天操课，才换来结实的体格。嘲笑你的人才是没见识，是哪个男人太烂了。」

    「别说场面话了。」

    三池那双带着醉意的红浊眼眸瞪了伸下一眼。哇，不然我还能怎么说啊？伸下别开视线片刻。待移回视线之后，发现已完全化为醉汉的三池正对他怒目相视。

    「……没这回事！」

    伸下死心说道，三池才心不甘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我说你啊！」

    这会儿轮到伸下开口。

    「还是和自卫官交往吧？你和一般人交往从来没顺利过啊！每次到头来都是像这样痛哭收场。」

    分手的理由虽然不同，不过最后都一样是嚎啕大哭。然而三池闻言却板起面孔。

    「队上多得是想和你交往的人，也没人会嘲笑你的腹肌。和一般人认识的机会本来就少，你又何必坚持找一般人当对象？你也不想每次都来找我哭诉吧？」

    「就算如此！」

    三池厉声打断伸下。

    「我也不和队上的人谈恋爱。我早就打定主意了，你也知道吧？」

    「可是就算你和一般人交往顺利，调任令下来了，还是得二选一啊！再说对方也可能外派他地吧？」

    「不要让我想起那些不愉快的往事！」

    平时老是一再勾起我回忆的人由什么资格责备我啊？伸下暗自想道，但一看见那双瞪着自己的汪汪泪眼，他也只能这么回答：

    「……对不起，我太多嘴了。」

    三池没有答话，只是一口气喝干剩余的酒，避过向经过身边的店员加点了几瓶。

    三池一杯接着一杯，要不了多久便醉倒在店里。店员在厕所发现瘫倒在地的三池，伸下连忙再三道歉，扛着她逃也似地离开。三池胡来，伸下丢脸，乃是一贯的模式。

    回到车边，伸下将烂醉如泥的三池塞进副驾驶座，替她系上安全带。每次见到她醉到任人摆布却毫无知觉的地步，伸下总有些心猿意马，但也只能强自镇定，将她当成软体生物看待。

    将三池安置妥当之后，伸下坐进驾驶座，不自觉叹了口气。

    「你别太过分啊……」

    老是在我面前如此放浪形骸。伸下恨恨地瞪了三池泪汪汪地睡脸一眼。「小心我下次把你载到其他地方去！」

    队上多得是想和你交往的人——我就是头一个。

    三池向伸下吐的苦水种类几多，举凡工作上的问题、队舍中的纠纷，不胜枚举；不过她向来不找伸下「商量」恋爱问题，因此伸下总到了三池失恋之后才得以知晓她的爱情故事。原先一无所知的他，得在毫无预警的状态之下聆听心上人描述她与某个男人从相识至破局的经过，而且还得陪她藉酒消愁，不醉不归。这种「单纯的同梯」也未免当得太痛苦了。

    刚失恋的三池浑身上下都是空隙，看似趁虚而入的好机会；然而由于她太没有防备，反而教人不敢贸然行动。或许这也是种另类的防备方式吧！

    「如果不是我，你不知道已经被睡过几次啦！蠢蛋！」

    说归说，许久之前的经验告诉伸下，对自暴自弃的女人下手，只会徒留罪恶感。

    「……伸下，对不起哩！」

    三池居然答腔，教伸下暗吃一惊；不过仔细一瞧，她依然处于软体状态，原来只是在说梦话——唉！这个女人真是的。

    怎么会有人挑在这种时候作梦呼唤别人的名字啊？如果我的理智就此崩溃，应该怪不得我吧？伸下一面在心中破口大骂，一面发动引擎。宾馆的霓虹招牌此刻看来格外刺眼。

    绝对没有打上一炮的机会。伸下想起白天士兵之间的低级对话，不由得反射性地啐了一句：「天真！」就是因为机会太多才伤脑筋啊！

    他们根本不懂这些泼辣、跋扈又得意忘形的WAC真正可怕的地方。所有的WAC都是泼辣、跋扈、得意忘形且不可一世——

    「……但是有时候却又楚楚可怜、浑身空隙，所以才难缠啊！」

    伸下叹了口气，将方向盘往左边打。副驾驶座上的三池仿佛少了颈骨似的，随着车身的微震摇头晃脑。

    到了营区附近，伸下打了通电话给萩原，请她到女子队舍的玄关前等候。伸下一靠近，萩原立刻捏住鼻子。

    「喂，伸下，你很臭耶！」

    「……唉，说来话长啊！」

    「长话短说。」

    「她在我背上吐。」

    说着，伸下摇了摇背上的犯人。

    行车时的微震对于烂醉如泥的人而言似乎过于剧烈，当伸下将醉醺醺的三池扶下车并屈身背她时，她竟在伸下的背上狂呕起来。

    「慢着，有你陪着她，怎么还搞成这样啊！」

    「啊，对不起，因为今天……我好像不小心刺激到她了。」

    伸下反射性地辩解，说到一半又嘟起嘴来。「等等，你应该先慰劳我一声吧！」WAC说话时的态度总是盛气凌人，所以伸下也不知不觉养成卑躬屈膝的习性。

    「处理善后的人是我，你放任她这样喝酒，是制造我的麻烦。总之你先背她进来吧！」

    伸下依言走进玄关，让三池在门阶上躺下。

    「她身上还挺干净的嘛！脸上有沾到吗？」

    「本人应该几乎没有受害吧！因为她是从我肩膀上往我前身吐。」

    「技术挺好的嘛！」

    萩原啼笑皆非地说道，又以同样的口吻对伸下训话：

    「你也不用这么老实，每次都乖乖送她回来。弄成这副德性回来，我反而麻烦。她都几岁人了，就算喝到不省人事被人怎么样了，也是自作自受啊！」

    「不，这样未免太……而且后果很可怕。」

    「窝囊废。」

    萩原骂了一句，挽起三池的上半身，将她一把扛起。只要平日训练有素，女人也能轻松扛起醉汉。

    「其实你用不着这样舍命陪君子。这家伙只是看你好说话才依赖你，她自己也知道是在利用你。就算你不理她，也不会遭天谴的。」

    萩原和外表强悍内心却多愁善感的三池正好相反，是个理论至上的女人。听了这番针针见血的话语，伸下不由得苦笑。

    「……唉，没办法。」

    萩原不再多说，撇了撇下巴，示意伸下可以回去了。伸下恭敬不如从命，走出玄关。

    现在这个时节，半夜里仍是凉飕飕的。伸下走向男子队舍，口中又喃喃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题。

    没办法。不是我不敢反抗她，也不是有把柄在她手上。

    她只是看我好说话才依赖我，只是在利用我。在我面前出尽洋相之后，又与别人相恋；分手之后，才又回来找我出洋相，漫长的无限循环。即使如此，我还是很高兴偏题鳞伤的三池选择在我面前出洋相，没办法。

    伸下在神志清醒的状态之下做出如此结论，不由得对自己的痴傻摇头。

    *

    八年前的三池非常惊人。她入队的时候才十来岁，又有着公关组三天两头借调的美貌，自然是倾倒众生了。下至同梯，上至长官，无不对她特别留意。伸下之所以能和三池变熟，全归功于他们毕业于同一所高中。其实伸下是在三年级才从本州转学过来，和三池不但班级不同，就学期间也没有任何交集；或许是刚来到新环境的不安使然，三池偕同几个同校的女生主动与伸下攀谈。

    伸下先生，你和我们读的是同一所高中吧？

    没错，当时的三池可是温文有礼地以「先生」二字来称呼伸下。伸下有幸与三池说话，内心雀跃不已；不过这种幸运与不幸却是密不可分的。忌妒他的学长常因此恶意操练他。

    北海道是自卫队的大本营，高中毕业后直接入队的人不在少数；除了伸下以外，还有好几个男生也就读同一所高中，这些人因为同窗之谊，自然而然就成了好朋友。

    不知是因为之前说过话，还是伸下本来就是「好朋友」型的人，当时三池就常找伸下商量烦恼或吐苦水；有时甚至还托他代为拒绝其他队员的表白，害得伸下因此得罪不少人。

    男性队员都很羡慕他们的私交，能被三池这样处处依赖，伸下自己也对这种状况抱着些许期待，也曾想过要主动出击。

    然而见了三池对待自己时的那股豪爽直率，伸下便明白她根本不把自己当异性看待，终究没有勇气跨出关键性的一步。

    与其表白而变得尴尬，不如维持现状——这种想法虽然颇有少女漫画女主角的味道，不过伸下的确是选择了安于现状，而非更上一层楼；因此无论三池与谁交往，她都无权抱怨。即使三池要他代为打探心上人的心意，他也一样无权抱怨——或许有权抱怨，不过无权拒绝就是了。

    虽然内心百般纠缠，伸下表面上仍故作平静，旁观着三池与别人分分合合，就这么过了数年。

    同梯的女生们一晋升上等兵，便不能免俗地变为刁蛮狡猾的女人，三池亦不例外。曾几何时，三池称呼伸下不再加上「先生」二字，有时甚至只以「喂」、「欸」这种粗鲁的叫法唤他。

    到了这个时候，军中好友开始转调他地，先后离开真驹内，伸下也被调到了中部营区；大家都有了新环境，渐渐地便疏于联络了。就伸下的记忆所及，留在真驹内的朋友到伸下的驻地出差，邀他出来喝酒的那一回，便是他和当时的朋友最后一次相聚。那次相聚之所以成为伸下最后的记忆，或许是因为当时那段令他扼腕的对话。

    他们谈起其他好友的消息，那个朋友对伸下说道：「我本来以为你和三池会在一起。」伸下一时语塞，没有答话，朋友又自行做了解释：「也对啦！你从来没在乎过三池和别人交往。」害得伸下没机会坦承他其实非常在乎。

    「我也问过三池，她说：『不知道为什么，和伸下的时机总是错过。』」

    慢着，她说的时机是什么时候啊？——伸下险些揪住朋友的衣襟逼问。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克制下来。这股无从宣泄的郁闷只能藉酒消愁，当天的他醉得格外厉害。

    晋升下士调查分发志愿时，伸下选择了真驹内。一来是因为地近薄野（=玩乐好去处）二来是与军中好友之间的快乐回忆使然，还有一个原因——或许是他还念念不忘那个关系亲密却始终未能进一步发展的三池。

    于是在三年前，伸下回到真驹内。老旧的队舍与设施一如从前，丝毫未变，未有白杨树长高了许多。

    伸下感触良多，但他万万没想到那最大的感触居然会出现在眼前。

    「伸下！」

    他的肩膀突然被捶了一下，回过头一看，竟是三池。

    「咦？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伸下措手不及，手忙脚乱。三池哈哈大笑：

    「吓到你了吧？瞧你的表情，活像撞鬼一样！」

    一问之下，原来三池也在一年前回到了真驹内，阶级和伸下一样，都是下士。

    「我听说你要来，就想着一定要吓吓你。」

    「嗯，的确吓到我了。」

    全国共有一百数十个军营，分发到不同营区的队员重逢的几率可说是微乎其微，更何况是和自己念念不忘的心上人重逢？莫非我和三池其实很有缘分？伸下开始相信起命中注定来了。

    「你现在有没有男朋友啊？」伸下找机会询问。这对他而言已是相当果敢的进攻了。

    魂牵梦萦了这么久，如果还有机会，这回我一定要——

    「问得好！我现在正和炮兵科的卫藤中尉交往呢！超甜蜜的！」

    ——迎头痛击，而且是致命等级？

    三池丝毫不知伸下负伤惨重，当场便开始炫耀起她的恋情来了。原来她和中尉上个月才刚开始交往，正是逢人就想宣扬的时期。

    为什么时机总是这么差啊？「不知道为什么，时机总是错过。」这已经不只是错过了，根本就是上天的恶作剧啊！

    过去的权力关系在三池权力增长的状态之下再度复苏，三池有事没事就找伸下充当她的爱情故事听众。伸下左耳进、右耳出，心里不禁感叹：「唉！我终究只能扮演这种角色啊！」

    然而不过短短两个月，事情却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三池的中尉男友接到了调任令，赴任地点远在西部；这么一来，三池与中尉便得分隔于日本的南北两端。

    轻松的爱情故事转变为凝重的恋爱咨询，三池和伸下通电话及见面的时间变得比中尉还要长。

    主要的问题，在于三池该不该跟随中尉赴任。中尉希望三池和他结婚，随他赴任，但三池若要随中尉赴任，便得辞去队务；若要留在自卫队，则会演变为国内最远距离恋爱。

    「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三池对伸下深信不疑，毫无保留。

    「我爱他，真的很爱他。他是我最喜欢的那一型，值得依靠，人又温柔。」

    「我是头一次这么喜欢一个人，努力好久才让他注意到我，当上他的女朋友。」

    「现在要我和他分开我怎么受得了？假如是东北，距离还算近；可是九州真的太远了，再怎么努力也无法每个月见面啊！」

    「我怕距离会破坏我们的感情。」

    「可是一时之间，我又下不了决心结婚。如果要辞去队务，在九州另找工作，我又担心有一天和他分手了该怎么办。再说我没什么专长，现在又不景气。」

    「我才二十三谁，去年刚升下士，说不定还能继续升官，要我现在辞职，我不甘心。留在自卫队，我可以管人，在民营企业根本不可能。」

    「不过一想到得分隔两地，我就好不安。如果因此分手，我一定会后悔的。欸，你觉得我们如果分隔两地，最后会分手吗？」

    三池的天秤相当微妙，只要在其中一端放上一根稻草，天秤便会往那一端倾斜；而伸下手中正握有那最后一根稻草。

    喂，别那么信任我。不要无条件地相信我会真心替你和别人的恋情着想，把稻草放在最有利于你们的那一端。

    「到底该怎么做，最后做决定的还是你。」

    伸下拿这个前提当后路，以示自己的一番话持平公正。

    「如果你舍不得放弃工作，可以和中尉商量看看啊！中尉也是自卫官，应该能够体谅你的心情。再说，咱们队上也有分隔两地却还是继续交往的情侣啊！你也可以提出调任申请，等到有缺额时，就可以调到同一个营区去了。当然，我相信中尉可以给你幸福，随他赴任也是个很好的选择。」

    伸下表面上公平地陈述两种选择的可能性，其实却暗中诱导三池做出他所期望的抉择。连伸下都惊讶自己怎么能如此奸诈。

    三池反复考虑之后，决定不随中尉赴任。过了两个月左右，伸下的期望成真了。

    你现在马上申请外宿。

    三池说完这句话，便立刻挂断电话。外宿必须提前一天申请，伸下再三恳求队长才征得许可。前往女子队舍后，只见三池红着双眼等他，一看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他们走进刚开张的餐厅，三池几乎没吃东西，只是默默喝酒。她的喝法之中带了中骇人的魄力。

    伸下不爱明知故问，但不问又不成；因为三池始终没有主动开口的迹象。

    伸下询问过后，三池才恨恨地低声说道：「他变心了。」情绪一口气涨到了最高点。

    「才两个月耶？你敢相信吗？就算相隔再远，不过两个月就变心？太过分了吧！」

    啊，原来她还挺有活力的嘛！伸下暗自松口气，摆出这会儿才知情的表情附和道：「的确很过分。」

    三池气呼呼地描述来龙去脉，每三十分钟一轮，说完了一轮又从头说起。说完第三轮后，三池的情绪突然像电力耗尽一般低落下来。

    「他说是我的错。」

    「……什么意思啊？」

    「他说都是因为我不随他赴任，他才变心的。还说他的新欢对他说：『要是我，一定会辞掉工作跟你去啊！我觉得她根本不爱你。』然后他就问我……」

    三池表情并未改变，唯独泪腺静静地决堤了。

    「『你真的爱我吗？』」

    啊——这就是致命伤啊？这一击的确很重。话都说成这样了，当然只有——

    「……你们分手了？」

    伸下战战兢兢地问道，三池冷笑：「不然还能怎么办？」

    「当初对他说我不想放弃工作的时候，他说有我这种女朋友，他觉得很自豪，还说同为自卫官，他很尊敬我的信念与热忱；说什么虽然分隔两地很寂寞，不过我们一定能够兼顾工作与爱情。说得那么动听，结果呢？我对他真的是彻底寒心……！」

    抽噎声转变为呜咽声。伸下找不到安慰她的话语。

    这是惩罚吗？心爱的女人弄得遍体鳞伤，自己就在身旁，却无法为她做任何事。而且她受伤的原因追根究底正是自己。当初伸下表面上装得公正持平，暗地里却不安好心。他压根儿不信一对情侣分隔日本两端还能坚定不移，却利用三池期望两者兼顾的心情，说些大道理来怂恿她留下来。

    伸下心里淡淡期待着他们感情生变，而如今三池果然在眼前放声大哭。

    他并不想见三池如此伤心。他只是期待他们两人的感情逐渐转淡，自然消灭而已。其实我根本没勇气追求三池，抱着这种肤浅的期待又有何用？

    伸下并不希望他们以如此残酷的形式分手，如今却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期待就是如此残酷。我只是希望他们的感情自然转淡，我的心肠没那么坏——这个自欺欺人的假面具被硬生生剥了下来。

    然而伸下还得厚着脸皮摆出朋友的姿态陪着三池。承受不了良心苛责的他，便跟着三池一起藉酒消愁，喝得酩酊大醉。

    事后回想起来，他实在不该逃避于酒精之中。

    我再也不和自卫官恋爱了。我无法忍受自卫队的男人背叛我不愿放弃工作的心，因为我不想对伙伴失望。

    伸下最后只记得三池说了这番话，之后的记忆便是一片混乱，因此他也不知为何会演变成那种情况。

    宿醉醒来时，伸下发现自己并不是在队舍里。嵌了一堆镜子的廉价装潢显然是出自于某种特定用途的住宿设施。

    睡在身旁的三池一丝不挂。

    伸下用不着照镜子，也知道自己的脸色是一片铁青——天啊！他的心境当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烂透了……」

    三池似乎被伸下的呻吟声给吵醒，微微地张开眼皮。她那睡意朦胧的双眸逐渐清醒，接着整个人猛然弹起。

    「……我该不会酒后乱性了吧？」

    「该说是你乱性，还是我乱性……？」

    他们的确酒后乱性了。

    「等等，这一定是搞错了！说不定只是睡在一起，什么也没发生？」

    「虽然我的记忆模模糊糊，不过我确定有做过。我还记得感觉很爽。」

    「哇！你在说什么啊？太露骨了吧，大色鬼。」

    「你完全没知觉吗？」

    伸下反问，三池沉思片刻，说道：

    「这么一提，好像有点刺刺麻麻的。」

    「你才露骨咧！」

    天啊！抱头哀嚎的三池对于伸下反驳的话语充耳不闻。她一沉默下来，气氛就显得格外尴尬。

    「——对不起，我……」

    伸下才刚开口，便收到了反击。

    「当作没发生过吧！」

    「啊？」

    「我不是说过绝对不再和自卫官恋爱了吗？所以这只是一场单纯的意外，把昨天抹消掉吧！」

    「你居然把和我共度的一夜称为意外？而且还只是单纯的？」

    「你有什么意见啊？你也不希望朋友关系变得尴尬吧？」

    见三池说得如此斩钉截铁，心中有愧的伸下无从反驳。

    「糟了，现在几点了？」

    三池猛醒过来，慌慌张张地找时钟。

    「天啊！离起床号只剩一小时了！」

    两人跳了起来，开始整理仪容。不在起床号之前归队，难以做士兵的榜样。

    那一夜发生的事便被这一阵手忙脚乱给带过了。

    之后，三池果真如她所宣示的一般，将所有自卫官屏除于恋爱对象之外。

    「我一定要找到比他更好的人！」她开始积极参与一般人的联谊，但在队上炙手可热的WAC对上一般人时似乎占不了上风，手机号码是增加了不少，但有下文的却是寥寥无几。

    其实告诉伸下这些事的不是三池，而是萩原。三池似乎也还记挂着那场「意外」，不再和伸下谈论恋爱话题了。

    说归说，伸下依旧是三池方便的工具，每当三池被甩或分手时，伸下总得陪她喝闷酒。

    她正是靠着这个方式来补充逐渐失去的自信——欸，我真的那么缺乏魅力吗？

    既然要当作没发生过，就别找我补充自信！我也会痛啊！你太自私了。伸下虽然这么想，但亏欠三池的他又岂能口出怨言？心知伸下不会埋怨而拿他补充自信的三池的确是自私的。既然无意在我身边靠岸，又何必停留？

    三池与中尉分手后的三年间，伸下大约听了五、六段痛彻心腑的失恋故事。伸下陪三池一起去喝酒时，变得滴酒不沾。

    他不愿再藉着酒意趁虚而入了。与其再次受罪恶感折磨——

    他宁可被吐得浑身都是。

    *

    三池醒来，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队舍寝室。啊，又来了。她暗自想道，抓起枕边的闹钟钻进被窝一看，时间已将近中午。

    同寝室的萩原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向她说了声：「『早』啊！」现在时候的确不早了，三池只能默默承受这句问候。

    「就算是假日，你也未免太怠惰了吧？下士。」

    三池还记得自己早点名时曾起床漱过一次口，后来又钻进被窝睡回笼觉。

    「啊……」

    三池开了开嗓子，发出来的声音因酒精而呈现完全嘶哑的状态。

    「我昨天几点回来的……？」

    0200。萩原以自卫队的计数方式表达凌晨两点之意，啼笑皆非地转向三池。

    「你还真有胆识啊，完全不问是怎么回来的。」

    「还用得着问吗？」

    三池知道是伸下送她回来的。

    「你昨天吐在伸下的衣服上。」

    「呃？」

    她在伸下面前出过的洋相不少，不过呕吐倒是第一次。

    「我看里头那件毛衣就算送洗也没救了。」

    「哇，那么严重啊？」

    「根本可以归类成厨余啦！毛线全毁了。你可要赔人家啊！伸下穿的衣服其实还挺高档的。」

    「呜，这个月可能没办法。」

    三池并非花钱如流水的人，不过伸下有时穿的衣服不是发薪日前的财产买得起的。

    「我说你啊，别再把伸下当成便利的工具行不行？」

    这记无助跑便直接透出的球吓坏了三池。

    「他未免太可怜了。你明明一开始就判人家出局了，却老在沮丧的时候依赖他，把一块肥肉吊在人家面前晃啊晃啊。伸下又不是木头人！」

    「我和伸下不是那种关系啦！」

    「我知道你受过创伤，可是有必要这么决绝吗？连尝试的余地都没有？」

    萩原完全进入说教模式。

    「别的不说，你根本没有看男人的眼光，和你爱上的人在一起铁定会失败的。你也差不多该认清这一点了吧？就拿调任的中尉来说吧，我从前不就跟你说过，他不是温柔，是优柔寡断吗？你看，果然被那边的女人一勾就走了。」

    萩原说话向来不留情面，这会儿又用她得意的连珠炮攻击无情地轰炸三池的旧伤。

    「像你这种没眼光的女人啊，跑到人生地不熟的外界找对象，根本是自杀行为。更何况你每次都找那种根本不适合你的，所以才老是被玩弄。就这一点而言，和伸下交往不是很划算吗？无怨无悔地陪着你这种狡猾的女人，从来不求回报。」

    「我不是说了，我和伸下不是那种关系。」

    三池咕哝地反驳。

    「我们只是朋友啦！我和他认识八年了，他从来没有追过我啊！」

    其实他们曾出过一次娄子，不过那次是酒后乱性，并非伸下对她有意——应该是。三池甚至怀疑是自己为了泄愤而霸王硬上弓。

    三池也曾自问为何入队以后从没和伸下交往过，然而时机一直错过是事实，最后也只能解释成她与伸下之间没有那种缘分。

    「我话说在前头，伸下也不是谁都使唤得动的。」

    「他只是对朋友比较好罢了。」

    三池皱起眉头来。

    「如果他有那个意思，多得是机会行动吧？」

    自从那回酒后乱性以后，伸下陪三池喝闷酒时就变得滴酒不沾。这不就代表他拒绝演变成男女关系吗？

    「我看是你先说话梗住人家吧？」虽然萩原这么说，不过——

    即使伸下对三池有意，对三池而言，被伸下背叛是种致命伤，她没有那么大的勇气冒着这种风险与伸下交往。

    伸下与其他人不同，是三池可以无条件信任的伙伴；倘若连他也像从前的中尉一样残酷地背叛她——

    三池没把握能在自卫队继续待下去。

    *

    「你们听清楚了！（以下省略）」

    三池每天依然精神奕奕地对着新进队员进行近乎语言暴力的训话。

    看来她心情好多了。伸下一面听她训话，一面训练。

    上回的闷酒事件过了约半个月，发薪日总算到了，三池又邀伸下出去。

    她说要赔偿那件被她吐坏的衣服。外套送洗过后倒还能穿，不过里头的毛衣却报销了，因此伸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乖乖让她出钱。

    明明是自己说要赔偿的，一到付钱时，三池又开始抱怨价格太贵。伸下不过是重买一件一样的毛衣而已。

    「拜托i下次陪我喝酒时穿便宜一点的衣服来好不好？像你这种货色，穿福利社卖的休闲服就够了啦！」

    「你是哪国的女王啊？而且你下次还要吐啊？饶了我吧！」

    「我又没说我还要吐，只是以防万一而已。」

    三池完全恢复暴君本色，看来失恋的痛楚已经消退许多。

    买完衣服已是傍晚，三池又表示要请伸下吃晚饭。

    「你今天怎么这么大方啊？又有什么企图了？」

    伸下调侃道，三池面带尴尬地抓了抓脑袋。

    「萩原训了我一顿……不先还你人情，下次怎么好意思再麻烦你？」

    伸下还是头一次看见三池在意前添人家麻烦，不过难得有免钱的晚餐，他没理由拒绝。队舍的餐点虽然也不用钱，但味道却是天壤之别。

    三池挑选的异国料理店味美价廉，只要敢吃辣，倒还不赖。

    「女人对餐厅果然很有研究。」

    队上的男人全都是重量不重质，常去的大多是大学生喜爱的便宜连锁店。

    唯一美中不足之处便是太吵。伸下瞥了吵闹声的来源一眼。时间才刚过七点，坐在附近的客人却已经醉态酣酣，开始大声喧哗。

    三池似乎也觉得吵，时而皱起眉头。

    「平时没这么吵啊！」

    有个身穿西装的上班族从人声鼎沸的桌席起身走来，大概是要去上厕所。伸下朝那群吵闹的人瞥了一眼，对方也注意到他们，快步走近。

    「这不是舞子吗？」

    三池措手不及，愣在原地，脸色一片铁青。这个五官长得极为好看的男人堆着满脸笑容，大刺刺地将手放到桌上。

    「他是谁啊？」

    伸下问道，三池低着头回答：「之前的……」光凭这三个字，伸下便明白他是谁了。

    「你介绍的这家店真的很不错，我办庆功宴时常来。啊，这一位是你现在的男友？幸会！」

    男人似乎完全没把分手时的事放在心上，一张嘴说个没完；他发现三池一直僵着脸没答腔，歪了歪脑袋。

    「咦？你怎么无精打采的？你是不是还记挂着分手时打我一拳的事？不用自责啦！我没放在心上。」

    我该赶他出去嘛？伸下的立场相当微妙，掌握不了主导权，只能小声询问三池；「要不要回去？」但三池只是低着头，一动也不动。这个重逢来得太突然也太不是时候，令她方寸大乱。

    男人的大嗓门引来留在座位上的其他同伴，只见他们一齐靠了过来。

    「怎么啦？你的朋友啊？」

    「嗯，就是之前那个啊！」

    男人一回答，他的同伴便开始哈哈大笑。「哦，原来是那个啊！」三池虽然不明就里，却也感觉得出自己成了他们的笑柄，肩膀更加僵硬了。

    「欸，听说你有腹肌？」

    三池的脸颊一片通红，连在柔和的灯光之下也看得出来。

    「哇，我也好想试试看！既然身体练得这么结实，那方面应该也很强吧？」

    「你这是什么话啊！性骚扰、性骚扰！」

    酒品不佳的醉汉集团一面说着黄色笑话，一面捧腹大笑。

    咚！一道用力捶桌的声音与碗盘弹起的声音重叠，吓得醉汉们纷纷倒抽一口气。

    伸下抬起要来，朝着三池的前男友探出身子。

    「羞辱女人很有趣吗？」

    前男友慑于伸下凌厉的视线，结结巴巴地说道：

    「只是开玩笑嘛！你何必……」

    「腹肌有什么好笑的？你以为打扮得花枝招展、喝得醉醺醺的当得了军人啊？我们每天操课，就是为了在出事的时候保护你们。光是耍嘴皮子，练得出腹肌来吗？」

    哇，好恐怖！前男友的同伴们喃喃说道，面带尴尬地一哄而散。前男友也想逃，但伸下怒目相视，不放他走。

    「个头比你矮小的女人为了保家卫国这么拼命，你没慰劳她也就算了，凭什么羞辱她啊？」

    前男友不敢直视伸下，视线四处游移，口中念念有词地辩解着，但伸下完全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

    伸下不想再理会他，拿起座位上的外套，说道：

    「三池，走吧！」

    三池连忙抱起私人物品。伸下拉着她的手臂扶她起身，走向柜台。走到半路，三池突然拉住伸下的手。

    只见她转向仍愣在原地的前男友，搁了句狠话：

    「幸好我没和你上床！」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着，应该只有身旁的伸下发现。三池搁完狠话后，又躲到伸下背后。原来她还挺外强中干的。

    走出店门，三池的泪水潸然滑落。她逃到路旁，抹了抹眼角。

    「对不起。其实我已经不在乎了，只是有点惊讶而已。」

    三池连珠炮似地辩解道，露出了笑容，但泪水一时间却停不住。

    「我真的吓了一跳。幸好有你在，谢谢。」

    「……算我求你！」

    伸下忍不住大吼，见三池吓得缩起肩膀，他的气势反而衰退了，接着别开视线，放低音量说道：

    「别和那种男人交往。」

    就算不和我交往——

    「以你的条件，需要被那种男人耍得团团转吗？别作贱自己，不然队上那些一开始就被你淘汰出局的男人岂不是太可怜了？」

    队上的男人——其实伸下说的是自己。

    伸下拿出手机，打开电话簿。三池瘪着嘴问他打给谁，他一脸不快地回答：

    「打给我们两个的队长，请他们帮忙弄外宿许可。遇上这种鸟事，要是就这么回去，岂不是一肚子鸟气？我们再去喝一摊！」

    换了家店以后，三池始终维持在亢奋状态。

    「我也太没眼光啦！居然看上那种男人，太烂了吧！」

    虽然她的语气之中隐含着微妙的自虐，至少不像上次那样自怨自艾，而是拿前男友来当箭靶。就某种意义上，还算是健康的发泄法。

    「老实说，我早就觉得你的男人品味有问题！每次找上的都是烂人！」

    「说得好狠！可是没得反驳！」

    伸下宛若与三池拼酒一般，一杯接着一杯。三池见状，喃喃说道：「你今天破戒了啊？好棒！」又噗嗤笑了起来。

    或许是因为正在兴头上，三池越喝越猛；待店家打烊时，她已经处于不拄着伸下便走不动的状态了。一如往常，又是浑身空隙。

    车子只能留在路边，隔天再来开了。伸下走到大陆上拦计程车。

    「你要去哪里啊？」

    「还能去哪里？当然是回营区啊！你喝醉啦？」

    话一说完，伸下才想起三池本来就喝醉了，忍俊不禁，便开始大笑起来。看来他也醉得挺厉害的。三池也跟着笑，两人的笑声又带动彼此的笑意，结果笑到肚子发疼才停止。

    「啊！肚子好痛！」

    好不容易止住笑意，三池突然垂下攀着伸下的手臂，用掌心握住他的手指。透过手指的触感，伸下发现这是三池头一次对自己做出这种举动。过去他和三池之间从未有过这种亲密的触感。

    「今天……」

    不回去也没关系。三池垂着头轻声说道。

    一瞬间的犹豫令伸下错失当成玩笑的时机。为了确认三池的心意，伸下张开手指握住三池，而三池的手指也回应了他。

    哇！这也是空隙吗？如果是，那可是有史以来最大的空隙啊！

    「……我今天喝了酒，可不会主动踩刹车。如果你只是一时冲动，现在立刻放手。」

    三池的头垂得更低了——她紧紧握住伸下的手。

    混账，就算是空隙我也不管了！

    伸下犹如脱缰的野马，紧紧抱住三池。

    一阵陌生的闹铃声响起，三池连忙跳了起来。

    她在枕边摸索一阵，找到一个粘在床头柜上的闹钟；她乱按一通，不知按着哪个正确的按键，闹铃声总算停止了。

    这里似乎是某个宾馆的房间。三池身旁并没有人，衣服也还穿在身上。闹钟设定的时间是队舍起床时间的两小时前，设定的人现在不在此地。

    「哇，我怎么了？」

    她甩着钝痛的脑袋起身一看，发现茶几上放着车钥匙，钥匙下又垫了张纸条。三池对那个钥匙圈有印象，那是伸下的钥匙。

    纸条上有着一排微微往右上方倾泻的文字，一样是三池熟悉的字迹。

    起床后开我的车回来。

    P.S，与其睡着让我干瞪眼，不如一开始就别挑逗我。

    「唉呀，真对不起他……」

    连衣服都还没脱就睡着，的确是太过分了。

    事到如今才说字迹不是故意的，也只是狡辩而已。三池拿起纸条，在光线的照射之下，她发现背后也有文字。

    三池翻过纸条一看——

    我居然喜欢这种女人八年，看来我的品位也很差。

    「啊！混蛋！」

    三池忍不住大叫。

    「写了就跑啊——？不对！」

    你干嘛不早讲啊！她在肚子里大发牢骚，随即又开始后悔起来。

    「……我不该睡着的。」

    难得时机到了。三池垂头丧气——不，还没完呢！

    若是她现在就打退堂鼓，不知下一个时机何时才会到来。伸下已经等了八年，随时可能放下这段感情。

    你以为打扮得花枝招展、喝得醉醺醺的当得了军人啊——当时是伸下替她说出了她的心声。

    如果连伸下也背叛我，我一定会一蹶不振。这正代表伸下对我有多么重要，难道我连试都不试，就要放弃如此重要的人？

    三池抿紧嘴唇，冲进装潢华美的浴室里梳洗。

    *

    离起床号还有一小时以上，伸下却被手机铃声给吵醒了。他在室友的嘘声攻击之下慌慌张张地冲到走廊上。

    是三池传来的简讯，内容写着要归还钥匙，叫他到停车场来。操课结束后再还钥匙就行了，她却偏偏要挑在一大早把人吵醒。这就是三池的作风。

    这女人真是的。

    伸下一面咕哝，一面穿过冷飕飕的朝雾，往停车场走去。三池已经把车开到伸下的车位上等着他，她那身睡皱的衣服令伸下回想起昨夜，不由得尴尬起来。

    三池将钥匙交还伸下，一阵微妙的沉默流动于两人之间。她抓住伸下的衣袖。

    「昨天很抱歉。」

    见三池为了这种事向自己乖乖道歉，伸下只觉得既难堪又窝囊。

    「不过我并不是一时冲动。」

    ——此话当真？伸下一时间不敢相信，露出讶异的表情。三池抬起头来瞪着他。

    「视情况而定，下次要我不喝酒就上也行。」

    「……你说话能不能文雅一点啊？」

    什么上不上的，不能换个说法吗？八年来的宿愿好不容易到了实现的关头，却一点情调也没有。

    「长久以来，我在队上最信任的男人就是你。如果连你也背叛我，只怕我再也无法振作了。」

    伸下立刻意会三池要求的是什么。他可不是白白在她身边守候这么多年。

    三池在真驹内已经待了四年，伸下也待了三年，随时可能调任。

    嗯，这些年来你为了追求什么而落得一再遇人不淑的下场，我再清楚不过了。

    「我想我们彼此都无法保证分隔两地之后感情不会生变，不过至少我能保证，如果生变的原因在我，我绝对不会把错推到你头上。」

    再说——伸下又补充一句：

    「我这个人拖了八年还不懂得死心，大概没那么容易变心吧！」

    三池的脸皱成一团，大声吼道：「合格！」

    你真的是个彻头彻尾的暴君耶！伸下苦笑。

短篇集 我的鲸鱼男友 能干的女友

    *

    过了三十岁以后，只怕你不敢开口求婚啦！

    ——十年老友的忠告似乎渐渐成真了。

    *

    潜水艇结束预定的航海行程，在傍晚时分驶进横须贺港，往潜艇码头靠岸。

    办完靠岸后的船上业务之后，第一批上岸人员开始下船。夏木大和中尉这回也幸运地分配到第一批，不过他尚有杂务在身，仍拖拖拉拉地留在船上。

    杂务一时之间难以解决，夏木便趁着空档爬上瞭望台。他本想打电话，但是甲板上有警卫站岗，不方便打私人电话。

    泛红的天空从升降筒正上方的舱口探出脸来，似乎已经有人先他一步登上了瞭望台。他爬上舷梯，从舱口探出头来一看，原来老友——和夏木同为中尉的冬原正在上部指挥所中讲手机。冬原发现夏木之后，便以视线打声招呼，爬上瞭望台顶端，空出位置让给夏木。

    「……嗯，我已经入港了，晚上应该就能回去。不过大概无法赶在孩子就寝前到家。」

    冬原平时说话很毒，不过打电话回家时的语气却是判若两人的温柔。

    「那我回去之前会再打电话通知你。」

    挂断电话之前，冬原又添上几句话。那些是夏木不相信日本男人居然说得出口的甜言蜜语，若是他被刀抵着脖子或许会说，不过他会优先尝试夺刀。

    「你也要打电话给女朋友啊？」

    冬原合上手机问道，夏木含糊地应了声嗯。

    「——我待会儿再打。」

    慢着。见夏木转身就要回去，冬原立刻抓住他的衣领，轻轻将他拉回来。

    「一到关键时刻就打退堂鼓，是你的坏习惯。我马上自动消息，你现在立刻打。现在不打，得等到回队舍才能打；等回到队舍以后，你又要说时间太晚不打了，对吧？」

    不愧是十年的老交情，冬原的预测可信度极高。

    「等待的人日子比较难捱，但她们依旧肯等，所以我们得勤快一点，不然可会遭天谴的。」

    潜水艇航行中无法与外界联络，在海自各分队里，恋爱难度可说是首屈一指，说不定居陆海空三军之冠。不但认识异性的机会少，维持感情也难。

    绝大多数的分手理由都是感情自然淡掉，其次则是航海中女方移情别恋。常有人说与海自队员交往便等于等待，与潜艇水手交往尤以为甚。

    手机普及之后，海上船舰要在航海中与外界联络变得容易许多，但潜水艇通常在水中航行，得等到靠岸之后才能对外联络。

    恋爱的成败可说完全取决于对方能不能等。纵使对方等不下去，也是要求对方做这种不合理等待的水手理亏，怨不得人。

    若是交往对象比自己小五岁，就更不用说了。

    「不知道她是不是还在等？」

    或许她已经不等了。每回联络前，夏木总会这么想。

    冬原微微一笑。「没想到你这么胆小。」

    要你管！夏木满脸不悦。

    「我不像你手腕那么高明。」

    「话说在前头，其实我的手腕并不高明。从前我不够勤快，不知道害聪子掉了几次泪。现在她也常常怪我简讯写得太短。」

    「不够勤快会遭天谴」这句话，原来是出自亲身经历啊？

    「再说，和聪子相比，小望坚强多了。」

    我的老婆是个爱哭鬼。这话表面上是埋怨，其实是炫耀。

    「好了，你快打电话让她高兴一下吧！」

    说着，冬原便走进升降筒。夏木目送他离去之后，打开手机。女友「森生望」的名字登录在电话簿中最容易叫出的位置。

    之所以建在最容易叫出的位置，是因为拨打时最费气力。

    要是我现在不打，事后冬原一定又会去告状。夏木对自己找藉口，按下了通话键。冬原与望从以前便是盟友关系，过去曾有几次夏木拖拖拉拉没联络，望经由冬原才得知他们已经回港。生了好久的闷气。当时夏木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平息望的怒气。

    电话才响了两声就接通了。「喂，我是望！」自报姓名的声音听起来极为兴奋，令夏木明白她还等着自己，不禁松了口气。

    「我是夏木，今天回来了。」

    夏木的第一句话总习惯用敬语，接着才又加上一句「好久没联络了」。上一回从港口联络是一个月以前的事。

    你还好吗？夏木又问道，望一面在电话彼端表示自己过得很好，一面窃笑起来。

    「咦？你笑什么？」

    「你打电话给我的时候，头几句话一定都是这么说。」

    「……是吗？你干嘛记这种无聊的事啊？」

    「好过分！我是喜欢你才特别记住的耶！」

    「别取笑我，混蛋！」

    脱口骂了混蛋之后，夏木微微皱起眉头。他们俩不知已经为夏木的口无遮拦争吵过几次了，夏木还说是改不掉这个坏习惯。打从刚相识时，夏木便是如此；当时的望选择暗自饮泣，现在会正面争吵，对夏木而言是种值得庆幸的转变。

    望有时会斤斤计较用词，不过这回她心情好，没放在心上。

    「这次你可以待多久？」

    「大概一个月。」

    夏木答得含糊，望也没追问下去。她知道夏木不能说出明确的出入港行程。

    「好，那我去订短期套房。」

    他们相聚的时间本就不多，加上望又住在家里；因此望在去年提出一个方案——夏木上岸期间，租个短期套房一起生活。

    呃，这样不好吧？夏木听了手足无措。一来他刚认识望时，望还是学生；二来他与望的家人也相识，总觉得有点心虚。

    你在说什么啊？都几岁人了，在外头过夜还说什么都没做过，谁相信啊——被望这么一说，夏木哑口无言。

    坐稳望的男友位置，望又不排斥婚前性行为——要是这样还没发生过关系，那夏木不是不举就是同性恋了。

    「什么时候能吃面？」

    「这礼拜都是上岸假。」

    「……OK，就租每次那一家，从明天开始。我是用你的名字租的，你白天先去拿钥匙，打开门窗通风。我下班以后会直接过去。」

    办事利落的女友一面讲电话，一面上网办妥了租赁手续。

    夏木想起一年前望提出这个方案时也是这样。当时夏木刚满三十，望则是二十五岁。

    *

    幸会。

    头一次见面，当然说幸会。

    夏木与望是因为某个事件相识，而他们的相识又分为两个阶段。起初的望是学生，后来则以防卫厅技师的身份出现于夏木面前。望在这段空白期间内成长为强势又独立的女人，逼着夏木交换联络方式之后，又立刻提出交往要求。

    我喜欢你，请和我交往。

    自从重逢之后，夏木便一直处于被动，本来还想着至少这件事要主动开口，如今被望抢先，不由得面露难色。见状，望也鼓起腮帮子。

    「像夏木先生这种说话难听、神经大条的人，也只有我会倒追了，居然还犹豫，好过分！」

    你这番话就不过分吗？

    「好、好，非常感激你愿意纡尊降贵和在下交往！」

    夏木一时气恼，又不经大脑地回了句难听话，结果望突然哭了。

    「不愿意就算了，对不起。」

    话一说完，望便转身离去，教夏木慌了手脚。咦？为什么？生气倒也罢了，为什么突然哭着走掉啊？

    他抓住望的手臂。当时他们人在大马路上，虽然情况紧急，夏木依然不敢抱住她，只能口头问答。

    「是你先损我的耶！我不过是回敬你而已，你干嘛哭啊！」

    夏木是真的不明白才问，连他都觉得自己实在是无可救药。望抽抽噎噎地回答：

    「因为你看起来很不情愿啊！」

    哦，原来如此。到了这个节骨眼，夏木总算明白了。

    望那番话并不是在损他，只是故意使点小性子，想看看他的反应而已。倘若真是如此，夏木的反应可谓糟糕透顶。

    「对不起。」

    要夏木闯口舌之祸轻而易举，但要他狗嘴里吐出象牙来，可就是难上加难了。

    「我只是希望能主动开口而已，抱歉。我一点也没有不情愿啊！对不起。我非常想和你交往，是我错了。我真的很喜欢你，原谅我吧！」

    说一句道歉一句的战法似乎让望感受到他的诚意，只见望破涕为笑：「真狡猾，这样我怎么好意思继续生气？」

    「对不起。」

    「天啊！别再道歉了！」

    夏木的谢罪似乎点中望的笑穴，她开始捧腹大笑。夏木不期然地成了小丑，不过总比让望哭泣来的好多了。

    「拜托你，继续生气。」

    夏木恳求，望露出讶异的表情。「一般该说保持笑容吧……？」

    「不，你也知道我就是这副德性，说话难听和脸色难看这两点改得了的话，我早就改掉了。」

    夏木不愿见望伤心，当然愿意努力改正，但他实在想象不出自己的言行态度变得温和稳重的样子。

    「我想我以后还是会说很多不中听的话，为了一些蠢事和你吵架；这种时候，我希望你能生气。与其掉眼泪，我宁愿你生气。」

    望之后似乎尽她所能地迎合夏木的期望，当把「刚才的话好过分」、「我生气了」挂在嘴边，与夏木争吵，夏木这才惊觉自己无心的言行居然伤害了望这么多次。

    虽然上岸期间不长，但夏木与望能够持续交往三年，全得归功于望。

    *

    上岸隔天，夏木向队舍提出最大日数的外宿申请，扛着偌大的行李外出。外宿期限到了，他就重新申请一次。在外租屋的队员几乎都是采用这种方式，鲜少回队舍居住。

    队长收下申请书后，调侃道：「有时短期同居啊？」如果反应过大，就正中他的下怀，所以夏木只是淡然回答：「嗯，对。」

    「为什么你们不结婚啊？虽然这样也和结婚差不多了，可是每次上岸都要搬一堆行李过去，不是很麻烦吗？再说你年纪也不小了。」

    这种神经大条的毛病似乎不只夏木又，而是全队的通病。

    「潜艇水手向来晚婚，像我这种年纪还单身的人并不多。」

    不光是潜艇水手，许多队员升官之后依然单身住在队舍之中。

    「那是因为他们没对象啊！你有个那么漂亮的女朋友，这种歪理哪说得通？」

    女友在防卫厅工作就是有这种坏处，来历背景全被摸得一清二楚。有一回望换了部门，居然其他队员比夏木更早知道。从他人口中得知女友消息的感觉很奇妙。

    「听说她是个优秀的技师啊？对自卫官来说，这可是求之不得的对象啊！你到底对人家有什么不满，一直不结婚啊？」

    没有任何不满。我怎么可能对望不满意！

    饶了我吧老爹！他原以为自己只是在心里暗自叫苦，没想到全显露在表情上了。队长探出身子来，进入说教模式。

    「你可别仗着人家喜欢你就拿乔。小心有一天让她给跑了。你要知道，同一个部门里想追她的人一堆，你又是个潜艇水手，一年当中大半时间不在陆地上。要是太过悠哉，最后哭的是你！」

    队长毫不留情地戳着夏木的痛处，最惨的是他完全出于好意，所以更教夏木哭笑不得。我记得询问婚期不也算是性骚扰的一种吗？夏木搬出一知半解的知识，不过这种观念在粗枝大叶的男人之间岂能管用？

    「我和女朋友还有约，先失陪了。」

    虽然约定的时间是晚上，夏木还是拿望当藉口，逃之夭夭。

    夏木到办公室领钥匙，打开分配到的房间；或许是由于封闭多时之故，房间里有些许尘埃味。

    正当他忙着晒棉被、吸地板时，对讲机响了。有什么手续没办好吗？

    「夏木先生，是我，翔。」

    原来是望的弟弟。望读高中的时候，他还是小学生。自从与望开始交往，夏木与女友的弟弟便一直维持着良好的交流。

    夏木一打开门，翔就把一只行李袋丢进来。

    「我替我姐送行李到办公室，管理人说房客已经来了，所以我就上来啦！」

    说着，他便自行走进屋里，显然已经很熟悉这个套房了。

    「你长高啦？」

    夏木觉得翔似乎比上回见面时更高一些。闻言，翔如中年人一般嘿嘿贼笑：

    「我还在发育期咧！过不了多久就会追过夏木先生啦！」

    翔在餐桌边坐了下来，夏木扔了罐果汁给他。

    「学校呢？」

    「今天停课。就算没停课，还是得乖乖替我姐跑腿。」

    「没想到望还挺会使唤人的。」

    「没想到？夏木先生，你被骗了啦！」

    翔瞥了客厅一眼，看见搁在一旁的吸尘器。

    「你看，她还不是叫你先来打扫？」

    「不，这是我自己要做的。」

    这会儿轮到翔面露意外之色。「没想到你还挺勤快的。」

    「自卫官当到这个岁数，除了煮饭以外的事大概都会啦！再说你姐不是对灰尘有轻微过敏？」

    这是夏木与望开始同居之后才发现的。翔夸张地皱起眉头。

    「不用理她啦！她在家里的时候啊，房间都脏到眼睛发痒了还不打扫。对啦，她工作的确是满忙的。」

    话说回来——翔又笑着加上一句：

    「你还挺疼她的嘛！」

    因为我爱她啊！夏木的个性说不出这种话，只能含糊带过。

    「你们为什么不结婚啊？」

    这回轮到你啊？夏木在队舍受到的创伤尚未复原，现在又挨了这一记，整张脸不由得栽到桌面上。

    「因为我姐懒？不会煮饭？她煮的菜确实难吃得要人命，不过她也在反省了，从去年开始上烹饪教室。」

    「我不是说过了，我对她没有任何不满啦！」

    听了这句毫无脉络的「我不是说过了」，翔显得一脸讶异，夏木则是尴尬地别开视线。

    「……是不是望说了什么？」

    说来可悲，夏木只能这样旁敲侧击地打探望的心意。谁教他没勇气直接询问本人呢？

    「没有啊！就是因为她什么都没说，家人才担心啊！不知道她和你的感情到底进展顺不顺利。」

    啧啧啧啧啧！仿佛有把隐形的刀子刺进夏木的侧腹。

    「你们……很担心吧？」

    「是啊！毕竟是一家人嘛！」

    「呃，其实我也觉得这样不上不下的，对你们不好交代。」

    夏木当真是狗急跳墙，居然和一个二十岁的毛头小子认真商量起来了。

    自从望提出短期同居方案以来，夏木就想过该不该去拜访她的家长；但是一来他们之间对于将来还没有明确的承诺，现在就去拜访家长，似乎操之过急；二来夏木若主动提出登门拜访，又像是逼迫望作出承诺，更教他踌躇不前，最后只能乖乖顺从望的「我家人不反对」的说法，不了了之。

    夏木曾表示若有需要，他随时可以登门造访，但望从未拜托过他。

    「啊，没关系、没关系啦！我们知道是我姐不让你来的，再说对象是夏木先生，我们很放心。我跟阿姨他们说过了，要是我姐避孕失败，夏木先生死也会负责的。」

    哇！这小子说话居然变得这么露骨。一想起翔从前天真无邪的模样，夏木便百感交集。

    「反倒是我姐那副德性，个性倔强，刚愎自用。我们还担心找不找得到下一个男人咧！」

    望有那么泼辣吗？夏木心中暗暗纳闷，说道：

    「——用不着担心，以她的条件，要找几个都没问题。」

    夏木的回答显得有点自暴自弃，因为他心里还记挂着队长的那句话——同一个部门里想追望的人一堆。就距离这点，他们具有压倒性的优势。

    翔不明白夏木为何突然说这种丧气话，显得一脸困惑。

    望到了近十点才回来。

    听见望在对讲机彼端简短报上名字之后，夏木便打开门。望一见到夏木，就笑容满面地说道：「欢迎回来！」

    啊！混账，这句欢迎回来实在太窝心了——你自己还不是累了一天刚回来？

    夏木一面点头，一面回了句：「你回来啦！」谁知望却纠正他：「不行，不合格。」

    「你要说『我回来了』才对，因为你隔了三个月才回来。」

    「好，是！我回来了，欢迎回来。」

    「我回来了！」

    望一面说着，一面走进屋里，嗅了嗅味道。「是咖喱耶！」

    「嗯，我煮的。现在又要出门也很麻烦吧？」

    他们本来约好一起出去吃饭，不过望后来传了封简讯表示会晚归。她隔天突然请特休假，得赶在今天之内把工作做完。

    「哇！好棒！你煮的咖喱最好吃了！」

    夏木觉得望是在刻意捧他。他用的是市面上卖的咖喱块，味道任谁来煮都差不多。望不会煮饭，所以一找到机会就想偷懒。

    「捧我也没用，收假以后，饭还是得轮流煮。我比较早回来的时候倒是可以替你煮就是了。」

    「咦？我没这个意思啊！再说现在的我可和从前不一样了！」

    「哦，听说你去上了烹饪教室？」

    夏木顺口问道，望立刻横眉竖目：「谁跟你说的？」问完以后，她才想到情报来源只有一个，又鼓着腮帮子说道：「真是的，谁教他多话了！明明是男人还那么大嘴巴！」

    夏木不慎制造姐弟的争端，连忙打圆场：

    「反正迟早都会知道的嘛！」

    「我去上烹饪教室的事打算保密的！」

    「保密？可是要说你的手艺是自然变好的，未免太牵强了吧？」

    「好过分！」

    才刚回到家，气氛就变得不对劲了。夏木连忙转移话题。

    「你今天穿得和平时不一样耶！」

    望穿着亮色系套装，下半身是条及膝裙。平时的望无论私下或上班时都穿裤装，而且大多是较为素雅的色调，因此今天这种鲜艳的颜色令夏木倍感奇怪。

    她是不是穿给某个同事看的啊？队舍的诅咒效力仍在，使得夏木不禁产生了这种自卑的念头。

    望和白天来访的翔露出相似的——亦即带着中年人味道的贼笑，比了个V手势来掩饰自己的羞怯。

    「今天你要回来，所以我特别打扮漂亮一点。高兴吗？」

    哇！我真是太差劲了！精神上的全力一击不偏不倚地击中夏木。

    「啊，反应平淡。你不高兴啊？」

    望的声音中带有玩笑二字不足以解释的低气压。糟了！夏木连忙做出兴高采烈的样子说道：

    「高兴！这么漂亮的女友为了自己打扮得这么可爱，岂有不高兴之理！」

    「一点诚意也没有。再说以你的个性，怎么可能会连声称赞我漂亮可爱？一定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你在胡说什么啊！夏木嘴上敷衍，内心暗自焦急。望又继续逼问：

    「那为什么你看起来一点也不高兴？」

    哇！才没一会儿，就跳进可怕的无限循环里啦？「反应平淡」恶化为「看起来不高兴」，正是争执延长的前兆。

    「没有啦，我只是有点惊讶……因为你打扮得太花枝招展了——」

    「花枝招展？」

    糟了。夏木暗自后悔，但为时已晚。他恨透自己这种老在关键时刻说错话的天性。

    「不是啦！是因为你太漂亮了！刚才只是说太快啊，你别想太多！」

    「可是你说我花枝招展！一般花枝招展不是什么好意思吧？为什么见到暌违三个月的女友会说出这种负面的字眼啊？」

    「没有为什么啦！你也知道我不会说话把？我真的没有恶意，相信我！」

    夏木知道这么说无济于事。望只要一拗起来就没完没了，而夏木偏偏用错词。连他自己都觉得花枝招展这四个字太难听了，应该还有其他更适当的字眼。

    不知在日期变换之前能不能结束？夏木绝望地看了墙上的时钟一眼。

    夏木反应平淡的理由实在太差劲，他怎么也不愿招认，因此又争执了许久。不知不觉之间，他们俩改成坐在客厅里促膝谈判。

    望相当执着于夏木为何「看起来不高兴」这一点，而夏木又提不出具有说服力的说法，导致情况越演越烈，最后望甚至说她这一辈子再也不穿裙子了，夏木连忙劝她打消念头。

    望的气势逐渐衰退，鼓着腮帮子一言不发的时间渐渐增多。夏木心知时机到来，偷偷瞄了下时钟，今天已经快过了（要是看时钟看得太明显，又会引发另一场争端）。

    也该收场了。

    「……欸，我们别再吵了好不好？」

    望依然鼓着腮帮子，把头撇向一旁；但她没说话，便是她也想停止争吵的信号。过去的经验告诉夏木，只要别在这时候犯错，就能顺利收场。

    「我们难得见面，难道要一直吵下去吗？这样我好难过。」

    他略施苦肉计，这招对望应该有效。

    「我要怎么做你才肯原谅我？」

    「逗我开心。」

    又是个难题。不过现在的夏木无权抱怨。

    「……望既漂亮又可爱，穿裙子当然很合适，今天的裙子也很好看。要是不觉得漂亮，我根本不会提起穿着的事嘛！对不对？」

    「我不是要你说这些！」

    望的声音闹着别扭。唉，要是我能像冬原一样在这种时候脸不红、气不喘地说我爱你，铁定能扭转乾坤吧！夏木努力了片刻，但这时候又没人拿刀抵着他，他哪说得出口？

    我努力过了，抱歉，这么说已经是我现在（这是谎言，以后大概也一样）的极限了。

    「我真的很喜欢你，航海时满脑子都是你。」

    夏木询问能不能触碰望，望点了点头，他便轻轻拉过望，将她拥入怀中。

    「对不起，你刚回来，我还跟你吵架。」

    望轻声说道，声音断断续续，显然是在忍着不哭。这件事全是夏木的错，望主动道歉，反而教夏木惭愧；但望道歉的理由及时机却又令夏木怜爱不已。

    夏木说过他宁可望生气，也不愿她掉泪；他知道望为了达成他的愿望，吵架时总是拼命忍着不哭，因此更觉得心疼。

    已经和好了，没事了。夏木拍了拍望的背，望终于哭出声来。她一面交互说着「对不起」和「我喜欢你」，一面哭泣，教夏木心潮澎湃。

    等她不哭了，我要是提议晚饭待会儿再吃，不知道她会不会生气？夏木暗自想道。而他煮好的咖喱果然成了隔天的早饭。

    *

    刚开始交往时，夏木二十八岁，望二十三岁。

    望年轻貌美又积极，而且算是自动送上门来，周围的人都对夏木能有这样的女友感到欣羡不已。过去的夏木就算有缘结识异性，也往往被那张嘴搞砸，向来是被人怜悯的对象。

    夏木和冬原一样，自入队以来老是闯祸，在自卫队内外的知名度极高。望不但倒追夏木，还把他治得服服帖帖，在横须贺里自然成了小有名气的人物。

    据说她读高中时对夏木一见钟情，后来便一心一意爱着夏木——这个谣言与事实大不相同，不过爱做梦的饥渴男人最爱这种情节，所以传得煞有介事。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摇身变为美人再相逢，也是大受好评的戏码。

    大半队员对于夏木有个年轻貌美的女友都是又妒又羡，每次一逮到机会就要调侃几句才甘心，对夏木而言是种沉重的负担；唯有冬原有回突然说了一番发人省思的话。

    当时夏木与望交往了一年左右，应邀参加学弟的婚礼；婚宴到了后半，宾客开始四处走动，冬原突然问道：

    「夏木，你有考虑过和小望结婚吗？」

    这个问题若是换作其他人问，夏木只会答一句：「啰唆，要你管！」不过冬原是不会为了挪揄或好奇而问这种问题的。夏木与望相识时冬原也在场，岂会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来看待他们的恋情？

    「呃，这个嘛……」

    夏木见到身穿婚纱的新娘时，的确想到了望。不知望适合和式礼服还是西式礼服？望穿哪种应该都很好看——而夏木当然也很想看。

    「假如能够的话，当然……」

    夏木答得不干不脆，纯粹只是因为他生性木讷，并不是因为他们俩的感情有任何隐忧。

    「你和小望提过这类话题吗？」

    「没有。」

    他们才交往一年，望也才刚入社会；默然的希望固然是有，不过一下子就要具体谈论婚事，似乎太突然了。再说，水手的恋情多了距离这道枷锁，步调总是特别缓慢；一年当中能够聚首的时间顶多只有数个月，而且还要扣除彼此忙于公事的时间。有些人觉得这种状况危险，便会趁早完成终身大事，可是这种事毕竟不是单方面能够决定的。

    「现在还早啦！望才二十四岁。」

    「我二十五就结婚了耶！」

    「可是嫂子和你同年纪吧？」

    「啊，原来你也知道啊？」

    知道什么？夏木一头雾水，冬原正色说道：

    「我劝你最好趁现在提一下这类话题。不先把底子打好，过了三十岁以后，只怕你不敢开口求婚啦！」

    不敢二字听来格外有真实感——或许是因为夏木现在已有这种感觉。

    五岁的差距比想象中还要大上许多。

    夏木年近三十，自从风风光光交了个女友之后，长官老师关心他何时结婚。虽然长官只是担心这个情场老是失礼的部下，但带来的压力却是极为沉重。

    队舍之中的谏言尤为直接。你身为军官，却老赖在单身队舍里，像什么话？早在夏木尚无对象时，就常有人催促他快点结婚，移居官舍；现在有了对象，炮火就更加猛烈了。

    反观望呢？她才二十四岁，对工作还充满干劲、怀抱梦想，今后大有作为，根本用不着急着结婚。

    夏木岂能因一己之私而将望绑在家庭之中？当然，他没打算束缚望，可是一旦结婚，难免会有家庭工作不能两全的时候；望无须急于结婚，若是自己向她求婚，会不会造成她的负担？别的不说，夏木连望究竟有无结婚之意都还不清楚呢！

    夏木试着揣测望的心意，回顾自己的条件；说话不中听、不温柔体贴，平时吵架绝大多数的原因都是出在自己身上。老实说，夏木实在不认为自己是个优良的结婚对象。

    非但如此——

    「我怎么也算不上主流吧？」

    在防卫厅及自卫队这种组织之中，只有遵循常规且精明干练的人才方能成为主流；只是和平时期的组织难以避免的趋势。至于夏木与冬原从年轻时起显然就是战时人才，放在平时反而格格不入。

    他们这对活宝刚开始实习时，便曾以潜艇受恐怖分子挟持时的反恐训练为名，在未经长官许可的情形之下进入模拟战斗，造成停泊中的船舰内部大乱。当时没被惩戒免职，全得感谢一手提拔他们的舰长高抬贵手。

    舰长曾对他们说：你们只要在战时好好表现就好。战时人才确实是军事组织所不可或缺，不过站在主流派的立场，当然希望他们平时乖乖窝在角落，别惹是生非。到了这个年纪，夏木也知道自己大概一辈子都是这种定位了。

    至于望呢？分发到现在的部门之后，她的能力很快便受到肯定，是个前途不可限量的主流派。

    前途无量的女技师和潜艇舰队首屈一指的闯祸精——他们光是交往就已经让周围跌破眼镜了，更何况是结婚？夏木越想越丧失自信。暗地及明地里一定都有不少人质疑望何必跟夏木这种货色交往。

    「小望喜欢的是非主流的你。」

    冬原以安慰的口吻说道：

    「你的自卑与不安我能懂，不过你可千万别怀疑这一点。」

    冬原的口吻格外强烈，教夏木不禁猜测冬原在婚前是否也曾经历过不少风波，不过他终究没机会问清楚。

    婚宴赠送的喜饼是新娘强力推荐的西点名店产品，因此夏木便趁着和望见面的时候转送给望。

    夏木不讨厌甜食，但也不喜爱；既然要吃，就送给懂得品尝的人吃。这些饼干对夏木而言数量过多，不过望住在家里，对她来说应该刚刚好。

    夏木走进咖啡馆，将纸袋递给望；望观看袋中之后，发出欢呼声。

    「这家店的饼干很好吃耶！好棒！」

    望光看包装，就知道这是那家店的产品了。不愧是女人，对甜食了若指掌。夏木不禁会心一笑。

    「听说是新娘的最爱，店好像开在神户。你喜欢就好。」

    接着话题自然而然转到婚宴上。啊！现在或许是谈论婚事的好时机？夏木伺机而动。只要轻松说句「希望有一天能轮到我们」就好了。

    此时，望突然说道：

    「这么一提，前阵子开高中同学会，我们班上居然有好几个女生已经结婚了耶！」

    这本来是提起婚事的良机，但「居然」二字替夏木踩了刹车。

    居然——倘若望不觉得「太早」，应该不会用上这两个字。

    「我听了好惊讶，原来我们已经到这种年纪啦？」

    哇，这句话也很微妙。夏木不知该不该提起，最后还是敌不过刹车的威力。

    「不过这种事情应该是因人而异吧？」

    夏木选了个不痛不痒的回答，望也不痛不痒地说了句「说得也是」，之后话题就不曾再回到结婚只是了。

    「我听了好惊讶，原来我们已经到这种年纪啦？」——要到何时才不值得「惊讶」？夏木觉得应该不之一、两年，因此在冬原忠告的三十岁那一年，他完全没有作为。

    这段期间的进展，就只有望提出的特殊同居方式；不过望也只说是因为相聚时间过少，并未多说什么。

    到了三十岁，夏木越发裹足不前；如今三十一岁都过了大半，还是不敢采取任何行动。

    *

    某个平日的白天，望仍在上班时，冬原打了通电话知会一声，便前来拜访夏木。

    「你不用黏着孩子啊？」

    孩子认不得自己，乃是所有水手共通的烦恼，冬原也不例外；因此他休假期间总是将所有心力投注于培养亲子感情之上。

    「两个孩子都要上幼稚园，白天不在家。」

    「哦？小的那个也上幼稚园啦？」

    夏木以前看过两个小孩的照片，一样就可看出是冬原夫妇的孩子。

    「我叫聪子在我休假期间替他们请假，结果被骂得狗血淋头。」

    有什么关系啊！也不过才一星期而已。冬原嘟着嘴说道，看来他无理取闹了很久，才挨太座骂。

    「啊，这是聪子要给你的，盒子有空再还就好了。」

    占据沙发的冬原递了一个纸袋过来，里头有好几个保鲜盒，装的似乎是一些炖煮料理。望和夏木的烹调技术都不高明，冬原夫人常会煮一些家常菜相赠。看来今天冬原便是专程送菜肴来的。

    「真不好意思，代我向嫂子说声谢谢。」

    夏木满怀感激地将菜肴收近冰箱之中，并拿出饮料。这回和翔来的时候一样，他可以毫无顾忌地拿出啤酒。

    「你那边情况如何？」

    夏木问道，冬原露出略为受伤的表情。「洋果然不记得我了。」他说的是长男。附带一提，冬原家两姐弟的命名方式极有水手风格，姐姐取名叫「海」，弟弟取名叫「洋」。

    「一看到我就哭，太伤人了。」

    「这就是你目前的烦恼啊？」

    两个孩子出生时，冬原人都在出航，无法陪产。

    「是啊！和水手结婚就是这样。」

    海自队员的妻子个个都很伟大。别说生产时丈夫不见得陪在身边，就连一般家庭中能够仰赖丈夫的时刻，丈夫也大多不在。

    家里出了任何问题都得一个人解决。就拿聪子夫人来说，结婚前她连锯子也没拿过，如今木工水电方面的功力都强过冬原了。当然，这也和官舍的老旧破烂有关。

    一想到这些问题，夏木就更是踌躇不前。

    果然很辛苦啊！夏木喃喃自语，耳聪目明的冬原立刻抬起眼来问道：

    「你在烦恼什么啊？结婚问题？」

    「啊……」

    夏木结结巴巴，不知该肯定还是否定；冬原见状，径自作了解释：「看来你周围的人也开始催婚啦！」

    「你和小望没谈过这件事吗？」

    「没有。」

    啊？冬原毫不客气地露出诧异之色。

    「你们每次上岸都住在一起，居然完全没谈过？」

    「同居不代表一定要结婚啊！」

    「那种自然而然开始的同居也就算了，像你们这种具有明确目的性的同居怎么会没提过呢？」

    「望没有明说。」

    他们俩都没说过是以结婚为前提，无凭无据。

    「你这个人啊，骑着鲸鱼时那么好强……」

    鲸鱼时冬原夫人对潜水艇的比喻，冬原谈起爱妻时提过很多次。

    「一下船就变得这么软弱，活像只搁浅的鲸鱼。」

    冬原啼笑皆非的表情刺伤了下面。

    「……她现在工作正忙碌，跟她提这种事，只会给她压力而已。」

    「我话说在前头，她现在一路平步青云，看起来又没有辞去工作的意思，你再怎么等也等不到她闲下来的一天啦！」

    冬原无情地摧毁下面的拖延藉口，让他越来越沮丧。

    「老实说，我最近常想，虽然我很喜欢望，可是应该还有比我更适合她的人吧？我连个性都不好，常常不小心伤害她。」

    「看来你病得不轻啊！」

    居然在我面前承认你很喜欢她。冬原半是感叹地说道，夏木听了才发现自己说溜嘴，但话已经说出口了，又能如何？他索性乘机大吐苦水。

    「像这一次，居然头一天碰面就吵架，我真是越来越讨厌我自己。」

    「吵架这种事是一个巴掌拍不响吧？」

    「望没有错，错的是我。」

    望有时的确会去计较一些用词或态度上的小细节，但这不是什么大问题。

    「是我不该怀疑她。」

    「怎么回事啊？」

    冬原探出身子来，夏木只觉得难以启齿。

    「望难得精心打扮，可是当时我刚听完队长说些有的没的，反射性以为她是打扮给同事看；一问之下，才知道是为了我而打扮，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反应，结果惹她生气了。」

    「哇，真是太差劲了。」

    我知道，你别再补我一刀行不行？夏木皱起眉头。见状，冬原又改口安慰道：

    「不过也难怪啦！分隔两地，总会不安啊！我以前也干过这种事。那时我老婆被一个怪男人缠上，我却以为她移情别恋了。没办法啊，谁教我们是理亏的一方呢？」

    冬原询问夏木可有与望和好，夏木又抱住脑袋。

    「她反过来跟我道歉，说她不该头一天就跟我吵架。」

    好丢脸！冬原也苦笑起来：「很可爱，不过你应该觉得很难堪吧！」

    「是啊！可爱指数爆表。可是我居然还怀疑她，我真是……」

    虽然言归于好，但罪恶感并未因此一笔勾销。

    「有了承诺，心情会轻松一些。我订婚以后就不再胡思乱想了。」

    先贤的教诲果然格外有分量，不过夏木和望从未讨论过终身大事，一下子就跳到订婚，未免太突然了。

    「其实也用不着搞得太正式啊！口头承诺也行，只要能确认对方的心意，心理负担就会减轻许多。这回正好是个机会啊——不，现在不说，痛苦的是你喔！」

    冬原指的是下次的航海时间会比这次更长。

    「用不着担心，你比自己想象得还要好很多。」

    冬原喝了三罐啤酒，到了接送小孩的时间才离去。

    *

    夏木曾看过工作时的望一次。

    那是在一年前上岸，夏木应召前往海幕（注3：海上幕僚监部，管理海上自卫队的防卫及警备相关事务的特殊机关。）公关室的事。当时某个军武杂志社要出版潜艇书籍，海幕因此召集亲潮级潜艇的水手前来。照片在长期拍摄积存之下已经绰绰有余，夏木只需提供专栏题材——换句话说，就是发表一些糗事趣闻。

    夏木当时还觉得奇怪，何不直接到基地来？后来才知道是公关室里有个老长官想顺道看看他。其实冬原也在征召之类，不过当时他接受另一起采访，不克前来。

    夏木说了几个屎尿逆流之类的老套趣事应付了事，之后才去拜访老长官，听了一席分不清是闲聊或说教的谈话。之前航海时夏木又闯了祸，自然免不了一顿唠叨。

    在年轻军官负责指挥的共同演习之中，夏木为了甩开反潜巡逻机，硬是让潜艇下潜，直逼极限深度——而他似乎有点潜过头了。至于有多么过头呢？大概到高层板起脸孔的地步。

    「你都入队几年啦？别和刚来实习时一样，老要我说教！」

    从老长官的一番话来推测，他似乎是受现任舰长之拖而说教。夏木独自前来，算他倒霉。这么一提，舰长一直很希望冬原喝夏木一起来；冬原之所以跑去接受另一起采访，便是因为识破舰长的企图。可恶，那小子！夏木在心中暗自咒骂，但为时已晚。

    夏木一大早就来了，照这个局势看来，恐怕连午饭时间也得赔进去。再继续听他唠叨下去哪受得了啊？夏木随便编了个理由开溜。他是个好长官，可是说教时的无限循环实在叫人敬谢不敏。

    当时刚好接近午休时间，夏木本欲回去，又突然转了个念头。他记得望也在这里的技术研究总部工作。

    身为一个平时总与情人相隔千里的潜艇水手，会在此时动起邀请女友共进午餐的念头也是在所难免。虽说晚上会回到同一个家，夏木仍然珍惜每一次见面的机会，更何况他也挺好奇工作中的望是什么摸样。

    夏木站在门口的屏风之后，偷偷窥探办公室。不是夏木要往自己脸上贴金，若是望发现他，铁定会卸下工作时的面貌。

    工作中的望活力充沛——与夏木面前的望截然不同。工作时的干练与小憩时的笑容之间的落差极富魅力，令夏木有种重新迷上她的感觉，让他心头一阵烦乱。

    为什么？看到平时看不到的表情，不是很划算吗？

    夏木立刻明白他为何烦乱。

    望向上司作完口头报告之后，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此时有个不知是同事还是后辈的男人找她说话，她原以为是工作事项，绷紧了脸孔，随后发现只是闲聊，便又露出笑容——宛若花朵绽放一般。

    当夏木回过神来，他已经离开办公室，坐上电梯。他在那个部门里有几个认识的人，而他相当庆幸没碰上他们。

    理智管辖之外的内心深处喃喃说着：早知道就不去看了。

    望如此富有魅力，连男友见了都要重新为之着迷；而那个办公室的人——陆地上的人每天都看着这样的她。

    换作是我的话——

    夏木不由自主地想象。

    换作是我的话，根本不会把老在数百公尺之下的海里晃荡、浑身柴油味又音讯杳然的男友放在眼里。

    潜艇水手的敌人是距离——这个老套的理论过去对夏木而言只是个观念，如今却化为清清楚楚的实体。这既是分隔两地所代表的意义。

    别人待在女友身边的时间比自己还长。

    非但如此，和活力充沛、精明干练的女友相比，夏木不过是个年近三十还被老长官叫出来训话的问题军官。

    小望喜欢的是非主流的你。从前冬原曾在婚宴上如此安慰夏木，但这番话语如今听来只是徒增夏木的凄凉。

    望喜欢非主流的夏木，可是望自己确实标准的主流派优秀人才。

    那一天，夏木终究没有告诉望他曾到她的部门看她。

    在她身边多得是比我适合她的人。那一天得知的这个事实直到现在都还束缚着夏木。

    之后夏木出海了三次，每次回航时都担心望是否还等着他，也常为了一些琐事动摇。

    你是个潜艇水手，一年当中大半时间不在陆地上。

    认清事实之后，这句话沉重得令夏木无法一笑置之。

    现在这种时代，结婚不再是一生的契约；只要夏木一天不下船，分隔两地的常态就不会改变。

    就算结婚了，每回上岸都要担心对方是否还等着自己的不安就会消失吗？这不是望的问题，而是夏木的问题。搁浅的鲸鱼——这个形容格外贴切，夏木就像被浪潮打上岸的鲸鱼一样进退两难，动弹不得。没有主动出击的勇气，只能等望发出讯号。这么窝囊的行径更让夏木觉得自己不值得望等待。然而贪图眼前安逸的他，往往只顾着在短期的相聚时光里享受幸福的滋味，使得根本上的改革越离越远。

    *

    「哇！冬原先生来过啦？我也好想看看他喔！」

    望在七点前回到家。除了头一天以外，她每天都很早回来，不过饭后一顶会打开笔记型电脑敲敲打打，看来工作并没减少。

    「嗯，嫂子煮了些菜，要他带来。」

    「太好啦！每次都劳烦聪子姐，真不好意思。下次我买些点心回来好了，你上班时可以直接交给冬原先生。」

    「好啊！不过他们家有小鬼，你可别买含酒精的。」

    「不可以说别人家的孩子是小鬼！」

    望常会如此纠正夏木，比夏木更像大人。她换上家居服，一面卷袖，一面走进厨房。

    「今天我的精神还好，就由我来露一手吧！」

    说着，她打开冰箱：「这条鱼可以用吧？」拿出了一块鱼肉。

    夏木在一旁看望做菜，只觉得怵目惊心，好几次都忍不住想开口提醒（毕竟连不擅长做菜的项目都觉得危险）；但他知道一旦开口，望铁定不高兴，因此全忍住了。

    做出来的法式煎鱼虽有各部位咸淡不均的问题，不过戴上男友的有色眼镜之后，还算得上好吃。

    「嗯，好吃。有上烹饪教室果然不一样。」

    即使夏木再怎么不擅言词，也知道这种时候该夸大赞美一番。

    夏木接下收拾善后工作，望立刻在空出来的餐桌上打开电脑，开始打字。她的工作应该不能带出防卫厅，现在做的可能是与工作有关的自习。

    潜艇内入浴不便，所以夏木便趁着上岸时捞本，在浴缸里泡了一个小时。待他出浴后，望仍在敲电脑；他从冰箱里拿出矿泉水，望突然爹声爹气地说道：

    「夏木哥哥，小望好想喝咖啡喔！」

    「你的声音是从哪里发出来的啊？好恶心。」

    夏木忍不住噗嗤一笑，望微微鼓起腮帮子抗议：「好过分！亏我特地用这么可爱的方式来拜托你！」两人之间的交流一如往常。

    「我要即溶的，不，还是滤泡的好。泡之前买的那个新牌子，砂糖加一颗，牛奶多一点，用大马克杯。」

    「你的要求也太多了吧！」

    夏木一面烧开水，一面看着望，只见望连短暂的等待时间也不浪费，继续打字。她一转向电脑，便换上工作时的凛然神情——一如那一天夏木所窥见的一般。

    夏木也替自己泡了杯咖啡，在望的对面坐下来。望似乎也决定小憩片刻，拿起马克杯呼呼地吹。

    「你很忙啊？」

    夏木漫不经心地问道，望立刻露出抱歉的表情。

    「只要把这个做完，周末就可以休息了。」

    夏木并没有责备望的意思，不过若要解释又显得欲盖弥彰，便含糊带过了。

    「你现在在做什么啊？」

    夏木这个问题只是出于单纯的好奇。过去望在家鲜少黏着电脑不放，看她如此热衷，夏木自然关心。

    「五研有空缺，我提出了调转申请，到时得提交论文，所以现在正在用功。」

    这个回答大出夏木的意料之外，令他的脑袋一瞬间停止运转。防卫厅技术研究总部的第五研究所是专门研究声纳及鱼雷等水中装备的部门。

    「我从很久以前就提出调职申请，现在总算有机会挤进去了。」

    这该不会是——

    「虽然有点公私不分，不过我希望能够从事对你的潜艇有帮助的研究工作。」

    望。夏木唤道，望抬起脸来，下一句话自然而然脱口而出。

    「我们结婚吧！」

    望眨了眨眼睛。

    「好是好……」

    她答应得相当爽快，反教夏木一脸错愕。望忍不住笑道：

    「怎么这么突然？」

    「不，抱歉，其实并不突然。我早就想说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望笑得更开心了。

    「我是说，这种事情不是该穿西装、打领带，在正式约会时开口吗？」

    「啊，对喔！」

    天啊！夏木呻吟着。仔细一想，这可是值得纪念的大事，不是洗完澡的男友替身穿家居服工作的女友泡咖啡时所该提出的问题。

    「对不起，我一时间没顾虑到细节，我真是……」

    夏木一直以为他们俩工作时是分隔两地的，一直认为距离与时间都是障碍，一直认定望的身边有许多比自己更适合她的人；但望即使在分开的时候，心仍然与夏木同在，一思及此，内疚与自卑宛若麻痹了一般，一吹而散。

    所以他根本没有多余的心思考虑，话便冲口而出了。

    「之前想说一直说不出口，为何现在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了？」

    夏木板着脸抓了抓脑袋，望露出意外的表情。

    「为什么说不出口？」

    望这么一问，夏木反倒不知如何回答。「呃，因为……」还没说到重点，夏木就开始结结巴巴了。

    「我担心求婚会造成你的困扰。」

    望什么也没说，夏木便继续说下去。

    「你还年轻，工作正顺利，不必急着结婚；这时候提婚事，或许或造成你的负担。和你结婚只是我个人的希望，我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和我结婚。」

    「……为什么？」

    望的声音带了种不肯善罢干休的味道，夏木顿时心惊胆跳。交往多年的经验全力发出警报，种类为地雷警报——你踩到一个大地雷了！

    「所以你怀疑我的感情罗？」

    呜哇！居然抓着这一点打？夏木血色全失。

    「不、不对！不是这样！」

    「哪里不对了？」

    「抱歉对不起求求你听我解释！」

    夏木叩头如捣蒜，但这回他踩到的似乎是史上最大级的地雷。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

    拜托，谁来救救我啊！夏木勇敢挑战第N回的辩解。虽说是脱口而出，好不容易求婚成功了，为何又演变成这种状况？

    「我不是怀疑你的感情。其实我根本没有多余的心力去揣测你的感情。」

    望嘟起的嘴角微微僵硬起来，看来夏木又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但他现在没工夫去推敲自己那句话说错了。

    「我只是没有自信而已。」

    夏木苦恼地抱着头。

    「我说话不中听又粗枝大叶，常常惹你生气，伤害你；我根本不知道你为何喜欢我，时常担心哪一天你受够我了，就会离我而去。所以我听队长说了那番话以后会那么不安……」

    夏木已经被逼得说出这件事。

    「不是因为怀疑你，而是因为我缺乏自信。我担心你的部门里若是有比我更好的人，我会离开被淘汰出局。」

    「……根本没有这种人。」

    望不悦地喃喃说道。夏木希望女友能理解他的心境，锲而不舍地继续解释：

    「距离的问题太大了。其他人比我更接近你，而且你的同事又尽是些前途无量的人才，和你很相配。」

    「你以为我会为了这种事动摇？」

    夏木心知又踩到地雷，冷汗直流，但仍毅然主张：

    「我会动摇。」

    说来可悲，毅然主张的居然是这种窝囊的论调。

    「你这么漂亮，工作能力强，气质又好，要是我和你在同一个部门工作，一定更会追求你；如果知道你的男友是潜艇水手，平时都不在身边，更是不会放过这个大好机会。像我老是和你吵架，比我温柔的人到处都是。」

    「没人比你更温柔！」

    望大声驳斥，教夏木哑口无言。她那斩钉截铁的语气令他有些难为情。

    「如果真的有人想追我，那个人一定没和我一起工作过。至少我敢确定，和我一起工作的人绝对不会想追我。我个性这么泼辣，固执己见，老想把对方踩在脚下。而且我觉得自己这样已经很客气了！」

    夏木难为情的感觉开始变质——怎么好像有点怪怪的？

    「我和其他人吵架的时候，根本没和你吵架时一半认真！像我这种个性，就算和别人交往，一定没两天就分手！而且被当坏人的铁定是我！」

    糟了。夏木拼命克制涌上的笑意。现在笑出来就糟了。想归想，结果夏木还是忍俊不禁，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

    「呃，对不起，抱歉。不过……你刚才说没人比我更温柔，可是照你的说法，应该是没人比我更耐打吧？」

    「还不都是你的错！」

    望嘟起嘴巴，将头撇向一旁。

    「我们刚开始交往时你不是说过，宁愿我生气也不愿我哭，所以要我继续生气吗？」

    夏木说过这句话，他的确说过。不过——

    「为什么这是我的错？」

    「因为我发现尽情发脾气是一件多么轻松的事！现在我食髓知味了，要怎么和普通人交往，甚至结婚？」

    普通人？这么说活像我不是普通人似的。仔细一想，望用词也挺草率的。

    「能够让我认真吵架只有你，我本来以为你也这么想！」

    这番宛如以拳交心的男子汉发言是怎么回事啊？

    「别再逗我笑了，我会笑死！」

    夏木面前说完这句话，便再也忍耐不住，如发作般狂笑起来。啊，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啊？

    原来我们俩其实是物以类聚啊！

    才刚求婚便挨一记回马枪，卷入这等胡搅蛮缠的争执之中还能撑住的男人确实不多。望常会计较一些鸡毛蒜皮的琐事，一拗起来就没完没了；虽然夏木认为这一点无伤大雅，不过觉得有伤大雅的男人应该不少吧！

    反倒是我姐那副德性——或许真如翔所言，望这样的女人其实相当难缠。

    「好，我明白了。你果然不能没有我。我完全明白了。」

    太慢了！望怒道。她所指的应该是夏木察觉得太慢了。

    「我也不能没有你，所以我们结婚吧！然后一辈子积蓄为了这种事吵下去。」

    望之所以在夏木年满三十的那一年提出短期同居，理由正如冬原所说的一样。

    「一起生活一年以后，我渐渐了解彼此的生活周期，也慢慢掌握到兼顾工作的方法；原本以为你差不多要开口求婚了，谁知道你居然为了一些无聊的理由迟疑不决。」

    长期以来的苦恼被批为无聊，夏木心里不太痛苦。

    「我也是顾虑你的感受啊！你前年听说高中同学结婚的时候，不是还很惊讶？」

    「因为那时候我才刚开始工作，钱存得不多，谈结婚还太早嘛！可是之后我努力存钱，加上孩提时代的存款，够我建立家庭了。」

    向来实事求是的望考虑婚事时变得更加精打细算。

    「新房还是用租的好了，因为我还在工作，没办法搬到官舍里。我听聪子姐说，住官舍得轮流做杂务，我怕我顾不来，给其他人添麻烦。」

    「你有特别想住的地方吗？我希望能住我家附近，这样要托家人照顾小孩也比较方便。」

    「设备和隔间也趁现在一并决定吧！租房子的事交给我发落，我会找个一迁完户口就能立刻搬进去的房子。」

    「还有，婚礼要怎么办？我不办也无所谓，可是你不办的话，对上司和同事无法交代吧？我觉得迁户口和婚礼不必同事进行，你觉得呢？你在乎这些吗？」

    望劈里啪啦地提出一堆方案，夏木好不容易插上话，提出两个愿望，一是趁着这次上岸期间拜访双方家长，一是购买订婚戒指；然而订婚戒指却被望以一句「不需要」给否决了。

    「只有我戴，太浪费了，不如把钱花在蜜月旅行或新房上。」

    面对这明快且经济实惠的理由，夏木完全无从反驳。

    「你未免太实际了吧？应该更……」

    夏木对于望过度实际的态度略感不满，正要开口埋怨，望却突然凑上前来给了一吻，并笑咪咪地对浑身僵硬的夏木说道：

    「因为我很开心，所以才这么起劲啊！你看不出我很高兴吗？望好难过喔！」

    见望装可爱，夏木反射性地骂了句白痴，不过望没和他计较。

    *

    「夏木，现在甲板上收得到讯号。」

    休息时接到冬原的通知，夏木走上浮水中的潜艇甲板。现在的位置虽然靠近沿岸地带，不过太阳一被云朵遮住，海风就变得格外冰冷。

    夏木检视简讯，发现望寄来好几封。第一封的主旨是「谢谢」。

    他才刚打开简讯，冬原便喃喃说道：

    「不知道小望戴上了没？」

    「她说她戴上了。」

    其实你真的不用这么费心，不过受到了还是很开心，谢谢。我会每天戴着，你放心。款式很别致，是你选的？

    他们说的是订婚戒指。

    「哦，太好啦！站在男人的立场，总希望自己的女人戴上戒指，免得那些苍蝇、蚊子靠过来嘛！」

    「是啊！虽然可能只是多余的担心。」

    夏木不认为望会三心二意，而他与望经历那么多波折之后才在一起，自然也不会三心二意；只不过他依然不希望其他男人以为望还是活会。

    当望一口拒绝订婚戒指时，夏木采取的手段便是求助于冬原。夏木戴着望到冬原家玩，先请冬原夫人设法问出望的尺寸，再由冬原陪同选购戒指，夏木则于回船之前偷偷将戒指留在房中。

    夏木希望她能体谅这一点小小的独占欲。

    「好，我就拿这件事来当话题吧！小望戴上戒指了……」

    冬原开始轻快地按起手机按键来。他常因为简讯过短而挨骂，这会儿可找到好题材了。

    夏木又打开第二封简讯。

    「……冬原，等一下告诉我你婚礼邀请了哪些人，比如同梯之类的。」

    「干嘛？怎么啦？」

    「她给我派了份作业，要我下次靠港时寄宴客名单给她……啊？为什么下聘省了？咦？双方父母通过电话了？什么时候的事啊！啊，混账，是我爸妈！可恶，为什么我得穿大礼服啊？我才不穿那种夸张的玩意儿咧！」

    冬原在一旁听了哈哈大笑。

    「之前一直原地踏步，这会儿确实畅行无阻，不是很好吗？」

    「这和那时两码子事……！」

    「待在岸上的人越积极越好。要是配合我们，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完婚。」

    这种达观的意见就是所谓的经验谈吗？

    烦恼片刻之后，夏木开始回复简讯。

    戒指时冬原陪我挑的，你喜欢就好。宴客名单我列出来以后会寄给你，不过请你们高抬贵手，别逼我穿大礼服。

    打到这儿，夏木想了一想，最后又加上一句小小的意见。

    假如你们筹备时能够稍微尊重一下我的意愿就更好了。

短篇集 我的鲸鱼男友 越栅挽歌

    *

    越栅。

    对于一般人而言，这应该是个陌生的字眼；字典上查不到，打字时也无法自动变换。

    换成一般人耳熟能详的语汇，就是逃兵。「越栅」是队上用来描述队员逃离自卫队营区或基地的术语，当初使用这个字眼，是因为觉得逃兵二字太过难听；但是逃兵就是逃兵，不会因为换个说法而有所改变；再说酪农业者也以越栅二字来形容冲破电栏逃走的家畜，用这个字眼的等于把队员当动物看待，也没好听到哪里去。总而言之，是个教人越想越莫名其妙的用词。

    越栅者以新进队员及经验较浅的队员居多，常见的理由依比例多寡，依序为人际关系不良、跟不上训练及厌恶规矩一大堆的团体生活等等。

    还有个理由的比例虽然不高却不容忽视，那就是感情因素。

    「欸，我好想你，现在就想见你。」

    女友原本就爱撒娇，一有机会就挽臂拥抱。从前就读同一个班级，生活圈子相同，女友这个个性让他吃了不少甜头；所有有女友的高中男生想做的事，女友全都让他做了。

    然而高中毕业，离乡背井进入陆自之后，这种爱撒娇的性子完全发挥负面作用。女友进了家乡的二专，他则以新进队员的身份被分发到其他县市的营区，得搭三个多小时的电车才能回乡；对于时间处处受限的新进队员而言，这并非休假时可以轻松往返的距离。就算真的回乡，一见面就得不断留意归队时间，坐立难安。至于教育期间外宿，更是春秋大梦。

    既然不能常常见面，至少常通电话吧！然而他过的是团体生活，纵使自备手机也不能长时间通话。女友上了二专以后，只有时间变得比高中时代更多，似乎无法体会他的难处。前期教育接近尾声的那阵子，电话中的女友总是在哭。

    「我们已经三个礼拜没见面了耶！」

    不过才三个礼拜而已啊！他如此想道，却忍着没说出口，因为他知道一旦说出口就完了。女友尚未发现自己和男友的时间质量产生了决定性的变化，一旦被她发现，这段恋情就结束了。

    「不能常回去，我感到很抱歉。可是我现在真的无法立刻去找你……」

    这时正值平日的熄灯前，再过三十分钟就要开始就寝前的晚点名，到时就得挂断电话了。但女友又在电话彼端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

    「欸，这礼拜放假我一定回去，只剩四天，你再忍耐一下。」

    「还有四天耶，我忍不下去了……」

    她气若游丝地说道：

    「求求你，我知道你很为难，不过假如你真的喜欢我，现在立刻来看我。」

    倘若这事发生在别人身上，他一定会嘲笑这个女人怎么如此任性。不过四天而已嘛！连四天也不能等，要这样为难男友？这种女人，不如趁早分手算了。

    然而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有谁笑得出来？对自己心心念念、魂牵梦系，连区区四天都不能再等的女人，今后的人生还碰得上第二个吗？

    「……好。」

    他知道这么做等于越栅，但他不是逃离自卫队，只是去见女友而已。只要别被发现，就不算越栅。我还会回来啊！我只是去探望寂寞不安的女友，让她安心而已。

    「……你没骗我？真的吗？」

    她打着颤喃喃问道。嗯，我决定了。为了安女友的心，他坚决地说道。

    「不过我不能直接到你身边，你也得加油。」

    他对照早已背得滚瓜烂熟的电车时刻表与目前的财力，临时拟定出可行的行程。营区里的提款机已经关闭了，他的资金只剩手头上的几千元。附近的超商店长都和自卫队相熟，熄灯后去买东西，倒还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若要提款，他们立刻会怀疑是要越栅而通报自卫队。

    「我身上的钱只够坐到○○而已。」

    光靠手头上的钱，要在熄灯之后出发并赶走走点名之前搭乘头班电车回来，顶多只能坐到这站。

    「你也坐到这站来，只要在十一点前搭上就赶得上了。还有，很抱歉，我坐到这站以后就没钱了，得向你借回程的车钱。反正搭头班电车就能赶在点名之前回来，我们可以在车站一起待到发车，好吗？」

    「你要偷偷溜出基地？」

    他已经说明过很多次，但女友始终分不清基地与营区的差别，这时也使用基地二字。

    「没问题吗？要是被发现了……」

    「我等熄灯之后偷偷溜出来，就不会被发现了。天亮以前我会赶回来的。」

    「你肯为了我冒这么大的险……？」

    「当然啊！」

    他坚定说道：

    「只要是为了你，没有办不到的事。」

    ……这小子大概也是这么想的吧？

    清田和哉中士望着被带来警卫室的年轻队员。带这名脸色发青的队员来此地的，是清田的部下吉川夕子下士；队员是同队的新兵，刚结束后期教育分发过来，是吉川的直属部下。

    「他只是未遂，我想从宽处置。」

    吉川报告，清田也点了点头。倘若她无此打算，就不会特地在就寝后拨打手机找清田出来了。

    此时，新兵突然跪地磕头。他的背上都是草屑，看来刚才是躲在草丛里。

    「求求你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一定会在天亮之前赶回来的！」

    「适可而止吧！不然过了两年以后，你一定更会恨不得勒死现在的自己。」

    听了清田冷淡的制止，新兵错愕地抬起头来；吉川拉他起身，拿了把硬邦邦的椅子让他坐下。

    吉川，去倒杯热饮来。「

    吉川点了点头，走向开饮机。」

    「你的女朋友住在哪里？」

    新兵大为吃惊，目瞪口呆。他大概是惊奇清田为何能看穿自己的心思，不过对清田而言，这是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执勤态度无可挑剔，人际关系良好，学习意愿也高。这样的队员干出傻事时，十之八九是为了感情因素。」

    几天前清田便曾喃喃说道：「时候差不多了吧！」吉川也回答：「差不多了。」这段缘由，新兵自然无从得知。

    「好啦，她住在哪里？」

    清田又问了一次，新兵不情不愿地答了「佐世保」三字。佐世保离西部分队教育队所在的相浦营区很近。

    「原来如此，所以才能撑过教育训练期间啊？」

    清田自言自语，随即又问道：

    「不过饭冢离佐世保还算近啊！有必要越栅吗？你现在已经可以申请外宿了吧？」

    三个半小时的电车车程，虽然辛苦了一点，面前可以当日往返。新兵低下头，难以启齿地回答：

    「可是毕竟不能每个礼拜回去……教育训练期间离得近，几乎每周都能见面，我和她从高中就在一起了，过去从来没有分开这么久的经验……」

    「她是不是对你说『假如爱我就来看我』？」

    新兵的肩头猛然一震，看来清田又说中了。

    「不过搭电车在天亮之前赶不回来吧？你是怎么计划的？」

    「她会开车到中途来，回程再由她开车送我回营区。」

    「那是她的车吗？」

    不过才十几岁，应该买不起车子，不过清田姑且一问。果不其然，新兵喃喃地回答：「不是，她说要向她爸爸借车……」

    那就错不了了。

    「我敢跟你打赌，她不会来的。」

    「胡说……！」

    新兵大吼，随即想起对方毕竟是中士，勉为其难地放低音量。「清田中士凭什么如此断定？」

    「因为坐在你眼前的中士从前也干过同样的事。」

    清田若无其事地说道，新兵闻言大叫：「咦！」那当然了，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半个队员听到这句话时没吓一跳。

    「其实光靠常理判断也知道她不会来。你的女友既然是你的高中同学，那么年龄顶多是十八、九岁，驾照也是刚拿到的吧？还是驾驶新手的女儿说要在晚上开车上高速公路去见男友，有哪个父母会答应借车？」

    新兵默默无语，这时吉川正好送上「热饮」。她替新兵泡的是咖啡加奶精，替酷爱甜食的清田泡的则是可可亚。「哦，你真内行。」待清田接过烫手的热可可，吉川便微微行了一遍退下。她对于进退应对之道也很内行。

    新兵接过热饮之后并未就口，清田则是一面啜饮热可可，一面说道：

    「我知道你有爱，也有毅力，不过还是先听听老前辈的经验谈吧！」

    *

    营区不比监狱，没有监禁设施，当真要越栅的人多得是门路。

    熄灯之后，清田又等了三十分钟左右，才穿着充当睡衣的休闲服走出寝室，佯装要去上厕所。休闲服底下其实还穿着便服；熄灯前，他已经先带着便服到厕所一趟，把便服穿在里头了。幸好当时仍是轻衫季节，点名时不致于因为穿着过于厚重而引人怀疑。

    他一面避人耳目，一面走进一楼的厕所，爬出窗户，趁暗越过栅栏，过程顺利得令他错愕。任何人都可轻而易举过到这一关。

    接下来便是运气问题了。乳沟室友发现清田不在，跑去报告长官，确定人不在队舍之后，便会视为越栅，立刻展开搜索。

    至于搜索行动是如何绵密且专业，他早从长官及学长口长听过许多次。首先会围堵附近的车站，倘若越栅者的老家位于邻近的县市，连老家也一并围堵；若是老家位于远方，则重点式监视通往老家的交通网，一一过滤。

    莫说铁路，巴士及计程车招呼站亦在围堵范围之中，并详细搜索各条主要道路，以免越栅者搭便车逃走。能够提款的便利商店也是监视对象之一。

    越栅者受困于包围网中，进退无门，只能乖乖束手就擒。

    这么大的搜索阵仗或许显得有点夸张，但逃走的可是受过战斗训练的士兵；就算冠上越栅这等莫名其妙的字眼，逃兵就是逃兵。

    若是逃兵被逼急了，为了确保逃走手段或资金而闯入民家，问题可就打了。有的人扩出去了，搞搞不好会挟持普通百姓当人质。站在自卫队的立场，自然要在事情演变成这种状况之前设法逮住队员。

    清田的运气不错，室友全都很好睡。这些人睡得好，磨牙及打呼声自然也大，平时清田总是倍感困扰，唯有这次衷心感谢他们。他轻易抵达了车站，搭上最后一班电车，前往相约地点。

    清田搭乘往邻县的慢车，中途就是终点站。车上乘客寥寥无几，他把半路上脱下的休闲服折好，放进带来的烫衣袋中；除了剃得过短、不合时宜的头发之外（教育训练期间没有发型上的自由），看来就和普通的学生没什么两样。

    随着电车行进，城镇的灯火越来越少，所见的景色尽是些吸收了夜色而变得更为黑暗的山影。

    偶尔会有无人车站发着亮光，如岛屿般浮现于穿梭而过的寂寥夜色之中、清田已经数不清自己经过几座灯影幢幢的光之岛了。

    摇摇晃晃地坐了一个半小时的电车，清田总算抵达了目的地的岛屿。这个站位于中规模卫星市镇，几乎所有乘客都在这里下车，三三两两地走向检票口。

    清田背离潮流，独自走进候车室。死去的飞蛾及飞虫堆积在混凝土地板的角落，感觉上格外凄凉。

    她还要三十分钟才能到——三十分钟后就能见面了。清田雀跃地哼着歌曲，眺望着通往故乡的路线彼端。

    几列慢车经过之后，那辆电车总算来了。清田等不及电车入站，冲出了候车室，穿过天桥，守在可将进站月台尽收眼底的位置。

    电车宛若刻意卖关子似地缓缓减速停止，打开车门，吐出下车乘客。

    一个老态龙钟的老人，两个一胖一瘦、满脸疲态的中年人。紧接着下车的是一道鲜艳的人影，教清田胸口一跳；但仔细一瞧，原来是个打扮花枝招展、风尘味极重的女人。

    这就是全部了。

    清田半带困惑地目送四名乘客通过剪票口。为什么女友不在里头？

    莫非她睡着了，忘了下车？糟了，若是坐过头，得再过五个车站才能下车。清田连忙拨打女友的手机，响了五回之后，一阵转入机械式回应之前特有的停顿传入耳中，教他不禁皱起眉头。

    「你拨的号码没有回应，将转接至语音信箱……」

    这条线路蜿蜒于山间，不易接收讯号。清田又重拨了好几次，一面思考着其他可能性。除了刚才的电车以外，还有一班慢车能够坐到前一站；如果女友只赶得上那班电车，或许会在前一站转搭计程车过来。

    为了慎重起见，清田先发了封简讯，接着又继续重拨。

    ——等过了凌晨两点，他才领悟到女友根本没来。

    「……她没有来吗？」

    新兵战战兢兢地询问，清田点了点头。

    「是啊！你可别期待十几岁的女孩能够和你拥有同样的行动力。我们好歹接受过军事训练，行动力及决断力的上限和她们完全不同。你该庆幸你在逃出营区之前就被吉川逮住了。」

    新兵失落地低下头。见他似乎仍未完全死心，清田苦笑道：

    「……不过或许你的女朋友比较有毅力。你现在打电话给她看看。当然，是打到她家里去。」

    清田离席回避之后，新兵便开始拨打手机。不久后，断断续续的对话声传入清田耳中。

    「……我知道了。对不起，这么晚打扰你……」

    清田算好时机回座，只见新兵带着半哭半笑的微妙表情抬起头来，望着清田说道：

    「她人不舒服已经睡了，没办法接电话。」

    「我想也是。」

    清田一口气喝干冷却得恰到好处的可可亚。

    「你们无法每个礼拜见面，已经有多久了？」

    新兵听了这突如其来的问题，眨了眨眼，在脑子里数一数才回答：

    「差不多……一个多月。中间我有回去一次，住了一晚。」

    「或许是我鸡婆，不过才一个月没见就受不了的女人终究是撑不下去的。你知道你以后可能转调几次吗？全国有一百六十个营区，要是你分发到无法当晚来回的地区该怎么办？你的女友知道你们见不着面以后，还肯等你吗？」

    清田原以为新兵会反驳，没想到他只是垂着头默默无语。

    「悔过书明天交上来，不知道怎么写去问吉川。」

    话才说完，吉川又露面了。「我带他回队舍。」她示意新兵起身。

    清田走向开饮机，想再泡一杯可可亚，却发现热气腾腾的第二杯已经搁在桌上了。

    *

    坐了一个半小时的乡下电车，少说也有近百公里的距离，要步行回营区是不可能的。幸好清田还没出车站，可以先在候车室待上一夜，待头班电车发车后再搭车回去。问题是下车以后要如何混过剪票口？清田压根儿没考虑过若是女友，没来该怎么办，把仅剩不多的钱全拿来买了车票，如今身上只剩几百元。乡下的便利商店有的一到晚上就大刺刺地关门打烊，清田不敢某然离站。

    躺在硬邦邦的板凳上，清田倍感凄凉。

    正当他半梦半醒之间，突然被人踹醒，滚下板凳；他惊慌失措地跳起来一看，比魔鬼还可怕的区队长正杀气腾腾地站在他面前。

    啊，被发现了。清田睡意朦胧的脑袋如此想道。天还没亮。事后一问，才知道区队长是沿着通往清田老家的路线逐站搜索，一路追上来的。

    清田挨了好几记铁拳及一阵震天价响的怒骂，接着被揪住衣领，拖到车站之外，塞进停在那儿的小卡车。

    区队长用无线电宣布找到越栅者及结束搜索的消息，清田听了不由得感慨：唉！我也成了越栅者啦？

    「制造我的麻烦。」

    年纪和清田父亲相仿的区队长满脸不快地啐道，和学长一起挤在后座的清田喃喃说了声对不起。

    「可是我本来是打算天亮以前回去的……」

    「这就叫越栅，蠢蛋！」

    又是一道怒骂，清田不禁缩起脖子来。不，他想说的不是这个。

    「……我不是觉得在队上待不下去了。」

    清田只是想声明这一点。

    我只是想为在电话彼端哭泣的女友做些事。

    只是想止住她那见不着我就掉个不停的泪水。

    「那种女人你还是趁早和她分了！」

    区队长又不快地啐道。我没说我是为了和女友见面而越栅的啊，为什么区队长知道和女人有关？当时的清田只觉得不可思议。

    如今一想，真是羞愧难当。

    处分确定之后，清田打了通电话给女友。

    他还没质问女友为何爽约，女友就先在电话彼端放声大哭起来。她再三道歉，并哭哭啼啼地说道：

    「我要出门的时候，我妈问我要去哪里，我照实回答，结果她说绝对不准我半夜出门，硬把我挡了下来。」

    接受严厉处分之后，「我妈」二字听来格外娇生惯养；不过当时清田只觉得女友本来就娇生惯养，并未和她计较。

    「你怎么会笨到老师回答啊？不会说是要去便利商店？」

    「人家那时候没想那么多嘛！」

    女友又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

    「对不起，我那天也很难过。我被挡下以后，在房间里哭到天亮。」

    「在暖呼呼的房间里钻进被窝哭到天亮？」

    怒气使得清田的声音尖锐起来。你怎么这样讲？女友的啜泣声又大了一倍，清田只得道歉，但心中仍怀着满腔不平。

    同一时间，我可是在积了一堆死虫的候车室里睡着硬邦邦的板凳，连条毯子也没有。虽说是轻衫季节，晚上的山间还是很冷的。

    叫醒我的可不是妈妈或闹钟，而是区队长的半筒靴。

    有时间哭，怎么不打通电话……不，至少传封简讯给我？如果在讯号被山峰隔绝之前收到你无法脱身的通知，我就可以半途折回了啊！

    清田心有不甘地质问，女友又气若游丝地回答：「人家不好意思说我不能去了嘛！」

    「而且我以为你在约定时间没看到我，就会知道我出不了门。」

    没办法，她还是学生，还没出社会，不懂得责任的意义。

    我已经是社会人士了，得原谅她。

    「阿和，你呢？你没事吧？」

    「我到了我们约好的车站，不过后来事情曝光，被带回去了。」

    女友在电话彼端倒抽一口气。

    「你有受什么处罚吗……？」

    「禁假半年。」

    这是个重大处分，不只限于后期教育期间，还会持续到分发之后。

    「怎会……半年？」

    半年见不着男友，对她自己也有影响；事到如今，她总算了解事情的严重性了。

    「对不起，都是为了我！」

    她有开始哭哭啼啼，清田连忙说尽好话来安慰她。

    别放在心上，我不后悔。虽然没见到面，不过我能为了寂寞哭泣的你付出行动，已经很满足了。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女友又哭了。

    「我一定会等你的。你为了我这么牺牲，这次轮到我等你了。」

    我绝不会输给无法相见的时间。听了这郑重的宣言，清田暗暗想道：如果你能在只须再等四天的那一晚下定这个决心，不久好了？

    半年见不着面，对清田而言也是个极为痛苦的结果。

    清田泡好黑咖啡时，吉川回来了。她是个巾帼不让须眉的女队员，唯有担心发胖，喝咖啡不加糖及奶精这一点勉强保有一般妙龄女子的风格。

    吉川点头示意，接过泡好的咖啡。

    「谢谢你特地拿这段不愉快的往事来劝告他。」

    「没什么，反正是老话题了。」

    面对被爱情冲昏头的年轻人，这个残酷的经验谈是最好的镇静剂。

    「话说回来，每年都少不了这种人耶！」

    「因为大家还年轻嘛！」

    「你也成长啦！」

    吉川腼腆一笑，突然增添了不少女人味。

    「今天你没把故事说完呢！」

    吉川的语气之中带着些许调侃之意。清田板起脸来说道：

    「无论是过去或将来，能让我把故事说完的都只有你一个。」

    *

    收到处分的三个月后，女友提出分手。

    换作现在的清田会赞许她竟能撑这么久，不过当时可就不然了。

    「什么意思啊？」

    清田大声怒吼，引来周围侧面，连忙一面移动到无人的地方，一面低声追问：

    「你突然说……是什么意思啊？」

    他没把「想分手」三个字说出来，是害怕旁人听见。女友又一如往常地一面抽噎，一面哭泣。

    我才想哭咧！居然得在这种到处都有熟人的环境之下谈这种事。

    清田走出队舍之外，好不容易可以专心谈话了。

    「对不起，可是我好寂寞，好难捱喔！」

    平时清田听见女友的哭声，只觉得又心痛又爱怜，总是一味地劝解安慰；不过这回可不能这么做了。

    「你不是说这次轮到你等我了吗？」

    「我是说了，可是……」

    女友不干不脆的说话方式如今只教清田倍感焦躁。

    「我身边的朋友每天都能和男友开开心心地见面，看他们那样，就觉得不能见面好痛苦。」

    「这种事从我进自卫队的时候就该知道了吧！」

    别生气嘛！女友又开始涕泪纵横地哭诉。别生气？这种话你现在说得出来？你的神经是什么做的啊？

    「跟朋友聊起恋爱话题的时候也很痛苦，她们嫌我冷场，气氛弄得好僵。」

    什么跟什么？恋爱话题？

    「你跟朋友的气氛比我还重要吗？」

    「我也有日子要过啊！」

    「每天等妈妈叫你起床，打扮得漂漂亮亮去上学，和朋友聊天，跑社团活动？」

    她夸张地吸了口气，装腔作势地使劲大叫：

    「太过分了！你瞧不起我的学业啊？」

    虽然她说得冠冕堂皇，但清田还记得她刚入学时说过：「学长姐告诉我哪些课的学分比较好拿，我已经加选了，万无一失。」因此听了只觉得好笑。

    你明明是以享受多彩多姿的校园生活为优先吧？

    ……女人一旦决心分手，无论你如何哄她、留她、骂她、求她都没有用。这个道理现在清田非常明白。

    倘若当时清田能干脆抽身，或许就不会伤得那么重。

    「追根究底，都是因为你说你很寂寞，想见我的关系！我为了你越栅，受了这么重的处分……」

    「我又没拜托你那么做！」

    不知女友是豁出去了还是怒急攻心，语气显得极为恶毒，是清田从未听过的。就算是百年之恋，听了这话也会瞬间冷却——不，或许已经冷却了。

    这种恶毒的语气居然是冲着自己来的，令清田气昏了头。

    「明……明明是你讲的耶！是你说『假如你真的喜欢我，现在立刻来看我』！你都这么说了，我还能不去吗？」

    假如你真的喜欢我。如果清田拒绝这种可爱的恳求，岂不显得自己并非真心喜欢她？

    自己先设了这种衡量爱情的前提，现在居然又说这种话？

    「我没想到事情有那么严重啊！」

    完全放弃掩饰的女友脸皮厚得教人肃然起敬。

    「我又不知道自卫队的规矩，要是你告诉我一被抓到就有半年不能见面，我就会忍耐了啊！想也知道嘛！是你什么都不说，就自顾自地计划起来了耶！」

    自顾自地？

    「你还不是……」

    你还不是很开心地说「你肯为了我冒这么大的险」？

    是你说你很想我，不能再等四天耶！

    平常都是女友发出气若游丝的声音，但这回气若游丝的却是清田自己。

    而女友呢？清田从不知道她也能如此粗声粗气。

    「反正我没拜托你，不要摆出一副我欠你的样子，是不是男人啊！」

    这句话是致命一击。天底下有哪个男人在听见女人说出「是不是男人啊」之后，还能继续争论下去？

    「是你逼我说得这么白的！本来我还想和平分手，都是你搞砸的！」

    如果清田人在家中的房间里，或许他会放声大哭。如果挂断电话之后，他不必回到队舍的共用寝室的话——

    为了喜欢的女人越栅，半年不得外出，结果这个女人居然三个月就提分手，还骂他「是不是男人」，甚至说是他逼她翻脸无情。

    待清田回过神来，电话已经挂断了。最后是怎么结束的，她又说了什么，清田已经记不得了。

    之后没隔多久，清田经由家乡的朋友得知她一和自己分手就立刻在社团里交了个新男友，原来她早就准备好备胎了。面对如此老套的情节，清田也只能苦笑以对。

    ……说穿了——

    她只是在享受两地相思的状况，享受扮演悲剧女主角的感觉。

    连区区四天都不能再等，不过是她为了增添气氛而夸大其辞罢了，清田根本不必当真。

    对不起，害你受这种苦，不过你要相信我是真心爱你。其实清田只要婉言安慰，陪她制造两地相思的气氛就行了。

    对她而言，清田说要越栅去看她，才是意料之外。

    不过当时她觉得这个意外还不赖。男友为了见面而偷偷溜出「基地」，自己则为了见男友而半夜溜出家门搭乘电车。这种戏剧般的情节可不是每天都有。

    待她抱着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情怀挂断电话之后，才猛然回过神来。

    时间已经这么晚了，还得坐上近两个小时的夜车，既麻烦又花钱。而且在乡间车站的候车亭过夜，回来以后铁定要挨爸妈一顿骂，要是因此多了门禁或扣零用钱，该怎么办？而且隔天还得上学呢！

    其实冷静一想，就知道被母亲阻挡无法脱身只是谎话。他们通电话时还不到十点，她家又位于闹区，附近多得是便利商店；打从高中时代，她就常在这种时间偷偷溜出家门。妈妈问起要去哪里？那是胡说，她的母亲根本连问都不会问。

    她爱上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气氛，自然不愿接受平淡无聊的事实。抱歉，我觉得好麻烦，还是算了。若是这么说，岂不是害得整出戏砸锅？

    不如改成是受到父母阻扰无法成行，要来得凄美多了。浴室她关掉手机，沉浸于想去却去不得的甜美悲剧之中。

    所以愚蠢的是把话当真，决定越栅的清田自己。

    后来清田自暴自弃了好一阵子。

    外头那些娇滴滴的女孩没定性，不值得认真交往。不过既然要玩，当然要找个容貌漂亮、身材火辣又个性开放的的才好，最好是头一次约会就肯陪自己上床的那种。

    一旦想开了，清田突然变得大受欢迎。禁假结束之后，清田从头一次联谊起便连战皆捷，而且对象都是容貌漂亮、身材火辣，带出去走路有风，而且头一次约会就肯陪自己上床的类型。

    只要对方开始认真，他就左闪右躲，拖到调任之后和平分手。若是能够再加个戏剧性的理由满足对方，断得就更加干净。

    队上其他弟兄见清田美女一个换过一个，半带忌妒地说他「暴殄天物」，还说他该「多付出一点努力，试着交往下去」。

    不过站在清田的立场，若是以长久交往为前提，他根本不会选择这些女人，因此毫不觉得可惜。

    升官之后，他又放荡了好一阵子，直到前来饭塚赴任才收敛。过去他屯驻的营区都在都市附近，多得是爱玩的美女；但在饭塚一带，这类女人是少之又少。如今比起联谊，反倒是拉寿险的阿姨牵线之下认识的女人比较多。

    清田可不想在这种环境拈花惹草当坏人。

    于是乎，清田残酷的失恋故事便成了劝谏「为爱昏头的年轻人」用的压箱宝。

    「一般人听到一半就会泄气了……」

    清田苦笑，吉川也一面啜吸咖啡，一面露出腼腆的笑容。

    「没想到立场一旦颠倒，女人要比男人固执多了，说来也是个新发现啊！」

    巡逻中的清田是在三年前逮住了试图越栅的吉川。

    「当时我还年轻嘛！」

    「二十五岁的人在我面前说她三年前还年轻，教我情何以堪？」

    清田已经进入三十岁倒计时阶段。

    他和偷偷窃笑的吉川不经意地四目相交，便拿起自己的杯子，顺势别开视线；他正想把杯子送到嘴边，才想起第二杯可可亚也已经见底了。

    清田只好将杯子放回桌上。吉川正好啜了口咖啡，他便趁着热气遮盖及吉川垂下眼睛时偷偷瞥了她一眼。

    吉川的皮肤虽然晒成褐色，却变得光滑细致许多——啊，不知不觉之间，已经变为女人的肌肤了。

    清田逮到她越栅时，她还是脸颊、额头满是面疱痕的小鬼肌肤。

    *

    试图去找男友的吉川听了今天清田对新兵所说的一番话，并未因此打消念头。

    她虽然没顶嘴，也没跪地磕头，但双唇却抿得紧紧的；从她的表情可知她认为「他才不会这样」，心里并不服气。

    如果就这么放她回去，改天她一定又会干出同样的事来、她才刚考完下士升等考，半年后才会放榜；若是在这半年内闯出祸来，就算合格也会被取消。

    那一天，清田头一次把最后的争吵也说出来。

    「或许你以为只有你了解你的男友，不过我要告诉你，没这回事。我也是男人，所以可以站在男人的立场判断他。他和我的女友一样，是喜欢沉浸于戏剧中的人；只要能够自我陶醉，对象是不是你无所谓。」

    默默低头的吉川终于抬起头来，那张脸半是不满，半是不安，和寻常女孩没什么两样。

    「你现在正在等下士升级考放榜，会在这种关键时刻怂恿你越栅的男人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他没有怂恿我越栅！是我自己……」

    她这么激动，正是动摇的证据。

    「要是我就会阻止你。」

    清田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便堵住吉川的嘴。

    「明知心上人正在关键时期，却要为了我做出可能自毁前程的事，要是我一定会阻止。正经的男人绝不会让自己喜欢的女人干这种事。」

    换作自己的立场便一目了然。当时女友的担心只是做做样子，真正关心的却是男友是否真肯为了自己冒险。

    这么做真的不要紧吗？要是被发现了怎么办？你还是别冒险啦！虽然我说了那些任性话，不过我能忍耐的。

    如果我的女友是懂得这么说的人——时隔多年，怨怼又涌上心头，清田不禁苦笑。放荡数年，头一次对别人吐露此事之后，清田总算发现了。

    其实我也在自我陶醉，就和她一样。

    陶醉于为了心上人越栅的冒险精神中。

    不过要对现在的吉川说这番话，未免太残酷了。

    「你的男朋友怎么说？是不是很感动地说：『你肯为了我冒险？』」

    吉川垂下头来，表情说明了一切。

    「和我的女朋友一样。」

    吉川膝上紧握的拳头无力地松开了。光看她的执勤态度，就知道她是位个性认真且脑袋灵光的队员。

    「你可以回去了。进队舍的时候小心别被人看到。」

    吉川深深睇行了一礼，清田知道自己用不着盯着她走进队舍了。

    「当时逮到我的如果清田中士，我大概就成不了下士了。」

    吉川一面喝着清田泡的咖啡，一面笑道。

    升任下士之后的吉川是个冷静沉着、精明干练且心细如发的部下；她靠着女性独有的细心留意整个队上，时常发现为爱昏头的年轻队员。这对犯过同样错误的搭档默契极佳，过去也曾数度防范越栅于未然。

    「听说你要调任了？」

    再度开口的是吉川。

    「这回要调到哪儿去？」

    「应该是郡山吧！」

    清田又抱怨了一句：我已经习惯温暖的气候，到了郡山，冬天铁定很痛苦。

    「清田中士的压箱宝可以借我使用吗？」

    「当然可以，随你加油添醋。就当是我传授给你的。」

    「谢谢。」

    即使是玩笑话也要一板一眼地道谢，正是吉川的作风。吉川又用一板一眼的口吻若无其事地继续说道：

    「现在的我有信心，不会输给距离及时间。」

    清田没迟钝到听不出她的言下之意。

    她是个好部下，这点毋庸置疑；虽然清田一直努力不把她当女人看待，但她确实是个好女人。

    一想到今后喝不到不用吩咐就自动泡好的第二杯可可亚，清田便感到落寞万分。

    吉川又要开口，清田伸出手来制止她。

    「我听了会动摇，你先等等。」

    清田制止了吉川，一时之间却又不知如何说明，思索片刻之后方才说道：

    「到了这个年纪很怕跌倒，受了伤好得也慢。」

    自从十几岁与女友分手以来，清田一直过着放荡不羁的生活，真心恋爱的经验值其实并不高。

    他已经近十年没在工作以外的场合接触不可草率对待的女人了。

    「要是你过了一年还没改变心意，再跟我说吧！」

    「好。」

    吉川以一如往常的淡泊态度回答，随即又微微一笑。

    「不过你可别以为这段期间没有后顾之忧，就可以四处风流喔！听说你从前在各地都是花名远播！」

    ……啊，果然是个好女人。

    这是清田头一次没有自踩刹车，毫无顾虑地想道。

    原来我一直和这么棒的女人一起工作啊！

    「既然你敢要求别人，自己也得好好守节啊！」

    清田一面说着，说着，一面起身笑道：

    「我十年前可也是为了女友越栅的纯情少年郎喔！」

    「我可是近在三年前呢！」

    吉川微微一笑，随即又恢复正色，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来不曾存在过一般。她起身敬了个挺拔漂亮的礼。

    「对不起，这么晚了还劳烦你亲自过来。火烛检查和交接交给我就行了，请你先回去。」

    警卫室的时钟指着0200，离起床时间只剩不到四小时，看来明天彼此都得和睡魔交战一整天了。

    虽然没有任何好处，也没有任何香艳刺激的遭遇，纯粹是为了劝解为爱昏头的年轻人而落得双双睡眠不足的下场，不过其他其实还挺喜欢这种夜晚的。

    离开这里之前如果能够再看一次这样的夜晚就好了——身为管理阶级，这似乎是种不太妥当的期待。

短篇集 我的鲸鱼男友 亲爱的战机驾驶员

    *

    「美由家时第一次约会以后，在爸比的房间里；小绫家是放学以后的……『社办』？」

    要问他们在谈论什么话题，便是「爸比和妈咪第一次亲亲的地方」。唔，现在的小孩话题真劲爆耶！高巳一面苦笑，一面抓了抓脑袋。小孩的嘴巴向来没遮拦，一回到家，便立刻将朋友父母的青春故事赤裸裸地传播出去。

    小绫的爸妈倒也罢了，美由的爸妈应该不会仅止于亲亲才是。这种事大家都心知肚明，不过尽量不去想；这正是家长间的往来之道。

    话说回来，这回怎么会流行这么劲爆的话题啊？春名高巳大为苦恼。

    「欸，爸比和妈咪呢？」

    我就知道她会问。高巳忍不住抱头。想当然耳，自己家里的情况也会传播到别人家去，藉此取得相互间的平衡，化为邻居交流时心照不宣的话题：「女孩子就是早熟嘛！」所以高巳不能独善其身，逃避这个问题。

    「爸比和妈咪的情况比较复杂一点。」

    说着，高巳将女儿茜抱到膝上——光稀，我好恨你啊！为什么这种尴尬的话题全由我来说啊？

    高巳真羡慕美由的妈妈，一句「第一次约会后在爸比的房里」就能解决。

    正当高巳认真思考该从哪里说起之时，茜又一脸严肃地叮嘱：「不可以编故事喔，爸比。」茜年纪小小，女性能力便已经超越母亲了。

    女性能力不及五岁小孩却令高巳一见倾心的妻子，正是在日本仍极为少见的空自战机驾驶员。

    *

    他们是在第一次约会时接吻的。当时令全日本大乱的事件已然解决，高巳也回到了位于小牧的三津菱重工（MHI）；然而他们的约会却从一开始便波涛汹涌。

    「……慢着，光稀。」

    一见现身于约定地点名铁犬山站的光稀，高巳便忍不住举起右手喊暂停。

    这是为了调查事故而长期出差的MHI技术员高巳自离开岐阜基地以来头一次与光稀见面。入秋后的晴朗假日正是约会的好时节，在这样的日子里与美丽的情人相约在车站见面，可说是无可挑剔的情境。然而——

    「那是什么？」

    「什么是什么？」

    光稀一脸困惑，低下头来看着自己的装扮。「很奇怪吗？」

    哦，你也知道奇怪啊？高巳大大点了个头。

    「嗯，非常奇怪。」

    「反正我穿起来就是不合适嘛！对不起！」

    我要回去了！光稀怒吼道，立刻朝着售票机大步走去。

    「咦等一下，光稀！」

    「所以我就说我不要穿这种衣服嘛！穿起来明明不可能好看，大家却——」

    「慢着，我想我们一定有某种根本上的误会，你先别走！」

    高巳慌忙追上，从身后抓住光稀的手腕，光稀却不容分说地甩开他的手。被现役战机驾驶员用力甩脱还能牢牢抓住手腕的男人，大概也只有武术家了。

    「光稀！」

    高巳大叫，光稀才猛然停步。她回过头来看着高巳，表情分不出是生气、闹别扭还是泫然欲泣。

    「我们先来整合彼此的认知吧！这是基本，不是吗？」

    高巳朝光稀伸出手来，光稀由下方狠狠瞪着他，心不甘情不愿地往他的方向走进一步，并轻轻将手放上他的手。

    高巳握住光稀的手，开了个小玩笑：「抓住你啦！」光稀又带着赌气的表情（应该是赌气，虽然看起来无限近似威吓）低下了头。

    「这是你朋友替你选的？」

    光稀默默点了点头。

    亮色的针织上衣加上膝上窄裙，脚下则是低跟长靴。之所以选择低跟，应该是顾虑到光稀平时不习惯穿这类衣物，不然的话，穿高跟长靴看起来帅气多了。

    仔细一看，光稀脸上还化着淡妆。高巳只见过身穿飞行装或作业服的光稀，如今见她这身「女孩子」打扮，不由得心跳加速。

    「她们挑的衣服很适合你，好可爱，我很惊喜。不过……」

    高巳这回指着光稀的胸前说话，以免又造成误会。

    「这是什么？」

    「……你看不出来吗？」

    光稀的声音中依然带着怒气，不过至少她回答了，代表还有转弯余地。

    「我问的是——为什么你打扮得这么漂亮，却要挂个识别证在胸前？」

    光稀工作时绝不离身的简陋钢牌识别证和一身精心装扮完全不搭。高巳曾听说钢牌尾端的缺口是为了方便撬开四蹄的嘴巴而设计的，更使得杀伐气氛倍增。

    「不戴着怎么证明我是谁？」

    「……不能用驾照之类的证件证明吗？」

    「如果不是随身物品，发生状况时无法判别身份。」

    「你以为和我约会可以发生什么造成你身份不明的大灾难啊？」

    高巳忍不住叫道。

    「好了，拿下来拿下来！就只有这个看起来很不搭，怪到了极点。」

    光稀不情不愿地拿下识别证，收进包包里。高巳牵起光稀的手，迈开脚步。

    「电影就看下一场吧！到名古屋之后，先去买条适合你这身打扮的项链。」

    高巳坐进停在停车场里的车，拿起放在仪表板上的眼镜。

    「我头一次看你戴眼镜。」

    副驾驶上座上的光稀频频打量高巳的脸。

    「只有开车的时候戴。戴隐形眼镜，左眼的度数怎么样都不符合驾驶条件。眼镜很重，其实我不喜欢戴。」

    「所以你才老是戴隐形眼镜？」

    「今天我也有带来，下车时我再戴。」

    「没关系，你现在戴吧！」

    说着，光稀打开副驾驶座车门。

    「我替你开车到名古屋，换手。」

    「啊？是吗？不好意思。」

    高巳没那么喜欢开车，便乖乖和光稀换手了。坐进驾驶座的光稀皱起眉头，踩了几下油门几刹车，喃喃说道：「不好踩。」应该是长靴的缘故。

    高巳正要提议还是由他来开车，光稀却突然打开驾驶座车门，放下双脚，脱去长靴。

    她把脱下的长靴扔进后座底下，穿着裤袜的脚踩了踩踏板。「嗯，这样就行了。」——真的行吗？

    高巳觉得自己戴隐形眼镜所费的工夫和光稀穿脱长靴的工夫其实差不多，不过光稀也是出于一番好意，他边没多说了。

    话说回来，光稀突然脱下长靴，双腿的线条显得极为炫目；或许是因为裸足特别引人心猿意马之故吧！

    「光稀。」

    高巳呼唤正在发动引擎的光稀。

    「你的腿很漂亮耶！」

    「你在看哪里啊色鬼！再看我收钱了！」

    果不其然，光稀老大不客气地骂了回来。高巳暗自松口气，陪着笑了几声。

    若不故意开玩笑转移注意力，高巳只怕自己把持不住——伤脑筋，谁说她没女人味的？还不是一样引人犯罪！

    在前往名古屋的车子上，高巳只能强自镇定，说些无关紧要的话语。

    光稀将车子停在名古屋车站附近的停车场，重新穿上长靴，高巳也换上隐形眼镜。他的是软式眼镜，无须用食盐水。

    怎么不在车上换好？这样我和你换手就没意义了啊！光稀啼笑皆非地说道，高巳只能笑着蒙混过去，走向车站前的百货公司。

    高巳替光稀挑选比识别证更适合她今日服装的饰品，光稀起先大概是难为情，显得不怎么起劲，不过挑着挑着却也挑出兴致来了。

    「这个如何？」

    她自己也选了条项链放在胸前比较，一面窥探高巳的反应。那略带腼腆的申请活脱便是情人的面孔，简直可爱到凶恶的地步。哇，这种表情只有我看得到吗？公司突然对同在岐阜基地工作的队员们产生了一股优越感。

    「这个应该比较好看吧？」

    公司拿起另一条项链，从背后绕过光稀的脖子。这条项链色调比较稳重，不过雕工比光稀手上的复杂。因此看起来更为华丽。高巳的手碰到从宽领衣中露出的肩膀，光稀虽然没发现，但他还是不动声色地移开了受。

    「这个……会不会太花俏了一点？」

    光稀仿佛打冷颤似地皱起眉头。高巳从光稀身后看了看镜子，说道：

    「我反而觉得刚才的太朴素了，这样刚刚好。」

    「对啊！小姐这么漂亮，当然要选醒目一点的比较好啊！」

    卖场店员突然从旁打岔，她和光稀正相反，是个娇滴滴的年轻女孩。

    「我推荐这一款！」

    说着，店员拿起一条比高巳所选的更加花俏的项链，放在光稀胸前比较。「你看，很能衬托你的五官吧？」

    光稀困扰地瞧着高巳。她不习惯这种场面，连句应付的的话都不会说。

    「光稀，你喜欢哪条？」

    高巳把自己选的项链与店员选的项链排在一块给光稀看。

    「高巳……选的我比较喜欢。」

    听见光稀突然称呼自己的名字，高巳不由得沾沾自喜。

    「那就请你帮我把这条包起来。」

    高巳将信用卡与项链一并交给店员，光稀连忙说道：

    「不用，我自己付钱就好了。」

    「这可是第一次约会耶！男友付钱天经地义。」

    听了男友二字，光稀的脸变红了。啊！混账，太可爱了！

    「对啊！还是男朋友选的最合适了！」店员也机灵地附和道：「你的男友眼光真好！」

    请稍等一下，店员说完，正要离去时，光稀叫住她。

    「啊，不用包，把标价剪掉就好。」店员面露疑惑之色，光稀略带羞怯地解释：「我想立刻戴上。」

    更可爱了。

    等待结账时，光稀突然问道：

    「刚才的小姐说你很有眼光。」

    「是啊，不愧是当店员的，嘴巴很甜。」

    「这种挑项链的眼光是先天的还是后天的？」

    「我那个已经出嫁的老姐很爱花钱，我常被她拉去购物。」

    公司的朋友也看重他因此培养出的好眼光，每回要买重要礼物时便会找他相陪。

    原来如此。光稀点了点头，告诉问道：

    「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彼此都是大人了，这种事也没什么好计较的。」

    明明在乎却故意逞强这一点也很可爱、其实她如果直截了当地询问，高巳就会告诉她自己没那么受欢迎。

    附带一提，结完帐后，店员送回项链，但光稀自己不会戴，最后是由高巳替她戴上的。

    我会好好珍惜的，谢谢。光稀说这句话时的笑容又是可爱到了极点。

    他们要看的电影是光稀一直想看的二轮战争片。买完项链后已接近开场时间，所以午餐就用速食打发过去了。

    电影情节惊心动魄，引人入胜，不过公司身旁却突然传来一道啜泣声。仔细一看，光稀已经陷入严重的大哭状态，连拿出手帕来都办不到。

    ——这个人真的是说哭就哭，说笑就笑。

    公司微微一笑，从旁递了一条手帕给她。「不好意思。」光稀一面哭着一面说道，一面接过手帕。

    她哭成这样，之后知道该怎么补妆吗？高巳暗自操着无谓的心，注意力随即又被引回电影情节里。

    其实用不着高巳操心，光稀在化妆室里窝了十分钟左右，便补好妆出来了。泪眼汪汪的美人相当引人注目，而等待美人的高巳也不遑多让。

    「没事了？」

    「嗯，不好意思。」

    走吧！高巳伸出手来，光稀也坦然将手交给他，和一般情侣没什么两样。啊，我们终于变成牵手是天经地义的关系了！高巳略为感动。

    他们走进附件的咖啡店，高巳一面喝着咖啡（这可是头一次在基地咖啡厅及餐厅以外的地方「正式地」喝咖啡谈心啊），一面问道：

    「你几点以前得回基地？」

    「2030左右。」

    两洞三洞。一般人听了只会一头雾水，不过高巳却自动翻译为晚上八点半。

    「那我们差不多七点就该走了。」

    这么说来，只剩三小时左右。光稀的表情略为暗淡下来。

    「好快啊！」

    她指的应该是时间过得很快。知道光稀和自己有同样的感觉，高巳既开心又怅然。

    「我应该先申请外宿的。」

    光稀漫不经心地说道，高巳闻言大笑。

    「头一次约会就在外头过夜？好大胆的宣言啊！」

    「我不是那个意思……！」

    「这种话可不能随口说说，我会期待的。」

    光稀哑口无言，畏怯似地从高巳身上移开视线。

    糟了，吓过头了。高巳正感后悔，光稀又带着挑战的神色抬头说道：

    「下次我就申请外宿。我已经不是小孩了。」

    她显然是在赌气。高巳苦笑：

    「别为了这种事情赌气。到时骑虎难下，双方都尴尬啊！」

    说着，高巳一口气喝干冷掉的咖啡。

    「好，走吧！我已经想好要去哪里吃晚餐了。」

    「为什么要在名古屋机场吃饭？」

    光稀一脸讶异地下车。当时中部国际机场尚未落成。

    「我没听说过机场的餐点特别好吃啊！」

    「我想也是，因为我也没听说过。」

    高巳拿下眼镜，放在仪表板上。他锁上车后，便走向国内线航厦。

    「吃完饭后才是重头戏，快点吃吧！」

    到底在玩什么把戏啊？光稀虽然大惑不解，却还是乖乖跟着高巳。

    他们在航厦内的餐厅随意点了餐，吃得差不多便迅速离开。

    「好了好了，快上车快上车。」

    「你到底在玩什么把戏啊！」

    还不到一小时，高巳又把车子开出机场停车场，在机场外绕了一圈，驶入跑到末端的公园，停进停车场。那座公园修葺有加，干净整齐，并设有孩童游乐器材；由于当时正值傍晚，停车场空荡荡，车位任君选择。

    「从今天的风向推测，应该是从南侧进入较多。」

    高巳话还没说完，喷射涡轮独特的尖锐引擎声便从上方落下。飞得好低！

    光稀睁大眼睛，挪动身体，试图隔着挡风玻璃窥探上方。

    即将着地的客机以掠过车顶的角度朝着跑道降落。

    「我猜你应该会喜欢看这个。」

    光稀已经顾不得回答，整张脸几乎都贴在挡风玻璃上。她这种只要是飞机哪种都唉的喜好与高巳相同，唯一不公平之处，便是女性热爱飞机教人会心一笑，可是高巳却得被称作航空狂。

    高巳觉得光稀此时的表情格外耀眼，教人怜爱。或许这只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吧！

    降落的科技全都大同小异，不是波音就是空中巴士；但光稀仍是每见一架到来便欢呼一次，直到目送第N架飞机着陆后，才心满意足地坐回座位上。

    「谢谢，下次我想在白天看。」

    「下次是吧？了解。」

    下次这个字眼能够自然而然出现于彼此口中，也是件可喜之事。

    ——终于到了该送光稀回去的时间，两人却反而变得沉默寡言。恋恋不舍四字不足以形容他们的怅然之情。

    我不想回去。

    这句话在绝妙的时机响起，高巳还以为是自己说的，原来是光稀。

    当然，光稀说这话的意思并非真的决定不回去，之事陈述她的心境而已。

    「在这种时候说这句话，简直是威力无穷啊！」

    我是成年人，已经不是小孩了。

    反过来利用她的倔强，应该不过分吧？

    高巳用手指抬起光稀的下巴。

    「别咬我喔！」

    高巳半是认真地警告，堵住了正欲反问的唇。

    生涩地依偎在高巳怀里的光稀突然僵硬起来，她反射性地想逃，却被高巳牢牢抓住，无路可逃。光稀抵抗了一下，才紧紧抓住高巳的衬衫。

    那紧抓不放的强劲力道也教高巳爱怜。

    再继续下去，高巳怕自己当真不放光稀回去了，只得悬崖勒马，放开光稀。

    光稀愣了一下，随即在狭窄的车内尽力拉开距离，逃到窗边。

    「你——你你你你你这个家伙！」

    光稀大声怒吼，声音与从天而降的喷射引擎声混在一块。

    「你干什么？」

    「干什么？你不是同意了吗？」

    「舌头不在我同意的范围里！」

    听了这夸张的抗议，高巳哈哈大笑。

    「光稀，你真的很有趣耶！」

    「有趣个头！这种事需要心理准备啊！」

    「心理准备……难道你要我半途停下来预告吗？那也太滑稽了吧！」

    光稀哑然无语，高巳又继续调侃道：

    「为了这点小事就动摇成这样，我看你暂时还是别申请外宿吧！好啦，系上安全带，走吧！」

    高巳戴上眼镜，拉起手刹车；光稀在一旁不悦地说道：

    「我想申请外宿的时候就会申请，谁也管不着。」

    「又在赌气了。好强也该有个限度啊！」

    你明明就很害怕。高巳又加上这么一句，光稀则坚称她只是吓了一跳而已。

    接着——

    「我是在说我并不是不愿意！这还要我明说吗？」

    她闹脾气似地吼道，将脸撇开。

    「——了解。」

    这个人怎么又说这种让人更不想放她回去的话啊？

    高巳一面苦笑，一面发动车子。

    他现在已经等不及再次见面了，这一点光稀应该也一样。不过绝不输给距离及忙碌生活的决心呢？

    这还要我明说吗？高巳可以清楚想象光稀如此怒吼的声音。光是这样，就教他感到万分幸福了。

    *

    「爸比？」

    在女儿的催促之下，高巳回过神来。多亏了这段回忆，他找到合适的切入点。

    「爸比和妈咪是在约会以后，开车回家的路上。」

    「为什么大家都是什么事情的『以后』啊，好奇怪喔！」

    面对小孩特有的单纯一问，高巳苦笑：

    「因为这是重头戏，最让人紧张了，所以要留到最后，就像圣诞节也是到了最后才切蛋糕，隔天早上才送礼物啊！」

    「和蛋糕、礼物一样重要吗？」

    这时候如果说对，时候高巳又得成为邻居调侃的目标：「小茜爸爸说他的太太和蛋糕及礼物一样重要呢！」不过公司不愿为了顾虑这种事而说谎。

    「比蛋糕和礼物还重要，现在也一样。」

    「我也最喜欢妈咪了！因为妈咪又帅又漂亮！比其他人的妈咪都还要喜欢！」

    茜兴高采烈地说道。亲戚都说茜的五官和光稀很像，以后一定会变成和妈妈一样的大美女。

    高巳尽量不去想象女儿出嫁时的情景，因为光是想象虚幻的女婿，他就有一股痛殴对方的冲动。

    光稀曾笑他自己还不是抢走别人家的女儿，不过高巳和光稀结婚时，岳父岳母可是哭着感谢他：「谢谢你愿意收留这种航空痴！」情况实在不可相提并论。

    真正的障碍反而是高巳的双亲。这些事高巳尽量不让茜知道，不过茜已经对爷爷和奶奶产生了抗拒意识。说来遗憾，纵使是站在高巳的观点，也看得出双亲显然不懂得拿捏什么事该对小孩说。

    他们经常指桑骂槐地说：「看看别人家的太太，哪个不是留在家里打理家务？」光稀每次探访夫家都得承受这些冷嘲热讽，高巳很佩服她的忍耐力。如果让高巳发现，他一定毫不犹豫使出杀手锏——立刻回家，而他的父母也很明白这一点，因此向光稀施压时总是巧妙避开高巳。

    虽然高巳早已声明不生第二胎，双亲却认为只要光稀辞掉工作，生第二胎根本不成问题，又是满嘴怨言。

    光稀曾说过一次丧气话：我是不是该辞职？

    茜出生半年之后，光稀重新归队受训，双亲的反应尤为激烈。居然扔下刚出生的孩子去开飞机，你真的爱孩子吗？双亲抓着这点猛打，教光稀毫无招架之力。

    要劝光稀别放在心上很简单，但这种事最好的应对方法，就是别让这些话传进光稀耳里。高巳无法防堵双亲的冷嘲热讽，说来是他失职。

    我从来没说过希望你婚后辞职啊！高巳只能这么说，并紧紧抱住光稀。

    我保证绝对不会要求你不再开F-15，请和我结婚吧！

    求婚时说的每一字每一句，高巳都记得清清楚楚，没有出尔反尔的打算。

    光稀一面哭泣，一面说着谢谢和对不起，高巳硬是堵住她的嘴。他不顾光稀说出「对不起，当不成一个普通的妻子」这种话。

    双亲直到婚礼前夕还坚持不肯出席，这段记忆高巳选择埋葬于黑暗之中；不过自卫队相关人士的贺词，却长留在他的心里。

    之所以长留心里，是因为这些贺词全都是持家之道。

    你要谨记，前一天不管吵架吵得多凶，隔天早上也得带着笑容送她出门；因为干自卫队这一行，早上出了家门，或许就再也回不来了。这番训示紧紧嵌进高巳的心坎里——这既是即将成为我妻子的人。

    这番话一般是对新娘说的，不过高巳的情况是男人娶了战机驾驶员当老婆，所以守候的人就成了男方。另一个原因，与光稀相交，高巳的工作较为自由。

    「武田中尉……不，春名中尉有个可靠的丈夫替她保护家庭，让她毫无牵挂地飞行，实在是令人羡慕不已。」

    据说再平凡的女人只要当上几年自卫官的妻子，就会变成一个捍卫家庭的女强人；因为她们随时做好失去丈夫的心理准备。连弱质女流都有这般骨气，难道高巳没有？

    让她好无后顾之忧，专心飞行，是高巳的义务；是高巳不惜赌上一生的义务。

    然而如今他却让这些风言风语传入赌命飞行的光稀耳中，令他深深懊恼之极真没用。

    *

    「欸，爸比。」

    茜略带消沉地抓住高巳。

    「妈咪喜欢我吗？」

    高巳立刻明白茜为什么这么问。一星期前，他工作太忙，分身乏术；而第二顺位的光稀父母也抽不出时间，因此高巳只好拜托他的双亲去托儿所接茜。

    高巳已经尽快去接茜回家了，没想到幼稚的双亲居然趁这段短暂的时间向茜说些母亲的坏话。

    「奶奶说妈咪喜欢飞机胜过喜欢我，说妈咪因为比较喜欢飞机，才会丢下我『单身赴任』。」

    混账，接下来半年休想我回去。高巳在心中向双亲下了通牒。他知道对双亲而言，见不到他与孙女是最大的惩罚。

    「没这回事。」

    高巳用力抱住茜。

    「茜不喜欢开飞机的妈咪吗？」

    茜用力地摇了摇头，小声说道：「妈咪很帅。」虽然不知道是遗传到哪一边，不过茜确实印证了「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孩子会打洞」这句话。春名一家与航空渊源极深，母亲是战机驾驶员，父亲从事航空器开发工作，不过他们夫妻俩并未特意激发孩子对飞机的兴趣；谁知在不知不觉之间，茜居然认得出F-15就是「妈咪开的飞机」，说来也真了不起。

    正因为如此，听见祖父母声称开飞机的帅气妈咪喜欢飞机胜过她，她才格外伤心。这实在不是一把年纪的老人该对刚上大班的小女孩做的事。

    「你知道妈咪开飞机有多么厉害吗？」

    接下来这番话也很残酷，不过既然知道父母对茜说了什么，高巳非说不可。

    「你知道妈咪开飞机没死，有多么厉害吗？」

    泪水一口气涌上茜的眼眶。唉，果然太过残酷了。

    然而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妈咪每次开飞机都能平安回来，全是因为她受过严格的训练。」

    男人要继续当驾驶员比女人容易得多。就算结了婚，男人并不能怀胎，大可将生子及顾家的工作交给妻子，专心飞行。

    但女人可就不一样了，光稀便是最好的例子。即使高巳可以代替光稀顾家，却不能代替她生产。

    女人发现怀孕以后，就必须中止飞行训练，知道将小孩生下并抚养到数个月大为止。女性驾驶员担心忘记飞行时的感觉，几乎都在生产后半年便恢复训练；即使如此，包含怀孕期间在内，实际上仍有一年以上的时间「不能飞行」。

    高巳无意剥夺光稀的羽翼，光稀也不想辞职，因此他们一开始便有了默契——第二胎是不可能的。

    当然，也有家庭打一开始便放弃生小孩。

    不过——

    「妈咪从来没有犹豫过该不该生下你。」

    这对高巳而言，也是毋庸置疑的爱情。

    必须持续飞行以磨练技术的驾驶员，给了高巳及茜整整一年不开飞机的时间。

    「所以不管爷爷和奶奶说什么，你都要相信妈咪喔！」

    为了生下茜，为了替高巳带来茜这个女儿，光稀中止每天的训练，冻结安全系数一年。

    「我不要妈咪死掉！」

    茜开始啜泣。她顶多也只能理解到这个程度了。

    「没事的，妈咪为了活着回来，才会和我们分开，每天进行严格的训练。」

    高巳摇晃着在膝上的茜。

    「你的名字也是妈咪取的喔！」

    「茜？」

    「妈咪一知道生下来的是个女孩，就说要取名叫茜。」

    光稀于向晚飞行之际，曾见过一片渲染着淡橘与粉红渐层色彩的天空。

    「她说那是她看过最可爱的天空颜色（注4：日文亦称橘红色为茜色）。」

    茜吸着鼻子，终于停止哭泣。高巳把茜抱到椅子上。

    「已经快到睡觉觉的时间了，要不要切蛋糕？」

    这是为了茜的生日特别订做的蛋糕。他们吃完晚饭后一直在等光稀回来，但现在已经到了就寝时间的极限了。

    茜一脸睡意，却摇了摇头。

    「明天再切，我要等妈咪回来。」

    乖孩子，高巳戳了戳茜的额头，茜腼腆一笑，冲进浴室里刷牙。母亲单身赴任的环境将茜教育成一个过度懂事的孩子。

    *

    当临时安排的夜间训练结束，已经过了九点。

    今天是女儿的五岁生日，但这么晚了，她也差不多该睡觉了。光稀脱下飞行装，随手塞进铁柜；她没有多余的时间挑选衣服，便换上训练时穿的运动服。她是开车回来，用不着顾虑服装问题。根据丈夫高巳的说法，疏于仪容打扮乃是黄脸婆化的征兆，不过这回事态紧急，她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辛苦了！」

    隔天光稀已经请了特休假。她单方面向飞行伙伴及警卫打完招呼之后，便背起旅行袋及背包，冲向停车场。她平时训练有素，背着行李跑个十几、二十公里也不会软脚。

    光稀送给茜的是和茜同等身高的泰迪熊。虽然高巳说大型礼物由他购买较为方便，但光稀却坚持亲自选购。平常她老是冷落女儿，自然希望女儿最想要的大礼能够交由自己负责。然而即使光稀已经用上最大号的背包，头部仍然塞不下，一路上还被人调侃：「春名中尉，晚上看有点恐怖耶！」

    高巳准备的礼物应该又是洋娃娃的新款礼服。光稀母亲送来的晚餐是来不及吃了，不过或许赶得上切蛋糕。

    光稀将礼物放到后座，发动高巳平时总说「太大辆不敢开」的休旅车，疾驰而去。

    在高速公路上奔驰约两小时，光稀回到家已过了十一点。

    「茜呢？」

    光稀气急败坏地问道，已经换上睡衣的高巳满脸同情地回答：「你晚了一步。」大概晚了三十分钟到一小时。

    背着大礼物的光稀全身无力地在玄关口跪了下来，高巳也在门阶上陪她跪下，梳了梳她的发丝。

    「虽然看起来挺吓人的，多亏你真的努力把它带回来了。光稀，了不起！」

    从背包中探出头来的应该是泰迪熊吧！玩偶的身高和茜一样，如果把茜装进去，大概也会呈现同样的状态。

    「茜有乖乖吃饭吧？」

    没能及时赶上的打击令光稀的声音略带泪意，高巳为了安慰她，钜细靡遗地回答了菜单内容。炸鸡、马铃薯沙拉，还有铺了鲑鱼卵的寿司饭，全都是茜爱吃的食物。

    「不过她说蛋糕明天才要切，要等妈咪回来。」

    听了这句话，「泪意」完全决堤了。

    「我老是让茜受委屈，连她生日的时候都不能陪她一起吃蛋糕。」

    高巳梳着发丝的动作变得更加温柔了。

    「没关系啦！是茜自己决定要等明天妈咪回来再一起吃蛋糕的。她明白你是爱她的。等她再长大一点，就会知道工作的意义了。」

    赶上虽然没明说，不过光稀猜得出公公婆婆又向茜灌输一些难听的论调。他们是生养高巳的人，光稀只能忍耐，但有时真的忍得很苦。

    光稀觉得飞机比茜还有高巳都重要，所以才不肯辞职——这是他们的一贯论调。

    高巳告诉光稀，当他对茜说妈咪为了茜有整整一年的时间没开飞机之后，茜哭着说她不要妈咪死掉。

    或许这是感觉问题，不过一个五岁的孩子居然能了解训练对于平安生还有多么重要，以及母亲正是为此与自己分隔两地，反而教光稀心酸。

    「……高巳，你也明白吗？」

    她明白你是爱她的。

    对于光稀而言，这个问题当然不只限于茜。

    不过——

    「明白什么？」

    高巳明知故问。

    「就是……和茜一样的事啊！」

    「说清楚一点嘛！」

    高巳的调侃语气令光稀赌起气来。她抓住高巳的后脑，给了他一吻。

    我以为用这种手法堵住对方的嘴是男人的专利耶！高巳在双唇分离之际喃喃说道，随即转守为攻。

    光稀习惯性地逃避，不过高巳快了一步，没让她逃走。预定之外的吻让光稀不再关心高巳究竟明不明白（其实她也不认为高巳不明白），然而——

    「你居然怀疑我不明白连五岁小孩都懂的事？」

    原来赌气的不只光稀，高巳也一样。

    平时丈夫面对之际时，总是摆出游刃有余的态度，让光稀颇为气恼；正因为如此，偶尔发现的另一面更显得格外可爱。

    「先把小熊藏在壁橱里吧！」

    说着，高巳从背包中拉出泰迪熊，突然又露出极为诧异的表情。

    「……光稀，这个是……」

    「我特别订做的，是钛合金喔！上回你不是说托儿所要举办亲子健行吗？我催厂商赶工做出来的。」

    挂在泰迪熊胸前的，是用珠链串起，两片一套的金属识别证，连尾端的缺口都和自卫队的一模一样。

    「不过是托儿所的校外活动，你以为会碰上什么造成女儿身份不明的大灾难啊？」

    「现在社会这么乱，怎么能让我的宝贝女儿没挂识别证就跑到野外去！」

    「托儿所禁止佩戴发饰以外的饰品！」

    「你居然说识别证是饰品？」

    「等等，该不会连我也得戴吧？」

    两人争吵到一半，才想起可能会吵醒已经入睡的茜，连忙压低声音；这时又想到过去也曾为了类似的事争吵，不禁相视而笑。

短篇集 我的鲸鱼男友 后记

    一把年纪的女人喜欢写肉麻爱情故事有什么不好！

    所谓人不要脸，天下无敌，所以我豁出去了！

    而豁出去的成果就是本书。

    只要阅读本书的时候会心跳加速就OK！其他的我才不管！没错，我就是豁出去啦！男人婆只要一豁出去，脸皮厚得连子弹都打不穿啊！

    说真格的，我真的超爱肉麻爱情小说。《星へ行く船》的步美与太一郎之间若即若离的感情，《妖精作战》的榊及惟的初吻，《大森林里的小木屋》系列的罗兰与阿曼乐，还有《清秀佳人》及《长腿叔叔》。这些作品正因为都是小说，所以才格外动人！

    小说独有的心动感，是漫画、动画、连续剧及电影所无法供应我的。我就是爱它，你能拿我怎么办？

    以上便是写成这个系列之后豁出去的感想，伏乞饶恕！

    好啦，轻松也轻松过了，接下来作个简简单单的作品介绍。

    ·我的鲸鱼男友

    这是本书的同名作，也是我在《野性时代》上初次刊载的作品。由于本作是《海之底》的外传，我撰写的时候其实怀着藉此吸引读者阅读《海之底》的不良居心。说来《野性时代》的编辑也真乱来（这是称赞），居然让这种居心不良的作品打头阵。

    ·完工

    自卫队公关部门的人员称赞本作是「没有内幕消息提供者就写不出来的作品」？呃，是谁提供了内幕消息，我无可奉告；总之这是在闲聊时聊到「男厕当通道用」，因此激发我的灵感而写出这篇作品。我这个人一碰到屎尿题材就毫无节制，多亏了责编总是适时地替我踩刹车。

    ·国防恋爱

    采访前陆自游击队员时，他曾说来这么一句话：「WAC都是泼辣、跋扈、得意忘形且不可一世，但有时候却又楚楚可怜、浑身空隙，所以才难缠。」这句扣人心弦的话让我留下极为深刻的印象。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写出来却变成那种样子。责编看来三池的某句台词，曾劝阻我：「抱歉，我觉得讲这种话实在超越女主角的底线了。」然而我却无视他的制止，强力主张：「那就超越吧！」现在道歉还来得及吗？

    ·能干的女友

    本篇也是《海之底》的外传，不知和《亲爱的战机驾驶员》比起来，哪个比较肉麻？我认为望是一个若是实际上与她交往会非~~~~~~~~~~~常麻烦的女人，而我在本篇中想要描写的便是她有多~~~~~~~~~~~~~~~么的麻烦。《野性时代》的总编异常中意窝囊的夏木，虽然我觉得很荣幸，不过至今仍不明白理由为何。

    ·越栅挽歌

    这也是参杂前陆自游击队员的经验谈而成的作品，是我难得撰写的浪子故事。一年后会变得如何，连我也不明白。浪子清田也是《野性时代》的总编异常中意的角色，我依然觉得很荣幸，不过还是不明白理由为何。

    ·亲爱的战机驾驶员

    自卫队三部曲的第二部《空之中》里有对情侣格外受到喜爱，许多读者希望我为他们写外传，这回总算交代了他们俩的后文。除了前作的读者以外，也希望没看过前作的读者能够藉由本作了解到日益增加的女性驾驶员（当然，女性战机驾驶员仍属虚构范围）要持续守在岗位上是如何辛苦的事。假如有读者因此对前作产生兴趣而去阅读，我会喜出望外。

    这回有幸向自卫队取材，并与各位高阶长官谈话；当我表示「我要以自卫队为题材，描写肉麻的爱情故事」时，各位长官都大笑叫好。

    「请用你的笔告诉大家，自卫官也是会恋爱、会结婚的普通人。」

    我想这句话应该是为了为数众多的部下们而说的吧！

    我所见到的年轻自卫官——这么说或许有点失礼——全都是可爱、纯真、努力且专一，但一谈起工作就变得英姿焕发的普通青年男女。

    取材得来的故事还有许多，希望以后有机会逐一发表。

    有川浩

短篇集2 今昔恋爱物语

短篇集2 今昔恋爱物语 今昔恋爱物语

    台版转自CY小猪@轻之国度

    *

    俗称习志野空降部队的第一空降团虽然设藉于习志野营区，但习志野营区本身却位于船桥市，和习志野市毫无关联。这种矛盾，就和海自的厚木基地根本不在厚木市一样。

    说道习志野，就想到空降部队；说道空降部队，就想到习志野。日本唯一的空降部队可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担任第一空降团大队长的陆自中校今村和久i，今天将要接待一名不怎么稀奇的访客。

    这名访客是个与她熟识的记者——不过是自己人。

    陆上自卫队里几乎每支部队都有自己的报纸，亦即所谓的队报，以周刊形式发行。和一般报纸的最大不同之处，便在于报道内容着重于自卫队相关新闻。

    东部方面军的队报名曰《东方报》，每周发行一次，由公关部人员负责制作。

    队报记者由军官一名、士官一名（亦即士级队员）组成。三年前开始担任《东方报》记者的士官为吉敷一马上士，他之所以当了这么久的记者还没替换，全得归功于那身过人的摄影本领。他不是空自摄影专家，却能捕捉飞机的关键画面，摄影技巧可见一斑。至于静物摄影，更常在民间的各种比赛中获奖。

    今村赴任时，吉敷已经是《东方报》的摄影记者了。未来今村调任时，想必吉敷的职务依然不会变动。为防止军阀割据而四处调动的是军官，吉敷并非防卫大学出身，从基层干起的他要晋升军官相当困难。

    总而言之，今村赴任习志野以后，和吉敷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

    第一空降团向来受人瞩目，话题性高，容易写成报道，因此《东方报》总会定期前来采访。

    不过，身为吉敷上司的公关部军官前些日子转与新进摄影记者搭档，所以吉敷也跟着换了个新长官。

    新长官尚未赴任，因此这回是由吉敷来电洽谈采访事宜。

    「新来的是个怎么样的人啊？」

    「刚升上中尉的菜鸟。年纪比我小三岁，才二十七。」

    从基层做起的陆自士官往往认为防大出身的年轻军官经验不足，动辄出言讽刺。至于海自的情况更是严重，刚晋升军官的尉官在老鸟士官面前就和婴儿没两样。

    「这样军阶还高你一级啊！」

    「大概是人手不足加上本人意愿吧！总之先过来当副手，负责一些无关紧要的专栏，边做边学。上一任也还在，不过他得负责教育新来的摄影记者。上级似乎想同时培育记者及摄影师。」

    「喂，你的口气未免太冷淡了吧！该不会刚搭档就起冲突吧？」

    「没这回事，不过我奉劝你还是先担心自己比较好。」

    吉敷已有所指地留下了一句似乎忠告又似警告的话语之后，便挂断了电话。

    ——而在初次会面之后，今次总算领悟了这句话的含意。

    「我是刚来报到的《东方报》记者矢部千寻中尉！」

    活力十足地像今次敬礼的，是个教人不敢相信她已年过二十五的娃娃脸女孩。

    今次去年出嫁的长女比她年少，不过外貌看起来却比她成熟多了。

    「你可以用神隐少女里的『千寻』来记我的名字，字也一样。」

    一旁的肌肤显得不太高兴。上一任记者是校官级的男性，肌肤对他是既敬重又亲近，这回为了培育新人而被迫拆伙，心中的不快可想而知。尤其千寻的外貌如此稚气，要在她底下办事，也难怪吉敷不服气了。

    再加上吉敷的公关资历长，千寻虽是长官，看在他的眼里，不过是个经验不足的黄毛丫头罢了。

    面对千寻活力十足的招呼，今次只能面带苦笑地交换名片，并主动询问：

    「今天要采访什么？最近没安排大规模演习……要让队员分享自己的经验吗？」

    「不，这次我们是为了采访今村中校而来的。」

    此时吉敷不着痕迹地撇开了视线。今村和他一起喝过好几次酒，知道这是他不想被扯入话题时的习惯动作。

    「其实这次《东方报》开了一个新专栏。」、

    和神隐少女主角同名的活力女孩笑咪咪地切入正题：

    「主题是『自卫官的恋爱与结婚』，想请各个阶级的队员分享她们恋爱及结婚方面的经验；而意义非凡的第一回连载，便希望邀请陆自最有名的部队——第一空降团的今村中校上场。」

    原来是这么回事！今村总算会意过来，长大眼睛瞪着吉敷，但吉敷的视线依旧转向他处，并未回到原位。

    「别开玩笑了！」

    今村反射性地起身往外逃，但「小千」却早一步挡住了门。

    「别这样，话还没说完呢！请回座。」

    千寻依然满脸笑容。今村又重复了一次「别开玩笑了」。

    「你知道我几岁了吗！你要一个年过五十的中年人在队报上宣称他和老婆相识的经过？这么丢脸的事我干不出来！」

    「今村中校觉得和夫人相识的过程很丢脸吗？」

    千寻以食指点着下巴，歪了歪脑袋，模样煞是可爱。被她这么一问，今村一时语塞。

    「反正你让开就对了！」

    今村硬生生地推开挡在门前的千寻，千寻故意发出娇滴滴的抗议声：「啊！」今村险些脚软。当然，是因为听了以后觉得浑身无力之故。

    他回过头指着吉敷怒吼：

    「待会儿我有话跟你说，吉敷上士！」

    吉敷尴尬地耸了耸肩。

    今村走出房间，「我不会死心的，慢慢来！」千寻装模作样的声音又追了上来，教他差点再度没力。

    「这是怎么回事？吉敷！」

    又不是躲着偷偷吸烟的高中生，为什么我——人称鬼见愁的第一空降团大队长，得窝在厕所隔间里讲电话？这种状况令今村大为光火。

    今村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他问过警卫，得知刚才来袭的小千尚未回去之故。

    「你怎么这么说呢？」

    吉敷的语气有股豁出去的感觉。

    「我不是一开始就提醒过你了吗？」

    「我可不知道上砧板的是我！你这是渎职，叛徒！」

    「我是《东方报》的记者，违反矢部中尉的指示才是渎职……」

    「我再也不让你采访空降团了！」

    「唉！反正重要的采访有前任——对我来说是前任，但其实还是现任的中西少校负责。再说我是摄影，又不写报导。」

    我说一句你顶一句！今村在隔间里恨得咬牙切齿。

    啊！我还以为你嘀嘀咕咕地在说什么，原来是在讲电话！只听见这道声音传来，通话人随即换成了千寻。

    「今村中校，你现在人在哪儿？」

    「我没义务回答你！」

    「你的声音有回音耶！难道是在厕所里？真是的，又不是躲着偷偷吸烟的高中生，别这样嘛！」

    千寻的描述与今村自感窝囊的心境完全相符，早在他回嘴之前，手指便忍不住按掉了手机电源。

    当天今村东躲西藏，好不容易挨到下班时间；谁知降旗典礼结束之后，千寻马上逮着了今村。

    「我会再来打扰的，请多多指教。」

    又是千寻式笑容。她似乎毫无死心之意。

    「你要来是你的自由，我管不着。」

    今村终于冷静到能够一语带过的地步，不过还是忍不住对千寻身旁的吉敷投以怨怼的视线：干嘛带这种麻烦来啊？

    *

    现在的年轻人情况如何，今村不清楚；不过在今村年轻的时候，防大出身的军官候补生极少早婚，恋爱结婚的人更是稀有。

    一般都是等到年近三十或三十好几时，在长官或长官的亲友介绍之下相亲结婚；这对当时的军官而言是最稳当的途径。当然，现在时代不同了，今村麾下的年轻军官之中也不乏花花公子，常有人在结婚前为了清算男女关系而忙得焦头烂额。

    不过二十几年前的男女并不像现代男女一样，可以大大方方往来，因此今村走的也是典型路线，由长官的长官当媒人，与直属长官的女儿相亲。现在要今村谈论恋爱过程，他只能干瞪眼，说不出所以然来。

    今村和妻子初次见面，是在担任媒人的长官家中。媒人是当时以今村的官阶根本无缘拜见的高阶将校，住家是代代相传的纯和风宅邸，修葺有加。今村的袜子虽然是新买的，踏上门阶时却仍然忍不住担心我自有无破洞。他战战兢兢脱下鞋子摆好，等待相亲对象脱鞋。

    当时的他根本没有多余的心力去看对方的长相，视线全在那身和灰喜鹊同样色调的淡蓝色和服上。她回头的瞬间，就是第一个看清长相的机会——学长事前曾吓过他：「相亲照片都修得很厉害，你可别相信。」

    然而她却一直屈身面向应土地，迟迟没起身。

    今村偷瞄了一眼，才发现她正努力把脱下的草鞋放到硬土地上，忙得脸红脖子粗，人都快跌下门阶了。

    门阶并不高，不过她身穿和服，动作受限，再加上身材娇小，手臂自然也比较短；而且再度踏下门阶摆鞋又不合礼数，才令她如此苦战。

    她奋力伸长手指，试图勾住草鞋，但一再落空，每回落空都害她险些跌下门阶。

    最后进门的人是她，媒人和作陪的双亲都已经走进屋里了，其实她大可以投机取巧，走下去把鞋子摆好再上来——今村暗自觉得好笑。又或许是因为今村还在场，所以她不能「投机取巧」吧！

    无论原因如何，可以看出她是个极有教养的好人家小姐。

    要不要跟她说一声「我先进去」，替她制造机会？还是——

    今村觉得就算替她制造机会，她大概也不懂得利用，因此选了另一个方法——

    「失礼了。」

    今村出声示意后，把食指放进了她的后襟。她错愕地回过头来，羞红了脸（又或许是因为刚才的一番奋战而脸红），小声说了句谢谢，再度面向草鞋蹲下。今村的食指成了钩子。

    顺利摆好草鞋之后，她终于起身，朝着今村深深地垂头致谢。

    待她抬起头来，今村才知道相亲照片并未修饰过。

    「接下来就让年轻人自己聊聊。」

    说完这句话后，担任媒人的长官夫妇及她的双亲都起身离开了房间。

    哦，原来真的会说这句话啊？今村看连续剧时听过这句台词好几次，不过现实生活中还是头一次听见。

    两人独处，今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喝茶。事前收到的介绍书上说她是长女，名叫濑户山邦惠，二十三岁。今村记得的资讯也只有这些了。

    「呃，刚才真的谢谢你。」

    「不，你不用放在心上。那个门阶时高了一点。」

    今村替她打圆场，但对于年轻女孩而言，那种场面毕竟太难堪了，只见她的脸颊又微微泛红起来。

    「请问你的嗜好是？」

    今村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说了句老套的相亲对白。他对于自己的了无新意相当失望，若是对方回答茶道或插花，那可真成了样板戏了。

    「我对腌菜小有研究。」

    谁知投来的居然是记意想不到的变化球，今村来不及克制自己，便发出了诧异之声：「啊？」邦惠见状，又羞红了脸，低下头来（这女孩真会脸红），用双手掩住脸庞。

    「我爸说……别把那种三个月前才开始学的才艺写在介绍书上自欺欺人。」

    邦惠的父亲濑户山少校是今村的直属长官，他的确是会说这种话的人。

    「嗯，很符合濑户山少校的作风。」

    不过为什么嗜好——这里的嗜好应该也包含专长之意——会是「腌菜」？

    「我妈很会腌菜……我从小就开始学，一般的腌菜大概都难不倒我……味道不输给超市里卖的。」

    既然濑户山都允许她写在介绍书上了，应该征得有过人之处吧！不过今村仍然忍不住暗想：女儿要相亲，怎么不让她写一些比较比较高雅的嗜好或专长呢？

    「呃……对不起，这种嗜好很像黄脸婆吧？」

    邦惠似乎也耿耿于怀。

    「不，这是很棒的专长啊！写在履历表上都没问题。」

    既然连腌菜都会做，家事应该也很内行。

    「身为男人，还是比较向往擅长家事和料理的女性。毕竟平常吃的都是队上的大锅菜。」

    现在回想起来，这番话似乎触犯了现代的女性主义。不过当时今村纯粹是出于赞美之意，现在依然没变。

    再说，如果她的答案时茶道或插花，今村只能回答「很高雅的嗜好」，之后就接不下去了。腌菜至少是个共同话题。

    「哪种腌菜你最拿手？我喜欢黄萝卜。」

    「啊，我最拿手的是腌白菜……萝卜类的话，我比较会腌酸萝卜，不过黄萝卜也会，腌得应该比你们战斗军粮的好吃。」

    一个身穿灰喜鹊色调高雅和服的女孩口中，竟会突然跑出战斗军粮四个字！教今村险些把嘴里的一口茶喷出来。

    话说回来，她怎么战斗战斗军粮里有黄萝卜。

    「我爸说自卫队的紧急粮食里也有黄萝卜，还特地带回来给我们看。当时我和我妈看见罐子里装满了纵切的黄萝卜，非常震惊，因为那种切法不存在于我们的常识之中。」

    她说得没错。自卫队战斗军粮的黄萝卜是装在固定的军绿色小罐子里，配合罐子的高度切成长条状，塞得满满的。

    假如邦惠的黄萝卜真的比这个好吃，那她的手艺应该很高明。战斗军粮也有白饭，装在罐头里，称为罐饭；而黄萝卜为了下饭起见，往往做得很咸，不过风味极佳，拿来下酒也不成问题，因此广受队员喜爱。

    回想起来，今村喜欢黄萝卜，应该也是因为在队内没什么机会吃到美食，难得有道佳肴便趋之若骜之故——因为他在婚后就不再执着黄萝卜了。邦惠的腌菜道道绝品，不过还是她自诩拿手的最为可口。

    「今村先生擅长竞技体操？」

    听了这句话，便知邦惠仔细阅读过介绍书。今村只有略为浏览，不禁为自己的随便暗自惭愧。

    「对，其实我会成为空降队员，也是因为这个缘故……不知道你有没有看过富士的三军大演习？」

    今村猜测濑户山应该会邀请家人观看，果不其然，邦惠点了点头。

    「空降呢？」

    「有，也看过。」

    那她应该是在天候良好的年度观赏的。空降与空袭演习实施与否，取决于天候状况；天候不佳时取消演习，乃是常有之事。

    「那时我只听到广播说伞兵跳下，不过完全没看见。后来抬头凝视正上方，看得脖子都算了，好不容易才看到几个针头般的小黑点。」

    那一年的跳伞应该是从高空起跳，在地上观看，机上洒落的队员就这么一丁点大小。她这个外行人能以肉眼辨识，应该是下降数百尺以后的事了。

    降落地点固定在观众席前方。伞兵须与看台保持适当距离，不可离得太远；若是降落在演习场后方的灌木丛，可就不像样了。着地后，迅速折叠降落伞撤离现场，亦是表演的一环。为了让横长形看台上的每个观众都能看清楚，伞兵必须等距降落于看台右侧、左侧及中央位置。

    伞兵从地上看不见的高度降落还能精准着地，全得归功于平日训练有素。

    他们必须任由随高度变换方向的任性山风玩弄，在身体犹如溜溜球或陀螺一样纵翻横转的状态之下，赶在打开降落伞之前抓准着地点。

    「我从国中就开始学竞技体操，比较抓得住空中的感觉……所以才会被分发到第一空降团。」

    现在担任小队长，指挥四十人左右的小队。

    「听我爸爸说，空降团的人都很团结。」

    「是啊！我们称之为『伞结』。」

    基本降落课程可说是空降团的基础教育，士官与军官都得参加，接受训练时一律平等，并藉此培养与后方支援单位——降落伞维修中队之间的信赖关系。上机之后，长官与部属便是命运共同体，同生共死。习志野的第一空降团是自卫队唯一的空降团，素以能够配合陆自及空自空军灵活行动为傲；年轻队员的「伞结」便是由此养成。

    「我想你应该已经听濑户山少校说过很多次，我就不再说明了。」

    闻言，邦惠格格笑了，看来今村没猜错。

    太好了。闲聊到一半，邦惠突然轻声说道。

    「什么事太好了？」

    邦惠似乎只是自言自语，被今村一问，连忙在脸孔前挥了挥双手。她的脸又变红了。

    「呃，我只是庆幸和你谈得来……因为我是头一次相亲。」

    原来如此。今村嘴上附和，心里有点意外。邦惠的父亲濑户山少校一再问他：「要不要和我女儿见个面？」简直让他有点烦了，所以他一直以为濑户山少校的女儿没人要，拼命相亲。

    「今村先生相过好几次亲了吗？」

    邦惠会这么问，是因为以今村的年龄与阶级，就算相过好几次亲也不足为奇。今村当时二十六岁，官任中尉。

    「不，我也是头一次。」

    果不其然，邦惠听了今村的回答，也露出了意外的表情。今村对邦惠也有同样的感谢，算是扯平了。

    「这种事是要看缘分的。我们军官到了一定的阶级以后，的确常有长官或长官的亲友介绍相亲对象，不过其中还卡了个时机问题。比如有同样阶级的长官同时介绍对象，假如只答应其中一方，另一方就会说：『喂，○○中校介绍的你去，我介绍的你就不去喔？』所以为了顾全双方的面子，只好两个都拒绝。」

    「这是今村先生自己的经验……？」

    「嗯，我的确也有过这种经验。」

    不过今次还不想定下来，也是事实。老实说，他目前仍无结婚之意。不过这对濑户山及邦惠都太过失礼，他懂得拿捏分寸，不会把这话说出口。

    「那我的时机刚刚好罗？」

    说着，邦惠纯真地笑了，从那耀眼的笑容可看出她教养极佳。

    相亲无波无澜地结束了。

    隔天星期一，濑户山少校跳过媒人直接询问今次的感想。面对直属长官才能用的犯规伎俩，今次不禁苦笑。

    「令千金是个很可爱的好女孩。」

    「那就是OK罗？」

    「昨天才刚相完亲，哪能这么快决定啊！又不是跟菜贩买茄子或番茄。再说依照规矩，要向媒人答复才对吧？」

    「我女儿好像挺中意你的。」

    这根本是犯规伎俩大集合。如果今村拒绝了，岂不是给邦惠难堪？

    「你干嘛那么想把女儿许配给我啊？她可是你的掌上明珠耶！」

    那还用问？濑户山说道：

    「就是因为她是我的掌上明珠，才要许配给我看中的男人啊！」

    这句话由长官来说，威力无穷。

    「当然啦，我是指和邦惠年龄相近的部下之中。」

    这句话是多余的。

    这番画蛇添足的赞美究竟有无奏效，暂且不论——

    今村后来向媒人表示希望进一步交往看看。当然，这么做不光是为了顾全长官的颜面。

    在介绍书的嗜好，专长栏填上「腌菜」，为了摆放草鞋而差点从门阶上跌落——今村想多认识这个可爱又有点与众不同的女孩，也是事实。

    *

    「你回来啦！」

    今村回到基地外的官舍之后，邦惠便从走廊上快步跑来，接过今村的随身物品。今村直接走向四房两厅的客厅，邦惠则从身后替他脱下制服。今村一脱下领带和衬衫，便全塞给邦惠。清理制服向来是邦惠的工作。

    二十四岁出嫁的长女最爱拿这点来攻击今村，说他是太上皇。

    现在不流行这种丈夫啦！要是妈妈病倒入院该怎么办？妈妈也真是的，别那么宠爸爸嘛！

    啰唆的女儿已经出嫁，再也没人抱怨今村的这个习惯了。若是邦惠反弹倒还另当别论，不过今村可没打算为了迎合时下潮流而改变长年以来的习惯。

    身为老大的长男比长女早一年结婚，没住在家中。今村心里其实很期待长男也能当自卫官，不过长男却选择在东京的一般企业工作。长男家立了一个规矩，长假期间除了举家出游以外，要轮流回夫妻双方的老家。今年正好轮到老怕的娘家，所以不回今村家。

    「今天我做了你最爱吃燉红鲷。你先喝点酒吧！」

    队上的餐厅是西式桌椅，所以今村坚持家中饭厅得采日式坐席。基于这个信念，今村家的饭桌向来是矮几。然而自从移到铺设木制地板的新官舍之后，受到长女的喜好左右，矮几又是铺地毯、又是配沙发，成了相当现代化的饭桌。

    坐在可谓长女遗产的饭桌时，今村依然偏好坐垫；只要背靠沙发，坐起来就像背椅一样舒适。现在再也没人向他抱怨；沙发是吃完饭后休息时坐的！爸，你看啦！你靠着的部位都磨平了！

    今村换上沙发上的睡衣，打开电视，转到新闻台；此时邦惠端出了一小锅烫豆腐、她最拿手的腌白菜及气泡酒。

    「喂喂喂，现在已经不用花钱在孩子身上了，饭前总可以喝点啤酒吧！」

    「对不起，我一时没留心，就照平时的习惯买了。下次我会注意。」

    说归说，邦惠每买三次酒，总有一次会买成气泡酒。年轻人似乎说这叫「天然呆」，总之邦惠做家事虽然仔细，却常不小心出错。

    不过这也是老妻的可爱之处。一思及此，今村又突然想起早上来袭的「小千」，表情忍不住沉了下来。这些事哪能向别人说！

    「哎呀，这牌子那么难喝啊？下次我不买了。」

    正在摆碗筷的邦惠说着便要确认品牌，今村连忙阻止她。

    「没有，味道很平常。我只是想起工作上的事。」

    「发生了什么事吗？」

    邦惠的表情耶变得严肃起来。当了二十年自卫官的妻子就会变成这样。

    「没有案例！没什么大不了的。只不过是公关部一个老交情的记者换人了，接任的有点难缠而已。」

    如果说谎，反而会让邦惠担心，所以今村便就无碍的部分据实以告。邦惠松了口气，表情缓和下来。

    「现在没人抢遥控器了，还真有点寂寞啊！」

    待邦惠也坐下开动之后，今村喃喃说道。虽然女儿是去年出嫁的，不过时间上距今还不到半年。

    「希望她别和老公抢遥控器。」

    邦惠也一面点头，一面动筷。

    「这间屋子只有两个人在，是太大了一点。」

    长男结婚时只是「安静了一点」，但喋喋不休的长女出嫁之后，却变得「鸦雀无声」了。或许是因为两人接连成家之故吧！

    「要怎么办？你要打扫也很麻烦吧？要不要找个房间少一点的官舍搬过去？」

    今村漫不经心地问道，邦惠皱起眉头回答：

    「不要啦！孩子的爸。有空房，孩子回来才有地方住啊！再说，说不定他们不久之后就替我们生孙子了呢！」

    今村觉得他很久没听到邦惠如此积极地表达自己的愿望了。

    「要是我退役该怎么办？得搬离官舍啊！」

    以今村的年纪，也该考量退役问题了。他从没听过邦惠对自己退役之后的生活有何期望，所以才顺道一问。

    邦惠以筷子利落地剥下鱼肉，毫不迟疑地回答：

    「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如果没升上将官，就得另找工作，对吧？不过，如果可以……」

    接下来这番话近乎梦想。

    「我希望老了以后能搬到安静的乡下去住，买间中古屋，方便孩子来住。孙子也可以在大自然玩耍……」

    这种朴素的心愿极有邦惠的风格。长年以来，她一直伴随丈夫，当个家庭主妇守护家庭，养育孩子，总把家人的愿望放在自己之前。在今村的世代，这样的妻子很常见；但是以现代人的观念而言，或许迂腐了一些。不过今村也不想迎合长女口中的现代潮流就是了。

    「这一点本事我还有，你就拭目以待吧！」

    今村为了掩饰自己的难为情，口气变得粗鲁了些。闻言，邦惠微微一笑，说了声：「我等着。」

    *

    「早安！矢部千寻，矢部千寻，矢部千寻来了！」

    才刚上班，千寻已经在大队长室前堵人了。

    今村二话不说，走向一旁把玩相机的吉敷。

    「你为什么没警告我？」

    面对今村小声逼问，吉敷一如往常地淡然回答：

    「士官哪有权力违抗直属长官的旨意？」

    「理论上是这样没错，但你也得顾及和我长年以来的交情啊！」

    「她连对中校都这么强势了，我一个部下能干什么啊？」

    「好了，鸡同鸭讲结束了吗？我回去反省过，昨天是我没好好说明企划内容，所以今天我会仔仔细细地说明这个企划的用意及目的！请！」

    说着，千寻打开大队长室的们，微微歪了歪头，示意今村入内——你以为这是谁的办公室啊？

    走入办公室内，书桌后的行程表映入眼帘。

    今村觉得这是上天派来的救星。

    「很遗憾，今天我得督导空降团的跳伞训练。」

    行程表上的今日栏位里填写着某小队的跳伞训练。

    当然，一般小队训练时用不着大队长亲自督导的，不过他要去也没人会拦他。

    千寻与吉敷也很清楚今村只是拿这件事当逃跑的藉口。

    「唉呀，实在很遗憾。改天我再听你说明那个企划的用意吧！」战斗服放在内务柜的小房间里。今村一面逃离办公室，一面坏心眼地偷偷打量千寻的表情。他以为千寻此时一定一脸不满。

    「好，那我们改天再谈，『一言为定』。」

    谁知千寻依旧和平时一样满脸笑容，还刻意强调「一言为定」四字。

    今村胆颤心惊，我是不是落下了话柄啊？千寻虽然面带笑容，眼睛却没笑意。

    总之现在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策。就算落下了话柄，也覆水难收了。

    「混账，逃到空中就不能追了。」

    千寻板起脸孔瞪着从跑道离地的C-1，喃喃说道。

    「该怎么办？今天要先回去吗？」吉敷问道。

    「少开玩笑了。」千寻用鼻子哼了一声，驳回他的提案。

    「我要在这里等到他下机为止，给他施压。」

    「说不定他会改变训练行程，在其他营区降落。」

    「那我就等到降旗典礼，把这个事实和留言一起写在警卫记录上，给他压力。再说，他人不在，有些事反而好办。」

    「什么事？中尉。」

    「刻意趁现在采访今村中校的为人风评啊！他的部下又不是全出动了。吉敷上士，我当然也会访问你的。」

    你和他是老交情了吧？千寻笑着问道，不过眼睛依然不带笑意。

    *

    今村已经被「小千」缠了十几天。在他四处逃窜期间，千寻似乎改向他的部下进攻，最近周遭的责难声浪变大了。

    「你在酒席上不是也常谈这些事吗？」「你和夫人相识的过程很温馨啊！她那么有热忱，一定会写成一篇好报导的。」「我知道你是害羞，开始也用不着这样嘛！」

    你们到底是站在哪一边的啊！我们的「伞结」跑到哪儿去了！今村一抗议，周围的人便婉言劝解：「这和伞结没关系吧！」

    不过部下并未泄漏情报，可见得「伞结」仍有作用，今村无从埋怨。他自己也知道这样东躲西逃很幼稚，难免感到心虚。

    「你没说过她这么难缠啊！」

    今村向吉敷抱怨，吉敷直说：「我也是头一次和她搭档工作，被她耍得团团转。」撇得一干二净。

    「我已经很努力帮忙中校了，开始不管我再怎么诱导，她就是不肯改变自己的决定。或者她还挺适合当记者的。」

    「啊，今村中校！」

    不知是否如厕去了，片刻不见人影的千寻耳聪目明地发现站在走道上说话的两人，立刻冲了过来。今村连忙逃走，无奈脚步输给了年龄，慢了一步。

    「你答应过我，要听我说吗企划的用意！」

    千寻牢牢挽住今村的手臂。她只是为了抓牢今村，别无他意，但那富有弹力的隆起部位整个压在今村的手臂上，今村连忙使劲甩开她。

    「年轻女孩子动手动脚，成何体统！」

    今村道貌岸然地斥责道，但要说他没动摇，就是违心之论了。

    吉敷在一旁冷冷地看着他，熟识士官的视线扎得他浑身发疼，只好以「我只是听听喔！」为条件，乖乖就范。

    他们来到了大队长室的狭窄会客区，女性自卫官端上茶水。但千寻碰也没碰，直接切入正题：

    「你应该知道女性自卫官的队内结婚率很高吧？」

    男性自卫官由于「僧多粥少」之故，队内结婚率并不高，不过女性自卫官的队内结婚率却号称高达99%。因为她们用不着往外发展，在队内随时有一堆年龄相仿的男性围绕，自然而然就凑成对儿了。

    今村点了点头，千寻又补充说明：

    「那你应该也知道队内结婚者的离婚率很高吧？」

    这也是常识。

    最大的理由是婚后转调。男女队员并不会因为结婚而收到相同的转调命令。有时一个先转调，另一个也接着转调，搞到后来根本分不清哪一个住处才是真正的家。

    此时队员只能提出转调申请，在顺利转调到伴侣的屯驻地之前，实际上过的都是单身生活。有得长官会体谅夫妻分隔两地的难处，将队员调到同样的屯驻地。不过有时丈夫的长官私底下好心将丈夫调到妻子的屯驻地，谁知妻子的长官也同样将妻子调到丈夫的屯驻地，夫妻俩一来一往，又失之交臂。这种情形可不是笑话，而是血淋淋的事实。

    「我想请同仁在这个专栏上分享他们的结婚经验。有许多年轻队员的感情都是以分手收场，我设立这个专栏，就是希望前辈或同辈的实际经验，能够成为他们重新考虑婚姻大事的契机。当然，将来我也打算请拥有离婚经验的队员来分享他们的故事。」

    小千——矢部中尉的声音极为真诚。看来她拱今村上台，并不只是为了看好戏。

    「既然这样，你找年轻队员采访就好啦！」

    「我当然也会采访年轻队员。不过，队内结婚者的离婚率搞，是整个自卫队的问题；我希望能由各个年代同仁的观点切入，来探讨这个问题。就这层意义上，第一回请今村中校分享经验是很重要的。」

    干嘛不找别人，偏偏找我啊？今村板着脸，大声啜饮茶水。

    「第一空降团没有其他相似的部队，是整个自卫队中最特殊的部队之一。今村中校是这个部队的老军官，有你畅谈结婚观，一定能为第一回专栏带来十足的冲击性。还有，虽然这样像是利用贵部队的知名度以及今村中校的阶级，让我觉得很过意不去；不过第一回能够邀请到这么有分量的来宾，以后的路子就开阔了。」

    你哪里过意不去啦？根本满脑子想着要利用我嘛——今村在肚子里暗骂，却又不得不承认千寻很聪明。

    今村是中校，阶级正合适。士官知道这个企划连中校都参与了，便不好意思推辞；而长官知道他参了一脚，或许也会跟着凑热闹——这样的人今村就认识好几个。其他部队不愿让空降团专美于前，自然也会踊跃参与。

    千寻显然无意让这个专栏沦为填版面的玩意儿、她试图呼吁自卫队正视队内离婚率搞的问题。

    如果上砧板的不是自己，或许今村会赞赏她的干劲。

    然而，被长女戏称为太上皇、日日唠叨，活到五十来岁的今村，实在无法对着别人——而且是在整个东部地区军营都收看得到的《东方报》上谈论自己和妻子相识的经过。

    他的确曾在酒席上对部下自爆内幕，但《东方报》的规模可是大上了N倍啊！

    「你的热忱我很明白。」

    千寻的表情倏然明亮起来。为了尽快了结她这种表情，今村又立刻加上但书，心里难免有些罪恶感。

    「不过事关隐、隐……」

    今村想不起那个名词，正在结结巴巴之际，一旁静静喝茶的吉敷替他解了围：「隐私权，或个人隐私。」

    「事关个人隐私，要不要公开，我希望能由当事人决定。结婚的过程不只是我一个人的事，同时也是我太太的隐私，我不能自作主张；不管你再怎么要求，我都不会说的。」

    「——我明白了。」

    千寻低着头回答，态度干脆得教人意外。

    比起终于摆脱她的安心感，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罪恶感要来得大上许多。

    「今天我们先告辞了。」

    千寻离席，吉敷也跟着起身。

    *

    今村没看见千寻离去时的表情，心里格外挂念。不知那个百折不挠的「小千」回去时是带着什么表情？

    其实只要询问她的搭档吉敷就知道了，可是一想到万一千寻回去后真的痛哭一场，他又没勇气打手机。若是他真的为了固执己见而弄哭了与长女年岁相仿的女孩，罪恶感铁定一发不可收拾。

    今村无精打采地回到官舍，一阵火锅香扑鼻而来。不愧是老妻，知道丈夫心情正沮丧。

    「我回来了。」

    今村一面对着屋里说话，一面脱鞋，此时突然有股异样感，但这股异样感随即被邦惠的拖鞋声打消了。

    他一如往常，一面解开制服纽扣，一面走向客厅。还没踏进客厅，邦惠便从身后替他脱下制服。他暗自奇怪妻子这回脱制服的时机怎么比平常早，一面解下领带递给她。

    「衬衫先别脱，继续穿着。」

    哪有换衣服换到一半的？今村一头雾水，踏进客厅一看，不由得从丹田发出了怒吼声：

    「你们为什么在这里——————————！」

    现在他才明白那股异样感的来源——玄关多了几双鞋子。

    坐在地毯上的吉敷尴尬地耸了耸肩，行了一礼；至于千寻——

    「不好意思打扰了~！」

    百折不挠的千寻则挂着一贯笑容，行了个三指按地的大礼。

    「邦惠！」

    与千寻对扛没有胜算，所以今村将炮口转向邦惠。

    「难得要吃大餐，别这么气呼呼的嘛！我们先开饭吧！边吃边谈。」

    邦惠一句话便带过了。

    今村心不甘、情不愿地坐在孩子在家时的位子上吃火锅，主菜居然是国产黑毛和牛。

    「干嘛给这些家伙吃这么好的肉！」

    千寻无视于不悦至极的今村，兴高采烈地伸长了筷子叫着：「哇！好软，好好吃！」平时只能吃队舍粗茶淡饭的吉敷也默默地吃着火锅，今村为了保住至极的那一份，只能一面咕哝，一面乖乖用餐。

    食物下肚，今村自然也变得冷静多了。邦惠看准时机，开始说明：

    「矢部小姐是在今天下午三点左右打电话来的。」

    你好，我是公关部的矢部，我想请今村中校在专栏上分享他和夫人相识的经过，但今村中校却说士官夫人的隐私，他不能自作主张；所以我希望能在你有空的时候到府上拜访，说明我们的i企划，不知道你方不方便？

    据说千寻式这么说的。

    「我听了好高兴。」

    「这种打通电话就硬要上门的不速之客来家里，有什么好高兴的？」

    「今天是我请他们来的。千寻和吉敷还陪我去买菜呢！你看，今天有啤酒吧？其实气泡酒还没喝完，不过吉敷说要帮我拿，我就多买了一些。千寻还帮我做菜呢！很久没这么热热闹闹地买菜、煮饭了，我好开心。」

    邦惠又继续说道：

    「至于我说我很高兴，是因为你大可以尽管说，不用管我，但你却顾虑我的感受，让我很感动。」

    其实今村只是拿妻子当搪塞的藉口，听了这番话不由得良心不安。

    「而且你也没说过为什么和我结婚，如果千寻采访时会谈到这件事，我也很想听听看。」

    「你该不会……」

    今村战战兢兢地问道，邦惠满脸笑容地点了点头。

    「我已经答复千寻，说我完全不介意。」

    如果一头栽在餐桌上，装蛋的碗、餐盘和筷子未免太碍事。再说千寻与吉敷就在面前，今村岂能失态？他奋力保持冷静。

    笑盈盈地坐在对面的千寻仿佛在说：「请放心，我绝对不会告诉夫人，中校只是拿她的隐私来当藉口而已。」吉敷虽然顶着一张教人摸不清心思的扑克脸，但他的面无表情反而教今村倍感愧疚。

    「对了，你们会刊登我先生的照片吗？」

    「当然会。」

    「那很好啊！老公，吉敷很会照相，一定能把你拍得很帅。」

    吉敷的本领如何，今村早就知道了。不过他现在也只能摆出笑脸，陪着毫无心机的邦惠高兴。

    「夫人要不要一起合照？反正我有带相机来。」

    也不知吉敷在想什么，突然出了这个主意。今村瞪大眼睛，妻子则是高兴地拍手。

    「可以吗？」

    「这是结婚专栏嘛！刊登夫妇的合照或许比较适合。就算没刊登，我也会把照片冲洗出来寄给你的。」

    「你等等，我去补个妆！」

    邦惠立即起身，吉敷又给了个建议。

    「妆不要化太浓。在室内拍照，化淡妆比较上相。」

    邦惠一走出客厅，今村立刻斥责吉敷：

    「吉敷，我现在的心境就和『你也有份？布鲁图斯！（注1：凯撒大帝在被暗杀时，对他所信任的人说的话。）』一样！」

    「有什么关系？夫人也很高兴啊！夫人人那么好，我当然想让她开心一下了。」

    吉敷无视今村，立刻开始着手调整相机。

    「餐桌收拾一下比较好……矢部中尉，拜托你了。」

    「收到！」

    不知千寻是否已有醉意。只见她搞笑地回答之后，便起身收拾餐桌。她的动作并无不稳，看来不是喝醉，只是心情很好而已。

    邦惠再度登场之前，千寻已经把桌面收拾得一干二净了。看来微笑小千同时也是利落小千。

    「一起坐在沙发上，比较好入镜。好，再靠近一点……夫人的表情很好，中校可别输给夫人喔！」

    碰上这种情况，我哪笑得出来啊！今村的笑容显得颇为勉强。

    吉敷按了几次数位相机的快门，确认照片效果之后，终于死心，改变指示：

    「我们改变方针好了。夫人维持原状，今村中校尽量摆出严肃、甚至带点怒意的表情。这应该很符合你现在的心境吧？」

    「咦？这样照好看吗？」

    千寻在一旁泼冷水，吉敷一本正经地回答：

    「严肃的丈夫和支持他的爽朗妻子，我觉得这样的构图很符合今村中校啊！」

    随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不过只要板着脸就好，对现在的今村而言倒是件容易的差事。

    吉敷又按了几次快门，这会儿的照片他似乎满意了。

    「怎么样？」

    液晶画面上显示的照片之中，邦惠的温和与今村的严肃（或该说是心虚与不快）成了有趣的对比。

    「不过我无法保证一定刊登。」

    「没关系。都这把年纪了，又不是什么纪念日，还能请技术这么好的人替我们夫妻拍合照，我已经很高兴了。」

    「我明天就过去采访，可以吗？」

    千寻回去之前如此确认道，结果她到了快十点才打道回府。她本人是自卫官，又有吉敷陪同，应该不用担心安全问题。

    「嗯，明天可以。不过你别再来我家了。」

    「唉呀，老公，你怎么说这种话嘛！你们别放在心上，这个人一发起脾气，得要好一阵子才会消。明天一觉睡醒就没事了。」

    在邦惠从旁缓颊之下，今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两人赶出玄关。

    报导邦惠也会看，这下子不能胡诌打混了。这是拿邦惠当拒绝理由的战术有误，还是天谴？今村总觉得是后者，不禁略为消沉。

    「我要洗澡了！」

    说着，今村立即旋踵走向屋内，邦惠则一如往常，开朗地回答：「好，好！」并走向浴室替他放洗澡水。儿女于前年及去年相继结婚，生活变得安静许多；千寻这么活泼的女孩登门造访，似乎让她很开心。

    见邦惠如此高兴，今村开始觉得「别再来了」这句话或许说得过分了点。

    「这么一提，你又是什么时候决定的？」

    「什么？」

    或许是水声太吵没听清楚，邦惠一面反问，一面走回客厅来。

    「我问你是什么时候决定的？」

    「决定什么？」

    「决定和我结婚啊！」

    「哎呀！」

    邦惠羞怯地摆了摆手回答：

    「我几乎是一见钟情。相亲的时候，我不是手忙脚乱地在摆草鞋吗？那时候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你却不动声色地抓住我的后襟，支撑住我。被一个制服笔挺、威风凛凛的男性用那么装模作样的方式帮了一把，没见过世面的黄毛丫头一下子就坠入情网啦！我说嗜好是腌菜，你也没取笑我，还很认真听我说话。」

    啊，原来妻子也和自己一样，将初次见面时的情景记得一清二楚。一思及此，今村便体认到两人共度的时光有多么可贵。

    老妻如腌菜，愈久愈入味。今村以腌菜为题，作了首拙劣的诗。

    话说回来，邦惠说当时的今村装模作样，可教他不太服气了。为了明天的采访，邦惠刚才的感想就当作没听过吧！

    *

    当年的进一步交往是以结婚为前提，相当慎重，不像现在的年轻人，两、三下就发展到婚前性行为。

    首先得拜访彼此的家庭。头几次见面，交由媒人安排，实际交往则是在媒人说「之后就交给小俩口自己安排」以后。

    刚开始和邦惠交往，通常是去看电影或风景区游玩，晚上顶多吃顿时间较早的晚饭，吃完晚饭之后还得负责送她回家。

    长官濑户山嘴上说今村是他看中的男人，但是一过晚上七点，就会开始坐立不安地盼着女儿回家（濑户山夫人提供的情报）；因此门禁到八点是彼此心照不宣的规矩。

    交往半年之后，就是相亲做出最后决定的期限。而今村和邦惠的交往也渐渐接近这个期限了。

    虽然他们定期向媒人报告「交往得很顺利」，但是迟迟没下结论，令周围相当担心。

    今村知道该由身为男人的自己开口，但他又找不到契机。

    基本上，答复是透过媒人，无须顾虑对方的意愿，只管说便是了（媒人就是为此而存在的）。但今村却很想知道邦惠是怎么想的。

    如果交往的时间能再长一点就好了。起先都有媒人居中安排，两人自行作主的期间顶多只有三个月左右。

    当时的相亲习俗不容许他们像一般情侣一样放松心情交往。

    某一天，今村得去买套新西装。

    「不好意思，能麻烦你下周日陪我去百货公司吗？我平常都穿制服，没买过西装，想请你陪我挑选……」

    好，可以啊！邦惠一如往常，温和地答道。

    不知道是和今村客气，或是原本就内向，邦惠从来没有反对过今村的提议。这也是今村拿不定主意的理由之一，他担心邦惠其实想拒绝，只是骑虎难下才勉强继续交往。

    他们约好十一点在当地的伊势丹百货前会合，于美食街用过餐后，再慢慢挑选西装。

    今村告诉店员他想要两套当季的西装，现成的就行。店员量过今村的尺寸后，便拿出了许多成品来，乍看之下色调都差不多。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西装使用的颜色及花样有限，不像女装那样五彩缤纷。

    今村不禁担心起邦惠是否感到无聊。邦惠替试穿西装的今村拿大衣，枯等一个不断试穿相似西装的男人，应该很无趣吧？

    店员一面替这些色调相差无几的西装搭配衬衫及领带，一面推销：「你瞧，这样搭配起来是不是很高雅？」但没一套让今村满意。

    店员大概是认为问男方没用，转而征询邦惠的意见。

    「太太，你觉得如何？」

    「啊，是。」邦惠回答，在店员的呼唤之下走到了今村身边。

    「我觉得这一套很适合先生。」

    「是啊，不过衬衫的花样再素一点比较好。」

    见邦惠和店员开始讨论起来，今村只觉得傻眼。

    ——你还不是我太太，我也还不是你先生吧？

    「另一套就选往前数第三次试穿的那套西装好了。能麻烦再把那套西装拿出来吗？」

    邦惠还记得今村试穿过哪些西装，也令今村惊讶不已。

    店员将邦惠所说的西装再次在今村身上比较，邦惠看了，满意地点了点头。

    「非常合适。」

    「是、是吗？」

    今村一面点头，一面偷偷瞄了袖口的标价一眼。邦惠选的两套成套西装稍微超出了预算，不过这是她特地为自己挑选的，还是咬着牙买下去吧！正当今村暗自盘算之际，邦惠又开始挑选搭配两套西装用的衬衫及领带，最后将花费缩到了今村原先表明的预算范围之内。

    修改裤管得花上几天，所以当天今村空手而归。走出卖场后，今村茫然睇喃喃说道：

    「我从来没看过你这么积极。」

    「我是女人，比男人喜欢购物，也比男人更会挑选商品，只是不好意思出太多意见，才忍着没开口。看今村先生试穿的时候，我可是心痒难耐呢！」

    吖，说到这里——

    「还有一件事，我也感到很惊讶。我们明明还是今村先生与邦惠小姐啊！」

    今村忍不住追问邦惠被店员以太太、先生称呼时围合没否认，邦惠开朗地笑了。

    「店员误以为我们是夫妻，我觉得很好玩。」

    接着邦惠又小声说道——她叫我太太时，我心跳得好快喔。

    今村从斜上方俯视娇小的邦惠，只见她的脸颊淡淡地泛了红。

    就是她了。犹豫不决的心情便是在这一瞬间底定的。今村恨不得当场向她表白，但这场相亲有两位长官监督，他不能自行省略步骤。

    「下星期我们去赏枫吧！枫叶差不多红了。」

    「好的，我很乐意。」

    今村在两人同去赏枫之前便向媒人报告了结婚之意，邦惠也立刻给了答复：赏枫的时候，他们头一次像情侣一样手牵着手。

    *

    ——这么说来，一开始相亲时，你对夫人就已经留下很好的印象罗？

    「没错，我看她为了放草鞋而差点从门阶上摔下去，就觉得她是个很有教养的好女孩。专长是腌菜虽然出人意表，不过也显示出她很会做家事。」

    ——夫人对你的印象如何？

    「这我就不知道啦，得问她本人。不过我透过媒人表示与她进一步交往，她没拒绝，我相信对我的印象应该不差。」

    ——你们交往半年之后决定结婚，请问是哪件事促使你决定娶夫人为妻？

    「我为了买新西装，和内人一起去伊势丹百货，试穿的时候，她一直替我拿着大衣，在一旁等候。当时店员叫她『太太』，她答了声『是』，我就想：喂喂，你自认是我太太吗？那我就娶回家罗！这话固然是开玩笑，不过这件事的确鼓励了我。虽然她的个性有点迷糊……」

    ——是啊，是个温柔可爱的好太太。

    「多余的话不用说……不过该细心的地方很细心，我觉得自己不在的时候，可以放心把家交给她。」

    ——把家交给她的意思是……

    「干自卫官这一行，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生状况。发生状况的时候还惦记着家里的人，要怎么保护国家呢？唯有相信自己出事的时候，妻子能够照顾家庭，我们才能放心去执行各种任务。或许是自卫官父亲教导有方，内人在这层意义之上，是个非常值得信赖的女性。」

    千寻停止录音机，今村总算松了口气。

    「听好了，写得平实一点，不要夸大其词。」

    见今村一再叮咛，千寻吐了吐舌头：「我这么没信用啊？」

    千寻说得好听一点是企图心强，说得难听一点是贪得无厌，在不夸大其词这件事上毫无信用可言。

    「最后我个人想请教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对自卫官通婚有什么看法？」

    自从自卫队开始录用女性之后，这种形式的婚姻便急速增加。

    一旁的吉敷正在收拾相机，千寻则是以真诚的视线凝视着今村。

    「我的意见很苛刻，没关系吧？」

    千寻点头，今村回答：

    「我看了对内通婚的年轻人，常怀疑他们对于自己的职业到底有多少自觉。」

    「为什么？」

    「没有孩子的时候倒还没关系，可是我个人认为，孩子一出生，夫妻俩其中一方就该辞去工作。有了孩子还继续当自卫官的人到底有没有考虑过发生万一时该怎么办？」

    一朝出事，自卫官就得前往战地，甚至有可能殉职。

    「假设半夜发生战争，国家召集整个自卫队，夫妇都当自卫官且有孩子的人该怎么办？老家就在附近，可以帮忙照顾孩子的幸运儿能有几个？有托儿所或保姆肯半夜收留小孩吗？难道要把小孩独自丢在家里，直到远方的亲戚赶来照顾？或是把小孩带到营区来？」

    「不过，官舍里也有妻子本来是自卫官，婚后辞职专心当家庭主妇的家庭……或许可以请他们代为照顾。」

    千寻这么想，就代表她还不懂得国防的真髓。

    「要是出了紧急状况，夫妇都在这场战争之中丧生，该怎么办？」

    千寻的脸色瞬间转青，低下了头。

    「关于队内通婚，有很多意见与选择，不生孩子也是一种选择。如果老家和官舍里的人都肯帮忙，或许可以建立战争时的照顾网，并事先安排监护人选。反过来说，成家之后，考虑得如此周到的年轻队员能有几个？或许要求年轻人考虑这么多，是太严苛了一点，不过自卫官就是这种行业。你身为军官，不该把战争当成空想。」

    说着，今村站了起来。采访地点在会客室。

    「今村中校！」

    一道尖锐的呼唤声叫住今村，今村回头一看，只见千寻起身对着自己敬礼。

    「感谢你宝贵的教诲！」

    这个女孩毕竟也是自卫官啊——不过还是初生之犊。

    今村如此想道，举手示意，离开了会客室。

    *

    走向习志野营区停车场的路上，千寻一直默默无语。

    提着摄影包的吉敷犹如作陪一般，也是一声不吭。

    「呐！」

    直到抵达他们的箱型车之后，千寻才开口说话：

    「结婚生了孩子以后，该怎么办？」

    「我会辞职。」

    吉敷理所当然睇回答。

    「你是军官，就生涯规划而言，该是你留下来才对。再说，我还可以靠照片吃饭。能住在一起就住一起，不能住在一起的话，分开生活也没关系。」

    见吉敷说得轻描淡写，将摄影包收进后车厢，千寻忍不住从背后抱住他。

    「别这样，这里是军营耶！」

    吉敷冷淡地甩开她，但显然没用上力气，千寻抱得更紧了。

    有吉敷相伴，生了孩子也没有后顾之忧；就算自己丧命，也能放心把家庭交给他。

    我最喜欢你了，千寻喃喃说到。吉敷回了句「我也是」，摸了摸她的头发。

短篇集2 今昔恋爱物语 军事、宅男、男朋友

    *

    那一天，樱木歌穗在大阪南区与学生时代的朋友聚餐。她和这些从高中就相识的朋友一起喝酒，时间总是过得特别快，转眼间便道了得留意末班电车的时间。

    「糟啦，我得回去了。」

    歌穗看着手表，她的女性朋友对她说：

    「没关系啦！住我家就行啦！房间乱一点就是了。」

    说话的朋友叫裕子，一个人住。歌穗没赶上末班电车时，向来都是借住她家。

    「裕子，你胡说什么啊？你的房间明明整理得整整齐齐。不过今天不行啦，我忘了预录明天的节目。」

    「不能打电话托尼家人帮忙录啊？」

    「我弟参加社团集训，不在家。」

    歌穗的双亲简直像是怕她那台硬碟式录放影机咬到一样，别胡说要预录节目，连其他功能都一窍不通。要歌穗赶在隔天一大早回家，又太累人了。

    「我先付我的餐费。」

    她放了四千元在桌上，作为中途离席的餐费。「如果不够，裕子先替我垫一下。」接着便慌慌张张地穿上鞋子。

    歌穗随口说了声再见，便冲出店门。

    离歌穗家最近的车站是上新庄，她搭上的是倒数第二班车，勉强安全上垒。她租了个自行车车位，平时通勤用的淑女车便停在那儿；她到停车场拉出淑女车，疾驰于夜路上。当然，她没忘记开车灯。自从她国小时忘了开车灯，被车撞到以后，她就养成了这个习惯。

    步行十五分钟，自行车五分钟可达的歌穗家时古老的木造成屋；歌穗将自行车丢进几年前重新翻修之后显得格外突兀的车库之中，打开了玄关大门。

    「我回来了！」

    她读高中时，父母管门禁管得很严，不过到了二十几岁，父母便放任不管了。母亲似乎正在熬夜，听见她回来，也只是从屋里随口应了声：「回来啦！」放任状态可见一斑。

    歌穗冲上二楼的房间。她的房间虽然小，却摆着专用的液晶电视和硬碟式录放影机。

    弟弟到现在还会取笑她：那个人留下的纪念品还真是不同凡响啊！

    歌穗看着节目表，一面确认节目播放时间，一面设定预录时间。她要录的节目是——

    儿童的最爱，周日早上连播两集的特摄片。

    唉！我都这么大了，和朋友聚餐，却得中途离席来录这些战队、游击队、骑士玩意儿。

    歌穗换了件衣服，在洗澡之前先打开电脑收信，发现有封新邮件。

    说来不甘心，这封信是从最令她开心的位址传来的。她迫不及待地打开信件。

    『歌穗：

    近来好吗？我过得很好。

    听说《JUMP》的「爱国者！」腰斩了，是真的吗？

    我在意得晚上都睡不着！拜托你帮我留下它腰斩的那一期！

    光隆』

    看完信件，歌穗的头不禁在键盘上垂了下来。

    他远征海外，女友留在日本成天担心他的安危，但他——

    「最挂念的居然是漫画有没有被腰斩！？世界上哪有这种自卫官啊——————！」

    这位光隆叫做森下光隆，担任海上自卫队下士，目前远征海外，是歌穗的男朋友。

    『光隆：

    听我弟说那部漫画被腰斩了。他应该有买杂志，我会向他要。

    今天我和裕子她们一起聚餐，她们说下次要办联谊。

    她们也有邀我，我很久没参加联谊了，正在考虑要不要去呢~

    歌穗』

    歌穗故意使心眼，回了这封信，接着便去洗澡，当天晚上气鼓鼓地睡了一觉。

    隔天早上，可悲的习性又促使她在儿童节目的播出时间醒来。这个习惯是平时为了确认录放影机有没有却是录影而养成的。她开启电脑，发现光隆又传了封邮件来。

    主旨为「对不起」。

    『歌穗：

    对不起，我为了漫画寄信给你，是不是让你不高兴了？

    我实在太震惊了，所以不小心疏忽了你，对不起！

    这样的我没资格阻止你去联谊，不过能不能请你至少等到我回国以后再去？虽然我是个一无是处的宅男自卫官，但我实在不想把你拱手让人。要在外国和情敌竞争，地理上对我实在太不利了。请你务必重新考虑。

    光隆』

    ……唉！真是的。

    歌穗哼起了不知不觉间学会的儿童节目主题曲。都已经二十好几了还会唱这种歌，都是你害的！我和有孩子的朋友用这首歌玩跳舞机游戏，都可以完美过关了。

    她想象得出光隆打这封信时表情有多么焦虑。

    「我好想你喔……」

    年纪比自己小的男友总是因个子矮及娃娃脸而感到自卑，不过对于歌穗而言，他的笑容却可爱得令人销魂。

    幸好光隆活动的地区目前治安已经稳定下来，但歌穗仍难免担心，相思之情更是难以排解。

    不过歌穗的情况还算好的了。宅力深厚的光隆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在私人物品中夹带了笔电，到了海外之后便立刻建立网络，如今随时可以用邮件联络。有时他还会附上与当地人或队上弟兄一起开怀大笑的照片。

    某某游击队结束了，现在开始播放的是某某骑士。

    歌穗曾陪光隆看过现代版假面骑士。那是在他们俩第一次一起旅行时，当时光隆在星期天大清早准时起床收看，为了避免吵醒歌穗，还刻意降低了音量；不过歌穗向来浅眠，仍然被吵醒了，后来索性陪他一起观赏。

    这是什么骑士啊！我小时候没有这个啊！

    呃，这是以高加索独角仙为原型设计出来的……

    高加索独角仙又是什么玩意儿啊！而且搞这么多骑士出来，小孩子能够分辨吗？

    可以啊！现在不是有款游戏叫昆虫王吗？因为这款游戏，时下小孩对昆虫异常了解，同时也影响到骑士影集。有这些知识当基础，辨识上完全没问题。

    哇~儿童产业真是不容小觑啊！

    当时光隆兴致勃勃地为歌穗讲解影集内容。不过对不起，你的笑容比你的卖力讲解还要有魅力多了。

    「那种笑容根本是犯规。」

    要去参加联谊吗……话说，为什么一个女孩子非得在假日一大早起床，帮宅男男友确认节目的录影嘛！要是没录到，可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了事的。

    话说回来——我实在不想把你拱手让人。这句话还挺有骨气的嘛！

    歌穗确定录影灯是亮着的以后，便回了封邮件：「我会等你的，你要快点平安回来。我最喜欢你了。」接着又再度钻进被窝之中。

    *

    刚相识时，歌穗就已经被他的笑容收服了。

    那一天，歌穗刚结束为期五天的出差，搭上傍晚的「希望号」，准备回大阪总公司。

    歌穗的营业绩效虽然不让须眉，但连日出差之后，却也不得不承认自己体力上的不利。她已经尽量减少行李了，可是出差五天，行李实在不是一只办公用肩包就能解决，还得另外准备小号的波士顿包来装换洗衣物。不过若要提着行李在关东圈内奔走五天，最后双手铁定报废。

    于是乎，歌穗只好选择使用手拉车。然而拉着行李移动，在赶时间的时候实在是麻烦至极，一来无法任意穿越人群，二来搭乘拥挤的电车时，其他乘客总是露骨地嫌她挡路。

    那次出差净是碰上这种事，歌穗的体力值已经趋近于零；偏偏那班车又是到博多的最后几班车，跑去排三号车，谁知从前头的禁烟车厢一路走到吸烟车厢，海华丝没找到半个空位。拉着碍事的行李，要找座位当然困难了。

    歌穗的公司没大方到肯提供基层职员出差时坐对号座，她只好选择自掏腰包来换取座位；然而向经过的车掌一问，对号坐居然全数客满，就连商务车厢也不例外。

    歌穗只好把手拉车拉到走道边，轻轻坐在上头。她出差时向来穿着坚固的有跟鞋、及膝裤袜和裤装，但双腿依然又酸又肿。

    过了品川，又过了新横滨。果然没有乘客在这里下车。

    至少得到名古屋，下车的人才会变多。就算到了名古屋，如果动作不够快，还是抢不到位子。

    有没有人肯让位给我啊？歌穗作着春秋大梦。

    白痴，在这种状况之下，要是我坐着，我也不会让。

    正当歌穗在内心对自己吐槽之际，突然有人出声叫她：「小姐」。起先她不知道对方是在叫自己，没有反应，对方又含蓄地拍了拍她的背部。原来是手拉车旁座位上的乘客。

    他生了一张娃娃脸，如果没穿着西装，还真看不出来他是个社会人士。

    干嘛？嫌我的手拉车挡路啊？歌穗满心不悦，冷冷地问了句：「什么事？」

    男人露出了让人不禁质疑他是不是高中生的笑容，说道：

    「呃，我想上厕所，能不能请你把行李拉开一点？如果你愿意，我去上厕所的时候，你可以坐这个位子。」

    面对这个意外的提议，让脚休息片刻的欲望赢了。歌穗回不出话来，只能点点头。见状，男人便站了起来，他的身高和一百六十几公分的歌穗相差无几。

    「请。」

    在男人的催促下，歌穗坐在他空出来的靠走道座位。发肿的双腿立刻变得舒服许多。

    「不好意思，谢谢你。」

    即使只有短短的如厕时间，能够让脚获得休息，歌穗已经万分感激了。

    出差累积的劳累让歌穗不禁闭上了眼睛。在他回来之前闭目养神一下而已。她一面对自己辩解，一面委身于睡意之中。

    希望他上的是比较花时间的那一种。当时的歌穗曾如此暗自期望，则是个不为人知的秘密了。

    歌穗醒来时，双腿的肿胀已经改善许多，而且还睡得饱饱的。

    她猛然一惊，抬起头来，只见娃娃脸男靠在走道对侧的座位之上。车上人潮拥挤，座位上的乘客并没抗议。

    娃娃脸男微微一笑。

    「你的行李没事，我有替你看着。」

    他指了指行李架。行李架原本就是空的，只是歌穗没力气高举行李，所以才没放。看来时他替歌穗放上去的。

    不，不对吧！

    关西人的习性令歌穗又忍不住在心里吐槽。她连忙起身。

    「对不起，我睡了多久？」

    才刚问完，车上广播便宣布列车即将抵达名古屋站。

    歌穗全身的血液都集中到脸颊上来了。她居然呼呼大睡了一小时。

    「对不起，我太厚脸皮了……你可以叫醒我啊！」

    「啊，没关系啦！我本来就打算继续让位给你坐。」

    娃娃脸男又露出了高中生一般的笑容。

    「我不像你那么累，体力也比你好。」

    哇！这个年头居然还有这么好心的人！歌穗内心愕然，但还是起身说道：

    「对不起，不过我已经休息够了，位子还你。」

    「你坐到哪里？」

    「新大阪……」

    「那没多远了嘛！你就坐到下车为止吧！我要坐到博多，不差这一点距离。」

    老实说，歌穗此时心脏揪了一下。

    这位矮小的先生从东京坐到博多，却把大半路程的座位都让给她坐。虽然他生了一张娃娃脸，不过长相还不差——我会坠入爱河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从名古屋到新大阪这段路上，他们聊天聊得很投缘。歌穗问起他的职业，他露出了略为困扰的表情回答：「国家公务员。」令歌穗的印象格外深刻。歌穗又问他：「你从前来过关西吗？」他又难以启齿地回答：「常去舞鹤。」

    啊！歌穗猛然回神。说到京都舞鹤——

    「你是自卫队的人吗？」

    「对，海上自卫队。」

    一谈到职业，他的应对就变得很消极，原来是这个缘故。不知她如何解读歌穗的表情，只见他又露出可爱的笑容，抓了抓脑袋说：

    「因为一般人对这种职业没什么好感……」

    ——但是我对你的笑容超有好感的啊！

    「我不在乎这些。」

    歌穗不知如何反应，只好挑了个最无关痛痒的答案。

    「你要坐到博多，却把大半路程的座位都让给我坐；对我而言，你是个普通的好心人。这和职业根本没关系，我真的累透了，所以很感激你。」

    说话像机关枪，也是关西人的天性。

    他依然站在座位的对侧，略微害羞地点了点头。

    「听了你这番话，我很高兴。」

    哇！惨了，没救了。

    我中箭了。

    广播宣布即将抵达京都。

    「过了京都以后，最好先把行李放下来。」

    许多乘客在京都下车，但他并没有坐到空位上。上车的新乘客一见有空位，立刻又坐满了。

    新干线如滑行似的驶出之后，他将歌穗的行李从行李架上拿了下来。瞧他的动作稳当轻快，看来他个头虽小，但毕竟是自卫官，锻炼有素。

    离新大阪只剩十五分钟左右的路程，性急的乘客已经开始在车门前排队了。大阪府民大多是急性子，平时的歌穗也是如此。

    啊，我害他一直站着，得快点把位子还他。歌穗虽然这么想，却又舍不得打住话题。

    也许是因为那张给人好感的可爱（这么形容男性或许失礼）笑脸之故。

    然而新干线已经开始减速，时候差不多了。

    「呃，谢谢你。」

    歌穗道谢，站了起来，他也点头回应。

    歌穗走向车门，但他没有任何动作。

    ——管他的！

    既然这样就由我进攻！

    若是就此分别，这段邂逅就只是个「温馨的故事」。她不愿这样结束。

    「先生！」

    歌穗丢下行李跑回他的座位，取出向来放在套装口袋中的名片盒。名片上有手机号码。

    「请收下！」

    歌穗将名片塞给一脸惊讶的他。

    「如果你方便，请和我联络，我想好好答谢你。」

    她还特地加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歌穗没机会听到答复。发车时间已经逼近，她只能拉着行李冲下列车。她跳下月台之后，发车铃随即响起。

    歌穗恋恋不舍地目送状如鸭嘴的「希望号」驶离车站。

    ……如果我更早一点鼓起勇气，就可以问他的电话了。

    「没办法，谁教我犹豫不决！」

    歌穗自言自语，替自己作结。月台上只剩她一个人，她拉着行李，迈开脚步。

    歌穗忐忑不安地等了两、三天的电话，不过关西人的心情向来转换得快。

    到了下车前才进攻果然没用。出差一周后，歌穗终于死了心。

    *

    接着又过了一星期。那天是星期六，歌穗决定一整天都赖在沙发上吃零食、看电视。

    此时手机突然有通不知名的来电。歌穗等它响了几声，见电话没挂断，似乎不是只响一声的骚扰电话，便接听了。

    「喂？」

    会不会是哪个朋友换手机了？

    「啊，你好……请问是樱木歌穗小姐吗？」

    这个声音！脑内搜寻一瞬间便完成了。

    「对！我就是樱木！」

    歌穗的声音拉高了八度，她本来邋邋遢遢地躺在沙发上翘脚，这会儿却立刻正襟危坐，并将电视调成静音。她可不想让对方听见关西人之魂——吉本新喜剧的声音。

    「呃，我是……」

    「我记得，你是让位给我坐到新大阪的……」

    「啊，对。你下车给了我一张名片，所以我打电话来向你致意一下。」

    对方似乎相当紧张，声音硬邦邦的。

    「我才觉得不好意思，硬塞名片给你。不知是否造成你的困扰……」

    「啊，完全不会。我只是担心真的打电话，你会觉得我脸皮很厚……而且我打电话给女性的经验不多，很紧张。」

    「那你一直没打电话来，是因为太过紧张，犹豫不决的缘故？」

    「嗯，这也是个原因，不过主要是因为我之前出海，收不到讯号。」

    说到这儿，对方似乎松了口气笑道：

    「太好啦，你还记得我。我本来还想，要是你已经把我忘了该怎么办呢！是学长们他们说试一试又不会少一块肉，鼓励我打打看。」

    啊，他现在一定又露出那种可爱笑容了。歌穗想起他的笑容，忍不住逗他。

    「你没立刻打电话，害我以为我被甩了。」

    「啊……？」

    果然不出所料，对方结结巴巴，显然大为动摇。

    「我、我不是甩了你！打这通电话需要很大的勇气，请别调侃我。再说，我后来出海，无法立刻打电话……」

    「你刚才说过了。」

    哇！这个人真的好可爱！过去歌穗总和喜欢掌握主导权的男人交往，这份纯情看在她的眼里显得格外新鲜。

    「呃，还没请教你的大名，可以告诉我吗？」

    歌穗提起这个可以回避的问题，他听了像个女孩一样尖声叫道：

    「啊，抱歉！我叫森下光隆，担任海自下士！在佐世保基地工作！」

    聊了片刻，歌穗才知道森下比她小两岁，今年二十三。

    「我二十五岁，森下先生排不排斥姐弟恋？」

    「不会……！完全不排斥……！」

    不过我现在可不会主动开口要求交往，我不想让自己显得很廉价。歌穗使了个心眼，在内心怂恿着因沉默而紧张的森下。

    「呃，我……」

    片刻的空白过后，森下终于下定决心开口：

    「我要谢谢你给我名片，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

    听了这个本末倒置的问题，歌穗忍不住笑出声来。

    「森下先生，你是不是忘了事情的原委啦？我是为了答谢你让座，才给你名片的。」

    「啊，对喔！没错。」

    「一方面也是因为和你聊得很开心你，觉得就这么分别很可惜。」

    歌穗如无其事地加上这一句，对方「咦」了一声，显然又紧张得浑身僵硬了。

    「不，呃……请别一直调侃我，我会期待的。自卫官缺乏和女性相处的经验。」

    「是吗？对不起。」

    歌穗极为干脆地摆了手，电话彼端传来一阵又似放心又似失望的微妙气息。

    「你有什么想要或喜欢的东西吗？」

    「呃……反正最后一定会被那群男人瓜分……还是零食点心类比较适合吧？」

    「好，那我就寄点心过去。」

    不好意思，明明只是举手之劳，还让你破费。森下又一再道歉，歌穗向他说道：

    「你要是太客套，好不容易接上的线又会断喔！」

    「咦？」电话彼端又传来动摇的声音，歌穗没再回应，挂断了电话。

    在关西，要找保存期限长又具有特色的点心其实挺难的。大多数店家都颇具规模，已经在各大都市开了分店，是最大的瓶颈。

    最后歌穗前往某间中坚名店，挑了一盒西点。她不知道森下待的是多大规模的团体，不过点心有三十个，应该够与朋友分享了。

    她又顺道去挑选送给森下个人的小礼物。她与森下相识时，森下穿着西装，所以她挑了条森下应该用得上的手帕。对歌穗而言，这个礼物才是重点，因此她挑选时格外用心。她又想起森下的领带花色实在不太好看。

    一下子就送领带，给人的压力太大了。歌穗告诉自己，做决定时得保持冷静。一开始就摆明要套牢对方的女人只会让男人逃之夭夭，这是狩猎的基本。

    歌穗头一次寄东西到自卫队基地去，不禁怀疑这么严肃的地址真的寄得到吗？不过礼物寄达之后，森下又诚惶诚恐地打了通电话来。

    「谢谢你的点心，很好吃，我的室友全都抢着吃。」

    「咦？还没稀奇到需要抢的地步吧！只是常见的玛德莲蛋糕而已。」

    「是年轻女性送的，身价就暴涨啦！收件人明明是我，却得费九牛二虎之力才能勉强保住一个。」

    「哇！我应该多寄几盒过去的。」

    「不用啦！就算寄上五十、一百个也一样，因为这里净是些爱胡闹又精力过剩的年轻人，先别说这个了……」

    森下以略带羞怯的声音说道：

    「谢谢你送的手帕。除了家人以外，从来没有女生亲自挑礼物送我，我很高兴。」

    就在这段对话的几天后，歌穗收到了一盒低温宅配的辣味鳕鱼子。寄件人正是森下。

    盒中还附了张礼卡，字迹随丑，但看得出来森下已经很努力地写得整整齐齐了。以礼回礼，要回到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啊？歌穗内心不觉莞尔，但还是打了通电话道谢。

    「很好吃，我的家人都很喜欢。」

    「哦，太好了。这边值得一提的东西也只有这个了。」

    *

    这份礼成了契机，之后他们便常互通电话及简讯，开始了朋友间的交往。

    歌穗常到全国各地出差，森下在陆地上时，他们偶尔也会找时间见面。

    这样的交往状态维持了一年多。交往的感觉还不错，不过——

    「……欸，为什么他老是点到为止，不跟我表白啊？」

    聚餐时，歌穗的女性朋友总得听她发牢骚。

    「因为我大他两岁吗？他排斥姐弟恋？」

    「你主动向他表白不就行了？」

    这话有理，「可是制造契机的是我耶！表白应该由他来吧！」不过这话也没错。

    「会不会是有其他女人啊？」

    朋友酒喝多了，说话也变得口无遮拦。

    「既然他是跑船的，说不定在各个港口都有女人呢！」

    「森下才不是那种人！他很纯情的！」

    「不不不，这可难说喔！有时候纯情的反而更会玩弄女人，尤其是对我们这种大姐姐。」

    「他既不要我的财又不要我的色，玩弄我有什么好处啊！」

    歌穗藉着酒意说出了赤裸裸的内情。这又是个炒热气氛的好话题，好死不死，聚餐的朋友之中有个BL小说的忠实读者。

    「莫非他喜欢男人！其实他单恋队上另一个男队员，不过那个男队员是异性恋，他为了避免引起对方的疑心，才就近找个身边的女性朋友当烟雾弹……」

    「不要随便把我降格成为身边的女性朋友！」

    不用说，歌穗在这场聚餐之中免不了大闹一场。

    这些话本来只是酒席上的夕阳，根本不必当真；不过酒精却把那些格外惹人眼的关键字全留下了。

    各个港口都有女人，很会玩弄女人，其实是同性恋。

    要说别人也就算了，森下怎么可能？但是森下毫无表示的期间实在太长了，教歌穗不得不怀疑。

    过去有好几次都差点接吻，歌穗也已经做好准备，但森下却放过了那些大好机会；这究竟是因为森下纯情，还是因为他的「真命天女（或天子）」另有其人？

    又或是因为我大他两岁？

    歌穗占据洗面台，几乎把脸抵在镜子上检视自己。她并未怠忽吉敷的保养，应该不致于输给小自己两岁的女人（或男人）。

    此时就读大学的弟弟正好经过洗面台外。

    「姐，你在干嘛啊？别把脸凑那么近，我怕镜子破掉。」

    所谓祸从口出，一场赌上（弟弟）性命的追逐战因此展开了。在大学参加体育社团的弟弟巧妙地运用双脚逃脱，歌穗的踢腿只能往关闭的房门上招呼。

    「混蛋！」

    歌穗将焦躁转化为对弟弟的怒意，回到自己的房里窝着。

    老实说，她本来以为两、三下就能搞定森下。森下一开始就强调自卫官没什么机会认识女性，而歌穗平时很注重打扮，对自己的姿色颇有自信。像森下这种缺乏女性经验的类型，应该是手到擒来才对。

    如今她碰了一鼻子灰，只觉得难堪至极。每次见面，森下都维持着朋友以上恋人未满的氛围，没想到这种状态居然会拖上一整年。

    歌穗身为女人的自尊完全被粉碎了。

    偏偏在这个时候，又发生了令她更加怀疑的事。

    「我们要进阪神基地维修。」

    接到森下的电话，歌穗兴奋地叫道：「真的吗？」歌穗真恨自己，一有机会见面就这么高兴。

    难道只是我一厢情愿吗？她在涌上心头的疑惑之上加了盖子。

    阪神基地所在的鱼崎是六甲岛附近的数个海埔新生地之一，常有船舰为了补给或维修入港，对歌穗而言算是非常广义的本地。

    「欸，你什么时候放假？」

    歌穗询问，森下一面看手册，一面回答自己的休假日期。当天正好是周末。

    「太好了，这样可以从早玩到晚！如果你申请外宿，我可以当导游，带你去京都玩！」

    虽然他们还不到一同旅行的阶段，不过关系已经亲密到森下会申请外宿一起夜游。

    「我知道一家气氛不错的餐厅，要不要去？」

    过去森下从没拒绝过歌穗的邀请，约会行程也都是随歌穗安排，自己拿不出半个注意来，给人缺乏女性经验的感觉；这一点也是歌穗相信他的凭据之一。不过——

    「啊……对不起，那一天我白天有事，晚上的话就行。」

    歌穗立刻察觉了他声音之中夹杂的心虚感。她可不是白白比他多活了两年。

    「……为什么白天不行？难得我也放假。」

    「呃，就是，有一点事要办……」

    这种结结巴巴的藉口根本是摆明了要人怀疑他。

    「呃，啊，不过晚上就行！晚上，呃，我请你在美利坚公园的大仓饭店吃晚餐！」

    「你对神户还挺了解的嘛！」

    而且一下子就抬出大仓，显然是心中有愧，才会想用高级饭店来弥补她。

    「你不用勉强拨时间出来。我不知道你白天要和谁出去，不过既然出去了，就慢慢玩吧！反正我们又不是男女朋友，用不着顾虑我。」

    森下仍在电话彼端支支吾吾地找藉口，但歌穗无视于他，挂断了电话。

    「……原来敌人就在身边。」

    没想到居然是在关西，最方便和歌穗见面的地方；这一点大大伤害了歌穗的自尊心。更何况歌穗的优先顺位还是在后。

    不知是出于懊恼或悲伤的泪水潸潸落下，歌穗紧咬着嘴唇。

    ——我才不会就这么算了，混蛋！

    *

    于是乎，到了关键的周末。

    歌穗一大早就坐车到阪神基地附近的巴士站埋伏，司机是受她利诱而来的弟弟。

    「欸，姐，干这种事有什么意义啊？既然被甩了就早点死心吧！」

    「啰唆！有没有被玩弄可是关乎女人尊严的大事耶！」

    「什么玩不玩弄的，你和他根本什么事都没发生吧？」

    「如果是他这一年来都是在玩弄我的感情，我当然有权利报复！」

    至少要赏他一巴掌！歌穗在助手席上咬牙切齿地说道。

    森下从基地方向出现了，时间比歌穗料想得还早。他和一个看似同事的男人在一起，背上还背着一个大背包。

    「难道他真的是同性恋？」

    歌穗隔着变装用的墨镜瞪着两人，弟弟在一旁冷静地吐槽：

    「如果是男同志约会，表情应该会更开心一点吧！就是比较矮的那个吧？那根本是朋友之间的距离，而且他心情很差，另一个人在安慰他。」

    「说不定他们是要和另一对情侣一起出去玩或是联谊，他很紧张，同事在鼓励他！」

    巴士到站，待森下上车以后，弟弟也发动了车子。他们跟在巴士后头，每到一个站牌，便靠在路肩上确认下车的乘客。

    森下二人是在阪神御影站下车，似乎打算直接转搭电车。

    「接下来没办法开车跟踪啦！」

    「知道了，谢谢！」

    说着，歌穗便下了车，改为步行跟踪。

    歌穗将平时放下的头发绑了起来，服装也和平常的感觉截然不同。

    而且她还戴着防晒用的帽子及淡色墨镜，与森下保持适当距离；就算森下真是「一港一女人」的男人，也不可能认得出她。

    果不其然，森下一路上和朋友聊天，直到下了三宫站仍没发现歌穗。他们走向通往港岛的港线车站。

    ……如果是联谊，地点也选得太差了吧？得转这么多次车。歌穗一面暗想，一面尾随两人身后——

    为什么星期六早上人还这么多啊？

    歌穗奋力在车厢之中前进，一面追丢森下。乘客绝大多数是那种普通人见了会退避三舍的——电视上常见的秋叶原系。更糟的是，这么多男人聚在一起，便会形成一种无可避免的状态。

    讨厌，都是汗臭味！谁来想想办法啊！蒸腾的热气熏得同车的一般乘客——尤其是老人和小孩——浑身无力。

    这群臭气冲天的男人全都在同一个车站下了车——市民广场站、个子矮的森下淹没在乘客之中，歌穗看不见他；不过既然同一车厢的乘客下车之后不见他留在车内，那他应该也在这个站下了车。歌穗跳下车左顾右盼，好不容易在化为一大支流阔步站内的男人堆中找到了森下的身影。

    歌穗一身时髦打扮，混在秋叶原系男人堆中反而突兀。反正走在后方就不会被发现，她便选择隔着一段距离跟踪森下了。

    森下与朋友走进了神户国际展示场。

    「……惊奇世界？」

    眼前大排长龙，似乎是在排队买入场券。歌穗和森下隔了上百公尺远排队，周围的人用着「为什么这种人会来这里啊？」的白眼直盯着她瞧。她怕森下发现，只能尽量缩着身子埋进队伍里。

    排了二十分钟左右的队，付了入场费入场之后——天啊！这里是怎么回事啊？

    歌穗看了展览名称，以为是玩具展示场，谁知陈列的居然是一对异常精巧的动漫美少年（而且多数都是有穿和没穿差不多的裸体状态）及机器人模型。

    等等等等等等，我看过，这个我在电视上看过，叫公仔还是PVC之类的……

    穿着暴露的动漫美少女模型陈列处对于一般人而言太过刺激，歌穗飞也似的逃开了。

    她耗尽浑身的气力才逃到下一个战区，那里展览的是她也玩过的游戏角色。

    「啊，是多○猫！」

    虽然不是高兴的时候，歌穗还是忍不住会心一笑。

    「哇！这是头一次有女性顾客上门！」

    一个似乎是店员的年轻男孩招呼道，歌穗无力地抬起头来，看着他那长满青春痘的脸。

    「要不要买一个？我们也有做胸针和手机吊饰喔！你看，这个手机吊饰的绳子很可爱吧？是我姐姐帮我做的。」

    白猫手机吊饰的绳子是精巧的珠编绳。的确，唯有女人才做得出这么精细的物品。

    「一个两千元，如何？」

    珠编制品手工愈细致，价格愈昂贵；这条手机吊饰手工精细，这个价格倒还挺划算的。歌穗很喜欢这只白猫，虽然穿绳用的孔打得太大，显得有点丑，不过白猫的表情很可爱，当时歌穗又几乎失去了判断力，便乖乖付了钱，接过手机吊饰。

    正当此时，一只柔软的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她回头一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个动漫美少女布偶装正对着她微笑。

    很可爱。那张动漫式的脸孔确实很可爱，但是一个不好此道的一般女性在毫无心理准备的状态之下碰上这种玩意儿，实在太过震撼了。

    「樱木小姐！？」

    歌穗循着呼唤声回头一看，只见整个会场的视线全都集中在她身上。这也难怪，谁叫她那么大声尖叫？而森下也在其中。

    又或许他是听到了歌穗的尖叫声才赶来的。

    不过在这种状况之下，她还能说什么？

    歌穗勉强撑起跌坐在地的甚至，朝着会场出口狂奔而来。

    冲出展示场后，正当她肩膀一上一下地喘气时，背后有道尴尬的声音叫唤着她。

    「樱木小姐，对不起，我一直说不出口，其实我……」

    「我……」

    歌穗打断了森下的话，并未回头看他。

    「我一直觉得奇怪，我们之间的感觉明明还不错，为什么你始终迟迟不跟我表白？我甚至怀疑你有其他喜欢的人，或是其实你在每个港口都有女人，所以今天也以为你是优先去找其他的女人了。我本来打算，如果你真的是去和别的女人见面，我以后就不再和你来往了，顺便给你一巴掌泄愤，所以才偷偷跟踪你。原来你并不是另有女人，只是优先选择了自己的嗜好。」

    「呃，对不起，因为进港时间难得和展览期凑在一起，有个同事和我兴趣相同，早就和我约好要一起去看了。」

    「我也买了这个。」

    歌穗回身向森下展示她买下的手机吊饰。

    「啊，做得不错耶！如果你喜欢这个角色，值得一买。」

    森下立刻转为鉴定嗜好物品的语气，接着又说：

    「呃，对不起，一直瞒着你。其实我是重度宅男，虽然很想跟你交往，可是这种嗜好说不定会把你吓跑，所以我认为得先向你坦白才行，但又一直说不出口……」

    「对不起，我的确有点吓到。你都买哪些类型的东西啊？」

    「呃，我想我说了你可能也不知道，是一种叫『GK』的模型套件，类似PVC，有机器人和机械等各种种类……我现在住在船上，没有多余的空间放，所以不能买，不过看看成品过干瘾也不错。」

    事到如今，森下决定全招了。

    「还有，我很喜欢看漫画和动画，美少女系的当然也看，不过主要是看特摄片，比如战队和假面骑士之类的。啊，还有，我也喜欢打电动。呃……」

    趁着森下支支吾吾之际，歌穗插嘴说道：

    「今天你不是去会女人，我很高兴。不过我现在脑袋一片混乱，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让我冷静一下。」

    刚才目睹的情景实在太过震撼了。

    「对不起，今天我先回去了，等我整理好心情之后会联络你。还有，我要为跟踪你的事向你道歉，对不起。」

    说着，歌穗便朝着车站迈开脚步。临走前，她放心不下，又微微转过头去。

    只见森下宛如被遗弃的小狗一般，垂头丧气地站在原地。

    *

    「……事情就是这样。」

    商量的对象是先回家的弟弟。弟弟喜欢动漫，从以前就对这方面很有研究。

    「所以重度宅男到底是什么？」

    「唔，是你过去的人生之中最扯不上关系的人种。」

    高中以后急速成长，两、三下便追过歌穗身高的弟弟斩钉截铁地说道。

    「四大少年周刊每周全买是基本，糟糕类的杂志也收集，如果环境允许，深夜动画和凌晨的战队骑士影集也不放过；至于电玩方面，从家庭取向的游戏到18禁H-GAME全由涉猎。我觉得『重度宅男』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不行，我完全无法想象。」

    弟弟所言和森下招认的内容确实有部分雷同，但歌穗仍然做不出具体的想象。

    「呃，就是电视上那种秋叶原系的感觉？」

    「那是为了节目效果故意条一些程度最夸张的，不能当作基准。」

    的确，今天会场里的也不净是夸张型的，不过比例还挺高的就是了。

    「你讲的就是之前寄鳕鱼子来的那个自卫官吧？你过去和他见面的时候，他的服装和态度怎么样？会让你觉得可怕吗？」

    「唔，完全不会，就和一般男孩子一样啊！并不像电视上的秋叶原系那样绑头巾、戴皮手套。今天他的打扮也很普通。」

    「那就是在乎社会观感的宅男了，应该不是怪异的类型。他是自卫队的，言行受过纠正，顶多就是偶尔会显露出狂热倾向而已。如果你不排斥这些，应该可以和他交往吧？」

    「可是这是未知的领域耶！我罩得住吗？」

    歌穗忍不住盘臂思考，抬起脸来。

    「先厘清你的限度在哪里好了。」

    弟弟突然问了个荒唐的问题：

    「姐，你是可以容忍男人看A书的类型吗？」

    「讨厌，你这孩子胡说什么啊！这是性骚扰，性骚扰！」

    「每天早上起床都一面抓屁股一面晃来晃去的人，还计较这种小事？还有，你刚才的口气已经开始欧巴桑化了，要小心。」

    好了，到底是不是？弟弟再度追问，歌穗沉吟了一会儿。

    「去嫖妓我不能接受，不过看书或影片应该可以……对男人来说，这种东西喝女友、老婆是两码子事吧？」

    歌穗有些朋友主张「绝对无法忍受」、「如果他有这类东西，我就立刻和他分手！」不过歌穗在这方面还算宽容。

    「那你应该可以和他交往。他只是把A书和三级片换成偶像或动漫角色而已。」

    「慢着，偶像也就算了，难道我还输给动漫角色？」

    「漫画也有A漫啊，你不是可以容忍A书吗？」

    说着，弟弟从杂志架中取出一本厚厚的杂志。

    「讨厌，这是什么？A书？」

    「不是啦，就是我刚才说的糟糕类杂志。」

    杂志封面画着一个可爱的美少女，风格显然有别于四大少年周刊，但又和少女漫画截然不同。如果用比较不加修饰的说法，就是萝莉型。

    「你能忍受喜欢这类图的男人吗？」

    歌穗目不转睛地盯着露出内裤的封面美少女。

    「……原来我是输给了她啊……」

    对歌穗而言，这个问题比弟弟购买这种杂志还要严重。

    「我也该露内裤给他看吗？」

    「不是啦！喜欢现实中的女友和喜欢这种图是完全不同的两码子事。」

    至于两者是怎么个不同法，弟弟只说「要研究的话，可以写成一篇论文」并就此打住。

    「你只要把这部分当成不可侵犯领域，应该就不会起冲突。你也不喜欢被人看见你早上起床抓屁股的样子吧？」

    「啰唆！你干嘛一直提这件事啊！」

    弟弟又补充说道：

    「再说，对宅男而言，这些图并不只是发泄物欲的对象；简单地说，宅男其实是很多愁善感的。当然啦，有些只是惹人眼而已。」

    「你还挺了解的嘛！」

    「因为我身边从轻度到重度一应俱全啊！」

    「那你算那种程度的？」

    面对这个问题，弟弟只是笑着蒙混过去，接着又说道：

    「不过他其实想跟你交往，却怕你知道他的嗜好以后会讨厌他，所以一直不敢对你坦白，对吧？那他基本上还是以现实为中心，放心吧！」

    和弟弟讨论完后，歌穗试着做了各种想象。

    当真是各式各样，五花八门。

    然后，她下了结论。

    ——好，没问题。

    就算他有买我在COUNTDOWNTV上看过的那种美少女抱枕也OK！放马过来吧！

    想起最初的心动感觉！

    歌穗寄了封「有空时请打电话给我」的简讯给森下，当晚森下便打电话来了。

    「呃……」

    森下急着开口，歌穗说声「等等」制止了他，又表示「希望见面再谈」，森下的船舰仍在船坞维修，下次的休假日是在平日。

    「那我们约在晚上见吧！我会把工作调整一下，避免加班。还有——」

    为防万一，你先申请外宿吧！听了歌穗这句话，森下漫不经心地答应了。由于自卫队门禁的缘故，他们相约晚上见面时，森下向来会事先申请外宿，因此这句话听在他耳中并没有特别的意义。

    *

    歌穗迟到了十五分钟，不过还是赶上了餐厅的订位时间。那间餐厅位于歌穗公司附近，以家常西式套餐闻名。

    两人默默无语地吃着套餐，直到最后甜点上桌时，歌穗才开口：

    「欸，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为什么让座给我？」

    如果森下的回答是「因为你是我喜欢的那一型」，或是「这样说不定就有机会认识你」之类的，歌穗就打算放弃这段感情。

    森下轻描淡写地说道：

    「因为当时你的脸色很差。你在新横滨的时候看起来就已经很不舒服了，虽然不知道你要坐到哪里，不过我敢肯定再站下去你一定会昏倒。我干这一行，别的没有，体力最多，可以站着等其他位子空出来。」

    歌穗宛若逃离森下的笑容一般，低下了头。

    「我太爱面子了。」

    歌穗想起当时自己因为没人让座而满心不快，有种输给了森下的感觉。

    森下又连忙补上一句：

    「不过我还是有私心啦！平常我没什么机会和一般女性说话，有想过或许可以藉此和你聊聊天，说不定还可以找机会给你名片；只是我太没出息，最好没给成就是了。总之——」

    森下的表情变得一本正经。

    「这就是我们接受的教育，如果周围有比自己弱小的人需要帮忙，就要出手相助；因为队员如果没有养成这种精神，自卫队就形同一盘散沙。所以当时并不是我特别体贴可靠，只要是自卫官都会这么做。如果你是惦记着这一点恩情才和我来往，我虽然高兴，但是真的不用这么做。更何况我又是个宅男……」

    对不起。歌穗内心竖起了白旗。

    她本来以为森下是个年纪比自己小、有着可爱笑容的男孩，没想到他却是个重度宅男；但他虽是宅男，却又很帅。

    「……如果你愿意，以后叫我歌穗就好了。」

    森下愣了片刻之后，才战战兢兢地开口说道：

    「真的可以吗？我……」

    「你的顾虑我已经全都想过了，是深思熟虑之后才这么说的，可别让我丢脸。」

    森下突然伸出手来握住歌穗放在桌上的手。

    「歌穗小姐。」

    我喜欢你，请跟我交往。这段表白晚了一拍，却充满力量。

    「不用加小姐两个字，我也会直接叫你光隆。」

    那天是他们俩头一次共度一夜。

    *

    光隆常因航海而不知去向，不过歌穗也常出差，所以生活作息倒还算合得来。歌穗的性格比较积极，一听光隆说「我现在在吴市靠港」，当周周末便立刻飞车前去会情郎。

    就这样交往了一年左右，世界情势有了变化。如果歌穗没和光隆交往，这个变化和她根本毫无关联，不过是对岸的火灾罢了。中东发生了战乱——自卫队将为此派驻海外。

    「你要去？」

    自卫队预定前往海外的消息报导出来的那一晚，歌穗战战兢兢地打了通电话给森下。新闻说出动的部队是以陆海军为中心。

    「是啊！不过不是打头阵。」

    听了森下的回答，歌穗明白他是志愿前往的。

    「真是的……」

    歌穗的声音在颤抖。

    「那里不是很危险吗？你干嘛志愿去那种地方啊！」

    许多政论节目的名嘴都在炮轰政府，认为政府不该派遣自卫队到那么危险的地方，甚至还议论有人死亡时该由谁负责；歌穗看不下去，便关掉电视。

    面对泫然欲泣的歌穗，光隆为难地说道：

    「在这种时候出力，是我们的工作。如果连我们都嫌危险不去，其他人该怎么办？其他人可没受过应付这种状况的训练啊！」

    歌穗忍不住哭了起来，光隆一直温言安慰，但始终没说他不去了。

    歌穗哭着入睡，醒来之后，发现手机传来了分成好几封的长简讯，应该是光隆趁着熄灯之后在床上偷偷打的。

    『歌穗：

    谢谢你这么关心我，我很明白你的心情。

    不过就算你哭了，我还是不会取消志愿。第二批出动名单里已经列上我的名字了，再说我虽然资历不深，毕竟是个士官，睇下也有几个部属；如果身为长官的我说「很危险，我不想去」，这些经验比我还浅的部属一定会动摇的。

    或许有些队员心里其实不想去。有些队员有家庭，还有许多队员放心不下的事在身。

    不过没有队员吧这些话说出口。我们的觉悟比外界的人所想的还要强上许多。

    或许有人会因此阵亡。但假如全体队员都因为不想去而罢工或辞职，又会变得如何？

    歌穗，我真的喊感谢你这么关心我。一年前的我，根本没想到除了家人以外，还会有这么棒的女性因为担心我而为我掉眼泪。

    不过，与其哭着求我别去，我希望你笑着替我加油，更能给我勇气。

    能不能这么想？为了不让你面临危险，所以我们才要前往。

    如果你打算和我长久交往，我希望你能体谅我身为自卫官的立场。身在一个应尽义务时善尽义务的组织，维持接受训练，是我小小的荣耀。

    如果你觉得无法接受，你有权与我分手。我过一阵子才会出动，请你仔细考虑。

    光隆』

    明明生了张娃娃脸——个子又矮——还是个宅男。

    为什么还能这么帅啊！

    仔细一想，如果他是个歌穗一哭着求他「不要去」就会离开自卫队的男人，歌穗一开始根本不会喜欢上他。

    歌穗不顾一切地用手机打了回信。

    『加油，加油，加油！要是你没有平安回来，我绝对不饶你！』

    时候冷静思考，光隆半年之后才会到海外去，现在干嘛这么激动？两人不禁莞尔一笑。

    *

    光隆出动的日子愈来愈近，偶尔见面时，他常露出凝重的表情。歌穗开口关心，他总说「不，没什么。」但显然有烦恼。

    「欸，再过一阵子，我们就有好一段时间不能见面，算我求你，有事不要瞒着我！」

    歌穗找机会动之以情，光隆才终于从实招来：

    「我想送你一个东西。」

    歌穗的心脏猛然一跳。

    该不会是——求婚用的戒指吧？

    过去遇到节日，由于光隆不知该选什么礼物才好，向来都是歌穗要求。但这么一来，反而担心索取戒指显得她这只老牛想套牢光隆这根嫩草，因此一直避免要求戒指当礼物。

    毕竟光隆还年轻，我也还不到急着结婚的年纪啊！

    此时，光隆又一脸凝重地继续说道：

    「你会不会用3C产品啊？」

    「……啊？」

    直到最后的最后，歌穗依然搞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数天后，歌穗的房间里响起了弟弟的爆笑声。

    因为某家大型家电量贩店送来了一台液晶电视及硬碟式录放影机。送件人当然是光隆，还附上到府安装服务。

    「好厉害喔！姐，超高级礼物耶！」

    「吵死了！」

    「你不是说过想要一台硬碟式录放影机吗？现在还附上一台电视耶！你的男朋友好大方喔！这样一组应该要二十万吧？他居然免费奉送！所以啦——」

    弟弟窃笑着。

    「你每个礼拜可要好好帮人家录战队和假面骑士啊！」

    「吵死了，滚出去！」

    歌穗丢出的枕头未能击中弟弟，撞上了从外关上的房门，滑落地面。

    拜托你！光隆对着歌穗双手合十。

    我没有其他人可拜托。器材我会送你，请你替我录！

    光隆固然可恨，但是最可恨的是痴心妄想的自己。歌穗自暴自弃地踏进约会地点附近的大型家电量贩店。

    歌穗询问光隆的预算上限之后，便积极地挑选自己懂得操作的器材。见她这种态度，光隆反而心惊胆跳。

    「你、你没生气？」

    「完全没有啊！只要每个礼拜录一次游击队还是骑士什么的，就能得到一台电视和硬碟式录放影机，说来是我赚到了呢！正好我的录放影机也快坏了。」

    是啊，光隆一开始就坦承他是个重度宅男了啊！弟弟也说过他或许会偶尔显露出狂热倾向，现在就是这种情形，只是不巧发生在这个时候而已。

    「歌穗~~~~~~~~~~~~~」

    光隆怕歌穗不高兴，扯了扯她的袖子，歌穗问他：「你不想错过出动期间的剧情吧？」光隆战战兢兢地点了点头。

    「我因为球赛延长而没录到连续剧最后一集的时候，也会到处打电话向朋友求救。你和我一样啊！我的连续剧就等于你的骑士。」

    不过我还是觉得很抱歉。光隆垂头丧气地说道，歌穗叉腰矗立在他面前。

    「别看我这样，当你对我坦承你是宅男的时候，我开始下定了决心，就是你有卡通抱枕也要和你交往。别小看我！」

    是，对不起！光隆之所以敬礼，应该是因为输给了歌手的魄力。

    「深夜动画不用录吗？」

    「啊，嗯，想看的我会等DVD出再买来看，没关系。」

    「有没有希望我替你保留的杂志？周刊杂志是没办法，不过糟糕类月刊我可以替你留个半年份，有些我弟应该有买。我弟也很宅，如果你们见面，应该聊得来。」

    「啊，可是我是单行本派的，等我回来再一起看就好了。」

    接着光隆又有点无辜地嘟起嘴唇。

    「还有，我才没有买抱枕咧！这种虚灵爱情在我的守备范围之外。」

    我只要有歌穗就好了。

    他鼓着腮帮子的样子依旧可爱极了。

    *

    第二批的出航日期为平日，歌穗排开工作，请了特休假，来到光隆出航的码头送行。

    到了离别时刻，歌穗反而说不出适合的话语来。

    路上小心，早点回来，我等你。

    她的脑子里只有这些谁都会说的台词。

    此时，光隆突然紧紧地抱住歌穗——并吻了她。

    以光隆害羞的性格，这是种难以置信、甚至可说是疯狂的大胆举动。

    周围响起了几道调侃的口哨声，但歌穗无视于他们，回应光隆的吻。因为之后他们说不定得到几个月、半年或一年之后才能再度接吻。

    漫长的吻别结束后（周围好像也上演着相似的戏码），歌穗才慌慌张张地说道：「啊，该不会被你的家人看见了吧？」光隆尴尬地别开视线。

    「我已经回家道别过了，今天家人没有来。」

    因为我想和歌穗单独惜别。都到了临别的关头，他又说这么可爱的话！

    出航典礼开始了，光隆一面被他的弟兄戳着，一面前去列队。待会儿他铁定会被大大取笑一番。

    换作平时，歌穗根本不会专心聆听典礼上的致词，但这次她听得相当专注。因为她要确定这些话能不能激励这些人——激励光隆，送他们出航。

    典礼结束，自卫官敬礼过后开始退场。在前来送行的人群之中，光隆可有看见我？

    歌穗的担心是多余的。光隆一面规律地行进，一面与歌穗交换视线，用力点头致意。

    歌穗也点了好几次头，手挥得快断了——之后光隆愈行愈远，再也看不见彼此了。

    走在送行亲友逐渐离去的码头之上，个不禁潸然泪下；不过这件事她不会告诉光隆。

    *

    每周日早上预录节目的生活过了近半年。

    歌穗虽然时常关注报纸及电视新闻，不过来自本人的第一手情报毕竟快多了。

    『歌穗：

    要和第三批交接了，现在第二批正准备撤离。

    下个月我应该就能回到日本了。希望能快点见到你！

    光隆』

    邮件中的文字只有短短几句，反而可看出光隆的雀跃之情。然而歌穗却高兴不起来。

    她坐在电脑前扑簌簌地掉泪，呜咽不止。

    「……怎么啦？姐。」

    经过走廊的弟弟问道。她没有回头，好不容易才挤出声音回答：

    「光隆下个月要回来了。」

    她并不是一口气说完整句话，中间还夹着呜咽声。

    弟弟在原地站了片刻，才又说道：

    「他这个人还挺有两把刷子的嘛！」

    「咦？」

    「因为他远征海外之后，你从没像现在这样哭过啊！顶多只是骂几句：『又得录游击队和骑士了，真是的，都是那个宅男男友害的。』他在邮件里提的也都是漫画腰斩之类的蠢话题吧？所以你一样马上几句就结了。要不然遇上这种情况，哪有不牵肠挂肚的？他去的地方虽然治安已经安定下来，可是情势仍然满紧张的吧？」

    看来我未来的姐夫挺厉害的。弟弟一面喃喃自语，一面离去。

    光隆不到三天就会寄来一封邮件，信上写的净是趣闻或糗事。

    比如他因为生了一张娃娃脸，在当地被男同志追求；或是大家一起上街挑战当地料理，结果连拉了三天肚子之类的。

    正因为信里写的净是蠢事，看到新闻报导当地情势紧张时，歌穗反而觉得不真实。

    你有没有替我录骑士啊？听说这一集很精彩耶！

    我一集都没漏掉，你认真工作啦！

    一想到光隆骑士全新执勤，只是未来不让歌穗担心才故意净谈这些事，歌穗的泪水便更是泉涌而出，无法止息了。

    *

    第二批军队撤离之时，遇上了意料之外的阻碍。

    船队在南海碰上了行进缓慢的台风，只能跟在台风后头慢慢航行。

    原本预定于七月上旬回国，却延迟了一、两个星期，最后回国的时间与超大型强台风登陆日本的时间撞在一块。

    最糟的是，这个台风直接侵袭关西。

    纵使是行动派的歌穗也无法赶去参加第二批军队的归国典礼，只能满心悔恨地坐在电视机前观赏于佐世保举行的典礼。

    「对不起，没去接你。」

    台风过后的隔周末，歌穗才得以和光隆见面，当面道歉。不过之前他们已经讲过不少电话了。

    海自为了服务远征部队的亲友，举办了一个活动，提供特制咖喱供大家品尝，朋友及情人也可参加，因此光隆便邀请歌穗前来。

    他们这时的情绪已经不像送行时那么激动，没有一见面就互相拥抱。

    「时机太差，没办法啦！别说这个了，呃……」

    光隆显得坐立不安。

    「啊，你拜托我录的节目我全都有录到，别担心。不过太重了，我今天没带来。」

    歌穗故意顾左右而言他，光隆赌气说道：「算了，不说了。」歌穗为了讨好他，轻轻挽住他的手臂。

    「我会在博多住一晚再回去。你申请外宿了吧？」

    听了这句话，光隆满脸通红地低下头来。哇！好久没看到他这么可爱的表情了。歌穗现在总算有了光隆已经归来的感觉，也不管他害羞，手臂挽得更紧了。

    吃完咖喱后，歌穗前去参观船舰内部。

    「欸，光隆，可以看看你的房间吗？」

    「咦？没什么好看的啦！」

    听了这推托之词，歌穗反而大感兴趣，便从包包中拿出了终极武器。

    「不让我看，这个就不给你了。」

    「啊！」

    还没说明就知道是什么，不愧是宅男。

    「是『爱国者！』腰斩的那一期！」

    「我只带了这个来，因为勉强塞得进包包里。」

    「啊啊啊~~~~~~~~~~~~~！这招太奸诈了啦！」

    光隆抱着头进退两难，不过歌穗很清楚，他马上就会屈服。

    真的没什么好看的啦！又窄又臭。光隆努力挣扎到最后一刻，但终究不敌《JUMP》的威力，只能乖乖带领歌穗参观居住区。

    他们爬过几道外行人感觉起来近乎垂直的梯子，光隆怕歌穗穿裙子不方便，连扶手也没抓便跑上梯子，从上方伸手扶她。他们的身高虽然差不多，但歌穗把手交给光隆之后，光隆却是不费吹灰之力便将她拉上去了。

    最后他们来到了一个塞了好几列床铺的房间。住在这里的人似乎全都出去了。

    「哇！真的好窄喔！」

    「比起潜水艇还算好的了，至少通道很宽。」

    「大家都整理得好干净喔！通道也亮晶晶的。」

    听说床铺和铁柜是个人空间，不过每张床铺都整理得整整齐齐的。

    「因为不整理好会刮台风。」

    「台风？」

    是什么迷信吗？歌穗歪了歪脑袋，光隆揭晓答案。

    「长官会把整个房间翻过来。」

    听了这种男人堆的习俗，歌穗忍不住笑了出来。不过被台风刮到的人应该笑不出来吧！

    「折棉被也是从刚入队时酒开始进行训练，每个新队员的技巧都可以媲美专业人员。我也很拿手。」

    「那你的床是哪一张啊？」

    「最边边的最下排。」

    「哇！最下排看起来更窄了！欸、欸，我可以躺躺看吗？」

    歌穗一面将《JUMP》及随身物品交给光隆，一面讯问；光隆满脑子都是《JUMP》，想也没想就点了点头，随即又回过神来叫道：

    「不行！」

    看他这么紧张，显然有鬼。歌穗钻进他的床铺，眼睛不经意地瞥向邻床，只见邻床床顶贴满了写真偶像的海报。

    顶多就是偶尔会显露出狂热倾向而已。如果你不排斥这些，应该可以和他交往吧？

    弟弟的建议又重新浮现于脑海之中。

    「没关系啦！我弟也很宅，现在的我才不会被你狂热的一面吓跑呢！」

    我可是录了大半年的游击队和骑士影集，岂会为了区区的动漫美少女三折海报而动摇？歌穗极有自信，也想炫示这份自信。

    「不行啦！」

    歌穗已经爬进床铺了，光隆仍不死心，抱着歌穗不让她得逞。

    「喂，就算现在四下无人，也不该做这种事吧？」

    歌穗故意说些暧昧的话牵制光隆，但光隆顾不得那么多，情急之下脱口说道：

    「反正你不要看床顶！」

    他的声音愈急切，歌穗就愈想看。一定有什么好玩的东西！

    歌穗在被光隆从上方压住的状态之下面前扭转身子，往上一看——

    正好与自己的笑容面对面。

    唉！光隆终于放弃压制歌穗了。

    见状，歌穗趁机钻进床里，仰天躺下。

    「……我？」

    枕头上方的床顶贴满了相片。

    全都是过去旅行或约会时拍的照片，贴得整整齐齐。

    「你从出国时一直贴到现在啊？」

    「从拍下第一张照片的时候就开始贴了。」

    光隆满脸不悦地说道。

    「床顶是特别的地方，大家都会贴家人、女友或是喜欢的照片。」

    光隆的床顶不见他的嗜好，全是歌穗——只有一张不是，应该是家人的照片吧！

    「……欸！」

    歌穗泪水盈眶，连忙将手臂放到眼睛上。

    「或许你听了会吓到，之前我弟说你是他『未来的姐夫』。」

    光隆「咦」了一声，接着满脸通红略带困惑地喃喃说：「我可以说我觉得很光荣吗？」

    接着光隆在床边坐下，牵起歌穗的左手，小心翼翼地将无名指挑出来。

    「你是从来没说过你想要，所以我也不好意思开口；下次我可以送个戒指给这根手指吗？有含义的那一种。」

    「戒指要由我来挑。」

    歌穗主张，又指着床顶上几张自己的照片说道：

    「还有，这几张照片撕下来。我只许你贴照得好看的。」

    「全部都很好看啊！」

    「不行！这张、这张和这张不合格！下次我寄更漂亮的给你，你要记得换下来！」

    光隆似乎察觉歌穗只是害羞而已，牵着她的左手，点了点头。

短篇集2 今昔恋爱物语 公关向前冲！

    防卫省海上幕僚监部监理部公关室。

    这是海自上尉政屋征夫的名片上所印的所属部门。

    一年前，他隶属那霸的第五航空联队，担任P-3C机组人员，从事警戒监视活动；但后来却突然被挖角到公关室去。

    挖角的是政屋刚入队时的长官稻崎上校。

    「花花公子最适合当公关了！」

    这是稻崎的一贯论调，不过要是让人知道政屋是基于这种论调而被挖角到幕僚监部，于名声上可就大大有害了。

    政屋承认他确实是和女性谈笑自若的那一型（有许多自卫官就算是在安排好的相亲场合上，也会因为过度紧张而说不出话来），但因此被贴上花花公子的标签，可就教他敬谢不敏了。喂，花花公子！

    如今稻崎上校用这四字称呼他已经是家常便饭，客人初次来访时，甚至会如此介绍他：「这位是我们幕僚监部首屈一指的花花公子。」以博君一笑。

    「拜托你绕了我吧，稻崎上校！用这种方法介绍一个认真执勤的部下太过分了！我对女性向来是很真诚的！」

    稻崎并不把政屋的抗议当一回事。

    「那你手机里的优势怎么回事啊？」

    「呃！」

    这一下可踩到政屋的痛脚了。政屋能与女性淡笑自若，安排联谊的工作自然全着落到他身上来；而联谊的次数一多，不知何故，手机里的女性电话号码也愈来愈多了。

    「这……这不是我主动要来的！」

    大多是气氛热络之时，女生主动开口要求：「欸、欸，我们来交换手机号码嘛！」政屋却之不恭，便交换了。

    「真正的花花公子是不主动开口要求的，都是对方自动交出电话号码。靠着说话技巧来诱使对方顺着自己的心意行动，才是如假包换的花花公子。」

    「什么诱使，真难听……我才没做这种事呢！」

    「那就是天性使然罗？这是最厉害的一种。」

    其实稻崎本身也不遑多让，他在宴会中魅力四射，常被军官夫人包围。有些夫人特地寻找稻崎，就之时为了跟他打声招呼。

    这样的人还有一个漂亮的太太，实在太没天理了。政屋如此暗想，放弃抗议，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近几年来，政屋的女性朋友愈来愈多，但称得上女朋友的却是一个也没有。

    防卫省陆海空自都有幕僚监部公关室，风格各有不同。

    公关室的风格大多取决于公关室长的性格。有的室长为防泄漏机密，不喜欢向民间提供情报或协助；有的室长则认为这是让社会大众了解自卫队的好机会，对于任何事都采取积极协助的态度。

    稻崎是典型的后者，尤其对于各种娱乐作品的协助更是更是不分大小，不遗余力，连小说和漫画取材也照单全收（照单全收以后，便苦了得设法调整行程的部下），纵使面对以秋叶原系为目标的「萌」企划亦是毫不畏惧，甚至还向客人强调：「我们对这方面的事务也愿意提供协助。」亟欲展现自卫队的「开放」风格。

    目前他就接下了某出版社为了纪念活动而拍摄的两部连续剧，两部都是没有自卫队协助就拍不成的科幻剧。其中一部是名作重拍，广受瞩目；另一部则是知名军事作家为了这部戏而特别写下的新作，亦是倍受关注。

    也难怪稻崎会满心欢喜地答应协助。而现任防卫大臣对于宣传自卫队采取积极的态度，也是原因之一。不光是最新颖的神盾舰，连亲潮级潜艇都派上场了，可说是慷慨至极。

    唯一不安之处，就是从过去经验可知，电视台工作人员的时间观念向来散漫；他们与以严守时间为信条的自卫队能否互相配合，是个堪虑的问题。尤其这回是两部戏同时进行拍摄，时间问题更显重要。

    「拍电影的还比较守时一点。」

    企划敲定之后，稻崎嘀咕道。

    他们从前也常协助拍摄电影（以近年爆红的某乌龟为原型拍摄的怪兽电影等等），剧组人员至少能够定时开拍，时候才会因为出来的画面不满意、天候变化或参与该场景的人员意见不合等原因而延误时间。

    电视台或许是由于业界性质不同之故，连采访也会迟到；对他们而言，晚到十几、而是分钟似乎不算迟到，和视提早五分钟行动为天命的自卫官当真是水火不容。

    事前没谈到，临时却要加东加西的情形也常发生。

    尽量配合对方的要求——这是稻崎亲自对海自公关下达的「口谕」。陆自与空自的状况似乎也是大同小异，只能比比看谁最有耐性了。

    海幕公关室人员与剧组人员的初次照面，是在海幕公关室。

    *

    会客桌两侧，穿着清一色黑色制服的是海自人员，而穿得五花十色、极具电视人风格的则是剧组人员。

    政屋是里头官阶最低的一个，所以拿了张折凳坐在末座。

    会客室的沙发不够，双方人马各有几个人坐折凳。坐折凳的都和我一样是负责杂务的吧？政屋生了股莫名的亲近感，偷偷打量着对方的折凳组，发现坐在自己对面的是个将长发束于脑后的裤装女性。她的年纪和政屋差不多，最重要的一点——以媒体工作者而言，她只能算是中等美女，不过对政屋来说却是恰到好处。

    坐在上座的稻崎和制作人及导演在说话。根据起先的名片交换大会所示，制作人叫宫本，导演叫安藤。双方人马合起来共有十五、六人，名片你来我往，光是记住姓氏便教政屋分身乏术了。

    话说回来，稻崎炒热气氛的功力居然丝毫不逊于两个电视人，果然不是寻常角色。

    「那我们现在开始介绍人员吧！」

    听了稻崎的提议，政屋立刻缩起脖子。平时政屋总得在这种时候当笑柄。

    啊，今天能不能放过我啊？

    然而政屋的祈祷终究是徒劳无功，稻崎介绍到他时，又说他是「海幕首屈一指的花花公子，政屋征夫上尉」，教他不由得垂头丧气。

    对面的中等美女——助理导演鹿野汐里也吃吃笑着（政屋趁着上司聊天时偷偷确认名片，记住了她的名字和职称）。

    剧组也开始介绍人员，政屋关注的鹿野汐里小姐主要负责调整剧组和自卫队之间的行程以及联络工作。

    这么说来，和她最常接触的海幕人员就是政屋了。这种工作偶尔也有好处嘛！政屋坐在末座暗自窃笑。

    最后剧组人员将摄影日程表发给众人——此时政屋尚未察觉这张纸将让整个海自面临痛苦的地狱。

    *

    某小队预定自十点起充当两小时的临时演员，在横须贺基地的护卫舰上协助剧组拍戏。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政屋上尉！」

    担任小队长的年轻中尉追问，政屋只能双手合十道歉。

    对不起，前一场戏延迟了！

    从那声音可以想象出对方在手机彼端鞠躬哈腰的模样。通话对象当然是助理导演鹿野汐里。

    我们现在立刻赶过去！

    从她口中的所在地再怎么赶，也要近一个小时才能抵达基地；而她是在九点四十五分打电话来通知会迟到的。

    现在时钟所示的时间已经过了十一点。这么点不长不短的时间又不能拿来操课，队员们只好各自打扫甲板之类的杂物来做。

    「他们说拍到十二点为止，所以我们下午还是照常排班耶！剧组未免太散漫了吧！」

    如果干脆延到十二点开拍，至少还可以安排其他勤务；但剧组又希望等他们一赶到就立刻开拍，于是等候时间一再延后，每延一次，手机彼端的汐里便多消沉一分。

    「别的不说，哪有人那么晚才通知会迟到的啊！到了这个时间还到不了的话，应该更早通知才对吧！」

    中尉说得极有道理，但亲耳听到汐里益发消沉的声音之后，政屋也只能帮忙缓颊。

    「抱歉，真的很对不起。」

    此时士官长出面打圆场。他的阶级虽然不如责难政屋的中尉，但他熟知整个船舰，又对队员了若指掌，防大出身的菜鸟军官根本无法与他抗衡。

    「媒体工作者本来就不守时嘛！责怪政屋上尉也没用啊！」

    士官长轻轻拍了拍中尉的背部。

    「再说稻崎上校也亲自交代过，要我们尽量配合拍片。」

    政屋忍不住对士官长投以感激的视线，接着又转而开导中尉：

    「这两部连续剧中的自卫队形象都是正面的，协助他们拍戏，有助社会大众了解自卫队，这个道理你应该也懂吧？片头也会打上感谢防卫省协助啊！」

    是啊，而且剧情又很浅显易懂！中尉的口气显得更加不快了。他这种一板一眼的性格是他的有点，但有时也是缺点。

    「让国民对自卫队产生亲切感，是了解自卫队最快的捷径。」

    「我们难得有这种机会自我宣传啊！」

    在士官长与政屋两人合力缓颊之下，总算平息了中尉的不满。然而剧组人员抵达之时，已经过了十一点半。

    助理导演汐里踩着低跟鞋跑上了集合地点——甲板。基地参观许可证在她的胸口上剧烈地舞动着。

    「对不起，我们来晚了！」

    汐里深深地垂下了头，交叠的手都快碰到地板上了。

    队员等着又累又气，不抱怨一句怎么甘心？中尉正要上前一吐怨气之时——

    政屋反射性地插了进来，用肩胛骨制止中尉。

    干嘛阻止我啊！中尉不满地问道，政屋用一句「好了啦！」堵住他的嘴。到底「好」什么，他自己也不明白。

    政屋满脑子只想着别引起纠纷。

    「日程表上市写着十点开始吧？」

    他尽可能平心静气地询问，免得像是在责怪汐里。

    「如果你能早一点联络我们，我们也可以趁空安排勤务，不用浪费时间。」

    「对不起。」

    汐里又低头道歉。

    「因为拍上一场戏的时候，演员没有来，我忙着处理那边的问题，就……」

    汐里的工作时调整剧组与自卫队之间的行程，以及联络工作；不过拍片现场发生问题，她身为剧组的一员，自然无法置身事外。身为免费临演且早已在现场待命的自卫队当然是被忘得一干二净了。

    「以后如果有延误，希望你能提早联络我们。毕竟我们可是把这么大的一条船停下来协助拍戏。」

    政屋刻意强调船舰的规模，汐里更加抱歉地缩起了肩膀。政屋虽然同情她，但这时候也只能请她当剧组的祭品了。

    正当此时——

    「哇————————————！好棒喔！好大！」

    一道相当女性化的声音响彻了甲板，那是极受年轻男性欢迎的偶像，脸蛋看起来比电视上小了许多，也漂亮许多。政屋记得她的艺名叫奈奈美。

    队员一阵骚动，似乎有不少人是她的粉丝。被政屋用肩膀卡着才没对汐里破口大骂的中尉也因为这个惊喜而放松了力道，看来他也是粉丝之一。

    政屋趁机小声询问汐里：

    「请问一下，之前演员名单上有她吗？」

    「呃，她是临时安插进来的。这部戏变成了双女主角……原先的女主角就是为了这件事而不高兴。」

    原来如此，看来他们来到这里之前曾发生过一阵风波。不过现在政屋很感谢这阵风波。

    「所以，呃……」

    汐里显得难以启齿，结结巴巴，此时有道迟到两小时也不以为意的厚颜声音响起。

    「哇！上来一看，还真是壮观啊！」

    原来是打扮依旧随兴的安藤导演。制作人似乎不到拍片现场来。

    「那先安装器材吧！」

    因意外惊喜而好转的气氛转眼间又变得恶劣起来。现在距离十二点的午餐时间只剩不到十分钟。

    「不，请等一下。」

    这下子政屋可不能不抗议了。

    「我记得你们说过，最少也得拍上两个小时吧？总不能要我们的队员挨饿拍片吧！再说，说不定又会像上午一样延误到时间。」

    政屋不着痕迹地指责对方迟到许久之事。要是不当心一点，或许队员就没午饭可吃了。

    闻言，导演「喂！」了一声。他不是对政屋，而是对汐里露出不耐的表情。

    「我不是要你拜托人家配合我们，等我们一到就立刻开拍吗？你连句话也不会传啊？」

    看来他是打算让汐里当箭靶，霸王硬上弓。这种伎俩令政屋忿忿不平。

    政屋抢在汐里开口道歉之前说道：

    「她说过了，我刚才正在和她商量呢！」

    政屋不能明说队员会有怨言。他不能拿队员当盾牌，破坏整个自卫队的形象。

    他的工作明明只是迎接剧组人员，陪同拍片，等拍完以后送他们离去而已，为什么会演变成这种状况？要不要请长官过来？请稻崎过来，或是担任副室长且为尉官直属长官的弓田少校？可是——

    ——连这种事我都搞不定，像什么话！

    如果是稻崎或弓田，会怎么做？

    「请给我们队员三十分钟吃饭，你们可以趁这段时间安装器材，我也想趁机向各位演员说明舰内的注意事项。我们舰内有许多地方对外人而言太过复杂危险，要是不小心伤到演员的玉体，那可就不好了。」

    他早在事前听闻这回的卡司阵容非常豪华，乳沟拿演员的安全当理由，导演应该不敢拒绝。

    导演见事情不遂己意，虽然答应了，嘴上却不忘抱怨几句：

    「我们可是趁着塞车的时候在车里吃完便当才来的，你们也太不懂得临机应变了吧！再说，不是说好队员要帮我们安装器材的吗？」

    血气方刚的中尉又想上前与导演理论，这回是士官长制止了他。

    「我们会请有空的小队协助安装器材。」

    说着，士官长不着痕迹地将中尉一起拉回舰内。他应该是去调整次序，让有空的小队先来帮忙，担任临演的小队先去吃饭。政屋暗自对着那结实的背影道谢。参与拍片的小队一定要派一个通情达理的士官长陪同协助，是弓田少校的建议；现在政屋不得不佩服他的先见之明。

    接下来就得靠政屋自己设法打圆场了。见导演一脸不快地看着队员进入舰内，政屋抓了抓脑袋笑道：

    「对不起，假如我们也有便当这种方便的东西就好了，但是自卫队是由伙食班负责煮饭，如果没有事前指示，在时间上酒没得通融。哟暗示队员因为肚子饿而猛NG，反而对大家过意不去。」

    就算要拿战斗军粮果腹，一个以四十人为单位的小队用餐还是需要三十分钟左右的时间。

    没等多久，就有十名队员赶到甲板上来了。

    「我们接到命令，来帮忙进行摄影准备工作！」

    政屋对举手敬礼的队员们回以敬礼，转向导演问道：

    「有哪些事需要帮忙？」

    「先安排几个房间给演员换衣服把！」

    搞什么，原来演员根本还没换装嘛！政屋在心中大力吐槽、这么一提，刚才走上甲板的偶像明星穿的显然是不合场面的便服。

    这样还要教队员挨饿拍戏，铁定会引发暴动。

    「要换衣服，办公厅舍的房间应该比舰内的更适合。舰内就安排四个补妆用的房间，男女各两个，如何？」

    「那就麻烦你们了。」

    导演的气总算消了。

    「办公厅舍要安排几个房间才够？对了，镜子只有厕所里才有，办公厅舍和舰内都一样。」有没有准备镜子啊？鹿野。

    鹿野答了声是，打直腰杆。

    「小道具应该有带足需要的数量！请安排两间单人房和一个可以容纳五、六个人一起更衣的大房间给女演员，三间单人房和一个可以容纳十个人一起更衣的大房间给男演员！」

    「了解……」

    政屋说了句「失陪一下」，走到一旁拿出手机来，打给横须贺基地公关室。他转达剧组的要求，并顺便拜托队员在各个房间备妥毛巾及面纸等物品，以供演员化妆时使用。

    「剧组可以随时向队员下指令。趁着这段时间，由不才我本人政屋上尉带领各位演员参观拍片区域。舰内有许多外行人看了莫名其妙的高低差、凹洞和隆起，希望各位能趁现在牢牢记住，努力规避危险。」

    听了政屋幽默的一番话，演员们都发出了开朗的笑声。

    进行这些准备工作，队员吃饭所需的三十分钟转眼就过了。居然连这么一点时间都不肯留给无偿协助的队员——导演下意识的傲慢令政屋十分气愤，但他职责所在，不能让气愤之情流露于脸上。

    开拍之后，汐里趁空来找政屋。

    「呃，对不起。」

    汐里满怀歉意地垂着头，完全不见初次见面时的笑容。

    「都是因为我联络不周才弄出这么多问题来，却要劳烦你替我善后。」

    「这下子你应该知道我不只是性好渔色而已吧？」

    政屋故意说笑逗汐里开心，汐里总算微微一笑。

    在那种导演底下工作，想必很辛苦吧！政屋自然而然地对她产生了同情之心。

    *

    之后，剧组提供的日程表更是化为了恶魔预言书。

    自卫队是以日程表为根据，将拍片部队的行程空下来，以备剧组来访。

    但是剧组从来不照日程表拍片。有时到了前一天才突然通知要取消，然后隔天早上又说照原定计划进行。

    什么提前五分钟行动，根本是笑话。

    队内怨声载道，拍片不顺利，剧组当然也感到不满，夹在中间左右为难的就是政屋与汐里。

    政屋至少还有官阶当后盾，只要扮小丑缓和一下气氛，便能平息队内的各种不满；而电视台少了拥有原作版权的出版社及自卫队的协助根本拍不成戏，所以傲慢的导演在政屋面前也得客气三分。

    不过导演面对汐里时可就不客气了。政屋常看见导演在背地或人前用着形同刁难的话语斥责她。

    她在这种时候总是深深弯着腰，一再低头道歉，宛若不愿让人瞧见她的眼泪一般。

    「要不要来一罐？」

    当天开拍之后，政屋递了罐咖啡给汐里。休息时间汐里得应付演员和剧组人员吩咐的工作，反而没时间休息；只有开始拍戏且情况顺利的时候，她才有时间喘一口气。

    「谢谢。」

    汐里结果咖啡，在她低下脸前，政屋看见她的鼻子是红的。她才刚被导演冷嘲热讽了一顿。

    刚见面的时候，政屋只觉得幸运；她是政屋最爱的中等美人，负责的优势和政屋最常接触的工作。但是现在看见她这种可怜的模样，政屋再也无法庆幸了。

    意中人因为不合理的理由而被骂得狗血淋头，自己却只能袖手旁观，对于爱说话又外向的政屋而言，是件很痛苦的事。即使她受责骂的理由看在外人眼里再怎么不当，政屋碍于职务之别，也不能插口置喙

    「对不起，我们人太多，所以在小处上比较没得通融。」

    「不，这不是你们的错。」

    汐里用力摇了摇头。

    「那是当然的，是我们一直提出无理的要求……我觉得很过意不去。」

    汐里轻轻拉开拉环，说了声：「我开动了。」

    「不过如果净是不愉快的事，你也不会做这份工作吧？能不能告诉我在电视台工作有什么乐趣？我是公关人员，可以当作参考。」

    「咦？可是我还是新手，没做过什么像样的工作……平时都是复制打杂，这次是我头一次担任对外联络人，不过仅限于自卫队就是了。我的工作真的没什么乐趣可言，不过有时演员或采访对象称赞我一些小地方，我就会很开心。」

    「什么小地方？」

    「啊，比方女星○○小姐之前拍巧克力广告，其实她不喜欢吃西式点心，因为容易长痘子；所以休息时间我都是准备日式点心和仙贝给他吃。还有担心糖尿病的演员，我会特别订购低卡路里便当给他吃。」

    的确是小地方。政屋一面暗想，一面点头附和，表示赞叹之情。只能在这些小地方上作主的她这回突然成了自卫队联络人，可说是连跳三级了。

    「你一开始就想从事连续剧相关工作吗？」

    「呃，其实我是想从事纪录片相关工作……就像『野生王国』那一种，我一直希望它能够重新开始制播。」

    汐里所说的，是政屋国中时停播的纪录片节目。该节目以贴近野生动物为唯一卖点，在民营电视台中，这种不靠腥羶色的硬派节目相当少见。这么一提，政屋才想起该节目好像是这个电视台制作的。

    原来如此。政屋大大地点了点头。汐里歪了歪脑袋，问道：「什么？」

    「鹿野小姐看起来很年轻，原来和我同年代啊！一样记得那个节目……我今年二十八岁。」唉呀，别推算我的年龄！

    汐里终于露出了初次见面时的笑容，轻轻地拍了拍政屋的肩膀。

    待汐里的心情好转之后，政屋才进入正题。

    「对了，我想个你讨论一下拍戏日程表的问题。」

    政屋好不容易引出的笑容又终于瞬间消失无踪，汐里再度露出抱歉的表情，垂下头来。

    「对不起，都没有照日程表来。」

    「不，我不是在责怪你，我们积极一点，向前看吧！那张日程表现在没有任何助益，完全没发挥日程表的功能，反而造成了双方阵营的压力。所以我有个提议……」

    政屋一本正经地对着抬起脸来的汐里说道：

    「我们私下把那张日程表毁弃，好不好？」

    汐里一时之间似乎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只是歪着头眨着眼睛。

    「换句话说，我在公关室就当作没有那张日程表。反正日程完全不合，毁弃的理由很充分。相对地，请你掌握好你们的行程，随时联络我；我一定会妥善安排，让当天剧组抵达时能够立刻开拍。如何？」

    这是政屋顾虑到队上的不满而想出来的办法。剧组人员的耐性比自卫队差，不满之情爆发得也比自卫队快，每回拍片现场都是濒临崩溃。

    用这个方法，铁定比遵从毫无作用的日程表好。这是政屋和长官商量过后得出的结论。

    「如果你打听日程的似乎在导演那一关遇上困难，我们长官会出面摆平，如何？」

    「可是，入股偶要改变做法，不向导演报告……」

    汐里迟疑不决，政屋耐心地说服她。

    「那个人的作风是不是像国王一样？」

    汐里忍不住点头，又惊觉不妥，缩起了肩膀；政屋伸出手指嘘了一声，示意她别出声。

    「如果我们正式提议改变做法，想当然耳，国王一定会不高兴；到时一有问题，他就会开始追究责任。」

    届时上砧板的必定又是汐里，政屋不忍心看见这种情况发生——姑且当作这是出于他个人的同情和通病相邻的感怀吧！

    「只要现场的人圆滑一点，就能解决这些问题。」

    脑袋僵硬的防大出身军官和底下的士官之间，有士官长帮忙缓颊。

    「我们就用这个办法，尽量避免冲突。现在你亲眼所见而掌握的行程应该比那张日程表要来得可靠许多。剧组排班表应该得看演员的空档，导演也会向全体人员说明预定进度吧？自卫队协助拍摄哪些场面都是事先决定好的，应该可以做出某种程度的预测。」

    「……也许我会在半夜或凌晨打电话或发简讯给你，没关系吗？」

    汐里战战兢兢地问道，看来似乎有意答应这个提议。

    「没关系。」

    到这里为止，政屋尚能维持一本正经的表情，不过接下来可就不行了。

    「老实说，队内的抗议声浪也很大，这样我轻松多啦！」

    他笑着抓了抓脑袋。

    「那我答应这个提议。」

    汐里总算露出了笑容。

    ——我无法坐视你收到不合理的斥责。

    如果这句话说得出口，或许和意中人之间便能有所进展吧——正当他心中闪过这个念头之际，汐里又小声地说道：

    「……老是让你替我费心，对不起。」

    看来汐里明白这是政屋同情她屡屡挨骂而出的点子。知道自己的些微好意已经成功传达给汐里，政屋由不得高兴起来。

    「……我希望你说的是谢谢。」

    政屋一难为情，便又开始说笑；汐里听了也笑了起来，并实现政屋的心愿。

    「谢谢。」

    她改口道谢。

    *

    改变做法之后，拍戏状况变得顺利多了。当然，只是比以往顺利一些，要让国王满意还差得远；不过至少平息了许多队内的不满。

    队员有了余裕，在现场气氛变差的时候便能淡然置之，有助于放松剧组人员及演员的心情。被动员的士官早就习惯长官怒吼，相较之下，国王的不悦和冷嘲热讽又算得了什么呢？（国王也还包有基本的分寸，不会拿协助拍片的队员出气）。

    不愧是长官，经验和我完全不同。政屋不禁感谢起替他出计的稻崎和弓田。即使他现在常在半夜或凌晨因睡衣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而惊醒，他的感谢之情依然未减。

    然而，在接近杀青之际，看似顺利的现场却又发生了大问题。

    一开始便看过剧本的公关室人员在拍片时酒已经察觉了。

    知名作家撰写的原作之中，有个场景是三架P-3C、护卫舰与亲潮级潜艇为了追踪国籍不明的潜艇而从那霸基地出动；据说作家撰写这一段的灵感，是来自于近年发生的真实事件。

    潜水艇近乎最高机密，自然不能将发令所的构造公诸于世，因此海自公开了吴市基地的潜艇模拟器，并在稻崎等干部的指示之下变更重要部位，加上一些假仪表，再由电视台的技术小组于横须贺基地内依样制作。

    不过护卫舰是由横须贺提供，P-3C则是由厚木提供，两者都是如假包换的真货。舞台虽然是冲绳外海，不过背景可以用CG蒙混过去。

    摄影机开始运作，饰演主要角色之一——年轻军官的演员在操纵台前抖着肩膀说道：

    「我好害怕……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

    当时稻崎与弓田互相使了个眼色之后，稻崎便去找国王说话。

    「台词与原先的剧本好像不太一样耶！」

    正在看小荧幕的国王有点不耐烦地转向稻崎，不过稻崎毕竟不是可以盛气凌人姿态说话的对象（政屋倒还可以）。

    「脚本家做了一点修饰，他认为这样比较能够展现出队员赌命出任务时的真实感……」

    「作家同意了吗？」

    那位知名的军事小说作家与防卫省干部素来交好，和稻崎自然也相当熟识。他对待政屋这些年轻军官时也相当亲和爽朗，不过在作品方面可使出了名的牛脾气，决不妥协；撰写这部作品时，也经过多次缜密的取材。

    「大师知道我们会对原作进行部分修饰。我们的脚本家也是老手，旁人很难插嘴出意见的。」

    「那至少先问过作家一声吧？」

    见稻崎坚持己见，国王不再掩饰自己的焦躁。

    「我没那个美国时间。接档日已经决定了，后制也需要时间啊！有时间去讨好大师，不如快点赶戏。」

    讨好你们的脚本师倒是不遗余力啊！政屋在一旁蹙眉。

    稻崎再也无法容忍了。

    「那么请你记得我们防卫省曾对这个场景的变动表示过反对意见。可以吧？」

    虽然稻崎平时总是笑眯眯地开玩笑，但他毕竟是身经百战的上校，关键时刻的魄力非比寻常。国王似乎也怕了，如赌气的小孩一般凸出下巴，点了点头。

    之后连续几天都出动了P-3C及护卫舰，但同行的稻崎及弓田不再对变动的内容发表任何意见。

    见公关人员完全不置一词，汐里趁空来打探政屋的反应，但这种时候政屋也不能多说什么。总不能告诉她：你们现在拍的全都是白费功夫。

    「对不起，我们导演又说了一些失礼的话……」

    汐里似乎以为公关室不再过问的原因是导演与稻崎的冲突，其实并非如此。把实情告诉地位低微的汐里，也只是让她多伤心而已。

    果不其然，限时炸弹在试映会上爆发了。

    「我要撤下原作。」

    作家不等片尾放完，便抢先开火。试映会上一阵骚动，不感惊讶的只有防卫省公关室的人员及出版社。

    「不，可是，大师……！」

    「我们明明说好的，原作的修饰只限于拍摄手法之上，如果更动故事，必须事先与我商量。我同意的脚本和这卷带子在重头戏部分完全不同，诠释出的意义根本是相反的。我无法接受这种窜改。」

    出版社人员似乎已经很习惯这种场面，若无其事地开始收拾物品；想必一回出版社，就会立刻进行法律谘商。

    「违约金的事下次再谈，反正我以原作的身份禁止这卷带子播映。」

    国王哭丧着脸，转头望着稻崎；然而——

    那么请你记得我们防卫省曾对这个场景的变动表示过反对意见。

    国王似乎想起了变动场景那天稻崎依然决然的态度，没脸开口向他求救。

    这下子防卫省人马也无事可做了。稻崎与弓田开始收拾物品，政屋等年轻人也如法炮制。

    离开电视台之前，政屋的脚步自然而然地停住了。其他同伴问起，他情急之下撒了个谎，说要去厕所。

    「对不起，你们先走，我借个厕所，随后跟上。」

    若是拍戏计划就此告吹，，或许政屋再也没机会和汐里见面了。他们是一起对抗『国王』数个月的战友，这种别离太教人惆怅了。

    一回到试映室附近，政屋便听见熟悉国王的怒吼声。

    「你给我想办法！自卫队的事本来就是你负责的！」

    听了这句话，政屋便知道国王的怒骂对象是汐里。政屋躲在一旁偷偷窥视，只能看见挡在通道上的国王背部与在他面前垂着头的汐里。

    「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才把联络自卫队的工作交给你这种菜鸟！就是为了哄政屋那种好色又得意忘形的家伙，让我好办事！你在组里导演之中还算长得能看的，我才提拔你来讨好那群男人！我不管你要用眼泪攻势还是色诱，反正给我想办法说服他们让我重拍！」

    ……啊，我好久没这么难过了。

    政屋不是为了国王的恶言而难过。

    他是为了汐里曾被国王如此命令而难过。不过鹿野小姐，汐里小姐，我并不是因为好色又得意忘形，才为了你扮小丑。

    我是为了工作。为了让拍片过程顺利，我不惜扮小丑跳舞。

    我可以相信你并未吹奏笛子催我跳舞吗？又或者吹奏笛子就是你的工作？

    低着头的汐里突然抬起脸来，与政屋四目相交。汐里又深深地低下了头，国王似乎没发现她这个动作不是向着自己。

    政屋不明白她这一低头是什么意思，只能悄悄抽身，返回来时路。

    *

    回到公关室，已经大幅超过了下班时间，留下来的只剩弓田。

    「你太晚回来啦！其他年轻人已经跑去喝酒解闷了。他们也有打电话邀你，不过你的手机没开。」

    「啊，试映前我关掉了电源，忘了重开。」

    「他们说要在老地方喝酒，要你有兴趣就过去。」

    「弓田少校，你不去吗？」

    「有长官在场，还解得了闷吗？再说我得加班。」

    你不去啊？弓田一面写文件一面问道。政屋不由自主拉过附近的椅子，坐到弓田跟前。

    「……我真的是个好色又得意忘形的家伙吗？」

    「干嘛突然这么问？」

    「稻崎上校不是常说花花公子最适合当公关吗？所以才挖我过来公关室。他在客人面前也都这么说。」

    「你不喜欢他这么说啊？」

    「被称为花花公子还会高兴的人应该不多吧？」

    政屋满脸不快地喃喃说道，弓田停止书写文件，抬起头来。

    「那可是稻崎上校至高无上的赞美啊！你知道你们不在场的时候，他是怎么跟客人说的吗？」

    政屋当然不知道。

    「能够靠对话逗女性开心的人，代表他的沟通能力很高明。公关的任务是让外界的人了解自卫队，沟能能力是不可或缺的；而这种能力在各种场面都派得上用场，可以掌握部下，也可以建立同事和其他部门之间的交流网络，重要性可见一斑。这番话用稻崎上校的说法来说，就是『花花公子最适合当公关』。他这个人个性很别扭，不会老实称赞你们『前途无量』。」

    他对你期望很高的。弓田下了结论之后，再度将脸转向文件。弓田和稻崎的类型虽然不同，但一样很受女性采访者欢迎。

    「他应该说清楚一点啊……」

    「要是说白了，你们就得意忘形啦！」

    说着，弓田挥手驱赶政屋，示意他快回去。或许也是为了方便他和弟兄一起喝酒吧！

    政屋默默地敬礼，将椅子放回原位，离开了办公室。

    走出办公室，政屋突然想起该打开手机电源，便从制服口袋中取出手机，开启电源。如弓田所言，有弟兄们的来电记录和一封简讯，除此之外——

    还有两通汐里的来电记录，两通都没留言。

    此时，第三通电话打来了，是汐里。

    「喂，我是政屋。」

    「呃，我是鹿野。呃……」

    「国王骂完啦？」

    汐里的声音停住了。

    「你已经决定好要用眼泪攻势还是色诱了吗？」

    这番话要说是讽刺，显得太无力；要说是挑衅，又显得不够毒辣。连政屋都觉得自己的声音未免太没气势，国王的怒吼声还要来得气势十足许多——显然说得净是些荒唐的话语。

    「请你别相信他说的话。」

    汐里拼命忍住眼泪。她大概是担心如果哭出来，政屋会认为他选用了眼泪攻势。

    「我是正正当当地和你工作，我也不认为自己是靠性别或容貌而得到这份工作的。」

    「我知道。」

    想利用你的女性优势的应该不是你，而是国王。说来遗憾，以我对你的了解程度，只能用上「应该」两字。

    国王提出不合理的要求时，总是故意骂你，逼我出头。见你成了炮灰，我不能不出头。不过，如果不是你，我会一样挺身而出吗？老实说，我不明白。若问我是否真的全无私心，我不敢点头。

    或许我真如国王所言，是个好色又得意忘形的家伙，随着国王的笛子——或是国王的命令你吹奏的笛子旗舞。

    即使稻崎上校对我的期望再高，弓田少校再怎么鼓励我，我还是没有自信成为一个引领女性的高手。

    「你那时候为什么要对我低头道歉？」

    政屋指的是国王骂人时，汐里与他四目相交的时候。

    「因为导演一定不会道歉的……可是我只能默默听他说那些话，所以……」

    虽然我不能代表他，但我还是想替他向你道歉、汐里的声音愈来愈微弱。

    「国王也知道我无法说服你们重拍，就算真的重拍了，没有出版社和作家的同意也不能播放。他只是和平常一样，找人出气而已。我是最好出气的人……而去今天政屋先生不在，没人出面制止他，他就愈说愈火，连政屋先生都一起骂上了。」

    对不起。汐里的声音终于参杂了泪水，但政屋知道这是懊恼的眼泪。

    「你平常帮了我那么多忙，我却只能默默听他骂你。」

    不是眼泪攻势，也不是色诱。汐里只是为了道歉，而打了三通尴尬的电话。

    「……我问你。」

    甩去愤慨之后，骨气逐渐从肚子里涌上来。

    「如果……只是如果，如果现在的问题因为你的力量而解决，你的立场会改变吗？能够成为一支击败国王的再见全垒打吗？」

    国王，国王。

    总是随意拿她出气，还狗眼看人低。

    只要能打得你唉唉叫，教我舔土地都行。

    「我想……那应该能够成为一支很厉害的再见全垒打。不过，他说不定会把功劳往自己身上揽。」

    「我绝不会让他这么做。」

    国王。

    我还有好几张你绝对无法用的王牌呢！

    *

    稻崎与作家及出版社双方交情都很好，是具体的王牌；但这并不是政屋的王牌。

    「拜托你！」

    政屋鞠躬行礼，稻崎一面苦笑，一面挥了挥手。

    「头可别垂得比向天皇陛下不戴帽敬礼时更低啊！条件是向电视台高层人员表示这个会谈能够实现全得归功于鹿野小姐，是吧？」

    「这话可不假喔！我是拗不过鹿野小姐的热诚，才帮她向稻崎上校求情的。」

    「那当然。」

    稻崎也贼贼一笑。

    「对女性温文有礼看，是公关的基本价值。如果是那个导演来，就算他哭着求我，我也只会说句『我忠告过你了』，把他踢出去。」

    数天过后，出版社与作家联络了电视台。

    他们表示要进行会议，说明重头戏的涵义。如果电视台愿意重拍重头戏，他们可以考虑同意播放。

    当然，电视台——或该说连续剧部门立刻答应了。因为这场风波甚至危及了另一部连续剧的播放许可。

    地点选在立场中立的防卫省，由海幕公关室提供。

    电视台派出的与会人员有制作人、导演、脚本家、艺术总监等制片负责人，还有连续剧部门的几位高层人员，以及促成会谈的汐里。

    出版社的与会人员则有作家本人、责任编辑、总编及总经理。

    防卫省派出了稻崎、弓田，还有带给作家灵感的那个事件的几位当事人。这几位当事人之中，也包含了转调公关室之前在那霸基地担任P-3C机组人员的政屋。

    电视台人员说明他们更改追踪不明国籍潜艇的桥段，是因为在编写脚本的时候认为没有队员赶到恐惧，缺乏真实感之故。作家听了，平静地开口说道：

    「各位认为这个桥段缺乏真实感，请问各位对于这个事件，可有进行过比我更为详尽的采访？」

    「没有，不过按照常理推断，面临战斗时完全不觉得害怕，未免太不自然了。」

    「恕我失礼，各位所谓的真实感，不过是凭空想象罢了；但我可是请教过所有该事件的相关队员。现在就请这些队员看看你们拍出的重头戏吧！」

    『我好害怕……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

    扮演军官的演员在亲潮舰操纵台前抖着肩膀说道。

    还有队员在搭乘P-3C之前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家人的照片，活像再也回不来了。见了这夸张的演出，有名队员忍俊不禁，笑了出来。

    「太扯了！……抱歉，个人认为这个桥段非常不合理！」

    「哇！有够丢脸，别闹了啦！」

    众队员哄堂大笑，说不出话来；见状，电视台人员还来不及生气，只是愣在原地，哑口无言。

    稻崎将捧腹大笑、说不出话的队员赶出充当试映室的会议室外。

    留下的当事人只剩政屋一个。

    「政屋，你出动的时候是怎么想的？坦白向大家说明。」

    听了稻崎的命令，政屋点了点头。

    「我只想着：『别想跑！』」

    「可是……应该多少回害怕吧？比如被飞弹打中该怎么办……」

    导演以求助的语气问道，应该是为了替脚本家留些颜面。

    「不，完全不会，我反而觉得：『平时就是为了这种时候而接受训练，现在岂能眼睁睁地看它逃走！』我想，参与追踪的队员应该全都是这么想，恐惧的念头连闪都没闪过脑海之中。」

    政屋断然否定。

    「我并非爱面子，也不是受到了压力才这么说的。对我们而言，有人侵犯领海和领空是家常便饭，一碰到这种事就害怕的话，根本当不成自卫官。」

    「喔喔，政屋难得看起来这么威风！」

    稻崎在一旁插科打诨，政屋苦笑：「请别取笑我。」又说道：

    「再说，如果负责保护民众安全的人一碰上状况就如此惊慌失措，各位应该也很困扰吧？」

    电视台阵营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衷心赞同的只有汐里一个。

    「面对这种状况，最直接的反应反而时愤怒。潜水艇在潜航状态之下侵入领海，可是比各位想象的还要严重许多的事，甚至有可能引发战争。对方再三做出这种行为，摆明了是没把我们放在眼里，生气都开不及了，哪有心情害怕？只觉得『他妈的，你瞧不起我啊？』『没把它赶出领海之前，绝对不能追丢！』若是追丢了，会危及国民的安全。这种时候，脑袋根本没空去害怕。」

    去想多余的念头，反而时让自己置身于危险之中。

    「我想各位去问空自遇上外人侵犯领空时有什么感想，应该也会得到相同的答案：『满脑子只想着要把不明飞机赶出领空外，其他什么也没想。』无论是海自或空自都一样，这种时候，脑筋只会用在与司令部联手应敌之上，没有去想其他事，只会拼命扣押或击沉敌舰。大师的原作里，不久描写了男儿们为了阻止敌舰发射核弹而奋勇作战的样子吗？相互映衬之下，改编的部分显得突兀。」

    政屋又露出苦笑说道：

    「老实说，如果在大师所写的状况之下有队员说『我好害怕』，就算飞机已经离地，我也会把那个人踢下机去。因为跟这种人同机，只会被扯后腿，到时连我自己都有危险。与其让大家因你犯险，不如你现在先去死吧！」

    弓田使了个眼色，示意政屋住口，接着开口说道：

    「如果只抽出这个部分来看，改编后的脚本却是表现出战场抒情的一面。不过大师是以现代的自卫队为舞台，而我们之所以协助拍戏，便是认为这是宣传自卫队、加深民众对自卫队了解的好机会。如果这部戏描写的自卫队是遇到状况时裹足不前的负面形象，我们可就不能触动昂贵的兵器来协助拍戏了。」

    此时，稻崎又转对作家说话。他故意不向着电视台人员说话，乃是说话技巧的一种。

    「如果要重拍，我们自卫队愿意协助。幸好改编的场景只和海自有关，海幕可以作主……你觉得如何？大师。」

    「我是无所谓……出版社认为呢？法务应该已经开始和电视台交涉了吧？」

    作家又把球传了出去。

    「……拜托各位协助我们重拍。」

    电视台的最高负责人最后低头恳求，其余人员也跟着低下头来，鼻尖都快碰到桌面了。

    电视台人员离开会议室后，政屋开始收拾，发现有人忘了带走手机。手机是掉在电视台阵营这一侧。

    看来是放在上衣口袋，起身时滑落到椅子上。政屋对那夸张的色调有印象，国王曾炫耀过他的手机机壳上过特制烤漆。

    本来政屋想装作没发现，就让它搁在那里；但转念一想，这么做未免太幼稚了。电视台人员刚离开，现在应该还追得上。

    他拿起手机追上去，看见一行人正在等电梯。

    「唉呀，害我捏了一把冷汗……幸好顺利解决啦！」

    国王一如平时轻浮地笑着。他又说他和稻崎上校在拍片时互动良好，所以才能请上校代为缓颊，活像一切都是他的功劳。

    「现在不能再出任何差错了。你可别像平常一样又给我捅篓子啊！鹿野。」

    汐里不平地低下了头，国王又气势凌人地喝问：「不会回答吗？」

    政屋按捺不住，正要出面，电视台负责人冷冷地说道：

    「你有资格对鹿野颐指气使吗？」

    轻浮的笑脸僵住了。

    「今天的会谈能够实现，全得归功于担任自卫队联络人的鹿野热心促成。稻崎上校跟我说过了，鹿野在拍片时也出了不少力。」

    国王坠地了。不过或许只有这一瞬间而已。

    「如果没有鹿野的努力，电视台的损失可就大了。你知道为了邀请那位作家执笔，我们费了多少心血吗？连宣传都已经定调了。就算脚本家不是自卫队专家，拍片时听了稻崎上校的建议以后，就该先问作家一声啊！结果连我们都得被叫到这里来丢脸。」

    国王的脸色变得一片铁青，忙不迭地低头道歉，不过他的情况和汐里不一样，非常合情合理。

    政屋装出跑步而来的样子，走进电梯间。

    「太好了，各位还在。」

    说着，他将手机递给国王。

    「你忘了带走，幸好还来得及。」

    极富攻击性色彩花俏手机此时显得格外滑稽。

    不好意思。国王一面喃喃说道，一面接过手机。

    政屋对着其他人行了个自卫队礼。

    「啊，鹿野小姐。」

    临走之前，他又回头对汐里笑道：

    「虽然只剩最后的重拍部分，不过联络方面还是请你多多指教罗！」

    「不，彼此彼此。」

    汐里慌忙低头说道。

    政屋这回才真的离去。

    *

    开始重拍之后，汐里不再成天挨导演骂了。导演的国王姿态已经彻底收敛。

    护卫舰离开横须贺码头，消失于岸边之际，P-3C三机编队与两架拍片用的一般直升机通过了横须贺上空。

    机上没有厕所等女用设备，所以汐里没跟着去。公关室则由稻崎随机、弓田随舰同行，政屋一样没跟去。

    「谢谢你。」

    汐里向政屋低头道谢，政屋连忙挥了挥手。

    「不，我什么也没做。如果没有稻崎少校出面，这件事根本谈不成。」

    「不过，拜托稻崎先生重拍的是你吧？」

    「这是我的工作嘛！」

    不知是不是多心，当他说这是工作的时候，汐里的表情似乎显得有点失望。

    「再说我们都被国王找过不少麻烦，我也想报一箭之仇啊！」

    ……唉，为什么？

    我无法坐视你受到不合理的斥责。

    废话要说多少就有多少，为什么这句话偏偏说不出来？

    「原来政屋先生在领海被侵犯的时候也有出动啊！你可以多谈一些那时候的事嘛？」

    「哦，那我们去咖啡厅坐着聊吧？」

    「在这里就好了，这里的风很舒服。」

    说着，汐里率先在草坪上坐下。政屋不好意思坐得太近，隔了一段距离之后，才在她身边坐下。

    「大家都知道更动那个桥段是个致命性的错误吗？」

    「嗯……大师和防卫省各幕僚都很熟，和稻崎上校的交情更是深厚，就连我们这些低阶军官看了也知道：『啊，要是擅自更动这个地方，大师一定会生气。』所以当时稻崎上校才那么坚持。」

    「你们遇上这种任务的时候，真的都不害怕啊？」

    「完全不会。」

    无论再问几次，政屋都能自信满满地点头。

    「因为这种任务正是我们『正式演出』的时候。我们每天从早训练到晚，就是为了这个不知何时到来的『正式演出』；一旦『正式演出』的时候到来，就肾上腺素全开啦！我们不是从头到尾都用同一架飞机追踪，因为燃料不够用，必须在中途与僚机换手。空中换手的时候最容易追丢，大家都不愿意在自己接手的时候追丢，所以每个人都卯足了权利。」

    「幸好你平安回来了。」

    汐里笑着说道。政屋慌忙别开视线，因为他心里想着：啊，假如平时也有人带着笑容庆幸我平安归来就好了。

    「回来以后你做了什么事？」

    汐里问道，随即又像辩解似的补充说明：

    「我只是好奇，因为刚才没谈到任务结束后的事。」

    「骑着自行车去基地附近的超商。当时大概是因为太累了，很想吃甜食……泡芙、蛋糕或鲜奶油点心等比较贵的那一种。基地里也有超商，不过当时这些东西碰巧卖光了，只剩一些便宜的夹心面包。」

    「……怎么突然就回到日常生活了？」

    汐里格格笑了起来。啊，她还是笑起来比较好看，比红着鼻头低下头时好看多了。

    「也就这样了。听说有个已婚的队员踩着自行车回家，太太只跟他说：『今天的晚餐有味噌鲭鱼喔！』前一刻才上演媲美电影的大追踪，但一回到地上又一切如常，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我买了鲜奶油泡芙和闪电泡芙，付了三百多元，还说不用收据。」

    「不过，多亏了你们，才能『一切如常，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不知何故，这句话就像启动了开关一样，让政屋的胸口热了起来。

    ……还是结婚的人好，可以对老婆说「今天有够累的」。

    如果我在结束这种任务之后，也能打电话给她说：「今天有够累的。」该有多好？

    「你本来在那霸基地工作，为什么现在会在海幕的公关室？」

    唉，不行，没救了。政屋沮丧地垂下了头。就算他掩饰，问了道歉一样会曝光；再说一开始的介绍就已经露馅了。

    「是稻崎上校挖我过来的……他说花花公子最适合当公关。」

    汐里似乎也想起了头一次见面的事。不知是否出于缓颊之意，她问道：

    「是真的吗？」

    「呃，根据弓田少校所言，这是稻崎上校的说法，意思是能和女性自然交谈的沟通能力较强，适合担任公关。」

    他觉得自己的话说得颠三倒四。

    「你喜欢和女性说话？」

    「当然啊！天下间每一个正常男人不想和女人打好关系的。再说平时认识异性的机会已经够少了，有机会说话，当然希望能够开开心心地聊天啊！」

    政屋有点恼羞成怒，连珠炮似地说道：

    「这时候对方提议交换手机号码，拒绝不是显得很不识相吗？所以每次参加联谊，手机号码和电邮信箱都会增加。」

    「所以才说你是花花公子？」

    「我也不愿意被这么称呼啊！」

    政屋的声音忍不住变大了：

    「只有女性朋友增加，又交不到女朋友。而且你知道女人一旦把男人排除于恋爱对象之外，态度就变得有多随便吗？单方面地写信跟我说她的爱情故事，再不然就是吐苦水或炫耀。说什么『因为我和你很谈得来』，根本就只是利用我嘛！」

    「啊，不过我能了解她们的心情，因你感觉上就是个『肯听我说话』的人。」

    「我也希望别人听我说话啊！」

    如果，如果——

    「如果你肯和我交往，我愿意把联谊时拿到的女性电话号码全部删掉。」

    反正今天是最后一天见面了。政屋豁出去了，在草坪上躺了下来。

    「真的吗？」

    没想到有道认真的声音落下，政屋不由得心跳加速；只见汐里一本正经地俯视着政屋。

    「……真的。所以呢？」

    「我很会吃醋，如果男友去参加联谊，就算只是作陪客，我也会不高兴。而且我也不是很能容忍男友交女性朋友的那一型。」

    哇！我超想要这种立场！政屋在心中呐喊，发出的声音却很嘶哑。

    「……我一直很希望在完成一个艰巨得难以置信的任务之后，买鲜奶油泡芙和闪电泡芙回队舍吃时，能有个人让我打电话告诉她：『今天有够累的。』不用我拼命逗她笑，只要安安静静地说话，只要待在身旁，就能感到安详的人……」

    政屋茫然地说着，这才发现事情的变化，连忙跳了起来。

    「啊，呃，那我删罗？」

    他拿出手机问道。电话簿有分类，一瞬间便能删除。

    然而汐里却笑着摇了摇头。唉，果然只是在开玩笑。政屋垂下头来，汐里又笑道：

    「不是啦！她们都知道你的手机号码，出发你换掉号码，不然这么做并没有意义。我也不希望自己的心胸这么狭窄，所以会努力试着忍受。不过相对地——」

    你得把我的手机号码登录在最特别的地方。

    政屋再度缓缓地倒向草坪。怎么了？汐里窥探着他，但他已经无法正视她的脸，只得将手臂放在眼睛上方，答了一句：「我的心融化了。」

短篇集2 今昔恋爱物语 蓝色冲击

    我丈夫太有女人缘了，很伤脑筋。

    这句话听来或许像是老王卖瓜，自卖自夸；不过套用在相田公惠身上，却是不折不扣的事实，无可奈何。

    公惠的丈夫相田紘司，乃是航空自卫队的瞩目焦点——松岛基地所属第四航空团第十一飞行队，俗称「蓝色冲击」的驾驶员。

    航空自卫队举办的基地祭庆典称航空祭，前来参观的航空迷之中不乏年轻女孩，每见到战机及驾驶员便开始高声尖叫。

    其中尤以蓝色冲击最受欢迎，火红程度居于各队之冠。自卫队虽大，光是下机步行便会被粉丝围绕要求签名的自卫官，也只有蓝色冲击的众队员了。

    自卫队商品中，最畅销的便是蓝色冲击全体成员的签名月历，所以每当自卫队动员蓝色冲击进行促销时，往往可看见他们穿着熟悉的蓝色制服，就地开起小型签名会的盛况。

    紘司是目前正驾驶中最年轻的一个，以新秀之姿极速蹿红。他虽是四号机位置，花式飞行技术还不稳定，不过由于个子高，又是蓝色冲击的一员，帅气度一口气就提升了五成。

    或许是当妻子的情人眼里出西施——紘司的长相原本就不差，灌了五成水之后，看在包围他的女性眼里，这个年届三十的男人大概就和J字头经纪公司的旗下偶像差不多吧！

    ……他今天还是一样受欢迎啊！

    公惠从充当相关人士优待席的顶楼之上，俯瞰着正在开签名会的紘司。和人山人海的停机坪及大排长龙的简易厕所相较之下，相关人士及家属专用的设施显得空荡许多。

    大老远跑到松岛来，想必下头那些围绕紘司的女性都是很狂热的追星族。蓝色冲击飞遍全国各地表演，家属方便参观的也只有在根据地举行的松岛航空祭而已。

    别老是跟那些女孩嬉皮笑脸的，快点上来不就得了？真是的。

    说归说，提升自卫队好感度也是蓝色冲击的重要任务，岂能撇下粉丝不管？只不过公惠的心境可就五味杂陈了。

    此时，围绕着紘司的女性之中，有个长发微卷的美女抬头看了顶楼一眼。她和无所事事地眺望地面的公惠四目相交，一双杏眼带着笑意。公惠知道那种笑法的含义。

    那是胜利的笑容。

    什么意思啊？感觉真差。为什么她要这样对我笑？

    正当公惠皱起眉头之际——

    「妈妈，我要尿尿！」

    三岁的儿子优太扯了扯她的衬衫衣摆。

    「好，好。会自己说，很乖。我们现在就去尿尿。」

    她牵着优太的手，走向屋里。

    「爸爸呢？」

    「爸爸还在工作。」

    公惠一面回答，一面回头望向她方才倚着的顶楼栅栏。被一个毫不相识的人——而且还是个美女——投以胜利的微笑，便如小小的棘刺一般，在公惠的胸口留下了不快。

    公惠轻轻地叹了口气，拉着优太的手走向厕所。

    帮优太上完厕所后，母子俩一起洗手时，眼睛不经意地望向洗手台的镜子，只见里头映着一个没化妆的黄脸婆。

    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老气了？明明只有二十七岁，看起来却像三十岁。而且公惠的五官并不是「成熟型」，她在婚前常因娃娃脸而被人低估年龄。

    公惠忍不住凑向镜子。她原以为是自卫队特有的老旧设备及昏暗照明造成了这种效果，但是仔细一瞧，皮肤确实比自己所想的还要粗糙许多。

    一面照顾精力旺盛的小孩，一面打理家务，已经让她分身乏术。近来她连坐下来揽镜自照的时间也腾不出来，不知不觉间，肌肤状态已经开始走下坡了。

    这么一提，最近好像一直偷懒没保养——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偷懒的？她根本不敢回想。

    公惠虽然不明就里，本能却领悟了那个美女对她投以胜利微笑的含义。

    *

    上完厕所回来一看，终于结束粉丝服务的蓝色冲击已经回到了休息室。

    「优太——————————————！」

    「爸爸——————————————！」

    紘司摊开双臂，蹲了下来，优太则全力冲进他的怀中。紘司紧紧抱住优太，抖着肩膀，膝盖着地。

    「真是的，爸爸，别在这种地方搞这个啦！」

    公惠一面劝阻紘司，一面对着周围大笑的观众点头示意。

    自从租了卡通名作系列「万里寻母」观赏之后，紘司和优太就很喜欢用这种夸张的重逢拥抱来搞笑。

    「马可，真亏你能从热内亚大老远跑来这里！这里是哪里？」

    「阿根廷！」

    周围哄堂大笑。

    「你还真会教啊，相田！」

    说话的是一号机飞行队长，中津中校。

    「因为这孩子超爱那部卡通，一看再看啊！」

    说着，还是用脸摩擦着优太的脸颊。

    「不过我记得那部戏母子重逢的时候，妈妈生病了，应该无法紧紧相拥吧？」

    提出质疑的是阶级相同，但资历比紘司深的三号机高岛上尉。

    「我们是父子，所以做了一点改编！」

    如果在家里，紘司就会抱着优太转圈圈，优太常因脚撞到家居或柱子而嚎啕大哭。

    「不过长大以后看那部卡通，觉得很受不了。我好想叫马可他妈站在原地别乱动！如果我能钻进电视里去，一定会把他妈五花大绑，关在布宜诺斯艾利斯。为什么没人阻止他妈四处游荡啊！」

    「那叫游荡啊？」

    「本来就是游荡，游荡得可凶了咧！明明要去布宜诺斯艾利斯，却一直往内地跑！她到底要去哪里啊？想跨越国境啊！」

    「好好的名作没相田一说，都不值钱啦！」

    众人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如此这般，紘司在团队之中也是活宝的定位。

    「你可千万别在粉丝面前露出你这种本性，女性粉丝会跑掉大半。」

    「内在是这副德性，却是最受女孩子欢迎的一个，真是没天理。」

    公惠也有同感，她真想对那些女孩说：要是你们看了他平时的样子还能尖叫，我就甘拜下风！

    「我们该去开检讨会了。」

    听了中津中校的声音，众人的表情又紧绷起来，紘司也一样。一摆出正经表情，看起来果然帅气多了；只不过前提时不能开口说话。

    检讨会在另一栋的飞行室里举行，队员各自和家人及相关人士打过招呼之后，便离开了休息室。

    「爸爸。」

    优太想留住紘司，公惠制止他：「爸爸还有工作。」并抓起他的手挥了挥。

    「晚饭前我会回去的……」

    紘司也摸了摸优太的头，离开了房间。

    一到外头，想必又会被粉丝包围吧！他也挺辛苦的。

    『今天的飞行表演以及全部结束，请给位来宾离场时多加小心。』

    外头播放着这段广播。

    所谓的飞行表演，便是各种飞机及直升机实际飞行，以供观众观赏的表演。在绝大多数的航空祭中，蓝色冲击都是担纲飞行表演的压轴。

    为了方便收拾清理，自卫队总是希望蓝色冲击表演结束后，来宾能尽早离场。这个广播等于是委婉地催促来宾「赶快回去」，不过这套航空迷可不管用。

    从其他基地调来支援的飞机在航空祭结束之后便会归建，粉丝们知道这件事，根本不肯离开跑道旁。

    有时候留下来还能听见有趣的广播。

    『入间基地前来支援的C-1机组人员，请立即回到机上。再重复一次，入间基地前来支援的C-1机组人员，请立即回到机上。』

    跑道旁的粉丝、乖乖离场的粉丝和休息室里的公惠等人都哄堂大笑起来。

    看来时有个C-1机组人员一直没回来，飞行队长或管制员已经等得暴跳如雷了。那个机组人员回去以后铁定免不了一顿骂。不过这种意外对粉丝而言也是一种余兴节目。

    「优太，要不要看飞机？」

    「好！」

    优太点了点头，拔腿就要往门口冲。公惠制止道：「不行！」并保住了他。

    「顶楼已经变得冷冷罗！在这边的窗户看。」

    好！怕冷的优太相当听话。九月下旬的松岛一到傍晚，风就变得凉飕飕的。

    公惠让优太跪在窗边的椅子上观赏窗外，自己则先偷偷瞄了地上一眼。

    如追星族般围绕紘司的众多女性之中，抬头仰望顶楼，对公惠露出胜利笑容的美女。公惠胸口上的刺还没掉落。

    公惠偷偷俯视地上，不由得毛骨悚然。那个对公惠轻蔑一笑的美女居然还在下头，宛若在监视这座建筑物一样；而且她仰望上方的视角不断变化——她在找我。公惠的直觉这么告诉自己。

    公惠不敢走出墙后。

    「妈妈，大家在拜拜。」

    在优太的呼唤之下，公惠只得从墙后眺望着同样的光景。

    跑道旁的观众一齐朝着地面滑行中的入间C-1挥手，大概是机内的队员正在向他们道别吧！观众开心，队员也高兴，所以战机及直升机上的队员总是尽己所能地取悦观众。

    抵达离地地点的C-1引擎从怠速状态转为油门全开，发出轰隆巨响，急速上升。连在建筑物中都能听见它的咆哮声。

    经过从那钝重外观难以想象的短距离滑行之后，机身浮上空中；再怎么重，毕竟是拥有军事规格的机种。C-1一面升空，一面上下挥动机翼。这个动作对于机动性高的战机而言是轻而易举，没想到连C-1也能做到，而且还是在上升中的超低空状态之下。

    「大飞机在拜拜耶！」

    「是啊，好厉害。」

    看来保养得很好。公惠过去的一股热血似乎又沸腾了。

    『从百里前来支援的F-15及F-14今天不会归建、会场出入口及大众交通机构相当拥挤，请各位来宾尽早离场。』

    这句话意译过后，就是「再继续等也不会有飞机归建，请快点回家。」自卫队见来宾迟迟不走，开始感到不耐烦时，便会出现这种广播。聚集在跑道的观众心不甘、情不愿地慢慢散开。

    相关人士及家属也开始回去了。

    「公惠，要不要一起回去？」

    询问的是三号机高岛上尉的妻子润子。他们两对夫妇年龄相近，又都有小孩，两家之间的交情很好。

    公惠窥探下方，那个美女已经不见了。她该不会还留在某处吧？这里离官舍虽近，还是和润子一起回去比较安全。

    「公惠，今天的晚餐你要怎么办？」

    「我出门前有先炸了些猪排，优太和他爸爸都很爱吃。」

    「真羡慕你，这样轻松多了。我家的爸爸和孩子喜欢吃的东西完全不同，有够麻烦。」

    高岛上尉爱吃鱼类，但小孩不爱吃鱼。

    「我们家的爸爸爱吃的东西和小孩子一样，所以只要配合优太就能搞定。」

    今天干脆叫外送算了。润子懒洋洋地喃喃说道，手上牵着的高岛家长男没放过这句话，立刻大叫：「披萨！」

    「不行啦，晚餐吃披萨，爸爸会不高兴。」

    润子一面安抚孩子，一面对公惠笑道：

    「我们家的爸爸总说那种像零食的东西哪能当饭吃？」

    换作紘司反而会高兴，只不过可能会为了选口味而和优太吵架就是了。

    公惠及润子都理所当然地称呼丈夫为爸爸，公惠一面陪润子烦恼晚餐菜色，一面思索自己是从几年前开始用爸爸两字称呼紘司的。

    *

    你回来啦！紘司。

    公惠虽然想试着叫名字，但最后对回到家的紘司所说的仍是：「你回来啦！爸爸。」

    「我回来了。今天晚餐吃什么？」

    「炸猪排。」

    「太好啦！妈妈的炸猪排比店里卖的还好吃！」

    说着，紘司抱起从客厅跑来的优太，又将装着蓝色冲击制服的包包递给公惠。

    「这个就麻烦你替我洗了。」

    「下次要去哪里？」

    「三泽，应该当天就能回来。」

    又要被女孩子包围啦，真辛苦啊！公惠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这句带刺的话语吞回去。

    「今天你表现得还不错嘛！」

    「啊，真的？看起来果然不错吗？不愧是妈妈，其实队长在检讨会上也有称赞我！」

    他们说的是今天的花式飞行表演。公惠在事前便已听过队形说明，她的眼睛看惯了飞机，自然知道紘司飞哪个位置。

    蓝色冲击的任期是三年，成员由战机驾驶员中选出。紘司与公惠是在小松基地相识的，当时他担任F-15驾驶员，和公惠结婚后的第二年，正好优太满一岁时，才接到转调蓝色冲击的人事命令。

    头一年是受训器，到了今年第二年才正式上场，至今约过了半年左右。

    正式上场不久之后，紘司就受到女性粉丝的热烈拥护。他刚上场就犯了个无法掩饰的错误，反而让粉丝觉得他「可爱」，因此大为走红。

    事情是发生在俗称「涂药」——用烟雾在空中绘图的节目中途。当时表演的是最受粉丝欢迎的「垂直丘比特」，先由两架飞机合力绘制爱心，另一架飞机则化为箭矢，射穿爱心；然而紘司居然把箭射到了八竿子打不着的方向去，完全没有转弯或掩饰的余地。

    紘司事后在检讨会上自然是被叮得满头包，不过这记豪迈的篮外空心却给地上带来欢笑，并刺激了女性粉丝的母性本能。这就是他年届三十还被当成少年偶像捧的原因。

    「如果负责维修的是妈妈，就更完美啦！」

    紘司一面在餐桌边坐下，一面嘀咕。

    「别强人所难了。我没辞职，怎么跟你过来？」

    在紘司转调蓝色冲击之前，公惠也在航空自卫队工作，负责装备品维修；紘司他们飞行队驾驶的F-15当然也是由工作组负责维修。

    「还是我该让你单身赴任？和家人分住两地，享受单身生活和女性围绕的滋味，应该也不错。」

    「你干嘛说这种话啊！」

    优太在场耶！紘司小声制止她。他们早已约好，绝不在孩子面前吵架；紘司这时候提醒她，代表刚才那句话踩到了他的地雷。幸好优太正在看他最爱的卡通，入迷到连筷子都忘了动的地步。

    「你也知道那只是服务粉丝吧？」

    紘司似乎以为公惠是因为女性粉丝围绕蓝色冲击而嫉妒，虽然这也是原因之一，却不是全部。

    「其实这份差事也很累耶！明明觉得很烦，却又不能表现出来。」

    「我们不是在谈论这个吧？」

    公惠柔和地反驳。

    「除非我接到同样的人事命令，否则依然无法替你维修。这是无可奈何的事，如果可以，我也想替你维修啊！」

    她知道这么说，心肠软的紘司就会让步。

    「……对不起。」

    「没关系啦！反正当时照顾孩子和工作两头烧，我也快撑不下去了，正好是辞职的时机。再说我也想跟你一起赴任。」

    要不要再来一碗？公惠问道，紘司一脸开心地将见了底的碗递给她。

    「啊，对了，这个帮我丢掉。」

    紘司从后裤袋拿出几张小纸片，递给起身盛饭的公惠。五颜六色但大小相差无几的纸片，正是电脑印制的名片。

    「不管我再怎么防，她们就是有办法塞到我身上。」

    上头大多印着女性名字、手机号码及电邮信箱。有些强势的女性粉丝会做这种事，比较勇猛的甚至会贴上大头贴。

    「她们塞到口袋时，你都没发现？」

    「怎么发现啊！如果护着口袋，她们甚至会塞进靴子缝或安全帽里来咧！」

    「你没想过要打打看吗？你看，这张大头贴上的女孩长得挺漂亮的啊！」

    公惠故意调侃，紘司不满地抗议：

    「拜托，那种趁我不足以偷塞名片的女人，我哪敢联络啊？」

    是，是！公惠一面敷衍紘司，一面将名片撕成两半，放进流理台的三角沥水篮里，接着才替紘司盛饭。

    「喂，优太！你光顾着看电视，爸爸要把你的炸猪排吃掉罗！」

    「不行！」

    优太连忙开始吃起炸猪排。

    紘司在家时的光景一如往常。

    ……不要紧。

    公惠将碗递给紘司，维持着符合餐桌气氛的笑容。

    你那么受年轻女孩欢迎，不会嫌弃我这个黄脸婆吗？

    用不着问这么自卑的问题。紘司虽然是蓝色冲击的大红人，但他很重视孩子和家庭的。

    对我的爱一定也一如往昔，没有改变。

    不过，在内心用上「爱」这么夸张的字眼，正式自信已经被连根拔起的证据——当天公惠被迫认清这个事实。

    只要没出差，帮优太洗澡向来是紘司的工作，公惠则趁着他们俩洗澡的时候来到更衣间，从紘司交给她的包包中取出蓝色制服。蓝色冲击队员的制服若是显得脏兮兮的，成何体统？因此公惠在清洗之前总会仔细检查脏污，如有需要，便先用洗衣粉将污点搓揉一遍。

    当她检查领口时，指尖突然在折领部位摸到了异于布料的感触。

    她把折领中的东西拉出来一看，原来是一张对折的纸条——她尚未打开，就已经知道这张纸条是给她的。

    紘司脱下制服之后，只是随便折折就带回家来，当然不会发现偷塞在背后的纸条；而纸条牢牢塞在笔挺对折的衣领之间，根本不会掉下来。

    然而妻子替丈夫洗衣时，却一定会检查领口；因为让丈夫穿着领口脏了一圈的制服，有损女人的颜面。

    公惠想假装自己没有动摇，但指尖却忍不住微微颤抖，令她懊恼不已。

    打开一看，内文只有一句话。

    『对手是你，我应该能赢。』

    公惠怒气冲天，捏烂纸条，本想干脆把纸条扔了——但转念一想，又拉开放置内衣内衣的抽屉，将纸条收起来。

    这是宣战布告——用膝盖想也知道是那个从地上仰望公惠的女人发出的。

    和这张纸条的恶意相较之下，其他女孩硬塞自制名片的花痴行为还算可爱的了。

    公惠不知道那个女人如何得知她是紘司的妻子，不过对方已经指名道姓，宣告要横刀夺爱了。

    说不定那个女人会变成跟踪狂，任何能当证据的东西都不该丢掉。

    奔腾的情感冷静下来之后，不安如水分扩散一般慢慢从脚边爬了上来。

    紘司认识她吗？

    紘司与优太的嬉戏声及水声从浴室传了出来。她恨不得立刻质问紘司，但这么做代表她不相信紘司。

    优太那小孩特有的尖锐声音显得格外刺耳，她还来不及阻止自己，嘴巴便已怒吼道：

    「要吵到什么时候啊！浴室可不是游泳池！爸爸也一样！」

    浴室中的喧闹声戛然而止。

    「被骂了。嘘！」

    「嘘！」

    父子俩似乎开始认真洗澡了。一阵自我厌恶感侵袭公惠。她只是因为心神动摇，才拿他们出气。

    优太似乎是因为白天「出远门」太累了，比平时更早入睡。

    现在离成年人的就寝时间还早，两人便看起开着没关的电视来了。紘司看着综艺节目，一如往常地笑着，公惠却是强颜欢笑。

    想问，却不能问。指针在两种心情之间摇摆不定。

    那个女人和紘司之间除了单纯的粉丝关系之外，还有任何足以向公惠下战书的关系存在吗？

    公惠希望紘司露出讶异的表情，说他根本不认识那个女人。不过若是她开口询问，令紘司觉得被怀疑而感到不快呢？如果女个女人已经确保了点头之交的地位，而这张纸条正是进一步介入他们夫妻的策略呢？

    「……欸，爸爸。」

    再三犹豫之下，公惠终于开口了。

    「唔？干嘛？」

    紘司回答，显然完全没想到接下来会被怀疑。

    那无辜的声音和表情令公惠及时悬崖勒马。

    「你觉得我最近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有没有变老？」

    「不，没有啊……我不觉得。」

    公惠故意趴在暖炉桌上。

    「今天在基地时，我带优太上厕所，发现镜子中的自己根本是个黄脸婆，皮肤状况也很差，看了好难过。」

    「怎么？原来你吃晚饭的时候说话那么酸，就是为了这件事啊？」

    紘司笑了。

    「在基地的破烂厕所里照镜子，不管是谁看起来都很老啦！糟一点的还活像鬼咧！别放在心上。」

    「可是我洗澡的时候仔细照过镜子，皮肤果然变差了。那些围绕你的女孩每个都年轻又充满活力，和她们相比，我根本是个欧巴桑。」

    「你也才二十几岁啊！」

    「可是我太疏于保养了。」

    连一个毫不相识的女人都敢对我说「对手是你，我应该能赢」。

    「那是因为你努力当一个好太太和好妈妈。对我来说，这样就够了。」

    紘司摸了摸公惠的头。

    「不过如果你真的这么介意，可以去买好一点的化妆品啊！假如要买很贵的名牌货，希望你事先跟我商量就是了。」

    「那种会压迫家计的保养品我才不敢买呢！每天都得用耶！孩子大了，用钱的地方愈来愈多，你又是做这种随时可能受重伤的工作，有钱买那种东西不如存起来。」

    「哇，高级化妆品有这么贵啊！」

    「真要花起来可没完没了。」

    公惠吓唬紘司，紘司迟疑片刻之后说道：

    「……不过，公惠，我还是觉得你可以多花一点钱在自己身上。」

    公惠的泪水夺眶而出。她是面向紘司趴着，泪水滑过鼻子，流到了耳边。

    「咦，你干嘛哭啊？我这句话让你太感动了吗？」

    惊慌的紘司依然一样蠢，公惠忍不住笑了。

    「你好久没叫公惠了，都是叫我妈妈。」

    让我有种变回女人的感觉，公惠喃喃说道。紘司回答：「是啊，不知不觉就变成爸爸和妈妈了。优太不在的时候，我们还是照旧用名字互相称呼吧！」

    公惠点头——心中暗自庆幸没问起那个女人的事。

    这么蠢又不正经的紘司怎么可能说谎？他和那个女人一定毫无关系。他连衣领被人偷塞了张给妻子的纸条都没发现，在要怎么对我隐瞒自己的心虚？

    ——不管你使什么手段，我都会好好保护我的家人。

    九月底，公惠如此下定了决心。

    然而这条路却是既险峻又艰难。

    *

    四月到十二月间，蓝色冲击飞了二十几次。

    他们从日本列岛的北边飞到了南边，其中当然不乏出差而没回基地的日子。

    每当紘司飞完一趟行程，还是衣领中的纸条便多上一张。

    紘司总是没发现。

    『今天的紘司也好帅。』

    『还是说话很风趣。』

    『下回要到松滨出差，是吧？』

    『每次都要洗衣服，辛苦你了。』

    引人遐想的巧妙文章随着花式飞行的次数而增加。这些纸条公惠一张都没丢，全都收在放置内衣裤的抽屉里。

    紘司和那个女人不可能有任何暧昧。公惠一再告诉自己，纸条数目也一再增加。

    『今天的飞行虽然取消了，不过和紘司见到了面，我很满足。』

    收到这张纸条时，公惠毛骨悚然。当天早上天气预报便已经说会下雨，蓝色冲击虽然安排了花式飞行行程，但显然是非取消不可了。紘司回家以后，公惠询问，得知飞行取消，改为地上滑行，并开着引擎举办签名会来服务粉丝。

    这个女人每逢蓝色冲击的巡回演出必跟吗？无论飞或没飞，所有的演出她都会到场。这股骇人的执着几乎压倒了公惠。

    公惠不知道这个女人住在哪里，但连显然飞不成的演出她也照去不误，交通费一定相当可观吧！而且她的目的并不是观赏蓝色冲击的花式飞行，只是为了见上紘司一面——即使没人能保证她一定见得着面。

    倘若紘司和她之间真的毫无暧昧，这种行为是何其诡异啊！单纯的粉丝怎么可能如此执着？换作公惠，再怎么迷恋偶像、演员也做不到，即使现在是单身，能够自由运用所有薪水亦然。

    这种常理判断撼动着公惠相信紘司的心。

    每当她忆起那个女人仰望顶楼的胜利笑容，便会想起在基地厕所照镜子时看见的那张褪色的脸。

    别的不说，为什么那个女人会仰望公惠？难道不是紘司告诉她的吗？无论公惠如何努力压抑，怀疑的念头仍旧不断地冒出来。

    他们俩是不是在背地里拿那个花枝招展的女人和她这个黄脸婆相比，嘲笑着她？

    紘司出差未归的日子，这种愚不可及——但公惠又无法斥之无稽——的妄想总是不断地纠缠着她。

    『紘司说他今天是为了我而飞的。』

    这是段无法以「无聊」两字带过的文字。

    紘司在家时总说他是为了公惠与优太而飞的。说谎的是谁？公惠已经没有足够的气力供她坚定不移地相信是那个女人说谎。疑神疑鬼最容易使心灵变得脆弱。她不得不承认，对手在爱情方面是个耍心机的天才。

    如果纸条上的是「我和紘司上床了」或是「紘司向我保证会和太太离婚」之类直接挑明紘司外遇的幼稚讯息，公惠还不至于如此动摇。

    最教人心力交瘁的，反而时这种无法断定有无暧昧却又引人遐想的讯息。

    紘司在家时依旧如常，是个爱小孩、又蠢又不正经的爸爸。公惠只能相信他那一如往常的模样。

    相信那些留言都是假的。

    然而，随着巡回演出进行，公惠愈来愈无法忍受紘司那种问心无愧的态度。女人透过后领施加的压力与紘司的问心无愧之间，落差太大了。

    那是件再平常不过的事。紘司洗完澡后，在客厅里摊开浴巾，赤赤裸地躺在地上晾干身上的湿气。

    但是那一天公惠却觉得紘司的邋遢样格外碍眼。

    她一面替优太换衣服，一面厉声骂道：

    「快点把衣服穿上啦！像什么样。」

    这道声音分贝虽不高，却相当刺人。紘司听了，不由得露出讶异的表情。

    接着他故意躺成大字形，摊开双手挥舞说道：

    「好过分，好过分，妈妈要剥夺爸爸洗完澡后放松身心的权力！」

    「连内裤也不穿，讲什么放松身心的权力！趁着身体还没有着凉，快点去穿衣服！」

    「我又不是小孩，用不着你操心吧！」

    紘司的声音也显得略微不快，不过公惠的不快指数飙得更高。

    用不着我操心？这话是对着我说的？

    「你老是这么邋遢，我怎么教孩子！当人家爸爸的在家只会胡闹，像什么话！有点分寸行不行！」

    回应怒吼的是优太的哭声。他一面任由公惠替他扣睡衣一面哭泣，活像是他挨了骂。

    紘司默默起身，走向衣橱，穿上内裤走回来，从宛若冻僵似的动也不动的公惠手中接过优太，替他扣好扣子，抱起他来。

    「乖，乖，乖，没事，优太不用哭。」

    紘司一面摇着优太，一面低头看着公惠。

    「母亲突然竭斯底里地大吼大叫，就有助于孩子的教育吗？这么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你想抱怨，可以等优太睡着以后再说。」

    你最近变了，变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紘司坦白说道，带着优太回寝室。

    公惠望着他的背影，眼泪潸然滑落。

    让人喘不过气来。

    这句话就像木樁一样刺向她的胸口。

    ……你以为我是因为谁才变成这样——

    公惠正要怪罪紘司，却及时清醒过来。这不是紘司的错。

    错的是那个女人。

    还有被那个女人玩弄于鼓掌之间，变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我。

    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让人喘不过气来的？还是在家的时候并没显露出痛苦的样子，是他忍着没表露出来？还是——

    公惠好厌恶到了这个关头还犯疑心的自己。难道是因为他可以在外头的女人身上获得慰藉，所以能够忍受家中的乌烟瘴气？

    紘司安顿优太就寝之后就回来了，他回来时已经换上睡衣，但没和显然哭过的公惠说上半句话。

    *

    干脆询问其他队员好了。

    没有当天归建的日子，我先生晚上有留在宿舍里吗？

    他可曾外出两、三个小时过？

    你们知不知道有个女人追着我先生跑遍日本？

    但是公惠不能问。如果让人知道她这个做太太的，到处打探丈夫有无外遇，丢脸的是紘司。

    紘司依然悠悠哉哉又不正经，前几天的龃龉仿佛根本没发生过一般。

    他依旧遵守着优太不在时以名字互相称呼的约定。公惠总觉得如果她对紘司的怀疑从自己的内心泄漏到外头去，将会造成无法修补的裂痕。

    她在悬崖边紧紧踩住脚步，而纸条依然随着花式飞行的次数逐渐增加。

    『恕我失礼，像你这样人老珠黄，能满足紘司吗？』

    这是公惠耿耿于怀，但对手却充满自信的一点。被踩着了痛脚，公惠终于做出了平时的自己连想也想不到的事。

    紘司和优太刚进浴室，还有好一阵子才会出来——而紘司的手机大刺刺地搁在餐桌上。

    打开手机之后，公惠的手再也停不下来了。她的手指活像是被什么东西操纵一般，直到检查完电话簿和通话记录才停下来。

    电话簿及通话记录之中都没有任何可疑的号码，简讯的对象也尽是公惠、队上人员及朋友，总之没有和公惠完全不认识的人互传简讯的迹象。

    没发现那个女人的痕迹固然令公惠安心，但偷窥紘司的隐私所造成的自我厌恶感更加打击着她。

    她趴在桌上哭泣，不知不觉间，紘司与优太已经洗好澡，走出浴室。

    「喂，优太的衣服……」

    替优太更衣向来是公惠的工作，紘司寻找公惠，来到了厨房一看，焦急地叫道：

    「公惠！你怎么了？喂！」

    「妈妈，你痛痛吗？」

    随后跟来的优太也担心地问道。

    「对啊，所以优太快点跟爸爸一起来穿衣服。」

    紘司对公惠留下了一句「你等我一下」之后，便用平时难以想象的利落手脚迅速地替优太和自己穿上衣服，带着优太前往寝室。

    「欸，你到底怎么了？」

    见公惠只是静静哭泣，不肯开口，紘司放软了声调再三询问。

    「没事。」

    「你这样哪叫没事啊？」

    紘司愈关心她，她就愈难以启齿。她怎么说得出自己偷看了紘司的手机？

    虽然没有外遇的迹象，但公惠却背叛了紘司。她没能相信紘司。如果紘司知道了，会生气？还是伤心？

    「你不是身体不舒服吧？」

    「我身体很好，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你这个样子，我怎么放心让你一个人独处？你最近真的很怪，如果有什么烦恼跟我说，我们是夫妻啊！」

    紘司耐心地温言劝解，但公惠坚持不说原因，最后他们以一起休息为妥协条件，钻进被窝就寝。

    *

    过了一阵子，润子带着孩子从隔壁官舍的高岛家前来拜访。

    润子在午后来访，便是算准这个时候公惠应该已经做完家事了。但是公惠现在没有心力接待访客。

    「对不起，我今天……」

    公惠正要开口婉拒，润子却抢先一步将长男塞进屋里。随后，屋内便响起了长男和优太嬉闹的声音。

    「别这么说嘛，我还带了伴手礼来呢！」

    说着，润子拿出了附近蛋糕礼盒及DVD。

    「这个DVD是特制的喔！六小时的无广告版面包超人。只要放这个给孩子看，我保证他们安安静静的。」

    这个年纪的孩子迷面包超人就和麻药中毒差不多，就算是同一集也能一看再看，百看不厌。

    高岛家便是利用这一点，将面包超人录制成DVD来收服孩子。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是相田上尉拜托我来看你的。他说你最近不知道为了什么事在烦恼，要我陪你聊聊。」

    毫无防备的侧面受到了这股刺激，公惠忍不住倚向润子的肩膀。

    「——要是他没加入蓝色冲击就好了……！」

    她说这句话时已经夹杂着呜咽了。

    润子驾轻就熟地操作相田家的电视，播放特制DVD。

    「你们看，全部都是面包超人喔！两个人一起看，别离电视太近！」

    「妈妈，零食呢？」

    「暖炉桌上的全都可以吃，吃放在自己面前的那一份。你们两个的零食都一样多，不可以抢对方的喔！」

    孩子被安置在暖炉桌边，，两个女人则来到了厨房。优太起先还挂念着已经在厨房掉起泪来的公惠，但面包超人一开始播放，他的视线便牢牢钉在电视上了。

    「相田上尉说你从好一阵子以前就开始独自烦恼了。」

    润子起了话头，公惠说了声「等我一下」，起身离席。

    她是去开衣柜。她把放在抽屉里的纸条全都拿来给润子看。

    见了装在盒里的纸条，润子皱起了眉头。

    「这个是……」

    「这是第一张，我看了很生气，把它捏烂了。」

    那是公惠忘也忘不了的「对手是你，我应该能赢」。

    润子连看也没看完，便抬起头来问道：

    「欸，这个是不是塞在制服后领里？」

    这回轮到公惠惊讶了。润子对着哑口无言的公惠揭晓答案：

    「去年收到的是我们家。」

    「……什么意思？」

    「我是没看过本人啦，听说有个长得挺漂亮的女人迷蓝色冲击迷得很疯。」

    「这种女人不是一堆吗？」

    「那个女人的程度不一样，她不太正常。」

    润子不愿让孩子听见，放低了声量。

    「她在历代队员之间也很有名。她好像立志要和蓝色冲击队员交往，每次一有新队员进来就会去招惹他。听说有个队员看她长得漂亮，和她交换电子邮件，结果吃了不少苦头。她就和跟踪狂差不多。」

    你看了也知道吧？润子指了指公惠保存的纸条。

    那个女人的确具有跟踪狂特质，所以公惠才会一直保存着这些令人不快的纸条。

    「而且她只要看中了，根本不管对方有没有结婚。去年被盯上的就是我们家爸爸。我们家爸爸说他结婚了，结果她就展开了后领攻击，我也被她挑衅过好几次。」

    「润子，你发现纸条的时候怎么做？」

    「还能怎么做？我立刻拿给爸爸看，两个人一起大叫：『哇！好恶心！』积了几张以后，爸爸就彬彬有礼地亲手还给那个女人了。」

    你也该立刻拿给先生看的。听润子这么说，公惠自个儿也诧异地眨着眼睛。

    为什么我没这么做？你的后领塞了这个耶！哇！好恶心——我们家明明也该是这种反应的啊！

    公惠立刻想出她没这么做的理由。

    「因为那个女人曾经盯着我看。」

    被女性粉丝包围的紘司。

    其中一个女粉丝抬头仰望顶楼，与公惠四目相交，露出了胜利的笑容。

    「然后第一张纸条上写的优势这种话，我以为对方认得我，就不敢轻举妄动了。」

    润子好心送来的蛋糕，吃在嘴里就像嚼沙一样无味。

    「起先我以为这是宣战布告。满肚子火；后来脑袋冷静下来以后，就开始不安，怀疑紘司是不是认识这个女人。不见得是男女关系，或许只是点头之交或朋友，想找机会把我踢开。」

    公惠低下头来，捂住脸庞。

    「我想问紘司纸条的事，开始又怕他觉得我在质问他。如果紘司气我怀疑他，反而破坏了我们夫妻的关系，该怎么办？」

    逐一回顾纸条的润子好言安慰道：

    「对方认得我们，我们却不认识对方，的确很可怕，我懂。拿我来说吧，我只听说过她是美女，实际上没见过她，她应该也不认得我，所以我才没想那么多。要是她认得我，明知对方是我老公还塞这种纸条，我也会害怕啊！」

    「而且她每次都塞，就连蓝色冲击没飞的日子也没放过。我觉得如果没有特殊关系，哪能这么勤劳？就更加怀疑紘司，变得竭斯底里，最后还偷看紘司的手机。」

    这也不能怪你啊！润子露出心疼的笑容。

    「要是我被逼到这种地步，我也会看。这么恐怖的女人其实应该是紘司得设法应付的，可是你却代他担心受怕，独自承受。再说，你不是怀疑紘司，只是不安而已。」

    润子不是问：「只是不安而已吧？」而是斩钉截铁地说：「只是不安而已。」让公惠略感宽慰。她很羡慕润子的坚强。

    「这张纸条的写法野很卑鄙。『今天的飞行虽然取消了，不过和紘司见到了面，我很满足。』她根本没说是私下见面啊！其他的也一样。」

    润子恨恨地瞪着纸条，一一检视。

    「她写了一堆引人联想的文句，其实冷静下来一看，全都是观察结果嘛！今天的紘司野好帅。她正迷蓝色冲击，当然无论何时都觉得紘司很帅啊！她迷到这种程度，全年的巡回表演行程自然调查得一清二楚，知道紘司何时出差野没什么好奇怪的。」

    耍这种心机，真教人想吐。润子骂道，又抽出了一张纸条。

    『紘司说他今天是为了我而飞的。』

    这是令公惠大为动摇的纸条。

    「我现在重演当时的状况给你看。她一定和平时一样混在一堆粉丝里，逮到机会就装可爱发问：『请问你们是为了谁而飞的？』蓝色冲击等于是自卫队的公关，当然会回答『我们是为了各位粉丝而飞的』。『各位粉丝』里也包含那个女人。所以她写成『我』也不算说谎，十之八九是这种情形啦！」

    站在第三者的观点，纠结的丝线居然如此轻易地解开了。的确，与其怀疑紘司，这么解释要来得合理许多。

    「现在还不迟，你立刻和紘司商量这件事。这么做对你有好无坏。」

    润子鼓励道，公惠也点了点头。

    此时润子又浮现调侃的笑容。

    「话说回来，我看你们夫妻感情其实好得很。根本用不着担心吧？现在还用名字称呼老公。」

    公惠指顾着倾诉满心的不安，根本没注意到自己是用名字称呼紘司，也没发现润子在中途就改口叫紘司，不再以相田上尉四字称呼。

    公惠满脸通红，润子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真羡慕，我们家也该效法一下。」

    *

    那一天，公惠等优太入睡以后，把累积至今的纸条全都拿给紘司看。这是个讨厌的话题，所以她还在温暖安详的暖炉桌边谈。

    紘司见了纸条，训了公惠一顿：

    「你收到这种东西，为什么不马上跟我说啊？要是她伤害你怎么办？我们家还有小孩耶！哇！好恐怖！好冷好冷好冷！」

    紘司一面批判，一面检视纸条。

    「可是那个人认得我。」

    话才说完，紘司便反射性地露出尴尬的表情。看来紘司在这件事上也有过失。为了避免事后吵架，公惠先为没有一开始就找他商量以及偷看他的手机之事道歉。白天她已经和润子谈过一次了，所以现在能够有条有理地叙述来龙去脉。

    「看来你应该能够说明她为什么认得我。」

    面对公惠的回马枪，紘司只能死心地垂下头来。

    「……我把箭射歪的时候……」

    当时紘司肩负射箭重任，便邀请公惠到基地来观赏表演。那一天射歪的箭反而虏获了女性粉丝的芳心，是个极富纪念价值的日子。

    签名会结束之后，女孩们依然围着紘司不放；当时轻微贫血的公惠正在不远的急救站看着她们。

    「我早就听学长他们说过那个美女的事，她果然来找我，而且很积极，还留到最后。她问我有没有女朋友，我心知不妙，就跟她说我结婚了，可是她不相信，所以我就对她说『那边那个就是我太太』。还向你挥手。」

    这件事公惠也记得，当时粉丝已经走了不少，紘司突然转向急救站的方向挥手，所以她也挥手致意。

    「你干嘛不给她看结婚戒指？」

    「有一次我脱手套的时候，不小心把结婚戒指甩飞了，劳师动众地找了好久才找到。从那次以后，我飞行时都把戒指放在置物柜里。」

    所以她才不相信我结婚了。紘司嘀咕道。当时瞥见公惠的身影，便说「那就是我太太」，拿公惠当挡箭牌了。

    「她看了你一会儿，又转回来问我：『不过我可以永远当你的粉丝吧？』我……」

    当然不能说不行。身为蓝色冲击的一员，岂能说不？

    没想到放胆揭开盖子一看，真相居然如此单纯。

    「谁知她竟然记住了你的长相，还对你做出这种事……」

    原来她每次都在我的后领偷塞这种纸条！紘司胆寒地缩了缩脖子。

    「我完全没发现。」

    「纸这么薄，折起来就像剃刀片一样小，就算是我也有自信能够偷偷塞进你的领子，不被你发现。」

    「可是你发现啦！」

    公惠不明白紘司的言下之意，歪了歪脑袋。紘司笑道：

    「换作是我，一定不会发现，直接就把衣服扔到洗衣机里；然后看到衣服上沾满纸屑，只会以为是我忘了把口袋里的东西掏出来……你清洗我的制服一定很仔细，才能立刻发现纸条。」……那当然啊！蓝色冲击的队员怎么能穿着脏兮兮的制服？

    「谢谢。还有这些字条。」

    紘司重新检阅每一张充满恶意的字条。

    「既恐怖又恶心。原来你一直独自承受着这种骚扰。多亏了你，我才能专心飞行，不用顾虑家里的事。我看你最近精神那么紧绷，还以为ini是照顾孩子太累，所以才拜托润子陪你聊聊。」

    善良的紘司所说的这番贴心话，虽然温暖了公惠的心，却也同时膨胀了她的愧疚感。

    ——不对。

    「我不是为了你而独自承受，我只是不安而已。她就是仗着自己漂亮，才敢对我露出那种胜利的笑容，还留这种字条给我；我怕你会被她抢走，不敢跟你说她对你有意思。因为我没自信，我怕说了以后，你会移情别恋，选择比较漂亮的她。」

    恕我失礼，像你这样人老珠黄，能满足紘司吗？

    我的年华逐渐老去，变成一个黄脸婆，连这种失礼的言词都无法反驳，但是——

    「你的身体总有一群年轻漂亮的女孩围绕。」

    公惠一直很嫉妒那些年轻漂亮的女孩。他是我老公——这是她唯一的精神堡垒。

    然而现在却有个「年轻漂亮的女孩」试图摧毁这座堡垒。漠然的嫉妒对象浓缩为单一的实体，这种不安岂是笔墨能够形容！

    「黄脸婆有什么不好？你是我的老婆啊！」

    紘司愤慨地替公惠辩护，但公惠仍然无法忽视「人老珠黄」这句轻蔑之词。

    「别胡思乱想了。如果我喜欢那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孩子，我就不会和你结婚了。」

    紘司拉过公惠，紧紧抱住她。这种拥抱只有交往的时候和婚后优太出生之前才有。

    「我喜欢上的你，是不施脂粉、浑身机械油，替我的F-15维修的你；不管维修哪种飞机都仔仔细细，一有空就练习打钉的你。」

    紘司指的是公惠仍在小松工作组的事。现在看到飞得漂亮的飞机，公惠仍然会有热血沸腾的感觉；就像在松岛航空祭看见C-1鼓动着巨大的机翼上升时一样。

    因为她知道一架飞机背后，一定有个优秀的维修员。她敢抬头挺胸地说：我也曾是他们的一员。

    「我们飞行，是把性命交给飞机，当然也交给了维修。我把生命交给你，不是交给那些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孩。对我来说，浑身机油的你要来得美丽多了。我一直都很喜欢你。」

    说出来或许那些包围紘司的女性粉丝不相信，其实当初是紘司主动表白的。

    紘司是防大出身的飞鹰战机驾驶员，前途不可限量，女人也是任君挑选。公惠亦在选项之中，最杆意外的便是她自己；至于最后会被选上，她更是连想都没想过。

    公惠是高中毕业入队的，当时刚升下士。她没想到大了她五岁的防大菁英会向她表白，起先三回都严词拒绝：「请别捉弄我。」

    然而紘司并没打退堂鼓。我是认真的，所以才向你表白。我想交往的对象，是向来用心维修，让我放心托付生命的你。

    那一瞬间，公惠便坠入了爱河。她有预感，他们会真诚相待，一起步入礼堂；而这个预感果然成真了。

    维修能力受到赏识，公惠固然感到光荣；但紘司不是因为女性魅力而选择她，却也令她略感失望。更何况她辞去了自卫官以后，便失去了紘司选择她的依据。

    我已经不再是紘司赞赏的维修员了。

    「拜托，我不光是因为你的维修能力强才喜欢上你的。」

    紘司困扰地抓了抓脑袋。

    「你维修用心，确实是我注意到你的契机，不过哪有人会光为了这一点结婚啊！」

    那你喜欢我哪一点？

    「指甲。」

    紘司板着脸说道：

    「你的指甲总是被机油弄得黑漆漆的，但是隔天早上一来，又变回白色了。如果是男维修员，多半是放任指甲被油染成黑色，可是你每天早上的指甲都是白白净净的，代表你洗澡时有仔细清洗身上的油污，连指甲也不例外。明知到了隔天还是会弄黑，却依然保持干净。那时我才发现你在这种小地方上和一般女孩没两样，觉得你好可爱、发现了一个优点之后，剩下的优点就接二连三地跑出来了。」

    就算我没和你结婚，也不会和那些因为我是蓝色冲击队员或飞鹰驾驶员而喜欢我的人交往。还是说道，摆出了一张苦脸。

    「更何况是这种女人。我干这一行，只敢和万一之时能够托付家庭的女人结婚。或许有的队员会和女性粉丝交往，可是绝不会把地上的事托付给这种骚扰已婚队员妻子的女人，至少我做不到。」

    别的不说，我根本无法想象没和你结婚的我。

    说着，还是和情侣时期一样，摸了摸公惠的头发。

    「……下次飞行，我要再次挑战丘比特之箭。」

    那正是还是出师未捷反而增加了女性粉丝的花式表演。

    「在新田原，我希望公惠你能来看。」

    「嗯。」

    公惠点了点头，又说：「我会请我爸妈来照顾优太。」公惠的双亲一样住在宫城，往返很方便。

    紘司也点了点头说：「是啊，带着优太跑那么远是有点辛苦。」其实公惠并不是怕辛苦才不带优太去。

    她想独自前往。

    「我会为了你而飞，你要好好看着。」

    「这回可别失败啊！」

    「我知道！」

    紘司赌气似的嘟起嘴来，粗鲁地将摊在桌上的纸条塞进盒子里。

    「你要怎么处理？」

    「等到了新田原以后，我直接还给她。」

    「啊，不行！」

    公惠从紘司手中抢过纸条。

    「明天我会去向警察备案。虽然我不认为她会对我做出什么事来，不过为了安全起见，还是备个案。有这么多纸条当证据，警察应该会受理的。」

    如果这些意有所指的留言真的有所根据——将公惠比如死胡同的心魔已经消失了。

    既然知道了真相，接下来就应该采取行动了。先向警察备案，以策万全。

    「你做事真的是有条有理耶！公惠。果然是个可以安心托付家庭的人。」

    公惠没说啥什么，只是笑了一笑。

    身为妻子，被丈夫夸赞是种关荣；更何况还是能够安心飞行，乃是建立于对公惠的信赖之上。

    不过这么一想，她的人可没好到就此不了了之、原谅那个女人的地方。

    这回要让那个女人瞧瞧当过自卫官的女人有多厉害。

    *

    紘司一直担心新田原的天气，不过当天是个大晴天。

    阴天虽然也可进行花式飞行，但若云层太低，就只能进行水平方向的特技；因为高度较高的特技会穿越云层，地上的观众就看不见了，烟雾也会混在云层里，减低效果。垂直丘比特是利用高度表演的「涂鸦」特技，能否进行大受天候条件左右。

    当天天气良好，可谓万里无云。

    以水平编队进入会场的两架飞机在垂直上升途中分离，以蓝天为背景，画了个大大的爱心。

    这个步骤是老手机进行的，万无一失。上回紘司出错的时候也是如此。

    公惠在家属专用的观众席上斌气凝神地注视着，只见最后的箭——紘司的四号机在一阵连续翻转之后，贯穿了爱心中央。

    上一回地上响起的欢笑声，公惠高涨到极点的悸动又渐渐地镇定下来了。

    恭喜。

    公惠的视线追着暂时离开会场的紘司座机，直到它的身影消失为止。

    不久后，蓝色冲击结束了所有花式表演，降落到地面上来。

    公惠恨不得率先冲上前去抱住紘司，对他大叫恭喜、太棒了；但是接下来队员得换上制服进行粉丝服务，穿着蓝色制服的期间，蓝色冲击是属于粉丝的。

    好了。

    公惠离开家属专用席，走向急救站。

    在急救站前等了三十分钟，等待的人来了。

    就是在后领放纸条的她。看来她虽然习惯设计别人，却不习惯被人设计。她依然和公惠唯一一次的记忆中一样美，不过脸色有点发青；或许是因为现在正值巡回演出将近结束的冬天，九州的冷风令她发寒之故吧！

    想必她又如往常一般，想在紘司的后领偷塞纸条，却发现里头已有公惠塞入的字条。

    『蓝色冲击的飞行表演结束后，我在急救站前等你。』

    公惠的字条上只写了这段文字。

    面对以敌视视线窥探着自己的她，公惠直接切入正题。

    「谢谢你这段日子以来写信给我。我和外子商量过后，已经把全部的纸条都拿去向警察备案了。」

    女人的脸色顿时血色全失。

    「我……我只是写纸条而已。」

    「是啊，所以我们也只是备案而已。」

    「你居然把粉丝的留言拿去报警……！」

    「那些内容显然不是写给紘司看的吧？警察也认为那不算是粉丝给偶像的讯息。」

    别担心。公惠故意温柔地笑道：

    「我们连你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只要你别再作怪，在警局留下的就只有那个备案记录而已。」

    我可以就此一笔勾销——女人似乎没笨到听不出公惠的言下之意。她口中虽然嘀咕，却没正面和公惠争吵。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那个女人没有拒绝的权力。公惠是明知故问。

    「你为什么会看上紘司？」

    「他长得很帅……」

    女人心不甘、情不愿地答道：

    「箭射歪了的时候又很可爱。」

    啊，契机果然和其他女孩一样，只是不懂得迁就现实踩刹车而已。

    「你很幸福，居然觉得那是可爱。」

    女人似乎将公惠的苦笑视为愚弄，脸色大变。

    「什么意思啊？」

    「意思就是你是外人，所以才能这么想。如果你是家人或女友就不会这么想了。」

    无知是种幸福。

    把箭射歪的紘司给地上的观众带来了欢笑，并强烈刺激了女性粉丝的母性本能。

    但是对于其他队员、本人及家人而言，这件事一点也不好笑。即使只有一瞬间，脱离预定轨道便代表驾驶员完全迷失了方位，很可能因此发生意外。

    脱离轨道的那一瞬间，公惠在家属席上放声尖叫。她的脑子想象着飞机失控的画面，眼睛却拼命睁大，寻找紘司的座机。最坏的想象并未成真，紘司脱轨之后，在上空重新稳住了机身，当时已经脱离了会场空域。

    「你记住我的长相那一天，我为什么会待在急救站，你知道吗？是因为我太过担心脱离轨道的紘司，所以引发了贫血。紘司也一样，他在粉丝面前强颜欢笑，其实心里很沮丧，检讨会上还被飞行队长狠狠地骂了一顿。」

    对于当事人而言，那场意外根本不能以可爱两字形容。

    公惠藉由加重当事人三字来强调女人只是个外人。

    「而这竟然是你想抢我丈夫的契机？看来你什么都不懂，无论是蓝色冲击或是飞机。」

    公惠自然流露的失笑声似乎伤害了女人的自尊，只见她低下头来，抖着肩膀说道：

    「」

    「……你少自以为是了，我不过是觉得好玩才勾引你老公的。」

    最后撂下这句话，便等于是认输了。女人转身离去。

    紘司与她错身而过，慌慌张张地跑来。

    「公惠！」

    「咦？粉丝服务结束啦？」

    公惠困惑地迎接紘司，紘司气喘吁吁地回答：

    「那个女人又来了，看她绕到我背后，我赶紧摸了摸后领，可是什么也没有；我心里正觉得奇怪，居然看见她和你站在这里，就立刻赶过来了。」

    你没事吧？紘司关切地问道，公惠露出了游刃有余的笑容。

    「需要被这么问的应该是她才对。别提这个了，恭喜你表演成功。」

    公惠祝贺，紘司高兴地笑了。

    「今天没害你贫血了。」

    「刚才的表演很帅，真该带优太来看的。」

    其实公惠是为了与那个女人对决，才故意将优太留在家中。她不愿让小孩看见那种争执场面。

    「谢谢。」

    紘司轻轻握住公惠的手。

    「你替我和那个女人说清楚了吧？你没带优太来也是为了这个理由。」

    公惠没想到紘司居然察觉了，惊讶地抬起头来；紘司苦笑道：

    「我没呆到这么不知不觉的地步。对不起，让你当坏人。」

    「……没办法，谁教你是蓝色冲击的一员呢？」

    公惠落下了几颗泪珠——真的只有两、三颗。

    「身为蓝色冲击队员，就算粉丝再怎么凡人，也不能表现出来。蓝色冲击可是自卫队的门面啊！」

    「……你现在好可爱。」

    公惠的身体突然被紧紧圈住，原来是紘司抱住了她又立刻放开。粉丝服务现场传来一阵尖叫声。

    「回家的路上多小心，我明天就回去。」

    说完，紘司便跑回队员身边了。

    之后紘司受女性欢迎的程度似乎更上一层楼。

    原来是粉丝目睹了紘司在急救站前拥抱公惠的那一瞬间，一阵骚动，飞行队长便说明公惠的身份，紘司因此多了「爱老婆」的附加价值，更加提升了正常粉丝的好感。

    她们似乎认为紘司一被问起太太就害羞的这一点也很可爱。

    紘司的任期只剩下明年，不过在他离开蓝色冲击之前，身为队员的妻子，依然是「我丈夫太有女人缘了，很伤脑筋。」

    只要不是像那个女人一样的恶质粉丝，我非常欢迎。最后一年，公惠决定豁出去了。

短篇集2 今昔恋爱物语 秘密

    我有个不能对长官还说的秘密。

    *

    说到陆上自卫队以航空部队闻名的营区，便是明野营区。中部地区军团第十师第十飞行队便隶属此地，陆上自卫队航空学校的总校也在这个地方。此外，虽然知名度不如空自的蓝色冲击，但由航校教官组成的旋翼机高难度花式飞行小组「明野彩虹」亦是小有名气。

    隶属明野营区第十飞行队的手岛岳彦中尉乃是UH60JA的驾驶员。他胸前的徽章虽然不如空自的航空徽章那般华丽，也也是盾牌、樱花及翅膀组合而成的陆自航空徽章。

    手岛的长官是第十飞行队队长水田章介少校。

    而手岛两年前开始交往的女朋友则叫水田有季。

    ——其中的故事，可就是说来话长了。

    *

    「手岛，你有女朋友吗？」

    操课后，水田突然问道。当时手岛只有二十五岁，还是少尉。

    「不，呃……」

    手岛的个子虽比同梯的弟兄们矮上一点，可也还有一七○公分以上，长相和阶级也和弟兄们相差不大，但不知何故，联谊及搭讪总是屡战屡败。因此被问到这个问题时，不由得结结巴巴。

    「其实我问过宫崎，知道你没有女朋友。」

    啊，混蛋宫崎。手岛在内心骂道。宫崎是同梯中最有女人缘的一个，从来没缺过女人，而且每次泡的都是自己最爱的萝莉型美女，令弟兄们又妒又羡。非但如此，他消息灵通，每次联谊完后总能迅速探出对方有无继续来往之意，是个相当可贵的人才。

    不过这也代表宫崎几乎掌握了所有弟兄的恋爱地图，而手岛在他的记忆中，长期以来都是孤家寡人一个。长官一打听，面子可就挂不住了。

    「嗯……很遗憾。」

    手岛略带不快地点了点头，水田浮现了满面笑容，说道：「太好了！」

    「慢、慢着，什么叫做『太好了』啊！就算是长官，我也会抓狂的！」

    手岛忍不住抗议，水田这才发现自己的发言有欠思虑。

    「唉呀，抱歉、抱歉。其实我是有事要拜托你。我需要一只单身男人。」

    「什么叫做『只』啊！至少用人类的量词行不行！」

    面对手岛的抗议，水田拿出他的看家本领——假装没听见，自顾自地带入正题：

    「我女儿有个与众不同的朋友，很喜欢自卫队，想交个自卫官男友；所以她拜托我女儿代为介绍。」

    原来如此。手岛看出端倪了。

    「非正式相亲？」

    「对对对，就是这样，不用太严肃，只是见个面，合得来再交往就行了。你愿不愿意去啊？那个女孩长得也挺漂亮的。」

    水田用上「也」字，意指他的女儿当然也是个美女。看来部下面前的魔鬼长官对女儿可是呵护备至。

    「反正我现在是活会，没关系……不过为什么找我？」

    「要介绍给女儿的朋友认识，总不能随随便便抓一个吧！得要挑个不会丢我女儿面子的货色。」

    什么货色，我是商品吗？手岛又闹起别扭来，水田补上一句：

    「最后的关键是宫崎的推荐。」

    「啊？」

    手岛不明白宫崎为何推荐自己，一脸讶异。

    「他是这么说的，要介绍给令嫒的朋友认识，当然得介绍个正派的男人；手岛是个正派的人，所以联谊或搭讪这种短期决战，无法充分展现出他的优点。但他其实是个很真诚的好人。」

    宫崎，对不起，我刚才不该骂你是混蛋，手岛在内心膜拜着宫崎。

    每回手岛被女孩子拒绝，宫崎总要取笑一番，没想到他背地里居然如此肯定手岛。

    于是他们说好先见个面。在水田女儿的朋友强烈要求之下，他们相约在假日时见面，由手岛带她参观营区。水田的女儿也会陪朋友来。

    两个女孩搭车到最近的近铁山田线明野站，手岛再到车站去接她们。

    「哇——————————————！」

    手岛立刻便猜出对车欢呼的是朋友。他知道自卫队迷看了会喜欢，特地申请许可，开了台搭有布蓬的小型卡车来。

    朋友的确是引人瞩目的美女，相较之下，水田的女儿看来比较不起眼，可知水田那句「那个女孩长得也挺漂亮」其实带有偏袒女儿之意。如果投票表决谁比较美，票数铁定往朋友集中。

    「这台车的底盘和Pajero是同款吗？」

    听了朋友这句话，手岛不由得暗吃一惊。

    自卫队使用的小型卡车中，有款新型卡车是以旧型的吉普车与Pajero的底盘为基础改良而成的。这位朋友不只说与Pajero同款，而是特地强调底盘，可见得不是普通的狂热分子。

    「朱美，先跟人家打招呼啊！」

    水田的女儿拉了拉朋友朱美的衣袖。

    「啊，对不起！我叫森岛朱美！今天就麻烦你了！」

    那清脆响亮的声音反映出她干脆利落的个性。一旁，水田的女儿客客气气地行了个礼。

    「我叫水田有季，谢谢你平时对我爸爸的照顾。」

    「不，哪儿的话！我们才是被照顾的人！」

    手岛仍在惊慌失措之际，朱美已经跑到小型卡车的助手座边了。

    「欸，有季，我可以坐助手席吗？」

    「手岛先生说可以就可以。呃，朱美。」

    有季唤了朱美一声，吸引她的注意力之后，才将手掌往上翻，比了比手岛。

    「这位是今天要带我们参观营区的……」

    有季代为牵线，手岛总算能够补上因太过惊慌而漏掉的自我介绍。

    「手岛岳彦少尉，请多指教。」

    「哇！少尉喔？好厉害！」

    ……唔，我总觉得……

    手岛一面回应要求握手的朱美，一面苦笑。

    不是我来也没关系嘛！

    在上车之前，有季似乎看出了手岛的心思，对他轻声说道：

    「对不起，她是有点古怪，不过人其实不坏。她真的很迷自卫队。」

    请你多多关照。她轻轻地点头致意。

    忠于兴趣的活泼女孩，和看起来似乎被她耍得团团转，却又能在关键时刻约束她的内向女孩——看来她们俩是这种组合的朋友。

    「没关系，难得有人会对自卫队表现出这么强烈的好感，我很高兴。」

    为了顾全水田父女的面子，手岛笑着答道。

    抵达营区之后，朱美的亢奋之情达到了最高点；她眼睛利得很，只要一发现装备品就立刻冲上前去，拿起数位相机猛拍照。起先她还会顾及有季的颜面，等手岛步行跟上之后再发动问题攻势。但后来似乎等不及了，只要看到有队员在附近工作或碰巧经过便就地闲聊起来。

    这么一个不怕生的美女找自己聊天，有哪个队员会不高兴？受到朱美的亢奋情绪影响，他们说起话来比和手岛说话时还要熟络许多。

    手岛不能让长官的女儿跟着朱美到处乱跑，只好像个督导官一样跟在后头。因为朱美即使和他们并肩同行，只要一看到感兴趣的事物，立刻就会扔下他们两人展开冲刺。而且——

    「哇，她跑得好快！」

    手岛满心赞叹地望着朱美奔跑的背影。他已经放弃跟上她了。朱美脚程快归快，毕竟是个普通的女孩，手岛要追上她易如反掌，但有季可就不一样了。

    「朱美真是的。」

    有季气喘吁吁，是朱美前几次冲刺时试图跟上的后遗症。

    「对不起，难得手岛先生来当我们的向导，她却自顾自地到处乱跑。」

    「没关系，开心就好。」

    「是吗？可是难得周末放假……」

    「反正我留在队舍里也是无所事事而已，带着两位女性出来逛逛，享受一下左拥右抱的滋味，要来得好多了。」

    不过这下子非正式相亲是不成立了。手岛在心中暗暗想道。朱美只对自卫队的装备品有兴趣，手岛对于她那过分旺盛的活力也有些敬谢不敏。

    「对不起，我爸爸是不是相当亲安排啊？」

    「啊，嗯……他只是说如果有兴趣可以来看看。」

    「不过你应该吓到了吧？」

    有季敏锐的观察力让手岛暗吃一惊。

    「不，她长得那么漂亮，活泼外向，又喜欢自卫队，是个很棒的女孩。只不过我不敢高攀啦！」

    再说她对我根本没兴趣。这句话手岛没说出口。

    水田提起这件事时，若说手岛没有半点期待，那是违心之论；不过实际上见面以后，朱美实在不像是是会把手岛当交往对象看待的那一型。如果手岛和AHIS站在一起，朱美铁定毫不犹豫地冲向AHIS高声欢呼。

    要和朱美交往，必须跟得上她的步调才行。刚才被朱美抓着说话的队员之中有好几个就是这种类型，他们比手岛还要来得适合朱美许多。

    要我来还，我还比较喜欢——手岛之所以做这种比较，应该是因为她们是两个人一起来的。

    「对不起，她的个性真的不坏，只是有点太积极，忠于自己的欲望冷静一点，应该就能坐下来好好聊天了。」

    看在手岛眼里，拼命替抛下介绍对象的顽皮朋友说好话的有季要来得有魅力许多。虽然有季并不如她父亲所说的一般，是个与朱美相提并论的美女；但就性格而言，有季应该比朱美更适合手岛。

    「没关系啦，我本来就没把相亲的话当真。再说，我这个人没什么女人缘，说话又不风趣，像她这样能够自得其乐，我反而比较轻松。」

    「咦？怎么会！」

    不知是不是客套，有季摇了摇头。

    「手岛先生感觉上应该挺有女人缘的啊！」

    「才没有呢！每次联谊或搭讪都被拒绝。」

    「咦？为什么？你这次体贴，人又好。」

    「哇，这就是典型的『你是好人，我们永远都是好朋友』吧？」

    ——说来意外。

    短期决战无法充分展现出自己的优点。

    同事宫崎指出的弱点在朱美过剩的活力作用之下，已经从手岛和有季之间消失了；不过此时的手岛并未发觉。

    结果朱美与半路上攀谈的队员意气相投（那个队员是手岛的学弟，确实是与朱美合得来的类型），参观时间的后半段几乎都是和那个队员一起行动。

    「朱美真是的~~~~~~~~~！」

    有季跟在后头，急得直甩握拳的双手。她担任介绍人，自然对手岛感到过意不去。

    「不，没关系啦！我又不能丢下你跟着她冲刺，如果放她一个人，搞不好会跑到禁止进入的区域里去，有个人跟着反而放心。」

    「你认识那位队员？」

    「嗯，他是我的学弟，不过座机和我不一样……」

    说到这儿，手岛忍不住呵呵笑了起来。

    「怎么了？」

    「我知道她为什么看中我学弟了。」

    「咦？什么意思？」

    「她真的是个军武迷耶！」

    「是啊，所以呢？」

    急着知道答案的有季看起来十分可爱，手岛便故意卖了两、三次关子。

    「那小子是AHIS的驾驶员。她刚才不是直盯着AHIS看吗？就是那台从正面看起来很瘦的直升机。我坐的是通用型的UH60JA，比起通用直升机，她应该更喜欢战斗直升机，所以和我学弟聊起来也比较开心。」

    有季长大了嘴巴，过了片刻才啼笑皆非地说道：

    「真是的——真是的—！居然为了这种理由——————！」

    「不，没关系，我和你也聊得很开心啊！」

    或许是因为一直就近看着亢奋的朱美吧，手岛说起这话来脸不红、气不喘，连他自己都感到意外。

    「可是我今天是来当陪客的……」

    有季垂下了头。她对于说道似乎怀有某种使命感，以为手岛这番话只是在安慰她。

    唉，其实不是。

    我真的觉得和你一起跟在那位活力旺盛的朋友后头散步，是件很快乐的事。

    然而「有季是长官的女儿」之事替手岛踩了刹车，他无法在当下做出更进一步的表示。

    他从名片夹中抽出一张名片，在背面写上手机号码及电子信箱。

    「给你。」

    有季一脸为难地接过手岛的名片。手岛宛若辩解似地对着那张为难的脸孔说明道：

    「他们两个聊得很开心，说不定会忘记交换联络方式；如果朱美小姐还想和我学弟见面，你可以联络我，我会代为转达。」

    「可是……」

    有季一脸歉意地捧着名片，仍不收起来。

    「水田少校的命令是替他女儿的朋友介绍男友，只要朱美小姐找到中意的对象就好，不是我也没关系。那小子的个性和朱美小姐应该合得来，而且他人也不坏。」

    「那就不好意思了。」

    有季满脸抱歉地收下名片。

    「呃，那我也留一下我的联络方式好了……」

    ——好耶！

    手岛早就期待着有季主动告知联络方式，而他的企图自然而然地实现了。手岛当然知道水田家的电话，不过要他对熟悉的长官说出「我要找令嫒」，实在是难如登天。

    有季拿出的是用电脑制作的可爱名片，上头以柔和的字体印着姓名、手机号码及电邮信箱。

    「好可爱，是你自己做的？」

    「啊，不，是朱美替我做的。她读的是设计学校，常常替我做很多东西，只收材料费而已，说是可以当作联系。」

    哦，原来她不光是个军武迷啊！不过这个情报对于彼此无意的两人而言，似乎已经没有意义了。

    *

    「谢谢，我玩得很开心！」

    回去时朱美没忘了向手岛道谢，不过手岛知道让她开心的人不是自己，只能苦笑着点头致意。

    「对不起，难得的假日还要你陪我们。」

    有季的话变少，应该是因为一心想着等抵达车站和手岛告别之后，便要开始对朱美说教之故。

    「有季，你不开心啊？」

    朱美也是关心有季的感受，不过有季听了，却气得对助手席上的朱美叫道：

    「开心，当然开心啊！」

    怎么可以在好心当向导的人面前问这种wnet！待会儿这句话铁定也会加入说教的项目之中。

    「朱美一个人玩得很开心，多亏了手岛先生陪我！」

    「唉呀，别生气嘛！」

    手岛在一旁劝架，不过他知道这是她们俩当朋友的相处之道。

    手岛在车站前让两人下车之后，便回到基地了。

    回到基地吃完晚餐后，手岛在休息室里休息，有个队员行色匆匆地冲上前来，原来是与朱美聊得很投机的那个学弟。

    「手岛学长！」

    他和手岛阶级相同，所以私底下称呼手岛为学长。

    「白天的美女！那个叫朱美的是谁啊？」

    「哦，她啊？」

    面对这个意料之中的问题，手岛故意若有所指地卖了个关子。

    「别故意刁难我，跟我说嘛！我很喜欢她，只是不知道她是谁，不敢乱追。」

    「她是水田少校的女儿……」

    话才说出口，学弟便打了个冷颤。对于经验尚浅的学弟而言，水田少校是个敬而远之的对象，一听说是他的女儿，缩得比手岛还快。

    「……的朋友。」

    「啊，真是的，原来是朋友啊~~~~~~~~~~~~~」

    学弟明显松了口气。他也未免太老实了。

    「她是个自卫队迷，少校要我今天带她参观营区。」

    「咦？这么说来，学长是她的对象啊？」

    他倒是懂得投石问路。

    「水田少校是这个意思，不过她对我好像没兴趣，我会跟水田少校说清楚。」

    「那学长可不可以帮我和她牵线？」

    「哦！」

    手岛表现出君子成人之美的姿态，其实对他而言是互谋其利。这下子他就有理由联络有季了。

    「好，等我有空的时候。」

    他嘴上故意表现得不怎么起劲。

    「一言为定！一定要帮我喔！」

    学弟又叮嘱了几句才离去。此时宫崎来到了手岛坐着的破旧沙发旁。

    「你无所谓吗？你们刚才是在谈水田少校介绍的女孩吧？」

    那微妙的担心口吻中隐含着「难得有这个机会耶」的关怀之意。

    「哦，没关系啦！她的确是个美女，不过和我似乎合不来。她和那小子聊得很开心，能找到适合她的对象，当然是再好不过了。水田少校本来就是打算让年轻人自由发展，对象是那小子，少校应该也不会有怨言吧！」

    「你人也太好了吧！」

    手岛在内心回了一句：彼此彼此。看来宫崎是因为自己推荐手岛在先，所以相当关心事情的发展。

    「那个女孩感觉起来怎么样？」

    「嗯，军武迷的女声版，是个大美女。我想她应该是个懂得分辨场合的人，不过相对地，碰上可以放心嬉闹的场合，她就从头亢奋到尾，活力旺盛得惊人。」

    这番话中也掺杂了不少有季提供的资讯。

    「嗯，的确，你比较适合文静一点的女孩。」

    「是啊！如果我和她交往，大概会被耍得团团转，最后『对不起』收场。」

    「是吗？真遗憾啊！」

    不，其实也没那么遗憾啦——不过理由和长官有关，手岛不敢随意泄漏。宫崎并不是个大嘴巴，不过若是不慎传入水田的耳中，他这个当爸爸的一定会加倍提防。

    「我会慢慢寻找适合我的女孩。」

    这么说会不会太故作潇洒啦？然而宫崎却真诚地鼓励手岛：「你一定能找到一个好女孩的。」

    为了避人耳目，手岛选择在外头打电话。

    台词他已经练习过好几次，却从电波搜讯声响起的阶段便开始紧张了。

    「喂？」

    电话彼端的声音显得颇为诧异，教手岛略感萎靡，不过这应该是因为来电的是个不熟悉的号码之故。他们虽然交换了手机号码，但毕竟是用手写的，有季不见得会马上输入手机中（手岛当然早已输入完毕。）

    「晚安，抱歉，这么晚了还打扰你。」

    手岛尚未报上名字，有季便听出他的声音来了。「啊，是手岛先生！」这让手岛相当振奋。

    「晚安，今天辛苦你了。」

    「不，手岛先生才辛苦呢！」

    「现在水田少校……？」

    手岛不着痕迹地套话，有季表示父亲正在晚酌，她则在自己的房里休息。「要找我爸爸吗？」有季问道，手岛连忙否定。

    「其实我是要谈朱美小姐的事。今天陪朱美小姐参观的学弟托我介绍，我看他们聊得很投机，如果你方便，能不能代为询问朱美小姐的意愿？」

    「哦，当然没问题……」

    有季边说边笑。

    「实际见面的时候，手岛先生说起话来比较自在，电话里的声音听起来好僵硬。」

    「因为打电话会紧张啊！」

    手岛放松一点说话，但似乎太刻意了，又被电话彼端的有季取笑一番。不过手岛的紧张也因此纾缓下来了。

    「对了，你说过朱美小姐是设计学校的学生，你也是吗……？」

    手岛藉着闲聊蒐集情报。

    「哦，我是社会新鲜人，老是出错。」

    第一次通电话，聊得太久或许会令对方反感，因此手岛一面附和，一面紧盯着手表。

    时候差不多了，他便打住了话头。

    「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方便和朱美小姐联络……？」

    「啊，能等我两、三天吗？我会回电话给你的。」

    「谢谢。」

    道别后挂断电话之前，手岛又及时插了句「和你聊天很开心」，对他而言已经是难能可贵的表现了。

    手岛和有季又通了几次电话之后，朱美与学弟开始直接联络。他们如起先一般合得来，交往得很顺利。

    至于居中牵线的两人则差不多该收兵了。

    「朱美和手岛先生的学弟开始交往的事，我已经向我爸爸报告过了，结果他居然说：『怎么，结果手岛被人家横刀夺爱啊？真笨耶！』好过分，明明就是他没考虑个性合适与否就把手岛先生推出来，还说这种话！」

    手岛与水田之间也有过类似的对话，不同的是水田的说词更不客气。

    「不，没关系，我的确很笨。再说……」

    能不能洗刷笨名，就看这一着了。

    「其实我从一开始就觉得有季小姐比朱美小姐更和我聊得来，相处时也比较自在；如果朱美小姐喜欢我，我反而伤脑筋。」

    电话彼端的有季沉默下来。

    「如果你愿意……」

    有季接过了话头。

    「……跟我爸爸坦白的时机可能不好找。别看他那样，他很保护女儿的。」

    这道带有共犯味道的声音让手岛知道自己如愿以偿了。

    *

    手岛瞒着长官的女儿交往，有季瞒着父亲与父亲的部下交往，这种行为充满了惊险与刺激。

    他们做的并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却因为享受这种共犯感觉而一再拖延报告。当然，他们并没有恶意。

    「是不是该说了啊？」

    这句话总会定期从两人口中出现。然而一旦开始实际考量，一会儿说「要提起这件事有点尴尬」，一会儿又说「不过是交往，还特地报告未免太夸张」，每每为了贪图些许的安逸而不了了之。

    「我的女儿最近一放假就打扮得漂漂亮亮出门去，好像交了男朋友。」

    水田感叹地如此诉说时，手岛费了好大的工夫才没笑出来。

    对不起，少校，那个男朋友就是我。

    不过手岛不能跳过有季自行招认。

    「不知道会不会被坏男人骗了？」

    见水田是真的满心忧虑，手岛又愧疚又好笑，心中五味杂陈。

    「你不用担心；啊！有季小姐是个乖巧的女孩，不会有问题的。再说，她都已经成年，出社会工作了，交男朋友也很正常……」

    「你凭什么理由说这些话啊？」

    水田像小孩一样嘟起嘴巴，一脸不悦。

    糟了，我说漏嘴了？

    「你介绍朱美小姐给我的时候，我不也一起带她参观营区吗？」

    「哦，你背学弟横刀夺爱的那一次啊？」

    「如水田少校夸耀的一般，有季小姐的确是个很棒的女孩，身旁的男人当然不会放过了。不过她那么乖巧，就算交了男朋友，应该也会循规蹈矩地交往的。」

    「那倒是。」

    水田立刻换上了笑脸。

    事实上，他们的确是循规蹈矩地在交往——现在这个年头，交往了三个月才接吻的情侣应该不多了。

    「对了，说道，你交到女朋友了吗？如果还没，我有几个相亲对象可以介绍给你。」

    「不用了！」

    面对这意料之外的攻击，手岛情急之下一口拒绝，浑身僵硬。

    「呃，相亲……还是以后再说吧！因为我还不想结婚。」

    手岛冷汗直流，撒了个谎，水田则摆出好长官的表情笑道：

    「等你撑不住了，随时可以来找我。」

    「唉，害我着急了一下。」

    下一场约会时，手岛在午餐的咖啡厅里面带苦笑地道出了这段故事，有季听了，鼓起了腮帮子。

    啊，她生气的脸和水田少校倒是有点像。

    「我爸真是的。」

    接着她又抬起眼来瞪着手岛。

    「岳彦，你拒绝了吧？」

    「当然啦！」

    手岛再度苦笑。

    「和长官的女儿偷偷交往可是很需要勇气的，我不惜冒险也要和你交往，你就相信我吧！」

    既然敢对长官的女儿下手，手岛自然是以结婚为前提；他对有季声明过着急不是抱着玩票心态与她交往。

    「是！」

    有季耸了耸肩，点点头，脸颊有些泛红。混账，真可爱——手岛忍不住傻笑起来。

    「对了，之前不是说要去旅行？」

    有季从包包中拿出几本旅行杂志。

    自从达成接吻阶段之后，他们俩便常说要利用周末来个小旅行。

    此时两人的进展状况时虽想前进却又踩刹车。手岛当然很想更进一步，但又不愿随便找间宾馆了事，因此他口中的「想去旅行」可说是包含了这方面的欲望及期待。

    正因为手岛抱着这种男人都有的企图，所以他也不好意思积极计划，旅行的事总是停留在希望阶段。

    因此有季拿出旅行杂志时，他半是高兴，半是困惑。咦？真的吗？可以吗？他的脑袋里充满了这类疑问。

    「你的工作很繁重，我们选择近一点的地方，比较不用赶。」

    有季带来的旅行杂志全是名古屋的，每本薄薄的册子里都夹着便利贴。

    「不过名古屋太近了吧？有季，你应该和朋友去到不想去了吧？」

    「就是因为距离半远不近的，反而没去过几次，只有和朋友去听演唱会或买东西时才去。再说，和心上人第一次去旅行，不管去哪里都好玩。」

    最后这句若无其事的话语让手岛大为感动，如果四下无人，他一定会紧紧抱住有季。

    「欸，我想去名古屋港水族馆，还想吃鳗鱼饭。我查过了，这家风评最好……不过好像得排很久，岳彦，你讨厌排队吗？」

    「没问题、没问题。」

    只要有季想去，排几小时都不成问题。整队、行进是自卫官的看家本领。

    手岛不着痕迹地确认住宿部分，只见一个小有名气的饭店上贴着便利贴。

    「哦，这间饭店挺高档的嘛！」

    「嗯，光过夜是有点奢侈，不过这是我们第一次一起出去旅行，这里设备又很齐全，比较方便。」

    不行吗？有季窥探着手岛。手岛怎么可能违逆有季的希望？

    「岳彦，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哇，我很不会玩，对观光地没什么研究……」

    手岛翻了翻导览手册，在某页停了下来。

    「啊，这个好！」

    上头介绍的是南极观测船「富士号」。

    「这是海自的船舰。不过这本书的说明有错。」

    「咦？哪里错了？」

    「上头不是写着南极观测船，碎冰船『富士号』吗？其实成为碎冰船的只有初代的『宗谷号』而已，自卫队都是称它为碎冰舰，所以这里的说明应该要写成南极观测船，碎冰舰『富士号』才正确。」

    有季也一起看着导览手册，吃吃地笑了起来。

    「你果然也会注意这种细节。」

    「其实这是海自的管辖，和我没关系，无所谓。」

    「现在才装潇洒也没用啦！我爸爸和你一样，一说到自卫队的事就斤斤计较。」

    「我也不是飞去不可啦！无所谓。」

    手岛略感不快，有季又笑了。

    「很遗憾，这里刚好在我想去的水族馆隔壁。港口附近的四个设施好像可以一票玩到底，很划算，我们白天就在这一带玩吧！」

    于是乎，第一次小旅行便在有季的带领之下结束了第一天行程，两人来到饭店办理入住手续。

    以白色为基本色调的双人房飘荡着干净的高级感，日常用品也一应俱全。

    果然是两张单人床。手岛有点失望，却又有种松了口气的干净。他坐在床上，有季一面打开行李，一面说道：

    「谁先洗澡？」

    洗澡当然是女士优先啊！

    「我等一下再洗就行了，你慢慢洗。」

    「谢谢！」

    有季拿着浴衣及自己带来的护肤用品走进了浴室。「哇！好大喔！」兴奋的叫声带着浴室独特的回音，感觉上格外性感。正在浴室前的衣柜挂上衣的手岛连忙撤退到床边。

    浴缸防水的强劲水声响起，不过有季并没有走出浴室来。男人在水放满之前没事可干，不过女人似乎得这段时间处理完卸妆之类的琐事。

    不久后，水声停止，说道开始茫然地猜想：啊，她应该开始泡澡了吧！今天累了一天，希望她慢慢泡——想这些念头的余裕到了泄水声及淋浴声响起之后便消失了。

    手岛起先并未深思，可以轻易想象出热水拍打有季身体的样子。洗头发的声音和敲打肌肤的水声音阶有着微妙的差异。

    手岛连忙抱着行李移动到离浴室较远的床铺上去，并把有季搁在床上的行李调换过来。

    然而淋浴声并未因此减小多少，所以他又打开了电视。

    「啊，你在看电视啊？」

    手岛无法直视头发湿润、身穿浴衣的有季，只能含糊地点了点头。

    「你换床啦？」

    「啊，对不起，因为这边看电视比较方便。」

    微妙的内疚感加快了他说话的速度。

    「谢谢你让我先洗，浴缸很大，你慢慢洗把！」

    虽然有季这么说，但手岛只洗了十五分钟便出浴了。有季见状，吃吃地笑道：

    「自卫队的人为什么不能慢慢泡澡啊？我爸爸也一样。」

    自卫官的战斗澡已经是一种技术了。

    「我觉得因人而异……应该要看那个人爱不爱泡澡吧？我觉得我已经洗得很慢了。」

    其实是他一想到他和有季在同一个浴室里洗澡就待不住。

    之后他靠着没关上的电视分散注意力，努力持续着无关紧要的对话。

    「明天还有行程，差不多该睡了吧？」

    或许是手岛看起来已经累了吧，有季在十点过后丢出了毛巾。

    他们关掉电灯，只留下脚灯，各自上床就寝，然而手岛却难以成眠。

    有季入睡后的鼻息声一直没响起。

    片刻过后。

    「岳彦」

    有季是什么时候轻声呼唤自己的，手岛已经记不得了。

    「你可以过来这边。」

    「咦？可是……」

    立刻回答正是自己完全没睡着的证据，手岛不禁暗流冷汗。

    「——可以吗？」

    「我不说第二次。」

    的确，身为男人，让女人说两次这种话未免太窝囊了。

    「如果头一次旅行就订双人床套房，好像显得我很想做那种事，所以我才没订。」

    有季突然解释起自己为何预订单人床双人房。

    手岛一直犹豫不决，不知该不该在真正的意义上对长官的女儿下手；这次的旅行可说是有季同意的讯息。不过预订单人床双人房是有季的极限。她的个性原本就不太积极，这回已经相当努力了。

    「我也不是抱着玩票心态在交往的。」

    托辗转难眠之福，手岛的眼睛已经相当习惯黑暗了。

    他移到有季的床上，朝着有季僵硬的额头落下了唇。

    *

    隔天早上，两人在被窝里略带羞怯地睁开眼睛，轮流冲了个澡。

    更衣后去吃自助式早餐时总算克服了羞怯，恢复原本的举止。

    「咦？你早上就吃这么多？」

    「咦？你早餐才吃这么少？」

    比较两人端回来的餐盘，手岛是堆积如山、几乎已经无法区分菜肴加上一碗汤，有季这是聊胜于无的程度——大概只要一、两口就能吃光的荷包蛋和面包卷，加上一杯红茶。

    「你不多吃点，对身体不好。我吃完这些以后，还要再拿一盘菜、面包和饮料咧！」

    「不可能！我吃不下！别把我和你相提并论，女生的食有限。」

    「可是你拿也太少了吧！你可别说每个女生都吃得和你一样少。」

    「早上我吃不下嘛……」

    「那至少喝瓶牛奶吧？我去替你拿。」

    「好吧，那我就多喝一瓶牛奶……」

    正当他们交谈之际，背后突然有人叫道：

    「手岛？」

    手岛愣了一下，回头一看，站在身后的是宫崎，身边一样有位女性相伴，一如往例，又是宫崎最爱的美女。

    哇！糟了，被发现了！手岛浑身僵硬，宫崎用手肘顶了顶他，轻声说道：

    「喂，你什么时候交到女朋友啦？看起来不错嘛！」

    「不，呃……」

    「一起来住这么好的饭店，怎么可能不是女朋友？再装就不像了喔！」

    「不，唔，呃……」

    手岛拼命想着要如何度过眼前这一关，最后不答反问：

    「你自己咧？你身边的和上次的女人好像不是同一个嘛！」

    宫崎一脸焦急地用手捂住手岛的嘴。

    「不要讲出来！上次那个已经分手了，这次这个是我的真命天女。我是利用周末来看婚纱展的。」

    「咦？你终于要金盆洗手啦？」

    「不要用那种招人误会的说法行不行啊？还有，先别跟队上的人说喔！」

    宫崎单方面地对手岛下封口令，接着又拿出他与生俱来的亲昵态度对有季说话。

    「早安，我是手岛的同事，敝姓宫崎。」

    这么一来，有季也不能不回应。她面带难色地看了手岛一眼，才又朝着宫崎轻轻点头致意。

    「我叫水田有季，你好。」

    听了名字，宫崎长大了口，接着用手臂圈住手岛的脖子，将他拉到一旁。

    「虽然我知道不可能。她是水田少校的女儿。」

    手岛自暴自弃地回答。

    「咦？那你们是从上次介绍以后就开始交往的？」

    「嗯，我和她的朋友不合，不过和她很合。这不是常有的事吗？」

    明明没必要，宫崎却压低了声量。

    「水田少校知道这件事吗？」

    「不知道，我没说，我哪说得出口啊！」

    「也对啦！拒绝女儿的朋友，却把女儿拐走了，怎么说得出口呢？」

    「我没拒绝朱美小姐！是朱美小姐根本没把我看在眼里！再说我没拐有季，我们是两情相悦，两情相悦！」

    「对父亲而言，意思就和拐差不多。他本来只是想介绍女儿的朋友给部下，没想到部下居然和女儿交往起来了。想招认也挺难的啊！」

    「所以我才烦恼啊！」

    手岛满脸不快，宫崎则直截了当地问道：

    「你是以结婚为前提？」

    「问道神经没那么大条，敢用玩票心态和长官的女儿交往。」

    宫崎突然拍了拍手岛的肩膀。

    「那我就替你加油啦！加油！」

    说着，宫崎挥了挥手，转身离去。此时有季突然面色凝重地起身向他说道：

    「宫崎先生！呃……」

    「什么事？」

    「能不能请你先别告诉我爸爸？我会再找适当的时机跟他说的。」

    宫崎笑着点了点头。

    「当然没问题。」

    宫崎的女友——或该说未婚妻向手岛与有季点头致意之后，便与宫崎一同离去了。

    手岛依约去替有季拿了瓶牛奶来（不过他自己已经失去了再吃一盘的胃口），在有季的对面坐下。

    「你放心，别看他那副模样，他口风很紧，人也挺好的。」

    有季总算松了口气，露出笑容。

    *

    过了约三个月，宫崎举行了婚礼。

    水田与手岛也在邀请之列，其中水田将以长官的身份上台致词。自卫官的长官致词无论由谁来说，都少不了以下这段话。

    「两个人共组家庭，一定会有意见冲突的时候；不过请新娘美奈子小姐无论前一晚吵得多么厉害，隔天早上一定要带着笑脸送宫崎出门。我们当自卫官的不知什么时候会碰上什么状况，为防发生万一之时双方留下遗憾，吵架请别延续到隔天。这是身为自卫官及新郎长官的我务必要拜托新娘的一件事。」

    水田深深地低下了头，新娘也跟着起身，深深地低头回应。建立这副光景，所有宾客都自然而然地拍起手来。

    新婚的宫崎不再拈花惹草，过着幸福的结婚生活。

    「如果你开始羡慕宫崎了，就来找我，我有一堆相亲对象可以介绍给你。」

    水田的鸡婆频率愈来愈搞，似乎是因为宫崎一找到机会便推销手岛之故。手岛虽然感谢他的好心，但对于效果却只能苦笑。

    「唔，我本来以为顺利的话，说不定他会说：『我把我女儿介绍给他。』要不要我做得更明显一点啊？跟他说：『对了，水田少校，我听说你有一个条件很好的女儿。』」

    面对宫崎的建议，手岛笑着挥了挥手。

    「不用啦！我总觉得会弄巧成拙。」

    *

    就这么过了两年，手岛已经二十七岁，成了中尉。

    然后——

    为什么我得目睹这种悲剧？

    设置在机库的法事会场，高挂于白菊之中的黑色相框里放着宫崎的照片。一般情况下，都会选用穿着制服的照片；但这回在遗孀的要求之下，换上了别种照片。

    请用最有他的风格的照片。

    遗孀选中的是宫崎穿着平时的飞行装，发型略塌，开朗大笑的照片。

    身穿丧服的遗孀把还不懂人事的两个孩子分别寄放在双方的双亲家，向前来致意的队员们回礼。她虽然忍着眼泪，但泪水依然不住地滑落，只得频频以白手帕拭泪。

    才不过短短两年，你还真讲效率啊！每次只要一调侃宫崎一年生一个，宫崎总会露出腼腆的笑容。

    那是一场因引擎故障而发生的意外。为了避免一般住宅受波及，宫崎勉强将飞机开回营区；到了营区之后，宫崎操纵的UH60JA就像气力耗尽一般摔落地面，机体因螺旋桨空转而剧烈弹跳，等到它终于像条死鱼一样横躺在地时，手岛等人连忙奔上前去，只见同机的队员身负重伤，宫崎则是一看就知道已经没命了。

    宫崎！

    手岛忍不住要去摇晃宫崎，水田制止了他。

    住手！说不定还有希望！

    希望——获救的希望吗？水田显然也不相信自己的指示。他那怒号仿佛是将最后一缕希望寄托在神身上——如果世上真的有神。

    ——然而神并不在他们身边。

    开朗、活泼、重义气，直到最后都还挂念着手岛与有季的同事，就这么去了直升机和战机都到不了的地方。

    把最爱的家人留在地上。

    水田一面观看葬礼举行，一面忍着泪水，从咬紧的牙缝里挤出声音。

    手岛。手岛，我啊……

    我绝对不让自己的女儿受这种苦。

    绝对。

    手岛只是正好在水田身边，所以成了水田倾诉的对象。

    不过这句话却化为一根巨大的钉子，贯穿了手岛。

    我和令嫒正在交往。

    爸，我和手岛先生正在交往。

    什么时候说？由谁开口？

    一面商量着如何坦白，却又因尴尬与顽皮心而无法下定决心的两年。

    手岛总觉得老天是为了惩罚他们逃避了两年，才夺走宫崎。

    *

    「我们分手吧！」

    手岛之所以采取这种提议式语气，是因为这么做非他莫属。

    咖啡馆中，坐在对侧的有季并没事先和手岛商量过，便穿了一身黑色衣服前来。这一天是他们在宫崎葬礼结束后头一次见面。

    手岛多么深爱她的体贴与细心，却不得不提出这种要求。

    有季惊愕地凝视着手岛。

    「——为什么？」

    「对不起。」

    他们彼此都知道手岛为何提分手，也知道手岛为何不说理由。

    「……没有为什么。」

    手岛心知肚明，却仍试着打马虎眼。

    然而有季并不打马虎眼。

    「因为宫崎先生过世了？」

    有季直率地，却又犹如责备手岛似地抓住他的手。

    「因为我们直到宫崎先生过世，都还开不了口告诉爸爸我们在交往？然后我爸爸每晚在家里藉酒消愁时，总是喃喃说着『我决不让我的女儿受那种苦』？我想他在葬礼上耶对你说过同样的话吧？」

    有季目不转睛地瞪着手岛。向来文静内向的她头一次露出这种扎人的目光。

    「过去一直逃避问题，瞒着我爸爸交往了两年的是我们。就算在这段期间里一直替我们加油的宫崎先生过世了，我们也没资格感到愧疚。他不是为了我们而死的。如果你以为宫崎先生过世，是上天在惩罚我们逃避问题，那你就太自以为是了。过去先生过世，最难过、最痛苦的是他的家人，现在居然连我们分手的理由都要推到宫崎先生头上去？我们有那么了不起吗？」

    这番滔滔不绝的话语句句打击着手岛。

    然而手岛发现了。有季握着装了水的精美玻璃杯的双手微微地颤抖着。

    「如果你只是想分手，并没有特别的理由，那就分手吧！我会当作你对我的感情只到没理由就想分手的程度。不过拜托你千万别把宫崎先生当理由，我不希望自己爱上的岳彦居然是这种人。」

    说着，有季站了起来。手岛默默无语。

    手岛没资格叫住她。有季与端午餐来的店员擦身而过，店员见状，一脸讶异地将两个餐盘放下之后才离去。

    料理冒着热气，看来甚是美味，但手岛食不下咽，只戳了几下。冷掉的午餐变得比队员餐厅的难吃饭菜还不如。

    最后，手岛在两个餐盘几乎都没动到的状态之下前去结账，但柜台人员却告诉他帐已经结清了。

    或许我该追上去的。在店员微妙的怜悯视线之下，手岛走出了咖啡馆。

    对不起，我居然还你说出那种话。

    我会当作你对我的感情只有没理由就想分手的程度。

    在你重复这句话之后，我才知道自己说的话有多么过分。

    我从来不曾抱着这种心态与你交往。

    然而当天无论手岛如何拨打有季的手机，有季都没接电话。当然啊！我伤她那么深，说了那种被抛弃也是理所当然的鬼话。

    手岛传了好几封简讯，不知道有季究竟有无观看，完全没有反应。是手岛用那种不干不脆的态度提出分手在先，他没资格怨有季。

    这么窝囊的我要如何争取和她说话的机会？

    我会当作你对我的感情只有没理由就想分手的程度。害心上人说出这种话的我，到底该怎么做？

    左思右想，反复寻思之后——他只想得出一个办法。

    *

    手岛选择在宫崎头七过后三周行动。

    降旗典礼结束后，手岛走向水田的座位。

    「水田少校，我有一个个人的请求。」

    手岛一面敬礼，一面开口说道。水田一脸讶异地抬头望着他。

    「怎么啦？难得你的表情这么阴沉。」

    是吗？原来我现在的表情很阴沉啊！

    不过这种表情马上就会转移到你身上。

    「请介绍令嫒有季小姐给我认识。」

    转眼间——水田沉下了脸。果然如手岛所料。

    「别闹了！」

    听了这突然的怒吼，留下来的队员纷纷探出头来，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我绝不让自己的女儿受那种苦！」

    「我不见得会让有季小姐尝到同样的痛苦。」

    「干这一行的根本无法保证！」

    「我会全力以赴。虽然我只能尽力而为，但我会尽我全部的力量。我认为宫崎应该也一样。」

    「不行！你拜托我其他事都没问题，就是这件事不行！」

    手岛早料到水田会这么说，因此毫不犹豫地火上加油。

    「其实我和有季小姐已经在交往了。前一阵子我们大吵一架，我不敢断言她现在的想法依然和我一样；不过至少在吵架之前，我们是以结婚为前提在交往的。」

    「以结婚为前提……？」

    水田错愕地长大嘴巴。

    接着他的脸在转眼间涨得通红。

    「你这小子……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约两年前，你介绍朱美小姐给我的时候。虽然朱美小姐看不上我，不过有季小姐和我却很合得来。」

    「混小子，敢拐我的女儿……！」

    水田恨得咬牙切齿，突然又回过神来大声问道：

    「你们发展到哪里了？」

    「我刚才说过，我们是以结婚为前提交往的。有季小姐已经把她的全部都交给我了。」

    这就是水田的导火线烧尽的瞬间。

    水田一面脱掉制服上衣，一面吼道：

    「你跟我出来！」

    「——了解。」

    手岛也脱下夹克，两人拨开膨胀的围观人群，走出了办公厅舍。

    门前的草坪便是决斗场。如果在水泥地或柏油路上打架，或许会造成致命伤。

    「手岛！」

    随着一道怒吼，手岛的脸颊挨了强烈一拳。手岛原本就打算无条件挨他第一拳，算是自己偷偷摸摸与他的掌上明珠交往两年的惩罚。

    不过这一拳实在极为强烈，完全不像是出于一个父执辈之手，不愧是自卫官。手岛的口中已经掺着血味。

    这一下他倒还撑得住。这不是训练，只是打架，没有规则。既然如此，他应该有胜算。

    「如果我赢了，你肯让我见有机小姐吗？」

    「那也要先看你赢不赢得了，小兔崽子！」

    手岛闪过水田的第二拳，并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朝水田的脸颊挥出一拳。

    唔！水田呻吟一声，站稳了脚步。

    「你的拳头变得挺硬的嘛！」

    「因为我的直属长官是你。」

    周围早已一传十、十传百，开始赌气谁输谁赢来了。说来好笑，甚至连长官都参了一脚。

    手脚长度是手岛占上风，在站着打斗的状态之下，手岛打中的次数居多。他们两个都是对准脸打，鼻血开始流出，血花溅到了彼此的衬衫上。

    「失礼了！」

    手脚长也是条件之一。是水田找手岛打架的，手岛自然也不客气了。

    「唔！」

    水田捂着眼睛，往后退了几步。他们同样身为驾驶员，不打眼睛是共通的默契，但不幸的是，水田的闪躲与手岛的攻击都往反方向偏了一些。

    水田左眼的浓眉上多了一道伤痕，血流进了左眼，教他只能眯着眼睛。

    手岛微微放下拳头。

    「我不会道歉，不过我们还是别打了吧！如果眼睛周围受了更多的伤……」

    「别小看我，兔崽子！」

    随着怒号声，水田以媲美九○式战车的贯穿力冲上前来。

    糟了！

    手岛试图稳住脚步，但他哪挡得住压低身子冲向脚边的水田？一下子就被撞得往后倒。

    在地上打对手岛不利，因为对手可是柔道三段的高手。

    「妈的！」

    手岛奋力挣扎，使劲往水田肩膀架了几记拐子，但那肌肉已化为盔甲的肩膀根本纹风不动。

    「手岛！加油！」

    「队长！扁他！」

    围观群众根本是幸灾乐涡。

    手岛抵挡了一阵之后，终于被抓住了。水田对他施以三角勒。

    「和有季分手！」

    「不要！」

    「你不怕我折断你的手啊！」

    其实在剧痛折磨之下，手岛连出声都很难；他不知道自己的声音究竟有无成声。

    即使如此，手岛仍然叫道：

    「除非有季当面说要跟我分手，不然我绝不分手！」

    他觉得自己似乎叫了好几次：「让我见有季！」

    我喜欢有季——我喜欢她我喜欢她我喜欢她！别妨碍我！

    到底有几句成功喊出声来，意识朦胧的手岛无从得知！

    当手岛回过神来之时，他的手臂已经被放开了。

    他恍神了好一阵子，甚至没发现自己的手臂已经自由了。夜空在头顶上摊开来，星星开始闪烁。

    水田盘坐在手岛附近，缩着背背向他。

    他以不快的声音说道：

    「总不能真的折断你的手吧！」

    快点投降，混账！水田又恨恨说道，手岛回答：

    「不要。」

    「你还真是个一板一眼的男人啊——就像宫崎说的一样，可恨至极。」

    回去吧！水田抓住说道的手拉他起身。水田拉的是刚才勒住的手，铁定是故意的。手岛一面惨叫，一面想道。

    「有季！有客人！」

    水田在玄关叫道，不一会儿，随着一阵奔下楼梯的轻快脚步声，有季现身了。离上一次见面已经过了两周，总算走到这一步了。手岛暗自松了口气。

    有季一见到父亲身后的手岛，便大声尖叫。

    「讨厌，为什么？」

    有季连忙拉拢和服外套，盖住上衣。不过些微时间，手岛便看清她外套底下穿的是朴素的汗衫，脚下则是粗毛线编成、欧巴桑在穿的毛袜。

    「讨厌，我去换件衣服！」

    有季又要上楼去，手岛连忙叫住她。

    「没关系，穿这样就好。这样也很可爱。」

    「别在我面前对我女儿说这么恶心的台词！」

    水田又凶神恶煞地对着手岛怒吼，接着便快步走入屋内。

    有季脸上略带顾虑之色，但还是一步步地走向手岛。

    「你的脸怎么了？我爸爸也是。」

    「我们打了一架。我求他让我见你，而他坚持不答应。」

    「咦？那……」

    有季的表情皱了起来，似乎快哭了。手岛回答：

    「我告诉他，我们从两年前就开始交往了，而且是以结婚为前提。」

    有季的泪腺崩溃了。

    「上次真的很抱歉，我不会再拿宫崎当理由了。少校也问我能不能保证不让你受同样的苦，我说我会全力以赴。虽然我能做的只有努力，不过我会尽我所能，不管出哪种任务都活着回来。不知道现在请你原谅我，还来不来得及？」

    有季的双臂圈住了手岛的脖子，手岛也紧紧抱住有季回应。

    「……爸爸他……」

    有季哭着说道：

    「突然说晚餐要吃火锅，所以我刚才去买材料……」

    「嗯。」

    「原谅是因为他要带你过来。爸爸已经允许我们交往了，对吧？岳彦，你把我们的事跟爸爸说了。」

    我爸爸很厉害吧？有季慰劳道，手岛也点了点头。

    「很厉害，但是不过他那一关就见不了你。再说我虽然鼻青脸肿，少校的脸也没好到哪儿去啊！」

    此时，屋内又传来水田的怒吼声。

    「混小子，别在那个地方和我女儿打情骂俏！」

    「我就是想在这里打情骂俏，有什么关系！」

    有季毅然回嘴，水田只得垂头丧气地退回房里。手岛又学会了一件有益将来的事：水田少校似乎拿女儿没辙。

    *

    过了半年后，手岛与有季在宫崎举办婚礼的那间饭店举行了婚礼。

    他们在朋友席上放了宫崎的照片，替他留个位置，以尽邀请他的心意。

    而手岛又从长官的口中听到了与宫崎结婚时相同的致词。

    「新娘有季小姐，无论前一晚和手岛吵得多么厉害，隔天早上请你务必带着笑容送他出门。因为……」

    不是以长官，而是以父亲身份出席婚礼的水田哭得不成人形。

    家属致词时，他就已经涕泪纵横了；等到有季献花，他更是放声大哭，以号泣两字形容也不为过。

    「交给你了。」

    水田一面哭泣，一面勒住手岛的衣领。

    「交给我吧！」

    手岛点了点头，与有季相视而笑。

短篇集2 今昔恋爱物语 Dandy Lion~今昔恋爱物语今日篇

    ○矢部千寻篇

    分发到朝霞营区通信大队的矢部千寻是从照片得知他的存在。

    她前往营区旁的自卫队公关中心办理事务时，入口大厅正好在举办照片展。

    展示的是当年度的三军大演习照片。

    她等候行政人员处理的文件之时，闲着没事干，便漫不经心地看起展览来了。

    每张照片都抓住了重点，拍摄角度也很好。九○式战车于滑行之中发射的炮弹曳着火焰，滑行后的尘土仿佛要扑到观赏者的脸上来了。即将除役的七四式战车并排射击，炮塔一齐开火的时机也捉得恰到好处。

    真厉害。千寻一面赞叹，一面漫步于展示架前，突然停下来脚步。

    「哇……」

    那是第一空降团的跳伞照片。空降队员着地之后迅速折叠降落伞的样子被用特写拍下。

    仿佛连紧张感都从过去被撷取了下来一般。

    仔细一看，每隔几张装备品照片，就会混上一张这类照片——壮观的演习背后，自卫官满脸泥土、汗流浃背，全神贯注地使用装备的身影。

    千寻喜欢这些照片给人的感觉。

    观赏三军大演习的百姓多半只对装备品感兴趣，无论陆海空皆然。所以为了招揽客人——虽然这么说不太好听——公关总是把重点放在如何将装备品拍得尽善尽美。

    摄影师在装备品照片中加入这些照片的用心，让千寻感到十分佩服。

    没得哪个有不肖队员闯祸，或是整个组织捅漏子时，外界对于自卫队的批判总是非常严苛。身为保家卫国的部队，当然得手岛严格的检验；不过这些真诚的照片却能显现出每个队员努力受训、认真执勤的面貌——这不是强硬的主张，而是一种柔性的诉求。

    或许是因为千寻的爸爸也常在摄影杂志上投稿，千寻不由得好奇摄影师是谁。

    摄影师的名字放在展示板最后因照片不足而空出来的部分，小小地写在角落上。

    『陆上自卫队公关：吉敷一马中士』

    吉敷中士啊！

    千寻漫不经心地记住了这个名字。和防大毕业，以少尉分发的千寻相比，这个人的官阶低了三级。

    如果是从基层做起的自卫官，或许已经是个中年人了，所以才能拍出这种观点的照片。

    正当千寻暗自寻思之际，行政人员已经处理号文件，她便返回营地了。

    *

    说来意外，千寻第二次见到这个名字时，居然是在家里。那是发生在那一年年假期间回家时的事。

    客厅依然摆着几期父亲持续投稿的摄影杂志，千寻躺在沙发上，顺手拿起其中一本来看。

    不知道爸爸有没有入选？千寻对摄影向来没兴趣，所以一口气翻到了每月例行摄影比赛的那一页。

    那个月刊载的是某个大规模比赛的得奖名单，千寻不由得苦笑；看来时没有爸爸出场的机会了。

    特优奖并未从缺，照片大大地印在上头。

    题名为「DandyLion」。

    摄影主题是穿透柏油发芽的蒲公英。它们在人来人往之处探出头来，茂盛的叶子上有着足迹及自行车胎印，其中几株的茎部断得乱七八糟。

    然而即使茎断了，趴在地上，黄色的花朵依然面向天空，有些花朵甚至已经化为棉帽状，等着四处飞散。

    正如同拥有不屈斗志的高傲狮子一般。

    这张照片捕捉到了种子乘风飞去的那一瞬间。照片拍摄的高度与花朵相同，仿佛对蒲公英表示着敬意一般。看来摄影者为了将视线对准被践踏的花朵，特地趴在地上拍摄。

    这张照片不如其他入选作品华美，但摄影者选择的主题所具备的力量却足以压倒其他魅力与乡愁。

    摄影者似乎是比赛的常客，评语栏上写着一行赞赏的文字：「这位作者最大的魅力，就在于那不工整的潦草感。又是一张难得的杰作。」

    千寻最后看了印在题名之后的作者资讯一眼。

    「咦————————！」

    她老大不客气地大叫起来。

    吉敷一马（27）公务员

    职业令她确信，错不了——是那个吉敷一马。自卫官在工作之外向来以公务员自称。

    「难得你会看这个，你是什么什么时候开始对照片产生兴趣的啊？」

    父亲大概是听到了千寻的声音，从书斋走了出来。

    「啊，爸，你知道这个人吗？」

    千寻将照片拿给父亲看，父亲点了点头。

    「这个人常在各大摄影杂志的比赛上得奖。说来不甘心，他拍出来的照片真的很棒。」

    父亲的照片就算是外行人也看得出来，只是没本事又一头热而已。说什么不甘心，其实他和人家根本没得比。

    「那张照片怎么了？」

    「咦？没什么……只是觉得奇怪，这种照片怎么会得特优？你看，第二名的不是比较漂亮吗？」

    千寻并没说出她可能认识这个人，反而随便找个答案搪塞过去。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何这么做；面前找个理由，或许就像——捡到宝物之后连忙藏起来的心理一样。

    「你居然看不出这个作品的过人之处，眼光还有待加强。这张照片拥有其他作品缺乏的主题性……」

    父亲开始滔滔不绝地解说起来，显然是把评语整个背起来了。

    嗯——我懂，这张照片和其他作品的水准截然不同，就连完全不懂摄影的我也不由得被它吸引。

    「DandyLion」——它一定还有另一个隐藏起来的题名。千寻觉得自己似乎知道。

    话说回来——千寻一面漫不经心地听着父亲解说，一面出神地看着照片。

    本来意外吉敷一马是个从基层做起的中年自卫官，所以才懂得拍摄演习背后的另一面。

    没想到他只比千寻大三岁，才二十七岁。

    不知道他是个怎么样的人？千寻对他产生极大的兴趣。

    父亲的解说仍然滔滔不绝地持续着。

    *

    千寻是个行动派——有点过火的行动派。

    年假结束，千寻一回到朝霞营区，就开始寻找吉敷一马。

    手上的线索有姓名、阶级和照片。

    向朝霞公关中心询问照片展事宜之后，立刻就打听出来了。吉敷同属朝霞营区，担任公关陆士，同时亦是东部方面军队的队报《东方报》的摄影记者。

    知道他的单位之后，就想看看他的庐山真面目。

    千寻在公关部附近埋伏数天，总算发现了一个疑似吉敷的任务。那是个格子很高、披头散发的青年，感觉上像是懒得去理发，任由头发生长，所以才变成那种发型；看起来似乎是个对打扮毫无兴趣的人。

    虽然他的发型很随便，但看上去依然不差，可见只要他有心打扮，应该会显得更帅才是。千寻可以想象出他的性格。长官对他说：「你的头发也该理一理了吧！」他便会乖乖去理发；不过由于完全不讲究发型，理发师问他想怎么剪时，他只会回答：「随便，整理起来不麻烦就好了。」

    那一天，疑似吉敷中士的人物拿了一卷底片给另一个队员；另一个队员是个有点年纪的上尉，不知何故，穿着空自制服。

    「抱歉，每次都麻烦你。」

    「没关系，我也占到了好位置。」

    躲在一旁听到疑似吉敷中士之人的声音之后，千寻整个跌坐下来。疑似吉敷中士之人的声音略微嘶哑低沉，他似乎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千寻埋伏了两个星期，这回好不容易才听见他的声音。

    如果他用这种声音在我耳边说话，我铁定会脚软！当然，这只是千寻的个人喜好问题。千寻拼命竖起耳朵，想多听他的声音，无奈疑似吉敷中士之人用千寻听不见的音量道别之后，便回到公关部里了。

    空自上尉没发现千寻，径自下了办公厅舍的楼梯。千寻不管三七二十一，立刻追上那位上尉。

    「呃，对不起！」

    「唔？」

    上尉转过头来，仰望着千寻，千寻连忙跑到下方的平台上，以仰望上尉的角度敬了个礼。

    「不知道能不能请教你一个问题！」

    「什么事？」

    见千寻发问时兴冲冲的神态，上尉一面笑着，一面同意，并走到楼梯间的平台上来。

    「请问一下，刚才吉敷中士给你底片……」

    上尉没有纠正她，疑似吉敷中士的疑似两字可以去掉了。

    「为何吉敷中士要交底片给空自？」

    「哦，这个啊！」

    空自上尉又笑了。

    「我是百里基地的公关，底下摄影师的技术还不够好。」

    举办主要的基地祭时，无论是陆海空哪个部门，都会有公关人员前往采访。说道百里基地基地祭，乃是关东圈内规模最大、最能吸引民众民众参观的活动。

    「空自唯一能用F-15侧飞的驾驶员要退役了，去年百里基地祭的压轴戏码，就是他在跑道上表演的超低空侧飞。」

    千寻对飞行虽然没研究，却也知道侧飞是什么。侧飞是种主翼与地面完全垂直的花式飞行，在跑道上进行超低空侧飞，可以想象得出机翼几乎划破地面的画面有多么精彩。

    「当时驾驶员大概是想服务观众，表演了两次侧飞。现在要制作纪念看板来展览，可是我们的摄影师居然两次都没把F-15完全收进画面里，第一次是机翼被切掉，第二次是机首被切掉，民间的航空杂志照得还比较好。我们百里基地才是总店，展览出来的照片却比一般杂志还不如，能看吗？」

    千寻很明白这种心情。那位驾驶员的名气大得连她都听过，退役纪念的侧飞照片居然输给一般杂志，当然懊恼不已了。

    「我找遍空自，找不到一张像样的，后来才想到吉敷中士。你也知道他的本事吧？」

    上尉征求千寻的赞同。其实千寻并不清楚，不过还是装出了解的样子，点了点头。

    「我猜他应该也有来百里采访，一问之下，果然没错。他的照片实在太完美啦！不但构图魄力满分，而且不光是没切到机体的特写，就连驾驶员坐在座舱里的特写也一应俱全！」

    这固然是因为侧飞时间够长，不过再长也不超过几十秒。能在这么短的时间之内变换焦距，拍下驾驶员特写，实在太厉害了。

    「而且还有好几张照片是用长镜头拍的。」

    「不会吧？」

    千寻忍不住大叫，之后才连忙改口问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吉敷只有一个人，要如何在专心拍摄特写照片之际，又另行拍摄长镜头照片？

    「他说他看到飞机完成第一次侧飞后在上空回旋的姿势，就猜到驾驶员会从反方向再来一次，所以才在飞机下降之前改变光圈，第二次就用长镜头连拍。」

    「好厉害……」

    简直是妖怪。

    「当然，他的照片比任何一本航空杂志的都还要有魄力，所以我才拜托他通融一下，借我底片。」

    「真厉害……」

    「就我所知，他是自卫队里最高明的摄影师。我真的很羡慕《东方报》，能拥有他这种人才。像他这样的人才正是快过音速的空自不可或缺的啊！」

    上尉万分遗憾地摇摇头，突然又转向千寻。

    「你是他的女朋友，怎么会不知道这些事？」

    面对这个意想不到的问题，千寻的心脏猛然一跳。

    「不、不是！我不是女朋友！只是对吉敷中士的照片感兴趣……」

    她抬起眼来看着个性看来颇为开朗的空自上尉。

    「我接下来才要展开攻势，所以今天的事请你别说出去。」

    上尉忍不住笑了出来，留下一个了解的手势之后便离去了。

    千寻已经想好攀谈用的话题了。

    她趁着休息时间吉敷独自在外的时候找他说话。

    「打扰一下。」

    她向坐在草皮上喝着瓶装日本茶的吉敷说道。吉敷一脸讶异地仰望千寻，见了她领口上的阶级章后，便敬了个礼。

    「有什么事吗……？」

    「啊，不用敬礼，我是为了私事来找你的。可以坐你旁边嘛？」

    「啊，请……」

    吉敷依旧满脸诧异，脸上写着：防大出身的菁英女少尉找我有什么事？以千寻的年纪，如果不是防大毕业，不可能当少尉。

    千寻不会为了这点小事打退堂鼓。

    「你好，我叫矢部千寻，如你所想，是防大出身的菜鸟少尉。你是吉敷一马先生吧？」

    「嗯……」

    吉敷活像野生动物似地保持戒心，千寻则毫无预警地投下炸弹。

    「我看过你的『DandyLion』了。」

    吉敷瞪大眼睛，脸颊转眼间变得通红。

    *

    ○吉敷一马篇

    自称矢部千寻的女人居然一语道破了吉敷不为人知的秘密。

    「我看过你的『DandyLion』了。」

    他知道自己的脸颊开始发烫。

    「为、为什么，什么时候……」

    吉敷太过混乱，竟然结巴起来了。他从没告诉别人投稿杂志之事。吉敷身边并没有喜欢摄影到购买杂志的人，所以应该无人知道此事。

    相貌可爱的女人笑着回答：

    「我爸爸也喜欢照相，不过他和你不一样，之事外行人一头热而已。去年年底放假，我回家时，偶然看到杂志上刊登着你的照片。」

    直到此时，吉敷才猛然回神，撇开了脸。这个女人提出的话题确实是私事——非常个人的私事。既然是私事，纵使她的阶级在自己之上，也没义务回答她。

    「我虽然不懂摄影，但是觉得那张照片拍得很棒。」

    「那又怎么样？」

    吉敷维持在近乎无礼的边界，冷淡回答。

    「我看了那本杂志以后，才知道你的年龄。没想到你这么年轻，我好惊讶喔！」

    这么说来，这个女人在看杂志之前就已经知道我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吉敷的脑袋一片混乱，只能保持沉默。他想追问的事多如繁星，但是他不擅言词，不知从何问起。

    「去年公关中心不是举办了三军大演习的照片展览吗？我就是在那个时候偶然得知你的名字。装备品的照片拍得很好，不过我更喜欢夹杂其中自卫官照片，将自卫官努力受训的模样呈现于观赏者眼前——我看到想出这种排列方法的人是中士，本来还以为是从基层岂不而且有点年纪的自卫官呢！现在想想，是有点失礼。」

    吉敷知道自己该道谢，但他不想道谢。这个女人是头一个发现他用心想出的排列方式的人——至少是头一个来向他表示的人。

    会跑到朝霞公关中心观赏照片的军武迷大多只对装备品有兴趣，但是吉敷希望他们也能看看运用这些装备的人。

    他当然希望有人能够注意到他的用心，但他万万没想到居然会是这个女人——基层自卫官最厌恶的防大出身菁英。

    「我看到『DandyLion』时，也和三军大演习展览时一样感动。我想那张照片里蕴含的精神应该是——」

    别说了。

    如果让这个女人说中——如果被她说中，我……

    「『不屈』吧？」

    混账。吉敷不由得反弹。

    「我没给『DandyLion』加任何副标，请别胡乱想象。」

    吉敷自己也知道不妙。就算不管对方的阶级高于自己，她可是个女人，这句话说得太重了。

    如果弄哭她可就麻烦了——吉敷想道，偷偷窥探千寻的表情。

    千寻只是一脸平静地直视着他。

    「那你为什么参加比赛？我爸爸说你常参加比赛。如果你不希望看到照片的人有任何感想，你根本不必投稿啊！」

    「那是我的自由。」

    「我看了你的照片以后觉得感动，也是我的自由。这是我的感想，就算和你的想法不同，你也没权利教我别想。」

    吉敷的脸又热了起来。

    「我也没义务听你的感想！」

    吉敷已经把阶级之别完全抛诸于脑后，他撂下这句话后，便站了起来。

    「我不可以喜欢你的照片吗？」

    吉敷无法回答这道从背后追赶而来的问题。

    回到公关部，吉敷漫不经心地走到窗边，俯视下方的草皮。

    他多希望千寻已经走了，但千寻还坐在草皮上。她垂着头，视线落在自己伸长的脚上。

    她的肩膀也低垂着，虽然不知是不是在哭，但可以确定她相当沮丧。未有这种时候，吉敷才会怨恨自己拍照培养出的观察力。

    吉敷别开视线，立刻了窗边。

    *

    千寻的事如同小小的棘刺一般梗在心头，就这么经过了数天。

    某天操课后，吉敷在办公厅舍的玄关遇见了千寻。

    「啊……」

    吉敷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愣在原地。面对前几天差点被他弄哭的女人，而且阶级还在他之上——谁来教他如何反应？

    然而千寻先露出了笑容，就和初次见面那一天一样。

    「好巧。」

    「嗯……」

    「骗你的。」

    「啊？」

    「其实我一直在这里等你出来。我是通信大队的，办公厅舍和你不同。」

    吉敷开始觉得他根本用不着跟这个女人客气。

    「有什么事吗？」

    「吉敷先生，如果你有时间，我想邀你一起喝咖啡。」

    「如果好似命令我就遵从。」

    吉敷回答——糟了，看来基本的客套仍是必要的。

    千寻露出了大受伤害的表情。

    「如果是命令，我就不会叫你吉敷先生了。」

    吉敷明明知道，却故意这么说。前几天见面时，千寻也没用阶级称呼过吉敷。她的阶级在吉敷之上，但始终用敬语说话，就连最后那句话亦不例外——我真是太差劲了。

    「之前我好像用错方法，所以才想试着挽救看看……看来时没救了。我回去了。」

    千寻朝着阶级比自己低三级的吉敷低下了头。

    对不起，该低头道歉的是我。

    亏你特地来告诉我你喜欢我的照片。

    我一直希望能够透过照片来传达我的心意，但我以为我的照片没有那种力量，无法引起任何人的共鸣。

    所以产生共鸣的人突然出现时，我大为动摇。

    因为太过动摇，居然毫不留情地把满腔慌乱发泄在小我三岁的女人身上。我是小孩吗？

    几个公关部的同事与学长吵吵闹闹地走下楼梯。

    「哦？怎么？吉敷，你把女生弄哭啦！」

    「你这个坏人！」「喂，人家阶级比你高耶！居然要人家跟你低头？」

    吉敷不习惯这类调侃，全身变得更僵硬了。

    请安静，我现在得像这个人道歉。

    「不是啦！」

    低着头的千寻用袖子擦拭脸庞之后，抬起头来。此时她的脸上已经挂着笑容，只是鼻头有点红。

    「我向他表白，被他拒绝而已。恋爱和阶级没关系吧？我好像不是他喜欢的类型，还是别死缠烂打，快点撤退吧！」

    千寻半开玩笑地说道，向下楼来的一帮人点头致意之后，才转身离去。

    「哇！你拒绝她？好可惜喔！长得挺可爱的耶！」

    周围的调侃，吉敷完全没听进去。

    现在。

    如果现在追上去拉她回身，一定会看见她在哭泣。强忍着奔跑冲动的步调，腰杆打得格外笔直的背影。

    那正是哭泣的背影。

    「现在去追还来得及喔！」

    弟兄们戳了戳他，但他的性格不容他乖乖照办。

    「表白是开玩笑，她只是跟我说她喜欢我的照片而已。」

    这是谎言。其实吉敷说了重话，惹得她掉泪。如果换上便服，她不过是个年纪比自己小的普通女孩；但为了避免吉敷在职场上尴尬，她甚至说那番话打圆场。

    如果是命令我就遵从。

    吉敷的胸口为了自己的这句话而发疼。

    她带着一片真诚来化解初次见面时的不愉快，但我却说了这么伤人的话。

    如果时间能够倒转，吉敷真希望从头来过。

    *

    吉敷关上了大门，千寻自然不再上门了。她虽然是个有毅力的女孩，终究承受不住第二次的残酷对待。

    伤害了千寻之后，吉敷反而开始对她念念不忘。

    她说过她是通信大队的。吉敷去过她的办公厅舍好几次，但每回走到厅舍前，就又心生怯意，逃了回来。

    我用那么残酷的话语伤害千寻两次，现在居然连见她的勇气都没有，真是个无可救药的胆小鬼。

    开始我哪有脸去找她？

    大约过了一个月。

    公关中心又要展览照片，要求吉敷选些合适的照片缴交。这是常有的事，吉敷便从他的库存里选了几张出来。这回的是小规模展览，只要把挑选出来的照片洗出来再标好背送过去即可。

    送完照片后，吉敷返回营区，走回办公厅舍的途中——反射性地躲了起来

    因为他看见了千寻。千寻在办公途中发现一只野猫在路旁午睡，便和它玩了起来。

    看见千寻带着笑容，吉敷不由得松了口气。他或许只是自作多情，担心千寻仍在难过；说不定千寻早就重新整理好心情，把吉敷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了。

    不过——

    吉敷抬头望着自己的办公厅舍——从这里应该没问题。

    为了避免被千寻发现，吉敷刻意绕路跑回公关部。

    回到公关部后，吉敷拿出了摄影包。

    「对不起，我去调整一下相机。」

    他对着屋内说道，又立刻跑到外头。他的目标是走廊的窗边。

    拜托，请你千万一定要留在原地！

    远远睇可看见千寻还蹲在原地。这个距离不会被她发现。吉敷的位置正好可从斜上方俯瞰千寻，他停下脚步，打开摄影包。

    吉敷拿出最熟手的Nikon相机和望远镜头，利落地更换镜头。

    他装出拍摄户外景色的样子——偷偷将焦点对准千寻，对准她陪猫玩耍时的纯真笑容。

    吉敷连按了几次快门，不知不觉间，视线再也无法从千寻身上移开。她的表情变化多端。还可以露出更多好看的表情，更多、更多、更多。

    如果能就近拍她，如果能直接要求她……不过吉敷早已失去了这个资格。

    现在靠近她，或许只能拍到僵硬的表情。

    现在伸出手，或许只会被她挥开。

    千寻似乎察觉到动静，眼看着就要抬起头来仰望上方，吉敷连忙躲到屋里去。他倚着墙壁坐下来。

    「我是跟踪狂啊？」

    他露出了自嘲的笑容。

    不过，如果她还喜欢我的照片……

    吉敷希望能够传达自己的歉意。

    吉敷从洗好的照片之中选出最满意的一张。

    纯真无邪，却又充分表露出大胆性格的表情。虽然还有其他拍得更漂亮的照片，不过吉敷仍然选择了这一张，因为这一张拍得最像她。

    *

    ○两人篇

    有个朴素的文件信封松岛了女性军官队舍，是给千寻的。

    千寻从队舍队长手中接过了信封。

    收件人为「通信大队矢部千寻少尉」。

    「好像是公关的男孩子送过来的。」

    听了这句话，千寻立刻明白了。

    她翻过信封一看，果不其然，寄件人是「公关部吉敷一马中士」。

    由于信封实在太过朴素，年纪大得足以称吉敷为男孩子的队长完全没起疑，只以为是工作相关文件。

    「谢谢。」

    接过信封的千寻强忍着立刻跑回房间的冲动，步行于走廊上。

    千寻一回到房间，便迫不及待地解开文件信封的绳子。

    她的脑袋里百感交集。

    他已经那么明确地拒绝我了，为什么现在又做出这种别有含义的事？

    不过，千寻很高兴吉敷在发生那件事之后有了行动。

    他先前已经那么冷淡地划清界线了，总不会为了更加划清界线而联络我吧？

    至少他送这个信封来不是为了伤害我。

    拍得出那种照片的人）能够将被践踏的蒲公英朝天飞舞的瞬间撷取下来的人，不会为了一再伤害别人而行动的。

    所以这个信封里装的应该是他的诚意。

    终于打开的信封之中——装着千寻的笑容。

    抽出来一看，是张10x12寸的防大照片。除了这张照片以外，信封里什么也没有。

    千寻知道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前几天她曾逗着跑进军营的野猫玩，这张照片便是当时拍下的。她失恋才过一个月，除了这时候以外，没露出过如此开朗的笑容。

    是什么时候？从哪里拍的？而千寻最感到疑惑的是——

    为什么要送这张照片给我？我在你眼里是这副模样吗？当我邀你去喝咖啡时，回答「如果是命令我就遵从」的你为何这么做？

    为何在你的观景窗里，我能够显得如此可爱？

    千寻猛然回神，翻过照片一看，背面有道潦草写下的淡色留言。

    如果你不喜欢它，请丢掉。

    如果你喜欢它，请打这支电话给我，○○○—○○○○—○○○○。

    千寻想也不想，便拿出手机拨打这个号码。

    对方似乎早已守在电话旁，才响了一声半便接起了电话。

    「啊，呃……」

    千寻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一时语塞。对方主动答腔：

    「你是矢部千寻小姐吗？」

    耳边传来的声音让端坐的千寻软了脚。略为嘶哑低沉的嗓音，在耳边听来果然格外甜美。

    嗯。千寻只挤得出这个字。

    「谢谢你打电话给我，我是吉敷。」

    「嗯。」

    「偷拍你的照片，对不起。你打电话给我，代表你喜欢那张照片？」

    「嗯。」

    不过，你为什么寄照片给我？千寻总算说出了「嗯」以外的话语。

    「我一直想向你道歉——你愿意听我解释吗？」

    「嗯。」

    「对不起，对你说了那么过分的话。一开始你提起『DandyLion』的时候，我太过惊讶，一时冲昏了头……因为我从来没跟别人说过投稿的事，满脑子一片混乱，只想着这个人是怎么知道的。而且你还称赞我。」

    「可是你本来就很会拍照啊！来借底片的空自上尉也这么说。」

    「你怎么知道？」

    糟了，说溜了嘴。

    「……我一开始也说过，我本来以为你是中年人，没想到其实很年轻；我很好奇一个年纪轻轻的人怎么拍得出那种照片，很想看看你是个怎么样的人……所以就在公关部附近埋伏，对不起。」

    「没关系，你不用道歉。你一道歉，我就觉得很愧疚。」

    吉敷连珠炮似地说道，千寻又变回听众。

    「我早已习惯别人称赞我的技术、速拍及构图，可是你称赞的不是我靠技术拍出来的照片，而是我自然拍下的照片。我喜欢拍照，但是从没想过自己的照片能够传递讯息给别人，而你却能完全体会我的心情；天底下的词汇那么多，你分毫不差地用了『不屈』两个字，所以我一时激动，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你说得没错，如果我不想传达任何讯息，根本不会投稿。我渴望传达讯息，但又认定我的照片做不到，因为我的照片只有技术可取。」

    或许正是因为他有技术，才会钻进这种牛角尖里。吉敷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吐露出这股扭曲的感情。

    「没想到这时候却有人接收到我的讯息，我恼羞成怒——嗯，恼羞成怒是最贴切的说法。我恼羞成怒，就把你拒于门外。你对我而言是不可能出现的人。」

    「那只是你这么想而已。空自的人说了，第二次的侧飞是即兴演出，可是你却能预测并拍下照片。如果不了解退役驾驶员想挑战技术极限的心情，根本无法预测的。」

    请别再说了。电话彼端传来了困惑不已的声音。

    「这种想法太纯真、太耀眼了。哪像我，一直自怨自艾，觉得自己只有技术可取。」

    千寻觉得自己所说的每一句话似乎都伤害了吉敷，不由得难过起来。不如干脆什么都别说了。她咬紧嘴唇。

    「你从一开始就是既纯真又充满活力，我以为我说什么都不要紧，才说出那种话……怎么可能不要紧？」

    如果是命令我就遵从。

    想起吉敷当时的语气，千寻仍会感到心痛。因为她确实身在能够对他下令的阶级。

    「我说了那么过分的话伤了你，却开始对你念念不忘。我一直想向你道歉，和你好好谈谈，可是又不敢像你一样在办公厅舍前等你。」

    正当我烦恼的似乎，偶然看见你和猫在玩。吉敷总算说到了这里。

    「我想，如果我要制造机会，只能靠照片；所以我冲回去拿相机，用望远镜偷拍ni.dbq，活像跟踪狂一样。」

    「不会。」

    我很高兴。本来以为你讨厌我，但你却把我拍得如此可爱。

    这么说是不是也太过纯真，又会刺伤你？

    吉敷已经沉默下来，我应该可以说话了吧？

    千寻想了又想，决定使用疑问句：

    「吉敷先生，你眼中的我就和这张照片一样吗？」

    吉敷一时语塞，顿了顿才回答「对」。

    「我当时拍得很入迷，那张是我最满意的一张。那时你似乎快发现我了，我只好赶快躲起来。如果可以，我很想继续拍。」

    这句话——对于爱好摄影的你而言，是什么一时？

    沉默又降临了，千寻已经做好觉悟。

    吉敷留下讯息，要求千寻如果喜欢照片，就打电话给他。而千寻也打了电话。接下来轮到吉敷下结论了，就像她一样。

    「摸别误会，你是头一个让我觉得拍摄女性很快乐的人。如果可以，我希望能够更近距离地拍你，和你多聊聊。」

    如果可以。他已经是第二次说这句话了。

    「那……你拍了以后打算怎么办？如果是要投稿参加比赛，我可不愿意。」

    「……我完全没想过……我拍了以后打算怎么办？」

    这是我的问题耶！千寻心里暗想，不过她已经知道吉敷不擅言词，便默默等待答案。

    「啊，我懂了，我只是想拍而已。我想拍下你最美好的表情，然后洗出来给你看。」

    啊，真是的！我的忍耐已经濒临极限了！

    现在我要使用你口中的「武器」。

    千寻以开朗纯真的声音说道：

    「如果你对我的兴趣只局限于拍照模特儿，那我拒绝。」

    「怎么可能……！我没这么说，再说那是我头一次拍摄女性！如果我的兴趣只局限于拍照之上，我就不会这么后悔伤害了你！」

    为什么我费尽唇舌，你还是听不懂？吉敷沮丧地说道。

    千寻又笑了，斩钉截铁地说道：

    「因为你说得拉拉杂杂的。还有，这件事明明和阶级无关，你却一直用敬语说话。」

    「你也是用敬语和我说话啊！」

    「既然和阶级无关，剩下的就是年龄差距了，不是吗？我的年纪比你小，所以用敬语和你说话。毕竟我们既不是朋友，也不是情侣。」

    能够促成以上这两种关系的关键字，我再也说不出口了。因为你夺走了它们。

    「我再也说不出口了，虽然我真的很想很想说。我被你的照片吸引，接近你，就是为了表明心意。不过现在我中了诅咒……」

    如果是命令我就遵从。

    略微嘶哑低沉的声音，千寻最爱的甜美声音。只要一想起那道声音冷冰冰地对自己说了这句话，千寻便想哭。千寻以为她是在追求意中人，但她的一言一行对于对方而言，却随时可能化为命令。

    她以为她完全被排除于恋爱对象之外了。

    「所以再也说不出口了。」

    千寻以开朗的口吻说道。吉敷百般为难地回答：

    「拜托你别哭。你哭，是现在最令我难过的事。只要一想起你那时的表情，我的胸口就发疼。或许我这个伤害你的人没资格说这些话，但那真的是我人生之中最后悔的一件事。」

    「我没哭啊！」

    「我还没糊涂到被你蒙混过去的地步。」

    吉敷轻轻地清了清喉咙。

    「对不起，我不该说那么过分的话。或许现在这么说已经太迟了……我喜欢你，喜欢发现我的照片的你。请和我交往。」

    说着，吉敷叹了口气：

    「原谅我用敬语。就算你的年纪比我小，向心上人表白时，我无法轻松自若地用平辈的口吻说话。」

    嗯。千寻也点了点头。

    「以后绝对别再提命令或阶级了。」

    此时千寻终于在话筒边哭了起来。

    我喜欢你，和这些根本没有关系。千寻抽抽噎噎地哭诉着，吉敷又说了好几次对不起。吉敷很想立刻赶到千寻身边陪伴她，但熄灯时间已经过了。

    *

    吉敷操作相机的那双手，骨节分明，相当性感。

    千寻拥有被这双手触摸的特权之后，吉敷渐渐改变了。曾几何时，吉敷周围的人得知他的兴趣是投稿摄影杂志。每当他得奖变回开口恭喜他。

    吉敷从未说过他和千寻交往之后改变了；不知不觉间他就改变了，如此而已。

    每当旁人说他和千寻交往以后变得圆滑许多，他就会露出不悦的表情。只有千寻知道他是在害羞。

    交往了三年以后——出现了一个转机。

    吉敷所属的公关部计划增加人员，重新编组，开始在朝霞赢取征才。

    「千寻，听说你支援转调了？」

    交往了一段时间，吉敷已经不再勉强掩饰他那沉默寡言及略为淡漠的特质。

    约会时，千寻一听吉敷这么问，便知道他有点不高兴——或许说有点不满。这可说是她与重默寡言的吉敷交往数年的成果。

    「是啊！怎么了？」

    「……你为什么志愿转调？」

    「为什么啊……」

    说来话长。

    见千寻吞吞吐吐，也不知吉敷作何解释，只见他的表情变得更加不快。

    「如果你是为了和我在同一个部门工作才志愿的，那是在替我制造麻烦。女友在同一个部门，只会妨碍工作而已。」

    啊，居然把我当成那种人！千寻恼火起来，进入战斗模式。

    「原来一马把我当成那种『我想和男朋友在同一个部门工作~』而志愿转调公关部的花痴女啊？」

    「我没那么说啊……只是说如果。」

    吉敷一踩到千寻的地雷，便；立刻放低姿态。这一点也很可爱。

    「就算只是假设，对我还是很失礼。我现在是在通信大队，不过这并不是我的第一志愿。我本来是希望分发到公关部的。」

    你以为我为什么一眼就被你的照片吸引？

    千寻已经变为说教语气，吉敷不自在地扭动身体。

    「我看见你拍下的自卫官的真实面貌时，还不知道你的长相年龄，就已经爱上你的照片了。你有照片可以传达你的想法，我虽然没有特殊技能，但也和你一样，很想将自卫官背后的努力传达给社会大众。不然我怎么会看过一次展览就记住你的名字？我常想，如果我也有这种表达技术就好了……可惜我没有任何突出的才艺。」

    最后一句话有点自怨自艾。

    「没想到你居然以为我是怀着那种不正经的想法而志愿转调的。」

    「……对不起。」

    「不过我的确掺杂了一点私情。」

    「私情……」

    「我常想，入宫你拍的照片能配上我写的报导，该有多好？如果我能写出你照片中的意念，不是很棒吗？」

    或许这是往自己脸上贴金，不过千寻认为她是最懂一马照片中意念的人。

    闻言，吉敷垂下肩膀，低下头来。这是反省的姿势。

    「……真的很对不起。」

    「没关系，我原谅你。」

    「我不知道你地第一志愿本来就是公关。」

    「没关系啦！反正我对现在的单位也没有不满啊！再说我也没主动提过。」

    垂头丧气的吉敷可爱极了，完全看不出他比千寻大三岁。千寻忍不住轻拍他那不加修剪的头发。

    「你也太把我当小孩了吧！」

    吉敷轻轻挥开千寻的手，抬起头来。他的ian有点红。

    「就这方面来说，你倒是很适合当记者。你有胆量，不怕生，好奇心旺盛，又有人员，应该能轻易突破采访对象的心防。」

    不过起先只能负责一些小工作就是了。吉敷又补上一句，啜了口冷掉的咖啡。

    「我很欢迎你来。」

    「谢谢。」

    不知是因为千寻的话远比吉敷多，或是因为吉敷的包容力十足，他们俩吵架总是很快就结束，这也是吉敷的优点。

    希望能合作。是啊！

    当时他们只是把这件事当成不会实现的梦想来谈。

    然而千寻真的成了被录用的数名公关之一。

    而且她的搭档是——吉敷。

    「……居然实现了耶！」

    「……嗯。」

    两人半是呆滞地喃喃说道。

    虽然在三军大演习或基地祭等需要优秀摄影师的时候，吉敷得优先过去帮忙，不过基本上他是和千寻搭档。遇上大规模活动，千寻也会以不刊登为前提，写些练习性的报导。

    「我知道你们小两口感情很好，不过可别公私不分啊！」

    公关部长叮咛着理所当然的道理，两人听了异口同声地叫道：「那当然！」这件事至今仍是公关部茶余饭后的笑话。

    千寻分配到的工作是专栏。

    千寻从过去的谈话内容得知吉敷与空降大队长的交情不错，便决定邀请第一空降团大队长担任第一回的来宾。

    「这不是『私下』得到的情报吗？」

    吉敷面有难色，但千寻头头是道地陈述邀请空降大队长担任第一回来宾的好处，并主张情报本来就该不分公私，多方蒐罗，吉敷只得屈服了。

    于是吉敷联络了空降大队长。

    「……刚升上中尉的菜鸟，年纪俾我小三岁，才二十七。」

    千寻站在吉敷身边，竖起耳朵听他洽谈采访事宜。

    「大概是人手不足加上本人的志愿吧！总之先过来当副手，负责一些无关紧要的专栏，边做边学。上一任也还在，不过他得负责教育新来的摄影记者。上级似乎想同时培育记者及摄影师……没这回事，不过我奉劝你还是先担心自己比较好。」

    吉敷一挂上电话，千寻立刻抱怨。

    「你干嘛多事，最后还给他忠告！」

    「……我和今村中校认识很久了，要他突然之间接你的招，太残酷了。」

    「奇袭也似一种战略啊！」

    「……我也有我的人际关系、信用和人脉要顾，我已经尽量兼顾双方啦！你要是有怨言，就别动用我的关系。」

    「知道了，你说得有道理，我听你的。」

    于是乎，他们开始千方百计地采访习志野第一空降团大队长今村和久，这又是另一端故事了。

短篇集2 今昔恋爱物语 后记

    本书为自卫队爱情喜剧第二弹。

    或许是在第一弹《我的鲸鱼男友》时的「豁出去告白」凑了效，现在写起令人脸红心跳的桥段，读者都会抱持宽容的心态看待：「咦，有川嘛！没办法。」各位心胸宽大的读者，谢谢你们！幸好我坦白招认了！

    接下来进入惯例时间-

    今昔恋爱物语

    去猴木基地取材时，我曾抓住最先打招呼的那位长官，巨细靡遗地追问他和夫人相识的经过。刚才拿出名片一看，喂喂喂，他可是中校耶！该说无知就是力量，还是可怕呢？如此这般，本篇的人物原型便是这位中校及负责带路的公关部军官。故事中包含较为苛刻的观点，乃是因为这两位资深自卫官的直率意见留给我深刻的印象之故。

    顺道一提，这位公关部尉官是因为喜爱《空中双响炮》而立志成为驾驶员；在厚木基地取材时，我和他把周围的年轻队员及角川的编辑摆在一旁，畅谈新谷漫画经。他帮了我许多忙，所以在其他故事中也可看到以他为原型而成的角色-

    军事、宅男、男朋友

    本来想把这个故事写得和标题灵感来源的歌曲一样可爱，不过不知是哪里出了错，居然变成这副德性（演唱会派的人常会发生这种情况），我有个作家朋友的朋友是自卫官，虽然没有直接见过面，不过听了他那有趣、可爱又真诚的故事之后，我的脑中立刻浮现了角色。

    「拜托！请让我以他为原型写故事！」我不是向本人恳求，而是向作家朋友恳求。作家朋友又说了许多他的故事给我听，我就当做本人也同意了吧！（当然，都是些无关机密的故事）-

    公关向前冲！

    本篇的角色原型是我到海幕公关室取材时的公关室长、在「今昔恋爱物语」时也曾帮忙过我的公关以及另外两位年轻的公关军官。和我交谈过的自卫官中，有许多都是极富魅力的人，当我聊着聊着，脑中便浮现了角色。尤其是稻崎的原型几乎和稻崎一模一样，我参加海自舰上派对时，也曾见识过那令人着迷的魅力。「花花公子适合当公关」也是他的意见，我非常赞同。话说回来，这话不正是形容他自己吗？真亏他脸不红、气不喘！

    为了顾及成为主角原型的年轻军官的名誉，我可要补充一点。弓田所说的是真的，那句话真的只是长官式说法。不过年轻军官在访客面前被调侃的模样实在太可爱又有趣，让我不禁振笔直书，写下了这个故事-

    蓝色冲击

    这是个连作者本人都感到惊讶的故事，因为我早忘了有这个题材。我曾想过要写空自就得提及蓝色冲击；不过当时我以为写出来的会是更加爽快利落的故事。演唱会派的人果然容易失控啊！（我打爽快，自动选字出现的第一候选词居然是「扫海」，我家的输入法也真够厉害的）

    如作品中所言，蓝色冲击的花式特技包含了许多利用高度的技巧，所以表演时真的只能祈祷天公作美，给个好天气。云层过低时，他们就会表演水平特技，粉丝的描写是夸张了一点，不过女性粉丝的确很多。

    顺道一提，我曾看过失败的垂直丘比特及下雨时的地面滑行-

    秘密

    访问驾驶员时，常会听他们提到「训练时的死亡事故很多，我的同梯只剩下不到一半了」，说这些话的驾驶员有许多与我年纪相仿，有的甚至比我年少。

    于是我就想：既然如此，我也得在股市中提到这一节才行。他们开诚布公地说出这件事，我当然有义务写出来。其中有位驾驶员曾与长官的女儿偷偷交往，最后步入礼堂。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不过听说招认的时候非常尴尬。

    他长得明明很帅，但在联谊及搭讪时却是屡战屡败，这一点也很适合拿来当角色。话说回来，我好像不管见了谁，都会把人家拿来当角色耶！

    DandyLion~今昔恋爱物语今日篇

    这个故事算是附加短篇，描写的是「今昔恋爱物语」中的千寻与吉敷，这两个人的恋情是如何展开的？就是这么展开的。原来吉敷如此窝囊，不过追踪这两个人还挺快乐的。

    好了，页数也用完了。

    我要感谢提供许多题材，令我获益良多的自卫官们。

    感谢阅读本书的读者们。

    希望你们能够喜欢本书。

    我会对着角川书店的方位祈祷，希望下次题材积得够多时他们会同意让我再写这一类的作品。

    有川浩